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之中,盛春之际,湖边杨柳轻拂,暖阳为苍生镀金……荆轲剑舞,卷起满地残花枝叶,漫舞之际,总有几片落在肩上,他轻轻拾起,放在手心中,而后托起,放下,摇摇曳曳,回归大地。
那是六年前,距离荆轲奉命刺秦的前一年,我在床上醒来,发觉枕边人空,余下一圈折皱,而后起身,通过窗户所见的情景。
对着空气挥剑,宣泄过后,满额大汗,而后茕茕立于摧残一地的红花绿叶上,暗自伤神,站了许久,终是叹气,闷闷地拿剑鞘击打残叶,转身,与我的双目交接,荆轲惊得立马将剑插回鞘,收敛光芒,而后挤出一个笑容,问:“我吵醒了你吗?”
不知荆轲掩饰什么,但他的伪装也太过拙劣了,我反问说:“大清早的,你在修花剪草啊?”
荆轲的脸骤然涨红,窘迫良久,他坦白说:“渐离,其实,半年前我在殿上舞剑,并非没有意义。”
“什么?”
“我被一个人记住了,那便是田光,而后他将我推荐给燕太子丹,前几日,太子召我入宫,说是喜好剑术,欲以重金求士,打擂台,问我愿不愿意参加。”
我惊骇,燕太子丹对于我们燕国人来说,并不陌生。用句通俗的话来讲,就是这燕太子丹命途不畅,可怜虫,政治牺牲品。太子丹幼年以“求学”为名,实际被送到赵国充当人质,成年后因与秦王嬴政在赵国邯郸认识,是总角之交,为求得秦燕两国和平,又到秦国当人质了……半年前从秦国回国,民间传说,太子丹是在秦国受了委屈,逃亡而归。
都说太子丹是懦弱之人,否则也不会任人遣送,左右不了自命,实在无法想象,这种人竟会以观赏厮杀为乐,并以重金相求。
“荆轲,我可以去观看擂台吗?”我终是放心不下荆轲。
“嗯,当然了。”
本以为是弥漫血腥的搏斗场,但事实上,荆轲武艺高超,他点到为止,时常又以剑柄击中对手要害,操剑不失礼仪,往往让对手心生佩服,自动抱拳下场,而死缠烂打的也最终被荆轲逼迫跌落,留下几句不甘话,被众人嘲笑离去。
荆轲成了擂主,不动真格的,便见不到血光。
数十场下来,天也渐渐暗了,坐在楼上高处品酒观看的人物终于现了身,倒了杯清酒,递给荆轲,说:“壮士果真没让我失望。”
“不敢当。”
“饱了我的眼福,我自当兑现承诺。”
燕太子丹微微扬颔,手下便奉上红木匣子,盖启,竟是一盒子金灿灿的方块黄金。
我和荆轲顿时傻眼咋舌,哪见过这种份量的钱财,一时间无法适应太子丹的“大度慷慨”。
荆轲连忙鞠躬,是一副功不足不敢受禄的模样,说:“荆轲,不能收下……打擂台是荆轲意愿所趋,而并非……”
“哦?”燕太子扬眉,轻蔑笑过,暗了声音,问:“那壮士喜好哪种女人?”
“啊?”荆轲失态,我则是愤怒,一把接过匣子,微微拜了拜说:“多谢太子。”拉起荆轲扭头就走。
今日见过真人,我的同情转换为厌恶,并非与我有何仇怨,但太子丹让人极其不舒服,囚禁落魄为人质的人生,扭曲得很,这种人还是少来往的好。
但荆轲的木瓜脑袋,却没有感觉出太子丹有些变态的心,随我走了一阵,还傻乎乎得跟我说:“渐离,你怎么生气了?……但不管怎样,这匆忙告辞,太失礼了。明日,我还要……”
“明日?!还有明日?!”我停下来,近乎是惊呼道。
“是啊,太子丹说是要摆擂台十日。今天才是第四日。”
“你还想去?”
“为何不去呢……说来是惭愧,我这辈子用剑杀人换钱,做尽了伤天害理之事,虽说发誓不再碰剑……但这次我没杀任何人,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唉,我懂,我并非谴责你使剑。只是这燕太子丹,实在太怪异了。”
“怪异?”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你并非是遇到了知音……擂台期间,我观察他的神色,每每你出招击败对手,燕太子丹眸子里没有敬佩或是喜悦,而是……”我略微顿了顿,脑内浮现燕太子丹骤然眯小诡异的眼睛。
“那是一种‘厮杀的快慰’,就好像透过你那并不血腥的剑,看见了某人的死,那种仇恨之人死亡之后才会有的兴奋神色。”
荆轲的眉头随我的话皱了许久,我又补充说:“还有就是这赏金,只不过是一场擂台赛,即使这匣子里的黄金少一半,也不会减灭人们对打的欲望,他出这么大的本钱……除非丧心病狂,否则……”
“呵呵。”荆轲忽然笑了,眉儿弯下,打断我,说:“渐离,看你这副认真的模样,还真像是有什么玄机呢。你想多了啊!”荆轲拍拍我的肩膀,重重地落下,让我重心不稳。
“别这么严肃,你纵是担心我,也无需煞费苦心找这么多让我退下的理由。”
“……”
“我是不会退缩的,我对自己的武功有信心!好了,我们回家吧,鲁嵩铁定烧了一桌好菜在等我们回去呢。”
轻松的话语,衬得我像是一个颇会算计的八卦老头子,我羞于再启口。
牵住手,任荆轲将我拉向家的方向。
鲁嵩见我俩带了满匣子的黄金,乐得拢不上嘴,饭桌上,嬉笑着说要动用这钱,买个像样的店子,再雇佣几个人,免去日晒雨淋,开间有规模的鲁氏狗肉铺头。
鲁嵩兴高采烈,勾画未来的蓝图,我和荆轲也被他感染,嘻嘻哈哈的闹到深夜,鲁嵩提议饮酒,我赞成,却没想到,一向嗜酒如命的荆轲连连摇手拒绝,说是明天还要打擂台,醉不得。
那只好改天了。
夜深,我与荆轲睡在一起,方才的兴奋快乐让人回忆无穷,盯住屋梁傻笑。
沉浸在甜蜜之中,我脑里莫名其妙得闪现白日和荆轲经历的种种,快乐刹那间被蒙上一层淡淡的愁。
感觉身旁的躯体翻身,也没入睡,便问:“荆轲,你不喜欢这样的日子吗?”
“唔……哪样的?”
“现在这样,我当乐师,跟你和鲁嵩两个狗屠夫住在同一屋梁下,一同吃饭,一同嬉笑,又一同歇息。”
“……”荆轲果真沉默了。
他的沉默让我的心骤然缩紧,事到如今,我不得不承认,我对荆轲有极强的占有欲。
不曾拥有,一旦拥有,便不愿放弃。
孤独的人生,偶遇的良缘,猝不及防的幸福。
一旦嗅到失去的异味,我便会任性得像个孩童,紧紧攥住离人的衣角,半撒娇式的乞求留下他。
不知道,我这种束缚他人的欲望,是不是不可原谅?
我压了过去,脑袋藏在荆轲的脖颈处,手臂不长,只能抱住他身体的一半。
荆轲惊了,身体挣扎了几下,最终弱了下来,任我汲取他身上的温暖。
“我,很喜欢。”荆轲的声音很沉,像夜晚朦胧的月。
“但是,我心中的某处,还是有强烈的渴望……跟你和鲁嵩做朋友,是我的幸运,但当狗屠夫,并非是我的追求!”
“那……你想怎么样呢?”
“舞剑,跟别人比武……你说燕太子丹可疑,但我却要感谢他,感谢他召我入宫,感谢他布置擂台,感谢他重金邀士,吸引来那么多武艺卓越的人与我切磋……感谢他挖掘出,我内心真正的渴望……我对剑的感情,大概……大概就像你对筑的感情吧。”
大概,就像你对筑的感情吧……
说道,荆轲回应了我的拥抱,双手将我禁锢在他宽厚的怀中。
隔着薄薄衣裳和两层肉,两颗心,似乎附在一起了。
我浑身发热,但依旧贪婪得从荆轲的身体上索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