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夜羽很郁闷。
他跟了一个多月的水质污染专题,联系了多家职能部门、上下游住户、涉及污水排放的工矿企业、社会学家、水资源评论家,拍了5本带子,兴致勃勃拿回台里要做几期大稿子出来,却被台长告知“暂缓一缓”。
“什麽叫暂缓一缓?”
台长办公室里,陶夜羽黑著脸,将一个月来辛苦所得的素材带摊了一大张办公桌,一米八几的个子俯视办公桌後台长,颇有几分泰山压顶气势。
“凌台,上个月审题时,你没跟我说过缓一缓。”
“时势所迫~~夜羽你也知道,那些人上面有人啊~~~”台长打著哈哈,顾左右而言他,“对了,从今天开始你从专题组调到动态组去,先去见见新来的执行总监,他看了你的简历後相当满意。”
“别想就这样把我唬弄过去,我费尽千辛万苦做的这期稿子怎麽办?”他还跟晓晓吹嘘说节目播出後至少会惊动省级以上官员出面治污。
虽然目前看来是稿子效果太好,已经提前惊动了……未播出就遭遇枪毙,这种事他不是第一次遇到,但怎麽想都是各种不爽。
台长掷地有声:“稿费照发,按最高收视时段算钱。”
陶夜羽很想挺直脊梁冷哼一声谁跟你见鬼的说钱的问题!
事实上他却只能皱眉,心里打了无数个省略号後感叹……好吧,至少还有金钱弥补。
混迹媒体多年,知道有些事台面上的确过不去,也不是单纯的新闻记者能够操控。他们这家电视台已经算很有本事,揭露官场黑幕、报道权钱交易、跟踪跨国毒枭大案、战地现场第一时间报道等无所不及,在国内各家电视台中声名显赫,比其他处处受制的传媒同行已是好上太多。
作为毕生追求新闻事件真相,以揭露丑恶、惩恶扬善为人生理想的他而言,有线一台的舆论环境算是相当宽松,允许他自由发挥的了。
有时候不得不退一步,才能争取更大的空间的道理,陶夜羽不是傻子,心如明镜得很。
悻悻收回已经快要伸到台长鼻子底下的文稿,叹了口气:“新来的执行总监,昨天到岗的吧,他办公室怎麽走?”
台长说给他办公室在几楼几室,末了叮嘱他:“是我们千辛万苦找猎头挖来的,斯坦福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哦。给我好好伺候著,不准得罪了。”
……美国斯坦福大学最负盛名的不是商学院麽,这家夥不混商界跑来传媒圈做甚?
忍住想挟私吐槽台长的欲望,陶夜羽拨拉拨拉一堆DV带和乱七八糟的稿件丢到文件袋里,大步朝十二楼执行总监办公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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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却久违的脚步声在楼道上响起时,执行总监办公室里,背对著门口的颀长身影僵直了身子,放在老板椅扶手上的手也不由紧紧握住成拳。
谈帆努力的深呼吸,再深呼吸,告诉自己:没事的,陶夜羽现在是我直属手下,他不可能再像当年一样,对我说出嘲讽的、伤人至深的话语来;他不可能再用讥诮的眼神,周而复始的冷冷拒绝我……
他无数次猜想,事隔多年後,再度看到他,陶夜羽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是惊愕?是反感?是意料之中“就知道你会阴魂不散”,还是索性装路人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总之,不会是雀跃惊喜。
上述种种设想,都对谈帆具有杀伤力。
他如此深爱过那个人,念大学时他俩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几乎全校皆知,当初陶夜羽拒绝他的场景至今仍在无数次午夜梦回中把他惊醒。陶夜羽是他的毒,他一败涂地逃去美国,读了几年硕士回国,发现自己还是戒不了。
寸寸相思寸寸灰。
明知飞蛾扑火,他还是宁可要在他的火焰中焚尽最後一滴鲜血。
礼貌的敲门声响起,中断谈帆思路,却让他再度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请进。”
高大身影在门口站立片刻,似乎在打量著背对自己坐在老板椅上的执行总监。
“你好,我是专题组记者陶夜羽。”清朗声线,不卑不亢的口吻,依然是他记忆中那个陶夜羽,才华横溢、又心高气傲的陶夜羽。
谈帆缓缓转过椅子来,目光上抬,与愕然当场的高个子男人四目相对。
扯出一个在镜子前训练过无数遍的笑容,试图表现得自然点、从容点,微颤的声音却还是泄露了他的底气不足:“陶夜羽……”
那声音是他发出来的吗,怎麽感觉是另外一个人,而且带著哭音?
陶夜羽看著他,没有反应,像是凝固住了。
“陶夜羽……”谈帆又唤了一声。这次,真的听出了,他声音里有著太多浓烈的抹不去的感情,他根本瞒不过感觉敏锐的陶夜羽。
第二次给叫到名字,陶夜羽似乎活了过来,他怔楞的表情映在谈帆视网膜上,那副茫然的样子叫谈帆陡然心惊。
“呃,到,总监……”很是疑惑的看著他,陶夜羽的表现就像根本不认得眼前这位面容俊秀而神情恍惚的执行总监大人,“听凌台说,今日起我调到动态组。以後还请总监多多关照。”
谈帆瞠目结舌,设想的上十种反应中,唯独没有这一种情景。
──他不认得我了?
──陶夜羽不记得谈帆了?
──你怎麽能不认得我,怎麽能够忘记我???
“……”他震惊过度的愣在陶夜羽面前,後者为难而小心的抬起手表看了一下,谨慎道,“总监,若没有其他事情,陶夜羽先去编辑机房处理稿件了。”
他又等了五分锺,老板椅上的人依然没有动作也没有吭声。於是陶夜羽当机立断,转背就要开门出去──
“陶夜羽,我是谈帆,你不要装傻。”
门给快步赶到他面前的人狠狠关上了,身高比他足足矮一个头的男人用身体挡在他面前不给他走出办公室,苍白著脸回过头,晶亮的眼眸直直瞪著他似乎要喷出火来:
“你以为装傻就能逃避我做了你上司,以後是朝夕相对的同事这个事实?”
TBC
作家的话:
这种一边开古文一边写现代的神秘病症已无药可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