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便是荆轲的舞台,四日之后,设台第八日,诺大的场子里,仅有荆轲一人立于其中,台阶下围观者簇拥,但就是无人上前应战。
直至第九日,连等候好戏的闲人也散去了,燕太子丹手摇扇子出现,嘴角挂着轻笑,说:“罢了,罢了,不用等到明日,这燕国里就属侠士的武功最强了。随后,我定将赏金送到你的家中……现在,荆轲你先随本太子回宫喝酒吧。”
说道,燕太子丹竟然揽上荆轲的脖子,恰是好兄弟,动作如此亲昵,荆轲不好拒绝,仅能随他移动。我见他尴尬,也无奈叹气,跟了上去,刚要上马车,车夫却将我拦住,说:“太子仅邀请荆轲一人,先生请回吧。”
“不用招待我,我在一旁呆着便可。”
“这是太子吩咐的!快退下!”马夫好不耐烦,这时,太子丹掀开帷幔,露出脸来瞧我,问:“这个人可是侠士的仆人?”
“不是的,他叫高渐离,是我的朋友。”
“那怎么整天与你出没?跟屁虫似的。”
“……”
荆轲无言以对,他只好也出来,挨近我,小声说:“渐离,太子一片好意,我只能接受,但不用担心,乖乖回家等着我,好吗?”
我抓住荆轲的手臂,提醒说:“好,我回去,但是与太子说话定要谨慎,切不可大意。”
“嗯,嗯!”荆轲胡乱敷衍我,抽离了手。
夕阳正浓之时,荆轲才孤身回来,老远的,我便看见他低头行路,目光始终落在石头粒上,荆轲虽不如鲁嵩天生乐观,但单纯,难得看见这般苦闷的模样。
荆轲不看前方,乃至到了家门口,才发觉我坐板凳在屋外候他。
瞧见我,荆轲又换上他的春暖笑容,问:“渐离啊,你怎么在这里坐着?”
“等你咯,还怕星星挂起你都不回来。”
“呵呵,好在我拒绝留宿,否则你又不知要苦等多久了。”
“……燕太子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
“没有吗?你们只是一直在喝酒?还是……”
“渐离。”荆轲提高声音打断了我,而后歉意笑笑,说:“对不起,我们回屋再说好吗,这件事,我必须也讲给鲁嵩听。”
晚餐又是菜肉美酒,鲁嵩说着白日里卖狗肉遇见的趣事,荆轲貌似仔细倾听,还不住大笑,我觉得这饭菜难嚼,看来是吃不下去了。
乘机插入他们的空隙,说:“荆轲有话要说。”
“呦,不好意思,我自顾着说自己的事儿了,你说,你说吧。”鲁嵩的嘴巴终于消停了。
“嗯……好吧。既然两位都在场了,那我就明白说吧……燕太子丹并不是无缘无故设立擂台,他是想以此吸引燕国侠士,彼此切磋,比出个武功最强的,去做……刺秦的杀手。”
“什么?!”我跟鲁嵩异口同声。
“两位也知道,秦已将西南侧的赵国吞并了,而它的将士也直逼在易水边界,燕国危在旦夕……”
“可笑!”我立马落筷,用力拍下,声响奇大。
“真是可笑!荆轲你既非燕国人,更不是燕国的臣子,你没有责任为燕国押上人头!”
“可是……”
“谁能保证你一定刺杀成功?听说秦王力大无穷,乃是能举起九鼎之人!即使秦王死,殿外还有无数侍卫候着你!根本无法突围!横竖都是死!”
“我懂。”
“你懂?呵呵……不会吧?你该不会是……已经答应太子丹了吧?”
“……”
荆轲不回答,转而拿起酒壶,倒下一杯酒,看得我胸中怒火生,伸手扇向酒杯,它飞去老远。
四座寂然,我起身,迅速离席。
奔到屋外,倚在篱笆上啜泣,良久,屋里走出一人,宽厚的手掌落在我的肩上,说:“其实,我是为荆轲高兴的。”
原来是鲁嵩,我放下的架势,紧绷的身体又变软了。
“这种机会,也不是常人所能拥有,作为朋友,我们应该支持荆轲。”
我轻笑,抹了抹眼角渗出的泪珠子,说:“可是,我真的不愿失去荆轲。”
“人非走兽,有感情的,都会不舍,但成熟得想想,放不开会也会耽误事情。”
“不对!”我转过身,直视鲁嵩,说:“荆轲对于我来说,胜于朋友……我喜欢他,我……爱慕他。”
不由自主,双手攥紧住胸前的衣服,正是心脏的位置。
鲁嵩也注意到这出卖内心的举动,不可思议的问:“不会吧?渐离,我不太明白……是不是我误会了什么?”
“呵……那你以为,我为什么一直跟荆轲睡在同张床上?”我笑了,自嘲。
“……”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压制自己。荆轲单纯得过分,我很怕自己的欲望会让他尴尬……其实,每日同眠同醒,有酒同欢,烦心时有能互吐愁肠,亦是很美好,我满足于此。但,假若要去赴死,我……我真不敢想象没有他的日子!”说道最后,我以不知道是在倾诉,还是在自言自语了。
“渐离……
“荆轲或许是鲁嵩你的挚友,但他对我的意义不仅仅如此。鲁嵩啊,荆轲他不是我的朋友,兄弟那么简单啊!”我以此话结尾,夜风吹过脸颊,泪痕发凉,我感觉好多了。
我又抹了抹泪,恢复冷静,说“鲁嵩,今晚我不能回屋睡了,我去客栈住一夜。”
“嗯,好。”
鲁嵩目送我离去。
我真的去了客栈,睡得迷迷糊糊,梦醒不分的时候,有人敲了我的门。
“咚,咚咚,咚。”
不急促但却很清响的声音,我猛地醒了。
曾经的无数个夜晚,睡在陌生的房间里,总有一个人会以其独特的方式叩门。
我何其熟悉的声音啊。
可我不会微笑启门迎接他的到来了,而是不安得检查门闩,见它安好,对着那团黑影,问:“夜这么深了,你怎么找到的?”
“挨个挨个得问。”
“为什么?!”
“我不能放着你不管啊!鲁嵩,已经跟我讲明白了。”
“你,你都知道了?”我羞得很,话语吐出,竟是不连续的颤音。
“嗯。”
“你懂我的情吗?”
“嗯。”
“真的?”
“嗯。”
我松了门闩,开门,夜里的寒风吹拂荆轲的衣摆,他柔和的面庞上泼洒了一层暖黄色的月光,那对明眸却清澈透亮,少些注视,便看着了底。
那是我见过,最美的一副画。
我拥住画中人,在他的肩上轻蹭。
荆轲叹息,好悠长,而后搂紧我的身躯,力气之大,近乎让我腾空。
掂着脚尖配合,荆轲冰凉的面贴在我的额上。
此时此刻的拥抱,明明白白。
“你受冻了吧?进来坐吧。”
我拉起荆轲的手,将他引进了屋,倒了些酒,供他暖身。
荆轲喝酒,我坐在对面,静静地注视他,视线从他的锁骨出,划向喉咙,薄唇……
直至,他的眼睛,察觉到我目光,有意躲避似的,忽然转移了。
“渐离。”
“嗯。”
“别这样看着我。”
“对不起……”毕竟是同性,纵使我情似明月,一般人,都会感觉不适吧?
想至此,我又些哀伤,问:“荆轲,我会给你造成困扰吧?”
“困扰……”
“你我皆是男人,这种情感,果真太怪异了吧?很让你作呕吧?”
“怎会?!当然不是了……”荆轲如此果断,壮了我的胆,我尝试深入得询问:“那么,你能接受吗?”
荆轲亦是直截了当得回答:“不能。”
“……”
“荆轲我,是配不上渐离你之人。”
“你为什么这么说?你不喜欢我便罢了,何必如此婉转!好吧……”我告诉自己必须冷静,虽然心疼得几乎窒息,坚持继续说:“好吧,无论我们结果如何都好。荆轲,你可不可以别去送死?拒绝太子吧,继续过以前的日子,好吗?”
忽然出现沉默,荆轲与我对视,眼里蒙了忧伤的薄雾。
“以前的日子,怕是过不了多久了。”荆轲很严肃。
“燕国危在旦夕,秦军已经达到易水边界,仅需嬴政一声令下,全国百姓都不能幸免,更不要说我们了。”
“可杀了那个秦王又能如何?!他还有子嗣……”
荆轲的嘴角微微上翘,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感慨说:“我荆轲何其渺小,生又是如此般短暂……以小小的我,换取暴君的人头,算不算是赚了点呢?”
“你……”
“即使是暂时的缓解也好。”
“可是……”
忽的,荆轲伸来手,封住了我欲言的嘴。
“我也有自己的私心。我想以此,以正义行事,为我的剑正名。”
泪肆流,那夜,我仿佛瞬间将多年的泪都倾泻而出了,滑过荆轲的手,他惊得抬起手,我的泪水在他的掌心形成一滩。
我哽咽着说:“我……我……不懂,我……真的,不明白。”
黑黑的夜里,荆轲的声音很清楚,他说:“其实,很多时候,我也不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