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悬念,时隔五年再次击筑,有座儿将我上报给官府了,接下来的日子里,便一直坐在牢房里,与枯草鼠虫为伴。
生死一线之间,往昔的胆怯和不安竟然变淡了,心如止水,忽然就看空了一切。
人生呐,走到生死听天,生死随便的境地,是喜或悲?
撇开命途改变不说,我的身体首先受不了了。狱里简单肮脏的饭菜,时常闹得我腹部疼痛,吃下的食物肚子里走了一趟,终是泻肚而出,加之营养不足,险些将肠子内脏什么的赔进去了。再来,皮肤瘙痒,不过几日,我四肢上都是惨不忍睹的大片血点和凸起的小泡。
我想,即使不被斩首,这些小毛病也会将我葬送黄泉的。
不知闷了多少天,狱吏将我带出,锁上铁链,一路南行。
我所担心的事儿,终于出现了。
视人命为草芥,嗜血好虐的赢政,不在当地解决我,而是送到皇都,究竟想怎么折磨我?
不让人善终,是秦始皇的最爱,荆轲死前颇为凄惨,被斩了左腿不说,赢政还疯狂得在他的早已失去移动力量的身躯上猛砍,留下道道触目的血淋淋的大口子,直至死亡,被士兵剁成了肉酱。
何其惨烈的一幕,荆轲的死讯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燕国,国人满巷哀恸。
经过巨石,我想撞上去,坐于游船,又幻想跃入江中。
但每每寻思短见,心中又有另一个声音在提醒着我,说现在还不是死的时候。
我这条贱命,还有存活的价值吗?
见到赢政时,由于长途无歇息的跋涉,我已经奄奄一息了。□的双脚余下两团腐肉,被人拖着上殿,最后重重得丢在赢政的脚下。
近在咫尺的距离,我看见,藏在长袍下的双履,在我跌落在它前面之时,忽然向里缩进。
细微的举动,脑内突地闪过什么。
我身上的力气已经涣散了,更是失去了直立的力量,我翻了一个身,身体朝上,方能看清楚龙椅之上的人。
赢政,秦始皇。
杀死荆轲的暴君。
跟想象中相同,方形脸,大鼻子厚嘴唇,好一副蛮力武夫模样。
可是……
他在怕!
即使我在苟延残喘,即使四周站满护卫,他还是不由自主得畏惧了。
通过我,赢政,看见了什么?在咸阳宫内,穷图突现的锋芒匕首?满身鲜血,依靠柱子狂笑的荆轲?
又抑或……
“你在看什么?”
赢政的眼睛弥漫着不容侵犯的威严,可我不畏惧,毫不掩饰得与他直视。
五年前,图藏匕首,抱着必死之心奉命刺秦的荆轲,一定给了嬴政颇为震撼的记忆。
“不要这样盯着朕。”
“……”
“好吧,你的眼睛真是让人厌恶……”
赢政挥挥袖,我便被人拖下。
后来,我失明了。赢政命人用烟熏瞎我的双目,在我极度痛苦生不如死之际,他又命令我击筑供他享乐。
黑黑的世界中,任凭我将手掌伸张得再大,凑得再近,也无法看见它的模样。
乐师,一向视自己的手为至宝,它是我们传递感情的中介物。
看不清它,我感到心灰意冷,也失去了如鱼得水般击筑的信心。
我更愿赢政干脆得送我见荆轲,或是任我自生自灭吧。
想道,我的手摸索过弦线,偏离了,握住筑的下端,我想将它高举过头顶,而后狠狠摔下,表示我与它永远决裂。
可黑暗中,我的手肘不慎磕了筑,发出清脆而并非沉闷的响声。
猛地忆起,为了减轻重量,筑自打造之初,便是空心的。
“为何还不开始?”传来赢政不满的声音。
胸中的某物在进行率乱的跳动,胆大的想法令我不禁颤栗,声音有些颤抖,说:“罪臣拙劣……马上……马上。”
慌乱中,筑跌落,我趴在地上摸索,耳边传来窃窃的嘲笑声,而我激动的泪水,再也压制不住,抽着鼻子,道道滑过腮帮。
荆轲啊……我终于不再是个被动懦弱的人了……
我似乎拥有了你,哪怕百分之一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