思绪至此,我不禁望向窗外,明月皎洁如旧……跟那个夜真像,几股惆怅像拍海岩的浊浪,撞击我的心身,前后思虑,终是翻下床,在酒仓里取了一坛子酒,仰首就饮。
昏昏沉沉得睡了数个时辰,直至次日中午,被一阵似曾相似的声音“唤醒”。
我几乎是惊起,怀抱的酒坛滚落,在床沿里外摇晃,差点及地了,我扑上去将它护住,放好时,已经是一身冷汗。
定了定心神,我慢慢移步,循着声音,上了客房,最终止步于豪华间。
糊纸镂空窗相隔,我仅能在外侧静静听着。
曲子虽陌生,但勾勾挑挑的音律,我何其熟悉啊!
五年了,混在市井中,被世俗的琐碎之事所扰,心也磨出了跟平常人相差无几的表皮。
此时,这击筑之音,就像涓流,清凉划过,我瞬间感到了难以比拟的畅快之感……
我爱击筑……
这个,未曾变过啊……
浑然不觉中,已是满腮泪痕。
我静静抹泪,思绪飘荡,落在了五年之前,荆轲尚在的时候,忆起我击筑他放喉高唱的每个夜晚,以及鲁嵩,我跟荆轲在蓟城相识的另一位友人,袒露着圆肚子,抱着酒坛拍手应和……
我跟荆轲甚是滑稽,担惊受怕一整夜,又信誓旦旦得说了那么些煽情的话,哪知拂晓刚起床,宫里的公公就把轿子落在了客栈门前,笑眯眯得告之我,燕王愿意收我为门客。
知遇之恩,我定当涌泉相报,下榻之后,我立马开始创作新曲,那是我最富有激情的时段,但与我的光辉相较,荆轲就显得很落魄了。
荆轲成了无所事事之人,随我吃喝,并与我共用一套枕席,白日里倚在桌旁,身旁堆满竹简,一看便是整天。
而我,则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在新作品上了,忽略了荆轲,和他那颗日渐感到羞愧的心。
终有一日,荆轲出门,数日不见人。
就在我四处询问荆轲的踪影,他忽然满面春光,扛着拔掉皮的死狗出现在我的面前,说:“拿,烤来尝尝吧。”
我哪还有心思吃狗肉?嗔道:“你这几天消失去了哪里?!”
“我不会再杀人了……所以去找了份工作,否则怎么过日子?我总不能啃你一辈子吧?”
荆轲笑着说,还一边抓脑袋,那腼腆的劲儿看得我愣愣的。
“哦……真厉害嘛,什么工作?”
“我不杀人了,改杀狗……”
“狗?你……”我上下打量荆轲,疑心这小子怎么这么能干,短短几日,没有任何家底儿,就开了个狗肉铺子?
“是这样的,我去馆子里喝酒,跟一个卖狗肉的屠夫聊上了,我醉得厉害,似乎说了不少过去的事儿,还希望有份正常的职业……随后就稀里糊涂得跟他回家了……反正最后达成协议,我帮他杀狗劈柴取水什么之类的,他包吃包住,还付些工钱。”
听完这一席话,我才恍然觉悟。当上门客后,我衣食无忧,荆轲此时留在身边,不再是患难同伴,倒像是赖着我,成了寄生虫。
荆轲也是有尊严的啊。
可以理解,我强作欢颜,说:“那么恭喜了。”
吃了一顿味道奇特的狗肉,荆轲离去了,我胃部翻滚,浑身不舒服,张开四肢躺在床上,觉得背下的木板床大得骇人。
以往,都是荆轲与我同用这张床的。
荆轲的身体比我大一圈,躺在里侧,我时常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像可怜的面团,挤成长条状的,不能奢望翻身。
可痛苦之余,我心底却有莫名的喜悦,肌肤的触碰,无间隔的距离,安心踏实。清早醒来,我的脑袋总是依靠在荆轲的胸前,听胸膛里有序跳动的某物,也会感慨“美好”其实很简单。
真的很简单。
这简单的“美好”在我忙碌之际悄然逝去,以至于一夜难眠。翌日顶着困倦起床,忽然觉得很愤慨和不甘。
草草咽下早饭,我入了蓟城的街市。
稍加询问,果不出我所料,这偌大的都城,卖狗肉的仅有一家。本来,狗肉并非猪牛或鸡鸭鹅,喜好吃食的人寥寥无几。
依照指出的路,我很快找到了那家狗肉铺子,持刀的是一位袒露上身的肥壮汉子,见我靠近,嬉笑着问我要几斤狗肉。
“我不是来买狗肉的,我来找人……荆轲是不是在你这里?”
“荆轲?是的,但他在我城郊的屋子里呆着……”
“这铺子能不能暂时交由别人看管?带我去见他?”
“这……恐怕不方便,要不你日落再来?那时我已经收拾好准备回去了。”
“算了,我等!”
抄来一旁的板凳,我直直得坐了下去,这一坐,便是白日转黑。
顶着月亮,我随屠夫向郊外走去,他倒是悠闲,一路上折了不少芦苇杆子剔牙,哼小曲儿,慢腾腾得走,我快步向前,时常不得不停下来候他。
“嘿,到了!”循着屠夫的视线,我看见一间蛮大的房屋,借着月光仔细一瞧,居然是白墙黑瓦。
我小跑奔去,进了屋门就唤:“荆轲!荆轲!你在这里吗?”
“哎?高渐离?”未见人先闻声,我们都听出了彼此。
随后,我坐在了荆轲的新屋子里,四下看看,家具朴素,但摆设适当,显得干净清目。
“你怎么来了?”荆轲为我沏了壶茶,问。
闷了一天,也想了一天,我有了万全的心理准备,鼓足勇气,毫不遮拦得道出:“荆轲,我很珍惜你,你在知道……我自小便鲜有朋友,即便寥寥几人,也没有深交……”
荆轲看我,眨眨眼睛,插了进来,说:“我更没朋友……”
“别打断我!”好不容易提起的勇气,我叹了口气,继续说:“我成为燕王门客,你寄居在我的房间里,同吃同睡,我一点意见都没……当然,我也看得出,你有尊严,并不喜欢这样。”
“是的……”
“但我真的不希望,我们会因此而疏远。”
“怎么会?”
“谁知道呢,你要是真的成为杀狗屠夫,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又远了几分……”
忽然没了话语,出现了沉闷的寂静。
就在我们纳闷时,突然闯入一个意想不到之人,是那位胖乎乎的屠夫,他提高嗓门,说:“嘿,原来是瞧不起卖狗肉的?!”
“你偷听?!”
我脱口而出,但略微想想便羞愧了,连忙转口说:“先生别误会,在下并非此意。”
“哎?别叫我‘先生’,粗人一个,不来文的,称我‘鲁嵩’便是了。”
“原来是鲁大哥。”
“呵呵,不敢。鲁嵩,鲁嵩就可以了。”
“嗯……在下高渐离。”
“高渐离?你是那位击筑的乐师?”
“嗯,是他,很厉害亦是很好听。”一旁的荆轲插入。
鲁嵩细想一会儿,玩味得笑了,说:“我今天真的是遇见高人了,呵呵……刚才我的确偷听了二位的谈话,在此道歉……但是,假若不嫌弃我这狭小肮脏之地,你们可以一同住在我家。”
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妙招?仔细瞧瞧,这房间空荡,容纳多个人不为过,加之床铺尤其大,我能与荆轲同睡……反正早就习惯了。
“真的没问题吗?”
“当然,妻子过世后,这新房就我一人独居,还觉得有些寂寞呢。多个一两人,也显得热闹些。”
鲁嵩又是笑脸说着,脸上的肥肉堆起,好似一尊笑面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