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互相喊了对方名字後,又同时保持了沈默;曾经那麽接近那麽亲密过的一对情人,当分手後再站在彼此面前时,竟然双双有种咫尺天涯的距离感。
忙著查房的护士从他们身边来回三次,好奇的看了看一脸惨白的陶夜羽和眼睛看向别处的尚晓晓,琢磨著要闹分手千万不要在医院里。
尚晓晓忽然伸出手,拉过陶夜羽,急匆匆往下楼阶梯走去。
陶夜羽身不由己给她拉著,不知怎麽冒出一句话:“你……不用走这麽急,当心……”
当心什麽他猛然刹住,因为尚晓晓又松开他的手,未施粉黛的素颜看起来有点狼狈,有点不服气。她瞪著男人突然束手无策的表情,把病历本拍到他手中。
“不要怪我瞒著,我自己根本也不知情!”气势汹汹的,“没有那麽狗血的剧情,用不著想太多。”
“我知道。”陶夜羽垂下眼眸,看著手里病历本,那上面写著的东西和他在陶依言偷偷复印出来的资料中有看到,差不离的内容。
“什麽时候的事,平安夜那天晚上?”
尚晓晓咬住嘴唇,这个平素刚强干练的女人也有了一丝丝茫然。
“是吧……那天我在安全期,想著不会一次中奖,事後就没有吃避孕药。”低头看著自己修长手指,好像上面附著了时光倒流的魔咒,能够湮灭眼前实实在在发生的尴尬处境。“是我的错。”
陶夜羽捏紧手心,苦笑。
平安夜……他跟谈帆第一次发生关系,然後尚晓晓从外地出差回来,然後……是那天……
过去保护措施都做得相当周全,偏偏那天宿醉,顺从情欲本能欺负谈帆的时候,哪里会想到戴避孕套,横竖男人也不会怀孕……但是醉得那麽严重,所以後来与尚晓晓竟然也……
“是我的问题,出现这种情况,当然是我应该负起责任。”陶夜羽喉头干涩,他在不假思索订下机票赶来这边找她时,其实并没有想好见面开口要如何说,──前女友怀孕,作为肇事者他自然要承担起男人应承担的责任,但是……谈帆怎麽办?
心脏像给一把钻头拧住,用力翻搅,那股疼痛自骨子里渗透出来,像条毒蛇紧紧盘绕在陶夜羽心上,收缩身体让他无法呼吸。
那个傻傻的笨蛋,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默默追随在他身後,为了他做了那麽多,付出那麽多,无数遍忐忑的问他“你会不会後悔”;好不容易看到幸福,每日像新嫁娘般欢乐,那样子的谈帆……
他要怎麽对他说这突发变故的一切,他要怎样狠心,才能再次亲手把他推回他最惧怕的处境……
脑海中浮现的,全部是谈帆微笑的脸。
陶夜羽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由自主紧紧攥成拳头,用力得指节都泛白。
尚晓晓瞟眼看著他:“喂,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你想负责,难道我就得把孩子生下来?”
男人像好久没上油的机器人,反应极其迟钝的把头抬起来,无法理解的看著她。
尚晓晓凑近他身边,伸手便去陶夜羽口袋里、怀里乱摸:“把你身上所有的钱跟信用卡、银行卡都拿出来,支付我的精神损失费。不要妄想诓骗我,我可是知道你月收入多少,而且就连银行卡的密码都晓得一清二楚。”
成功掏出两张卡片,满意的看了看,塞到自己皮包里,手头哗啦啦扬著从男人身上摸出的两千元现金:“很好,暂时先拿这些,你的卡让我保管,两个月以後再来找我拿回去。”
“……晓晓,你是什麽意思。”
尚晓晓杏眼一瞪:“什麽意思?做流产手术不用钱的啊?做了手术以後不用休息恢复的啊?你不知道女人身体做堕胎很吃亏的吗,难道你个後知後觉的不用支付我营养费养身费吗?我警告你不要太小气哦陶夜羽!”
“不是,你……”男人像给打了一闷棍,眼神都是恍惚的,“你……要把孩子打掉?”
头上给拍了熟悉的一巴掌:“废话,你以为这是在演韩剧,我要眼巴巴的给分了手的男人生孩子那麽苦情?”把男人一直抓得很紧的病历本抽回来,很不甘心似的,又拿病历本抽了男人脑袋一下:“而且你又喝酒又抽烟,那天醉得跟什麽似的,这样子毫无准备的孩子生下来会健康吗,你有点常识好不好!我才没兴趣做单身母亲!”
陶夜羽说:“不是单身母亲,我会负责……”
“不生!”斩钉截铁的一口回绝,“你要孩子,找别的女人,不然谈帆也会愿意给你生!”
男人一直绷得很紧的神经,忽然像给拉走了最脆弱的那根弦,英俊的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他犹豫著,斟酌著如何回应,才能掩饰自己心底那一点点,很卑劣的窃喜……
“还装什麽,其实你松了一口气对吧?”尚晓晓想想,还是不甘心,“……把你下个月和下下个月的工资也要一并给我寄过来!”
陶夜羽顿时哭笑不得:“晓晓,我们在说正经事……”
“钱最正经。”
“不管你做怎样的决定,我都会尊重你;我只是希望你审慎思考,做出你最想要的选择,而不要……”陶夜羽说,“不要顾忌我。我愿意付出一切来承担我的过错,只要你开口。”
他前女友睨眼看他:“我从来懒得顾忌你。我问你,你有多喜欢谈帆?”
男人发愣:“别扯到他。”
“有多喜欢?他对你而言,到底有怎样的意义?”
陶夜羽怔在当场,屏住呼吸,在尚晓晓锐利的目光注视下,一点一滴回想和谈帆经历的一幕幕。
──“不过就是一生一世不离不弃罢了,这个筹码,陶夜羽付得起。”
──“不会後悔?你若再返过头去找尚晓晓,我一定阉掉你!”
──“哈。”
他缓缓道:“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我想和他,走到最後白头的时刻。”
他俩依然面对面站在走廊的出口,尚晓晓平静的看著他,而陶夜羽也终於平静的回望女人温柔的双眸,在那双水盈盈的眸子里,看到自己不再退缩的身影。
“跟性别无关,跟是否能有後代无关。我就是,只想要他而已。”
尚晓晓忽然轻声笑起来,边笑边拍男人肩膀:“好了,不要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我又没有在欺负你。”笑了片刻,把手放下来,说:“这件事就这麽说定了,下个礼拜我会约好医院做手术。”
陶夜羽紧接著说:“我陪你。”
“不用,这种小事……”
“我陪你。”男人很执拗,看向尚晓晓的目光如此温柔,他们之间三年多的感情,浓浓切切,在陶夜羽坚定的眼神中慢慢化作似水柔情,慢慢洗刷那些共同走过的日日夜夜。
尚晓晓看著他,忽然间,无比清醒的认识到了一点,这个男人,从这一刻开始,永远不会是她的了。
“……你陪著我,谈帆那边怎麽办?”
陶夜羽道:“他会理解的。”
因为,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尚晓晓不再反对。男人把手伸出来,揽住她腰身,就像从前无数次做过的一样;但是那只宽厚的手臂传递过来的温暖,不再是情人间亲昵无间的气氛,反而更像一种珍而重之的友情,涤尽繁华过後的相交如水。
尚晓晓把自己倚入男人胸膛,半靠在他身侧,深深吸了一口气。
告诉自己,这样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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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依言并不是会拐弯抹角说话的人,他花了十五分锺,组织语言把事件发生经过如实讲述一遍,然後坐在桌子边喝水。
反观那个坐在他对面的男人,从他开始说话,就一直拿一种梦游般恍惚的视线看著他,眼睛死死盯住陶依言一开一合的嘴唇,好像在竭力分辨对方说的哪国语言,竭力想从那些发音清晰的字句中翻找出自己能够理解的词义。
陶依言觉得,在那种茫然的视线注视下,他简直无从分辨自己的话,到底有几句进入了对方的耳朵里。
他停止解说,等待谈帆的反应。或者摔桌子,或者抱头大哭,或者跳起来骂娘。陶依言做好了充分的替死准备,也打算下一秒就连行李带人一并给谈帆扔出门去。但即便如此,久经沙场、做过无数亏心事的陶依言,在谈帆木木的瞪视下,还是有种情不自禁想汗流浃背的感觉。
“你是说,尚晓晓怀孕了,陶夜羽的孩子。”
半天,谈帆好像才终於回过神来。他用平板的语调,一个字一个字复述自己接收到的内容;神情极为小心翼翼,甚至说得上如履薄冰;陶依言看著他那副好像整个人立在深渊般的不安模样,似乎这个男人生怕说错一个字,就会惹来不可挽回的後果一般。
“是。”
谈帆问:“他直接定机票去了那边找她?”
好像有点热。陶依言扯了扯领口,看著他:“是。”
谈帆又问:“他没有给我留口信?”
“……没有。”
陶夜羽走得匆忙,临走只对弟弟扔了一句“等我回来”;对如何面对谈帆,只字未提。陶依言猜想陶夜羽乱成一团的大脑CPU里,恐怕没有办法同时处理前女友和现任情人两个并行的系统。
专情的男人就是这点不好,一遇到需要脚踏两条船的情况就会乱了阵脚。陶依言默默想。
他咳嗽一声:“你看,发生这种事情,本来就不在预料之中,也怪不得陶夜羽。他肯定也没想过会发生这麽乌龙的事情……但是既然发生了,你知道,以他那种臭固执的脾气,肯定不可能把怀孕的女人抛下不理。这也是情理之中,你应该可以体谅。”
他以为得不到谈帆的回应,因为谈帆又开始恍惚了,目光游移得很厉害。
可是谈帆居然回了他一句:“我理解。”
他回得很冷静,陶依言反而愣了,摸摸鼻子,想著自己要怎麽接话。
“你饿了吗?”谈帆问,“是不是还没有吃饭,我来做吧。”
他说著,仿佛没事人一样起身。
陶依言更加愣住了,眼睁睁看著谈帆走到厨房,打开手边装新鲜菜式的袋子,一样样把蔬菜拿出来,放到水龙头底下冲干净,再拿到砧板上,有条不紊切碎。
打开高压锅盖子,把淘好的生米放进去,添加了合适水量,再把按钮旋转到“煮饭”一档。冷油倒入锅子中烧热,切好的新鲜菜丢入锅底,饭铲来回翻炒,细心的添盐、放醋、加味精、洒酱油。
他做起来轻车熟路,比之第一次给陶夜羽煲汤时的手忙脚乱,如今已经是相当炉火纯青的地步了。当然陶依言并不知道他以前厨艺有多麽差,男人静静的立在他身後,看他一声不吭的忙里忙外,把一盘盘热气腾腾的碟子陆续端到餐桌上去。
最後一个菜上桌,整整齐齐摆放在桌子中心,陶依言终於忍不住了:“谈帆,你喜欢我老哥哪一点?他那个人没有什麽特别长处的,街上到处都是他那种男人,一抓一大把。你要是喜欢他这种款,我可以替你介绍,你用不著对他有特别留恋,相信我。”
谈帆熄了灶上的火,微笑著摇了摇头,催他:“趁菜还热,赶紧吃。”
“……你不会在菜里下毒,想让我替死吧……”陶依言吐槽了一句,但还是乖乖坐下,拿起筷子。
一顿饭吃得相当安静,陶依言心里打鼓,不时偷看谈帆脸色,但後者竟然保持了惊人的冷静,甚至微微笑著,除了不说话外,甚至吃饭也一如往常,非常平静。
这让男人摸不著头脑,不知道谈帆到底葫芦里卖什麽药,他开始回想自己表达得是不是不够明确,谈帆没能收到“陶夜羽抛下他,选择了尚晓晓”这个重要的讯息?
又或者其实谈帆没有他想象中那样喜欢陶夜羽,这样最好,大家都能省事,松一口气。
这顿难以形容的饭吃了好久,等到终於磨磨蹭蹭吃完,窗外竟然已然天色全黑。
陶依言枯坐了好久,谈帆没有再搭理他,收拾好碗筷就回了自己卧房。
深觉自己做了一件莫名其妙事情的陶依言,纳闷的又在客厅里等了两个多小时,还是不见谈帆出来,终於困倦了──跟肖丕激战了一晚上,到底也还是有些疲倦──打著呵欠去了客房睡觉,心说好像谈帆没有异常,干脆明天再说。
明天说不定就能接到老哥打来的电话,到时候再走一步看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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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即将走到晚上12点,睡了一觉的陶依言出房来上洗手间,走到客厅时,被沙发上一个黝黑的身影吓了一大跳。
“谈帆?”不确定的喊了一声。
那人果然是谈帆,他不知什麽时候从卧房里出来,蜷缩坐在沙发上,眼睛一直盯著黑暗中的滴答作响的壁锺;脚下摆放著一大袋黑色的东西,好像是收拾打包的行李。
“你半夜三更坐在这里做什麽?”陶依言又问一句。
谈帆没有回答,眼睛还是直直的盯视著壁锺,全神贯注,一眨不眨。
陶依言还想再问,这时两人同时听到了锺敲12点的响声。
谈帆终於有了动静。
他站起身来,提起脚下的东西,眼睛好歹适应了黑暗的陶依言分辨出来那果然是一个小型行李箱。
“过12点了。”站起身来的人,眼神还是没看陶依言,依旧锁死壁锺。
“是啊……”12点怎麽了?
谈帆说:“就算我再怎样催眠自己,再怎样装作听不到、听不懂;再怎样找借口,找理由,找退路……再怎样不甘心──”
“你在说什麽……”
谈帆慢慢的说:“我原本以为,等不到他人,至少还能等到最後的这点承诺。”
“昨天是我二十七岁生日,陶夜羽曾经答应过我,要送我玫瑰花。”
“──看来我这辈子,都是真的等不到了。”
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哢哒一声门锁轻响,人便消失在门外。
作家的话:
哇哇哇哇看到礼物了!
感觉好像好久没有收到礼物了,好感动QAQ
都以为是不是没有多少人在看文了,觉得好沮丧的说QAQ
让我打滚嗷嗷嗷嗷嗷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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