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自己伪装成羊羔,一只眼瞎,连走路都要手摸墙壁的废物。唯独抚摸筑时,我将数十年积蓄的感情,包括荆轲之死,鲁嵩失踪,燕国倾覆等让我愁绪万千的往事通过十指,注入于弦丝中。
外表懦弱,音乐惊艳,让嬴政疏于防备,而心灵上却渐渐被乐声俘虏了,有那么几次,我甚至能感觉到环绕我踱步的嬴政,近在咫尺的距离,希冀靠近,却又畏惧着什么。
终有那么一日,嬴政挪近了,浑浊的鼻息一次次向我扑来。
“朕终于明晓何谓‘冰清玉洁’‘白衣胜雪’不沾染俗尘一分,你的音乐又是何等的空灵悦耳,乃至时而让朕产生幻听……你人不在,乐声却留在了朕的心里。”
外表的清洁算得了什么?我轻蔑一笑,说:“陛下晓得吗?有那么一个人住在罪臣的心中很久,他外表粗蛮可内心至纯,罪臣愿一世随他,粗衣素食,我击筑,他歌唱,纵使他人笑我们癫狂,罪臣都无怨无悔。”
“……谁?”
“一缕暖阳。”
我笑,眼前浮现那夜之景,啜泣声渐渐淡去,头上覆来温暖的抚摸,荆轲柔声似水,问:“你来为我送行,好吗?”
心骤然发疼,我不顾一切,扑入荆轲的怀里,吻落在他的脖颈处。
荆轲抖了抖,终是叹了一声长气,任我的吻落在他的脸上。
最后一吻,我蜻蜓点水般地试过荆轲双唇的温柔,而后逃离了,脸腮的火辣近乎要将我吞食掉。
就在我羞愧不已之时,荆轲突然张开双臂,将我揽入怀,紧紧相拥,他的泪珠同样湿了我的脸。
“这是一条不归路,我怕错,我怕留下什么遗憾。渐离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
“已经错了。”我拭去荆轲眼角的泪水,继续说:“我应该早点对你道明,而不是拖到不得不说之日,我错了……”
荆轲送来的吻,在微微颤抖,小心翼翼而又满溢情深。
那一夜,无论荆轲还是我,忐忑不安,在一片漆黑之中,犹豫着,迟疑着,同时又是冒险,做出了超越尺度的举动。
半个月后,荆轲易水别。
秋末,风瑟骨,我手指冻得发紫,但依旧死死得抱着筑,我真怕稍微给双手自由移动的空隙,我便会忍不住奔出去,抓住荆轲的手臂,拉着他逃离,远避凡世的一切。
就在几日前,荆轲被拜为上卿,乃是与相国平等的职位。
当初的异国浪子,庶人不齿,燕王唾弃,如今被冠以至高无上的荣耀,却是虚的不能再虚了。
我忽的觉得名誉什么的,都像天边的浮云般不值一文。
此行,燕王喜不便出送,但燕太子丹还是到场了,给足了脸面。
又有百姓自发立于易水旁,个个被冻得发颤,寒风吹拂起老人孩童的发丝,在风中摇曳,他们面容哀愁但其中又饱含着深深的期盼。
平民百姓的思维何其简单,又是那么的朴实。
杀死暴君,停止战争,护着几亩田和一间草房,男耕女织,安康度世。
千万双浑浊双目的注视下,荆轲,没有退路了。
拿好督亢地图以及装有樊於期首级的匣子,荆轲仅能静静等候降临于其身的命运。甚至,不忍心再多看我一眼。
荆轲知道我的位置,却始终留给我落寞的背影。
我也怯了步,呆呆得立于人啜泣的人群中。
短短的半个时辰,却仿若隔了百年之久,凌迟似的锯着那颗柔弱的心。
直至使者的车子移到荆轲的身边,我颓然得瘫倒在地上,身旁的鲁嵩甚至没有预料到我的举动,发觉身旁的人消失,慌张得四处张望,却不知,我双脚失去直立的力量,仅能坐着送行……
我提起近乎痉挛的手,击筑。
流浪也好,屠夫也罢,不问功名,不求钱财……
我高渐离愿意用世间的一切欲望成全爱情,却等不到回应。
周遭的哭声渐大,近乎将我埋没,但我还是闻见了,行刺者,那哀恸天地,决然无悔的绝唱: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