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
“孙权。”
“年龄？”
“二十六。”
“罪行？”
“我没□她！”孙权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他和陆逊之间的加厚安全玻璃微微颤抖。
“嗯，□。”陆逊眼皮也不抬一下，在卷宗里急速记录着。
“我没碰过那黄毛丫头！要我解释多少次！”孙权低声咆哮，狠狠瞪向陆逊。
“她的内裤上沾有你的□，酒店的监控录像显示你曾在9月27日晚上8点左右进入7019号房间，却没记录你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不过酒店的阳台栏杆有攀援痕迹，我想任何人都会从这些事实得出一个推论，就是你曾在7019号房间□了袁小姐，事后由于过于惊慌失措选择从阳台逃出。”陆逊把卷宗“啪”一声合起来，面无表情反看孙权。
孙权听着对自己致命的证据从陆逊口里娓娓道来，反而奇异地冷静下来，往椅背上一靠沉声笑道：“都搞得这么清楚了还来问我干嘛，你究竟是我的律师还是控方代表？”
“一，必要的调查记录是程序；二，我只是周律师的助理，他一会儿就到。”陆逊一板一眼解释道。
应和着这句话，探视室的厚重铁门伴着一声沉重悠长的“吱嘎”声缓缓推开，白炽灯浓烈刺眼的光芒一并泄进孙权眼底，逆着光线，他勉强捕捉出男人俊朗又锋利的轮廓。
“怎么是他……”孙权喃喃自语。
陆逊起身关门，周瑜坐在他刚才的座位上与孙权对视，十指交叠放在膝上，嘴角勾出一个平易近人的弧度，“仲谋，好久不见。”
一个好律师的必备技能之一是从面部表情推断出对方的心理活动，尽管陆逊只是个从业不到三年的律师助理，他依然从孙权急速跳动的眉梢和紧绷的下颌线条中判断出，自己当事人的内心此刻正经历着翻江倒海的巨浪。
周瑜从陆逊手里接过卷宗，一边一目十行地翻看一边开口问话，“仲谋，9月27日八点至十点这段时间你是否在逍遥津大酒店7019号房？”
面对周瑜，孙权似乎失去了他刚才的倨傲和暴躁，而是像一个面对老师提问的小学生一般老老实实低头回答：“我的确去过那房间，不过里面什么人都没有。我大概呆到八点一刻就离开了。”
“那么为什么要从阳台离开？为什么你要去那间酒店？谁约你去的？”周瑜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出。
孙权沉默了一瞬，抬头，孙家男人特有的那种热烈而轻浮的笑意从他的嘴角一路蔓延至眸子深处，“公瑾哥，这些事情无关紧要。你知道的，我对女人没兴趣。非要让我选一个人来上的话……”他的眼神飘到角落处正在做记录的陆逊身上，朝那个方向一推下巴，“你那个小助理还比较合我胃口。”
陆逊觉得自己的面颊火辣辣烧起来。孙权看着他薄而白的面皮下隐隐浮出一层血色，很是为自己刚才扳回一局的口头便宜而得意，嘴角一弯、又一弯，压抑不住的得色。
周瑜轻咳一声：“仲谋，收起你那些无聊的玩笑。如果法庭上你也是这种表现我很难让评审团相信你是个正人君子。”
孙权耸肩：“公瑾哥，全江东的人都知道我哥是干什么的，不会有比这个更糟糕的铺垫了。”
陆逊跟着周瑜走到警察厅门口时终于忍不住开口：“周律师以前认识这位委托人？”
周瑜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回头又嘱咐陆逊：“回去整理下记录，看看有多少关键信息。”
陆逊点点头，心里却想，就当事人那些语焉不详的回应能提炼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才有鬼了。
一辆黑色的法拉利跑车停在警察局门口，这个组合让陆逊略有些诧异。在他一眼瞥见“苏A 00666”的牌照时，法拉利后座的玻璃缓缓摇下，露出一张眉眼隐藏在黑色墨镜后但依然看得出面部线条极其俊美的——并且这种俊美又与周瑜的优雅从容不同，带有一种张扬和侵略性奇异杂糅在一起的桀骜不驯——男人的脸。
男人冲周瑜微微一笑，笑容无比熟稔，像是和故友久别重逢。
周瑜则很干脆地回头对陆逊说：“等我一会儿。”
陆逊一愣神，乖乖停住了脚步，他记得这辆车，也记得这个男人的名字。孙策，台面上的身份是孙氏集团的董事长，著名的慈善家、一家教会的独家赞助人、上层名流，但陆逊这三年一直跟着周瑜替司法署处理刑事案件，知道建邺百分之八十的军火案毒品案都跟孙氏脱不了关系。
他忽然明白了轻易不接私人委托的金牌大律师为什么会替孙氏的人辩护，也明白了孙权在看见周瑜时的惊骇从何而来。
几乎是周瑜上车的同时，前排的司机推门下车。周瑜一瞥之间叫出了他的字：“子明？”
吕蒙应声回头，像是多年前那样跟周瑜打招呼：“周哥。”
他一张堪称憨厚的圆脸上笑容无比纯良，纯良的，根本不像一个黑社会。
周瑜点点头：“这些年还好吧。”
后座上孙策轻咳一声，吕蒙便不再多话，默默带上了车门。
“十分钟，我助理还在等着我。”周瑜抬腕看表，“话说现在交警队还真是不负责任，你这车在警察厅门口停了这么久居然没人来贴罚单。”
“那就换个地方好好谈谈？” 孙策摘下墨镜，用力握住周瑜的手。
周瑜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看向孙策：“不必了，就几句话，交代完了事——对了，昨天张公还说你在许昌和曹操谈生意。”
“混小子犯事儿，只好连夜赶回来了。”孙策有点可怜兮兮地眨巴着眼，血丝在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分外清晰。
周瑜的微笑格外商业化：“我的律师职责里不包括跟当事人的兄长调情。”
孙策也笑：“还在记恨我？”
“无所谓记不记恨，都是过去的事了。老实说我看见孙氏的委托时有点吃惊，”周瑜的语气比他的表情还自然，“我并不擅长这类案件。”
“我不敢找别人。”
“因为牵涉到袁术？可你别忘了，我叔父也在他手下待过。”
孙策直直看进周瑜眼底：“公瑾，我信你。”
短暂的对视，最后周瑜仿佛被孙策的眼神刺伤了般，转头看向车窗外，状似漫不经心把话题扯回：“9月27日晚上，仲谋为什么去那个房间？如果你们不肯告诉我实情，这案子我也没办法。”
“说实话我也不清楚，让子明查了告诉你吧。”孙策的右手又不老实地环上周瑜的肩膀，“晚上有空喝杯咖啡吗？”
“那我就没什么可问的了，有什么消息回头再联系吧。”周瑜对孙策的邀约置若罔闻，径直推开车门准备下车，也不管孙策在他背后一脸讪讪。
他一脚迈出法拉利，似乎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又补充了一句，“替我向孙太太问好。”
孙策扬眉冲周瑜笑：“公瑾，你消息太不灵通了，她三年前就去世了。”
周瑜一愣，右手缓缓地从车门内侧的把手上收回，声音低沉，仿若自语：“乔公去世也是那时候，这么说……三年前你就把江东到淮上的那条运输线拿到手了？”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沉得像深海，无波无浪，所有的光都被墨色的海水吸收殆尽。
孙策附到周瑜耳边，轻声说：“当年我说过什么，现在还是什么，只是你不信而已。”
周瑜眉峰一挑，脸上表情顷刻间又波澜不惊：“孙先生，我只相信我选择的事实。”
他关上车门，立身冲陆逊扬手示意。陆逊抱着卷宗一路小跑，跟着周瑜一起消失在警察厅停车场的入口处。
风从摇下的车窗口灌进车内，孙策看着周瑜西装笔挺线条平整的背影，从怀里掏出一根香烟点燃。
“老大……”坐回驾驶座上的吕蒙迟疑地开口。
“子明，他那个助理是不是姓陆？”孙策在窗沿上磕去烟灰。
“是陆康的侄孙，洛阳大学法学毕业，毕业后回建邺直接进了柴桑律师事务所，一直分配在周先生手下做助理律师。”吕蒙老老实实背资料。
“陆家居然还有那么些关系。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啊。”孙策掐灭了那点星火，“子明，这件事你跟着公瑾办。把那混小子那天晚上干了些什么事情给我查清楚。”
吕蒙挠头：“可是老大，那个姓陆的……”
“不碍事，比起我，他应该更恨袁术才对。”孙策摇上车窗。“如果他敢玩什么花样，你就把他丢到玄武湖里去喂鱼。”
法拉利在白灼的阳光下咆哮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