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自己不会后悔，可是到了现在，她心中一直不可动摇的信念终于开始逐渐崩塌了。
……什么是追求？
……什么是生活？
……什么是爱情？
她迷惑了。
她开始后悔了。
生活是在挣扎中求得一寸净土而兀自安守，还是在安稳里扯出一地鲜血且伤痕累累？
她不知道。
是选择激情，还是安稳？是选择道德伦理，还是遵循心声？
……
男女主角在一片海滩上遥遥对望，不知答案是否在他们的心中。
“前辈以为呢？”在影片缓缓地进行的时候，佐藤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依旧那么温柔又淡然，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少年人。
“不知道。”白川冷冷答道。他有些惊讶自己竟然没有睡着，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的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
“前辈不喜欢这个电影吗？”佐藤问。
“无聊死了。”
“哈哈，我也觉得。”佐藤笑开。
“那你还带来看？”白川瞪大眼，心中那种不安又退了下去。
“因为我不知道前辈喜欢什么样的电影啊……下一次带点激烈来的看好了。”佐藤边笑边接话。
“……随你。”白川不自在地应答。
灯被打开，投影仪也被关掉了。
一时间房间里没有声音，安静得有点渗人。白川不知道自己为何有点难以承接佐藤的目光。
“……前辈。”带点嘶哑的声音。
“……什么事。”他快受不了这种暧昧的气氛了。
“晚上，我可以在这里住下么？”
“——不行！”快得有点夸张的回答速度。
“为什么？！”楚楚可怜的表情。
“不行就是不行，哪来的为什么！”
“前辈——”
“不要用这种撒娇的声音说话！”
“呜……前辈……”
“好……好啦，让你住行了吧！给我闭嘴！别发出这种声音，你好歹是个男人啊。”
“我是不是男人，前辈肯定知道啦。”
“闭嘴——！！！”
***
真是太安静了。
白川智史暗想。
安静到，他的脑海里都是那家伙浅浅的呼吸声。
佐藤清司的双臂环着他，宽阔的胸膛无比温暖，呼吸缓缓拂过白川的后颈，让他忍不住起一身鸡皮疙瘩。
真是平静的生活。白川凝视着眼前的黑暗，没有什么表情。
关于《暧昧音符》，试音很顺利，他成功担任了动画里第二对CP的受音。而原本试音给第一对CP里攻音配音的佐藤清司则被剧组临时调换，跟自己配成了一对，说是“佐白”组合更具有嚎头。
而他和佐藤手头上的那个坑也因为其漫画连载完毕，第三部马上要制作成CD而进入了预备阶段，过不久大约就要开始录音。
上一次和雉木和合作的BLCD销售量也不错。
一切都太过平静又幸福了。
白川的身体不自觉微微抖了一下。
“很冷吗？”身后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因为声线被压低，显得性*感又沉稳。
“没。”白川头也不回地回答。佐藤身上沐浴露的味道传了过来，十分清新的感觉。气氛宁和到让白川不安。
“你好像不舒服。”佐藤直起身子，俯视着侧着身子的白川。
他们已经交往将近三个星期了，从第一次牵手，到第一次接吻，再到第一次做*爱，一切都有种水到渠成般的默契。
佐藤是个好恋人。体贴，温柔，还懂得一些小情*趣，有时候甚至会不惜形象地撒娇来缓解气氛。
面对这样顽固又丝毫不懂得替他人着想的自己，也只有佐藤这样的人才能够这么无私地包容了吧。白川转头，便对上佐藤的目光。
两个人都好似怔了一下。
黑暗是这样的暧昧，连呼吸都变得甜腻，以至于迷醉人心。
白川在心里自嘲，手却不自觉伸了出去，缓缓抚上对方的脸庞。
真是一张年轻又英俊的脸。
这个家伙有着一颗和自己完全不同，坚强又温柔的心。
“……做吗？”白川的声音也跟着沙哑。不知从何时起，坦诚相见变得不那么困难。原本觉得羞耻而尴尬的事情，也变得那么地自然而然，好像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你想吗？”佐藤笑了起来，还是那么漂亮又阳光的笑容。白川看的有些失神。
这真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啊。
就在不久前，他还不记得这个家伙的名字，这个家伙的脸；他的心还牵挂着另外一个温柔又绝情的家伙，根本没有去注意其他的人，甚至有时冷言冷语，嘲讽相待。可如今，他们彼此抚*慰，彼此取暖，这样平和又温暖的感觉，几乎就要让他的心都快融化掉。
没等白川回答，佐藤的手就向下探去，指尖动作温柔又灵巧，带着故意的挑*逗，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着白川的下*体。
“你——呃啊……哈，”白川刚想说什么，就被自己的喘息打断，那个家伙的指甲故意在某个位置搔刮着，“你……啊……哈啊……给我，干……脆……啊，点。”
“好啦。”佐藤暧昧地低笑着，舌头伸了出来舔着对方的嘴角。
被子下面，他们的身体相互纠缠，喘息声起伏，带着节奏感。
窗帘外极淡的光晕透漏进进室内，落在白川青筋暴起的手背上。白色的床单变得凌乱，他们的声音时断时续，一室旖旎。
伴随着疼痛的高*潮来临的时候，白光在白川的眼前乍现，一时间无数的碎片迸裂开，他以为自己看见了那些记着的，又或者早已忘记了的某些东西。
他用力在佐藤的肩上咬了一口，用力之狠几乎就快将对方的血肉撕扯下来。
佐藤吸了一口气，喘着气苦笑：“前……辈……好……狠啊……”
他趴在对方的胸膛上，不顾自己的肩上的疼痛，微微笑了：“原来前辈这么爱哭——真是很可爱呢。”
“闭嘴。”白川的声音嘶哑到不行，“下去，要重死了。”
佐藤的眼睛撒娇：“再让我躺会嘛。”
“……”
“前辈，我很喜欢。”
“……”
“我很喜欢。”
“……好了。”
“我很喜欢啊。”佐藤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炫耀礼物的小孩，眼睛好明亮，“这样脆弱，温柔又不善言谈的前辈只有我才看过，只有我才知道，我超超超级开心啊！”
佐藤的笑容快要让白川的心跳停止：“我，真的超级喜欢前辈！”
白川呆呆地看着。
深夜里，所有的声音都在睡眠。只有他和佐藤的呼吸声在相互缠绵。
一瞬间，白川的心中闪过了三个字。
他有点恼羞成怒地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家伙，心却慌乱的不行。
——完蛋了。
白川的脑子里只能不停地循环着这三个字。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他好像有点……喜欢上这个家伙了。
☆、居安思危
细水长流的同时，工作还得进行。
录音室外，白川有些奇怪地看着没有发火的野岛：“你今天不舒服？”
“啊？”野岛莫名其妙地回瞪他。
白川低头看了看表，自言自语：“没错啊……是九点啊。”
“你在说什么？”野岛皱起眉，继而问道，“你什么时候买表了？”
“啊，这个，”白川顿了顿，才说，“……别人送的。”
“哦~~谁啊？”一脸色迷迷的模样。
白川挑眉看了一眼野岛，吭都不吭一声地径自走开了。
“这个混小子……”野岛在后头看着对方的背影咬牙切齿，声音却比往日小了许多，越说越心虚。
他又想起了上次和雉木和的对话。
粗心大意的后果就是不停地想着粗心将会导致的结果。正是这样，后面几次和白川对话的时候，气势总是不如以前强大。
“啊啊，烦死了！”野岛烦躁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忍不住坐到一旁点起一根烟。至今都没有传出什么消息……也许是他和雉木多虑了吧，也许那个路过的家伙根本不知道他们说的是谁，又或许……是遇上好人了。
可是如果，如果……如果传出了白川是同性恋的消息……
野岛突然一阵绝望。
虽然性向被曝光对于一个声优的工作并不会有无可挽回的影响，但是生活里就会随之涌来一堆无法避免的偏见，特别是白川这种连工作里的伪装都做得小心翼翼的敏感家伙。
不说他的家人会怎么看待他，白川这样的性格肯定也无法继续承受类似的工作。一个失去了工作的同性恋男人……
野岛觉得他的头快痛死了。
如果白川真的因为他的失误而……那他野岛，真的是罪不可赦。
“你吃错药了吗？”远远地清冷声音传来。
“你怎么还没进去？”野岛掩饰性地低头抽烟，结果发现火星都快烧到自己的手指了。
“现在还是立原他们的部分。”说罢，白川就在野岛的旁边坐下。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连声音都是冷冰冰的，“不顺心？”
“恩？”野岛的手抖了一下。
白川似乎是微微笑了一下：“我说你有点不对劲。”
“哈，哈哈，”野岛干笑几声，没能和白川对视，“真是难得……你竟然会关心别人。”
白川嘲讽地哼了一声，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被野岛打断：“我说，白川，如果……”
他似乎是在寻找措辞，在白川终于要忍不住的时候，野岛再次开口：“如果你的性向被曝光了，你怎么办？”
白川明显愣了一下：“……什么？”
野岛苦笑：“我说，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的事情被曝光了——”
“——你发现了？”白川急急忙忙打断，丝毫没有了刚才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
“发现什么？”莫名其妙地样子。
“……没。”白川低头。
这个家伙，不会那么敏锐的吧……自己跟佐藤在一起，也不过几个星期的事情。
白川仔仔细细地回想了一下他和佐藤的互动，几乎没有留下什么可供人挑刺的把柄。
“你有事瞒我？”野岛禁不住微微皱眉。
“哼。”白川故意嗤笑，“这句话该是我问你吧？”
“呃，我——”
“那种事情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被发现。”
“万一……呢？”
“不可以有万一！”白川一副似乎一点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的表情，语气也变得冲了起来，“我可忍受不了那种生活！我不想被当成怪物。”
“可……”
“好了，我进去了。别再提这种不愉快的话题了，野岛。”白川冷冷地结束了对话。留下野岛一个人，和地上散落的烟灰。
“真是。”直到进了录音室，白川的眉头还是皱着的。
“怎么了，前辈？”佐藤看见白川不爽的表情，好心地问道。
“没。”可惜白川一点也不领对方的情，径自低头看着手中剧本。
佐藤看到对方开始专心工作，也不好打扰，便停止了话语。
等到最后的Freetalk也录制结束的时候，佐藤慢吞吞地跟在刚刚与一脸心事的经理人野岛道别的白川身后。走到无人处的时候，佐藤突然伸手覆在白川的脖子上，吓得白川真个人都抖了一下，逗得佐藤哈哈大笑起来。
“别在大路上做这种动作啊！！”白川怒极，连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好几倍。
他一个矮身，就躲过了那冰凉的触觉。心却还是砰砰砰地颤个不停。
他已经无法分辨那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寒冷，还是因为对方亲昵的举动了。
“放心啦前辈，没人会看到的。”佐藤还是笑着，双手张开的样子像是个想要拥抱的小孩。
“……”总是辩不过对方的白川干脆放弃抵抗，一个人闷头快步走在前面。
后面的人小跑着追了过来：“前……前辈。”
“恩？”白川不耐烦地应了一声。
“圣诞节……打算怎么过？”
“……”没有想过。
佐藤似乎早就料到了对方的沉默，笑容不变。
“那……前辈跟我一起吧？”
☆、求而得之
***
雪，总是这样下着，永远不会停的模样。
白川的指间夹着烟，烟雾腾起，在光下缓缓绕成一条妖娆无比的曲线。
前面几年，自己是如何度过这样一个欢乐又温馨的节日的呢？
白川有点记不得了。
是和伊藤吗？
似乎不是。
是和家人吗？
似乎也不是。
那么是和同事吗？
……
白川无声地勾起了嘴角。他的脚边是散落了一地的烟蒂，被缓缓飘过来的细小雪花一点点所覆盖。
大约……和之前自己度过的每一个普通夜晚没什么区别吧。
白川正准备将手中最后一支烟点燃，就听见佐藤的声音：“前辈不开心吗？怎么抽了那么多烟？”
“啊，”白川回过神来，这才看见双手提了满满两袋食物的佐藤，自觉地伸出手帮对方提了一袋，道，“没，在想一些事。”
“什么事呢？”佐藤几步小走跟白川并排而行。
圣诞节前夜，街上十分热闹。常常可以看见一对对情侣亲亲秘密地挽在一起笑容满面的模样，相较之下，两个男人一起买菜这种事情反而有点突兀了。
“没什么。”白川冷冷淡淡地回答佐藤的问题。
“前辈……不开心吗？”佐藤试探地问道。
“没。”
“那就笑一笑嘛~”佐藤说着就笑了起来，惹得街上好几个人侧目，“啊啊，今年的雪真是特别漂亮呢——前辈一个人在超市外面不冷吗？刚才怎么不去咖啡店里坐坐？”
“雪在哪一年不是都一样嘛！”白川皱着眉躲开佐藤靠近过来的身体，连忙低促地威胁道：“喂你，现在可是在大街上，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明显？！”
“是前辈你太敏感了啊。”佐藤叹气，有些无奈地样子。不过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跟白川拉开了一段距离。
看见对方那么听话，白川心中反而有点不自然。不过他没有把这种尴尬表现到脸上，只是说：“两个男人一起出来买菜还不奇怪吗？是你太没神经了吧？！”
“是是……”又是这种哄小孩的语气。白川有点咬牙切齿。不过……
白川抬头望了望暗沉的天色，那种阴冷的颜色意外地没有让他觉得寒冷。
走在这样仿佛充满了温馨幸福的街道上，他却没有感到孤单。
大概——都是因为身旁那个家伙吧？
“你——不跟家人过节吗？”良久，白川问。
“嘛。我爸妈才不管我们几个了啊。都多大的人了……明天回去看看他们就好了。一起过节什么的还是免了吧，又不是恋人啊哈哈。”
佐藤口中“恋人”那两个字一出，白川的脸就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他咳了一声，有点好奇地问：“你有兄弟？”
“恩。一个哥哥，一个妹妹。”
“哦。”
“前辈呢？”
“一个。”
“啊……这样。那前辈以前一定很孤单吧？”
“还，还好吧。小孩子哪里懂得什么是孤单。”
这么说着的白川，却看见佐藤突然停下了脚步，神色也变得无比认真：“懂得哦，前辈。因为前辈看起来就像个孤单了很久而不知道怎么取暖的小孩。”
“白，白痴啊你！”被对方那种温柔到不行的语气给弄得紧张无比的白川掩饰性地沉下脸，可是神色还是十分没有说服力的慌慌张张的样子，“我都三十多岁了，怎么可能跟小孩相提并论！”
“前辈这是在故意曲解我的意思嘛？”佐藤还是一副笑眯眯的好脾气的样子。
“……”
“所以说，我很想成为那个可以温暖前辈的人啊。”没有预兆地，佐藤用了一种无比认真无比沉稳的语气静静说道。
白川听见自己一瞬间被放大的心跳声。
“前辈现在已经开始慢慢接受我了吧？”佐藤笑着说，摇了摇手上装着食品的袋子，“不过我想，这还不够，我要成为一个可以让前辈信任和依赖的男人呢。”
“谁会信赖你这种小鬼啊。”白川不满地嘀咕，又加快了脚步上楼，随着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声控灯也一盏盏亮了起来。
“真是别扭的前辈啊。”佐藤笑眯眯地说。接着一阵没有什么特色的铃声响了起来，“啊，前辈，你的电话响了。”
说着，佐藤就一步几个楼梯地赶上白川，体贴地帮对方将手机从口袋里拿了出来，结果没有在手中多久就被白川夺了过去，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塞进自己手里的塑料袋。
“喂，野岛？”白川一边拿着电话一边从大衣口袋里掏钥匙，身后佐藤安静地跟着。
“有什么话就直说，别一直婆婆妈妈的——”最后一盏灯亮了起来，将走廊照成一片暖黄色，白川错愕又恐惧的声音突然蔓延在了这个静谧的空间里，“你说什——么。”
“怎么了，前辈？”佐藤看见白川一时之间惨白下来的脸色，心中一跳。
白川却根本没有回应他的问话，只是双眼直直地盯着前方，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他手中的手机依旧接通着另一边，野岛故作冷静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成为再次沉寂的走廊里不停回响的音符：“你听我说白川，现在这个事没有被确定，你先别着急！只要不承认，就没有问题！现在还只是在网络上流通而已，只是个绯闻，根本没有证据现在——喂，白川，白川？！”
啪地一声，白川将电话按断。佐藤顺着白川的目光看去，便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一头微卷的头发，表情却不好看。
佐藤听见白川颤抖的声音，无助又慌张：“俊，俊之。”
***
伊藤俊之从来没有想过这样一种情况。
他那个十几年的好友，那个坚强又软弱的男人，竟然会真的跟一个男人在一起。
他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只好用一种陌生的语调询问：“智史，你一直都跟这个男人在一起吗？还是……只是我多虑了？”
“俊之。”白川呆呆地看着那个站在自家门口的男人，竟然无法做出回答。
承认，还是否认？
真是个艰难的选择。
那个从来没有给自己脸色看的伊藤，居然用这样一种冷漠的语气在盘问自己，如果承认，他那面无表情的脸色是不是就会出现厌恶又鄙夷的神情呢？
一想到这个，白川就不可自已地失去了声音，嘴型变了又变，却无法给出诚实的回答。
后边的佐藤却在这时候开了口：“前辈，他就是那个您喜……”
“闭嘴！”冷漠又强硬的训斥声。佐藤的声音消失了。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多么糟糕的白川连忙继续说道，“你先……不要说话，清司。”
“……”佐藤清司淡淡地看着那个连声音都失去力度的男人，一时间竟然觉得嘲讽又悲哀。真的没有想到，自己第一次被心爱的人唤名字，是在这样尴尬又难过的情况下，“好。”
“……抱歉。”
佐藤只是笑。
“我在网络上看到了——那些都只是小姑娘随口说的吧？”伊藤抓紧了白川的一只手臂连忙问道。他的声音里有种急切，带着对某种转变的恐惧。
这真不像平时的伊藤啊。
白川有点事不关己地想着。
到了这种时候，他竟然没有了慌乱，只剩下莫名的平静，有种死到临头的宿命感和悲哀。
他猛然很想这么问伊藤：如果我是呢？
可是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告诉自己，叫喧着说谎吧！说谎吧！
说谎，他就不必承担那些东西。
他的父母可能依旧催着自己结婚，也许某一天会让自己放弃唯一的工作，回老家继承家业，最后相亲，再和一个没有什么感情的女人度过一生。
他的朋友依旧会在自己需要帮助的时候给一些不够彻底的温暖，可依然会让自己眷恋，甚至有种破坏的冲动。
他的事业可以继续做下去。不管访谈，见面，或是合作，他只要笑着说“那只是开玩笑的，怎么可能。”就可以避免一些无所谓的充满了偏见的目光。
他可以像个稍微有点名气的正常人，苟延残喘。
他可以像之前的每个日夜一样，过着一个人的圣诞节。
可是——
“前辈心里想要的东西却不是这个啊——其实前辈很想换一种活法吧？”
白川智史安静地站在那里。光又熄灭了，阴影笼罩了他们三个人。诡异的静默。
“智史，你……”伊藤仿佛察觉什么似的跟着沉默了。他很好地调整了自己的呼吸，转瞬之间，他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温柔的模样。
刚才那种迫切好似一个错觉。
“抱歉，我失态了。”伊藤静静笑了一下。白川觉得，在这跟平常没有什么不同的笑容下，有什么东西破碎了。有预兆地，如预期般地，消失了。伊藤笑容不变地将目光从他的身上移开，落到那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男人身上，“是——他吗？”
“……”白川不知道怎么回答。
伊藤还是笑，不过手却从白川的身上放开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好遥远，仿佛他们被隔开在两个世界里：“阿枝跟我说，网络上有人乱传你的坏话——我不相信，就跑来跟你确认，说真的，我真的……”
伊藤似乎在费力地寻找什么措辞，最后委婉地笑说：“真的很意外啊。”
意外，这样一个巧妙的中性词，果然是伊藤这种温柔的家伙会用的词啊。
白川智史有点漠不关心地想着。真是奇怪啊，到了最后，他却没有预想中的悲痛。曾经的他以为，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刻，他一定会痛到哭出来。
可是他没有。只是有点空落落的感觉。
十几年积累下来的东西在某个不知名的东西的掩埋下一瞬间腐烂了。
而他们都这样安静地看着它消失。
挣扎过吗？
痛哭过吗？
怎么就这么轻易地让它这样不见。
“你——自己小心点，不要露陷了。”最后，伊藤这样说。声音轻的仿佛叹息。
“……”白川看着伊藤的身影就快消失在黑暗里，突然大声喊出来：“俊之，你，你还会来看我吗？”
那个肩头被风吹来的雪片一点点染湿的男人脚步顿了下，又继续前行。
直到他和佐藤都再看不到的时候，一个温柔又无奈的声音才从下面传来：“大概……会吧。”
***
两个人默默地打开门，气氛有点压抑。
“前……”没等佐藤把“前辈”两个字说完，就被人一把抱住了。门碰地一声发出巨大的声响，那生冷的撞击声一点点在回响中消减下去，最后化为静谧。
白川无声地抱着这个比自己年纪小的男人，声音沙哑：“刚才……抱歉。”
“呵，”佐藤的手指插*进对方柔软的发丝里，微微笑了起来，“这好像是前辈第一次道歉吧？”
“……”
佐藤贪婪地闻着对方身上那种清冽的青草味，缓声说：“我还以为……前辈一定会否认呢。”
他地地叹道：“真的，很意外。”
“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吗？”白川智史把头抬起来，一片昏暗中只能看见他那美好的脸部轮廓。佐藤的手向一旁摸索，于是光芒在下一秒充盈整个房间。
“诶~~前辈没有哭啊？”佐藤却完全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而是发现新大陆似的惊叹道。
“我为什么要哭啊！”白川不满地吼道。他的眼睛还不能适应这种突如其来的光线，只好害怕似的小幅度低头，接着佐藤就看清对方红透了的耳根。
“这样啊。”
“你到底在说什么？！”白川不耐烦地想要甩开佐藤又要缠上来的手臂，可惜徒劳无功。
那个二十几岁了还会撒娇的男人从身后搂住了自己，覆在自己的耳畔低声说道：“前辈一定很难过吧。伊藤君他……”
“没办法。”冷冷淡淡的三个字。
“不过我很高兴。”
“你……”
“我以为前辈你一定会否认，然后让我回去呢。”佐藤的手臂搂得更紧了，白川有种要窒息的感觉。
“……如果那样，你打算怎么办？”
“恩……”
“你会，放弃吗？”
“恩……”察觉出对方的突然僵硬，佐藤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怎么可能。不过我会哭噢。”
“呃？”
“我一定会难过的受不了哭起来，然后再去跟妹妹告状，说白川前辈又欺负我了。”
白川转头，就看见佐藤一本正经的表情，不禁莞尔：“然后呢？”
“然后我就coming out。”
“哈？”这前后根本没有关联性吧！
“我的父母一定会气得把我轰出来，由美子就会对我说：‘赶紧去你的白川前辈那边避难吧，等爸妈气消了我再偷偷告诉你~’。这样，我就只能可怜兮兮地来找白川前辈了。”
“万一我根本不收留你呢？”
“不会的。”
“你真自觉。”
“这样一来，白川前辈就不得不跟我一起了——想逃也逃不掉的。然后白川前辈会被逼的不得不承认。那一天的时候，我和白川前辈就真的在一起了。”
“混蛋……”白川拍掉对方依旧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怒吼，“所以说，你根本还是会逼着我出柜啊！”
“当然啊。”又是这样理所当然的语气。
“怎么这种事到了你口中变得那么平常简单？”白川一阵无力。
佐藤笑嘻嘻地，眼神却是可以穿透白川心灵的认真：“那是因为我真的想和前辈在一起。”
白川被这样庄重的语气给弄得不得不严肃起来：“不害怕吗？”
“怕，当然怕。”
“那你还……”
“从那时候听见白川前辈的声音，后来又逐渐了解前辈后，我就想，这样一个柔软又美好的家伙，我一定要留住。所以，不论多怕，我都要尽力。”
“……”白川沉默。他的目光游离，便看见窗外依旧落着雪的天空，天色已然暗下，各色霓虹点缀着整个夜晚的城市，绚丽的一塌糊涂，“如果曝光了……”
“已经被曝光了。”
“那个是没有证据的！”
“早晚有一天会有的。这么一想，野岛前辈还真是可怜呢。哈。”
“你——！！！”
“所以，安心吧。”
佐藤用劲将对方转了过来，一双眼笑意温柔。他微微低头，便碰触到白川略显冰冷的唇。他们只是亲亲碰触，仿佛两个天真不谙世事的孩子，在做着某种刺激又隐秘的游戏。
白川忽然想起了那种久违的感觉。
不到最后一秒都不挣扎的惰性。
就这样放任吧。
什么都不想。
家人，朋友，事业——
统统不去想。
就这样，相互纠缠，相互取暖，直到最后一刻来临。
“前辈……”低哑的嗓音，含着笑意，“我们偷偷的，什么事都等瞒不下去的那一天再想吧——不过就算你放弃，我也会抓住你的。”
白川的手忽然用力环住对方，一口牙使劲咬在对方的脖颈上，仿佛要咽下那块血肉的狠劲。他模模糊糊地说：“你要是先抛弃了我，别怪我到时候无情。”
“啊，我求之不得呢……前辈。”佐藤任由对方咬着自己，拥住对方。
不再去想了。
就这么，放任下去吧。
紧紧拥抱，不会松手。
直到最后一刻，再去思考那两个选项。
停止，或者继续。
“前辈……再过不久，就是圣诞了呢。”
“恩。”
作者有话要说：暂到这里算是一个完成了吧。
至于双方家庭出柜问题，CD动漫之类的成果什么的，先不谈了。也许后面会写几个番外来稍微说一下这两个问题。
至于白川和佐藤，他们就这么在一起了。
一个死缠烂打，一个别扭柔软。
自暴自弃又甜甜蜜蜜地过圣诞吧两位。
☆、出柜（上）
“前辈……那个，我这样穿可以吗？”
被这样问到的白川智史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在试衣镜面前站了整整两个小时的佐藤清司。
白低银条衬衫打底，外面披着一件修身的风衣，下装则是同样米色系的休闲裤。衬着一张俊脸，这样的佐藤清司看起来极其成熟，甚至带了点优雅的味道。
可惜的是，帅哥本人似乎并不这么想。
佐藤忧郁地皱着眉头，低落地喃喃：“果然……还是不行的吧。太轻浮了，没有稳重的感觉。”
“……”
言罢，佐藤就一副要将外套脱下来的动作。白川智史忍了一忍，最后还是没忍住，不耐烦地怒道：“已经够了！你还想拖多久？！”
“不够啊——！”佐藤难得地拉长了声音反抗说，“毕竟是第一次见前辈的母亲，一定要好好准备才行啊……万一她不喜欢我怎么办……”
闻言，白川智史并没有安慰，而是冷冷地嘲讽笑道：“放心吧，她是不可能喜欢上你的。”
“前辈……”装可怜的声音。
“对我撒娇是没有用的。”
“……”
“……”
“呜……”
“……不要用你那欺骗观众的演技来对付我。”
“前辈~~~”
“……”终于，白川智史头上爆出一个“井”字，刷地站起来，烦躁地说：“够了够了！我会帮你说好话的……不过你别指望她会喜欢你，能够接受你的存在就该知足了。”
这回背后没有回应。
这样的安静让白川智史有点发忤，同时又有点心虚，甚至还带了点不可名状的心痛与无可奈何。
这样的事情……其实，不用说，也都是知道的吧。
他几乎就要这样自嘲了。
佐藤只是紧张而已。自己又何必对他这样苛刻呢。
“抱歉，我……”
没等白川将话说完，背后的男人就抱住了他，用一种温柔又低沉的声音缓缓轻笑道：“……恩，我知道的，前辈。”
“……”
“好啦！就这么决定了吧！”身后的男人一个用力，就将自己的身体转了过去。于是白川抬眼，就看见了佐藤唇边深陷的包容一般的浅笑，“前辈，我可不会临场逃脱的呦，放心吧。”
这样一句话莫名就刺痛了白川的心。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无言到了一种无所适从的地步。
佐藤看见白川脸上的愧疚，笑容变得有些无奈。他用头顶了一下对方的，低声说：“不管前辈的母亲喜不喜欢我，我都是喜欢着前辈的。”
“只有这一点，前辈可要深信不疑噢~”
***
白川智史和佐藤清司并没有搭乘新干线，而是破费打了的士，坐到远在长崎的白川的老家。
一路上，是白川智史不曾想过的，一种安心的沉默。
佐藤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用手支着下颚，一双眼微微眯着，看着窗外的风景。
他的表情并不是惬意的，然而白川却感觉到了他的坚定。
这样的一种感知不是自己的臆想，而是在两个相处许久又彼此深爱的人之间才会有的信任感。
“前辈，你这么一直盯着我看，我可会不好意思的呦。”
这么突兀的一句话传入白川的耳朵里的时候，白川才恍然惊觉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盯着对方看了许久。
他试图移开视线，却不巧地对上了对方那含笑的目光。
白川智史硬着一张脸，强掩着那份慌张侧过脸，却看见后视镜里司机探究的目光。
他心下一凉，本能性地想要自嘲。只是很诡异地，下一秒，一种前所未有的自豪感从心底升了上来。那是一种莫名奇妙的自信，带着些丝残忍的快感。白川于是不再移开目光，有点挑衅地跟佐藤对视，接着两个人就不明所以地一同笑出声来。
“前……前辈，哈哈，您……哈，真可爱啊。”
这样暧昧的句子从佐藤的嘴里说出来，便引起了司机更外露的注目。
可是两个人都没有去理会，径自在他们的世界里笑着，轻声地，愉快地。
窗外的风景越来越熟悉，带着陌生的冰凉，与如释重负的残酷。
白川智史将窗户慢慢摇下，留出一条缝。风于是猛烈地灌了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让他不得不眯上眼睛。
这样，就可以了。
他安心地笑了起来。
这样的快乐，就足够了。这样不管是否会在下一秒痛苦，亦或是绝望的欢愉，在这一秒，于他，与他，都已经是最美好的事物了吧。
就算真的不被认可，甚至是嘲弄与侮辱，他们坚信着的，依旧坚信着，就可以了吧。
“清司……”
“嗯？”看到白川认真的表情，佐藤于是一点点停下了笑。
“……一起吧。”
对于这样没头没脑的话语，佐藤只是又微笑了起来，用令人安心的声音，应道：“好。”
***
有多少年不曾回来了呢？
这样的问题，在白川鼓起勇气推开家门的时候，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大概，很久很久了吧。
已经有点起边的纸门，换了式样的风铃，还有不见了声音的家狗。
太多的东西，都已经改变了。
“……我回来了。”
回应白川的，是一家人略带伤感的眼神，与母亲一句颤抖的“你回来了”。
真的，很久不曾回来了啊。
☆、出柜（中）
***
白川智史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
那总是一个人度过的岁月。
小时候的白川智史还没有长大后这么任性，甚至可以说，小时候的他是一个安静顺从的令人惊讶的孩子。
只是这样一个胆怯沉默但是温柔的孩子是如何长成如今这样冷漠又暴躁的男人的，他的父母也不得而知。
“智史，你回来了。”年迈的女人脸上挂着温柔但是又略显僵硬的笑。
“……恩。”
“最近工作怎么样？还有，这位是……”
在佐藤清司还没有来得及回答的时候，白川就抢先应道：“……他就是我说过的那个恋人。”
沉默就这样蔓延。
最先打破寂静的白川的父亲。一个身材发福目光却依旧锐利的老人。
他用一种像是发怒又像只是嘲笑的表情，冷冷地讽刺道：“果然，当初就不该让你去做这种不正经的工作。”
白川的手主动去握住了佐藤的，佐藤能感觉到那细微的颤抖。
白川智史缓缓地深吸一口气，然后又缓慢地吐出，慢慢地说道：“我想这之间没有什么必然联系，父亲。”
“你还有脸叫我父亲？！”老人家忍不住一把火站了起来，却又由于速度过快而蹒跚了一下，最终还是坐回到榻榻米上。
“够了智史，别让你父亲生气！”连母亲也终于开口劝说。
白川智史静静地看着父母那明显带着怒气和伤感的表情，一时间竟然有种想要苦笑的冲动。
他的父母一直就是这种刻板而不知变通的人。
这点并不针对他的性癖，而是他们的观念。
即便在如今这样开放的社会，他的父母还保有着一些外人无法理喻的传统观点，并且以此为自豪。
白川智史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录制的BLCD。
那个晚上，心灵与身体上的疲惫让白川智史回绝了他人的邀请，一个人回到家埋头就睡。
迷迷糊糊之间，接到家人来的电话。
那时候，父亲说了什么呢？
果然记不清了。
大约是“不知羞耻”或者“让家人都不好意思”一类的话语吧。
而如今，他的父母又一次这样训斥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