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三天后出现在了探视室内。
陆逊看见他时吃了一惊。根据他的一贯认知,周瑜这个人,在形象工程上虽然算不上过分看重,但也绝不马虎。如今他眼前的这个人,做工考究的风衣没熨过,领口袖口皱皱巴巴,眼下皮肤泛着一层薄薄的青翳,仔细看看,还能在他下巴上找到一两根没剃干净的胡茬。
由此也可见,孙策跟袁术的火拼只怕相当紧张。
“淮上那边……怎么样了?”陆逊还是问了出来。
“基本上搞定了,”周瑜轻松地说,“袁术和他儿子袁腾都死了,但他手下有个叫刘勋的人,很棘手,带着袁嫒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孙策还在那边扫尾。”
“那就好。”陆逊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应了这一句。
“那边事情一结束我就赶过来了,”周瑜一点也不似陆逊的心事重重,看起来到像是成竹在胸,“希望还来得及。”
陆逊勉强笑笑,“你来了,我就放心了。”
“我听说刘署长来找过你,”周瑜忽然话锋一转,“他劝说你由第二被告转为控方证人?”
陆逊点点头。
“如果你答应了,就可以脱罪。”周瑜说,“你也很清楚,像这种严重的刑事案件,你已经被司法署列为嫌疑人,按理说不能作为证人出庭。但如果检控方希望你作为控方证人出席,他们会为你提供一份豁免起诉申请,你就是无罪的。这是你最好的脱身方法。刘岱很照顾你,我个人认为他在这个决议里动用了一些私人关系去劝说司法署的那些老头子。”
“我做不到。”陆逊双手交握,指节因为过度用力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我做不到。”
“做不到什么?说出真相指证孙权?”周瑜一瞬不眨盯着他,“你不希望他死,对不对?”
“没错……”陆逊长出一口气,“没错,我不希望孙权死,无论如何都不希望。”
“很好,”周瑜的声音和缓下来,“我知道这是你的真心话,但我还是想知道,你愿意为了孙权牺牲到什么地步?”
“什么……地步……”陆逊细细咀嚼周瑜的语气。
周瑜笑着摇头,“没你想的那么复杂,我不是想让你去顶罪。用一条命去抵另一条命这种蠢到家的生意我一点也不喜欢。我有个办法能让你们两人在绝对符合法律程序的行为中脱罪,就是你可能要牺牲点别的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办法?”陆逊心头一松,急切追问道。
“我希望你答应刘岱的要求,跟司法署签署由第二被告转为控方证人的协议书。”周瑜笑着说。
陆逊瞪大眼睛,吃惊地看着他。
“刘岱曾提过令祖的事,对吧?接下来我要跟你说的一桩旧事也跟令祖有关,我希望你能做好心理准备。”周瑜沉声。
陆逊咬了咬下唇,缓慢地点头。
“那是十三年前的事了。”周瑜的每一个字都透过玻璃清晰无比地传入陆逊耳朵,“跟你们这桩案子很相像,不,简直一模一样。”
“那时候孙策的父亲死在黄祖手里,我和他去救人,却迟了一步。最后我们只抢出尸体。头七那天,孙策在他父亲的骨灰前坐了一晚上,然后带着枪出了门。”
“我不放心,就一路跟着他,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人就闯进了黄祖家。最后我和他,还有黄祖,我们三个人被困在了黄祖书房的密室里。当然最后他还是杀了黄祖,但不知道什么人报了警,然后我跟他一起落到警察手里。”
“同样的,物证指向孙策,但警方缺少人证。当时那起案子的检控官,正好就是令祖。”
陆逊发出一声压抑后的倒吸冷气声。
周瑜笑笑,“其实你很小的时候我们就见过几面,不过你应该没印象了。令祖和我父亲共事过,在舒城的时候。令祖是看着我长大的,他不相信我会杀人,于是他亲自出面劝说我由第二被告转做控方证人,说愿意为我提供豁免起诉。我答应了。”
“可是孙策并没有获罪。”陆逊喃喃说。
周瑜苦笑着摇头,“我仗着自己熟悉法条,利用令祖的关心钻了空子,如果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这么做,可我那时候太年轻了,太自以为是了,为自己的小聪明沾沾自喜。”
“你当堂翻供了?”陆逊忽然明白过来,脑中最后缺失的那环逻辑链条扣上了,完美无缺。
“你想到了吧,”周瑜说,“豁免起诉这个行政程序虽然是为了保护证人,但它有个致命的漏洞,那就是取得豁免起诉的对象不能再次为了同一个案件被起诉。我答应令祖指证孙策,但在法庭上我翻供了,告诉所有的人是我杀了黄祖,孙策是无罪的。虽然我最后被撤销了证人资格,证词也不被法庭采纳,但我影响了陪审团的判断,孙策最后被判无罪,当庭释放。而我因为那份豁免起诉书,也不用对黄祖的死负责。”
陆逊瞠目结舌,一时有些言语不能。
“我唯一对不起的人,就是令祖。”周瑜低声补充。“但是这个方法依然适用,十年前的法条漏洞,十年后依然存在。伯言,那柄枪上有你的指纹。”
“我明白了。”陆逊用同样沉郁的声调回答。
“如果这是在建邺,我还有很多别的办法,绝对不会这么做。”周瑜叹着气,“你想到后果了吗?虽然你不会被起诉,但你依然会担上杀人的罪名,陆家也许会把你从族谱上除名。而更糟糕的是,黄祖当年的杀人案申请了保密处理,但这起案子是公开审理,我到成都的时候发现街边的大报小报都在谈这件事。你会身败名裂。”
“没什么关系的,”陆逊笑了笑,脸色苍白,“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我可以替你转达给阿绩阿瑁。”周瑜看着他。
陆逊摇摇头,“我只是在想……法律和公正……究竟算什么。”
“伯言,”周瑜语调急促,“你别干傻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陆逊慢慢地说,脑中那些混乱的思绪被他一点点捋顺了,在这个亦兄亦友的男人面前倾述出口,“我从小到大所学的、长辈告诉我的,都是如何维护法律的秩序。三岁的小孩子知道杀人要偿命,可我要用一个谎言去践踏法律的尊严。”
他自嘲般的苦笑。
“每个人都有私心,所以这个世界上本来就不存在绝对的公正。”周瑜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你还年轻,将来会明白的。别想太多,有时候自私一点会更开心。”
“你在意过所谓的正义吗?”陆逊问。
“我只在意我看重的人。”周瑜毫不犹豫的回答,他起身,结束了这场对话,“那么,十天后法庭上见,我会作为辩方律师出庭。”
陆逊没有和他道别,他低着头,周瑜看不见他的表情。
☆、尾声
建邺国际机场的航班楼设计别出心裁,弧形穹顶下挂着密密麻麻乳白色的支柱,被钢架穿在一起,像是凝固在空中的水柱。
小乔抬头看着窗外的天气晴好,冬日和煦的阳光洒在青草地上,有种蕴着生命力的芬芳。
男人快步走进安检黄线处,给了这个一直等在这里的女孩子一个兄长般的拥抱,“抱歉,有点事,来晚了。”
“是孙家的事吗?”小乔抬头看了周瑜一眼,又迅速垂眼,“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没关系,是别的事情。”周瑜笑笑,“我刚才送一个朋友离开。”
小乔咬着下唇,眼中亮晶晶的,“那我走了。”
周瑜又拥抱了她一下,在她耳边轻声说,“以后就别回来了。”
“如果我再次出现在建邺的话,孙策会杀了我吗?”小乔仰起头。
“也许会,也许不会。”周瑜说,“其实你的事,我并没有特别在他面前提过,不过我猜测,不到万不得已时他不会希望你死。我只是觉得你呆在建邺这个地方就没办法彻底放下过去的事,对你的心情没什么好处。”
“谢谢,”小乔笑着回答,“我还有一件事要问,我姐姐的死,真的跟孙策无关?”
周瑜沉默了一会儿,“当年的事是个意外。我们都很抱歉,包括伯符。”
“他的歉疚让我留了一条性命?”小乔轻声说,“或许我该谢谢姐姐,她到死都保护着我。”
周瑜拍拍小乔的肩膀,“她一直很爱你,我想她会希望你活得开心一些。”
“我知道。”小乔冲周瑜挥挥手,“公瑾哥,你是个好人,有些事情,能放下的就放下吧,不用什么事情都自己一个人承担着。”
她转身加快步伐,几步跑到了安检处。
周瑜被她撇在原地,摸摸下巴,苦笑,“被小女孩教育就算了,居然还被当众发卡。”
“公瑾哥——”一声喊话,尾音拖得极长极长,相当高调地飘进了周瑜耳中。
周瑜转身朝声音来处看去,喊话的人已经追着自己的声音蹿到周瑜面前,他撑着膝盖半蹲,一边急促呼吸一边还气喘吁吁地说,“公瑾哥,伯言呢?”
周瑜咳了一声,“仲谋,你在说什么。”
孙权大口喘气时不忘控诉对方,“从小到大你和大哥就联合起来骗我!我知道你是来送他走的,他去了哪儿?”
“他让我别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在内。”周瑜说,“呐,恋爱这种事,总是要留给对方一点私人空间的。成都那事你也知道的,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慢慢想一想。等他想通了,也许就回来了。”
“他那个死板木头脑袋要是想不通怎么办。”孙权急了,连音调都抬高八度。
周瑜看着他那一脸焦急的表情,终于笑出声来。
“长安,汉航的班机。票已经替你买好了,走16号紧急窗口拿登机牌吧,马上就要截止登机了。”周瑜递给孙权一张纸巾,示意孙权擦擦汗。
“公瑾哥你是好人!”孙权一激动直接从周瑜身边冲了过去,连道别都来不及。那张递出去的纸巾被他带出的风卷起,又慢悠悠飘落。
“真是流年不利啊,连好人卡都收双份的。”周瑜摇着头,慢慢走出航站楼。
等在机场大厅门口的那辆法拉利前车窗慢慢摇下,露出一张被墨镜挡住眉眼的英俊面容。孙策坐在驾驶座上,笑容灿烂。
周瑜拉开侧门,坐上副驾驶座。
“晚上有空吗?能不能请周律师喝杯咖啡?”
END
☆、番外一·上元
绚丽夺目的色彩泛着星火划过天幕,又迅速黯落。烟花此起彼伏,遍布夜空,真正的火树银花不夜天。
从除夕夜开始未曾停歇的爆竹声炸成一片,在大年十五的夜晚达到了最□。孙尚香堵着耳朵,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里把电视声音一格一格调到了最大,差点没听到门铃声。
陆逊进门后不到一分钟,就被孙家功率十足的地暖熏出了一身汗,吴夫人一边招呼他把大衣脱下,一边笑咪咪地说:“你这孩子,来就来了吧,吃顿饭而已,还拿什么东西。”
“一点家乡土特产而已。”陆逊拎着手里的莼菜干,有些拘谨地回答。
这是他是第一次见到吴夫人,也就是孙坚发妻、孙家兄妹的亲生母亲。老太太慈眉善目,看得出年轻时是个美人,眉眼处和孙策有五分相似。陆逊本来没准备好这么快就去孙家登门拜访的,但架不住孙尚香在电话里软磨硬泡说吴夫人想见见自己女儿的救命恩人,只好硬起头皮压着最后一天年假从吴郡赶了回来。
事后他才得知,孙权许诺带孙尚香暑假去欧洲旅游,最终成功利诱这位大小姐说动她亲自出马。两人在长安没玩几天就到了年关,陆家规矩大,过年时子孙必须回老家祭祖。陆逊急匆匆赶回建邺又带着陆瑁径直去了吴郡,跟周瑜都来不及打个照面。权逊二人正是热恋期,到底人不在身边孙权挂念得紧,又不好意思像小姑娘那样一天煲几个小时的电话粥,更别提除夕夜孙策居然把周瑜明目张胆的带回了孙家。吴夫人看着周瑜眉开眼笑,孙权却被刺激得越发怨念,年夜饭上一个韭菜饺子含在嘴里嚼了五分钟生生嚼出了白菜梆子味,孙尚香把孙权一切表情收入眼底,毫不留情地挖苦讽刺:“二哥,那是饺子,不是刘表的脑袋。”
孙权恶狠狠瞪了回去,在心里暗暗发誓正月十五的小年夜一定要想尽一切办法把陆逊拐到家里来给吴夫人过目。
陆逊放下莼菜干,放眼看过去,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孙尚香抱着波斯猫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吴夫人给他开门后又进了厨房,陆逊犹豫了几秒钟,换上拖鞋跟了过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略囧了一下。孙权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矮桌旁包着饺子,技巧娴熟,一看便知是熟练工;周瑜靠在墙壁上,一边拌饺子馅一边跟孙策低声说着什么;而孙策袖子高高挽起,居然是在和面,他侧头对周瑜微笑时,陆逊看见他脸颊上一道面粉抹上的白色印迹。
而吴夫人洗菜切菜的同时还不忘给孙策孙权挑刺,一会儿说孙策用力太轻了面团酵不开,一会儿说孙权馅儿挑多了饺子下锅后会煮破,俨然是这间小小厨房中挥斥千军生杀予夺的中军大将。
吴夫人听见厨房门口响动,回身,“哎呀伯言,去客厅看电视吧。”
孙权几乎跟自己母亲同时开口,“伯言,快来帮我包饺子。”
陆逊二话不说就卷起衬衣袖子洗洗手坐到孙权对面。孙策周瑜短暂地交换了一个含义丰富的眼神,其中千言万语难以详尽,吴夫人也没说什么,笑眯眯转身继续切菜。
“把小妹也喊过来包饺子啊,凭什么就她一个人闲着。”孙权嘟哝。
“她捏出来的奇形怪状你要吃吗?”孙策头也不回的低声说。
孙权打了个寒颤,“算了吧,我说着玩的。”
一顿小年夜饭吃得分外热烈。孙尚香上下两片嘴皮子动个不停,惹得孙夫人和孙权大笑不已。陆逊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食不言寝不语,偶尔跟着说笑几句却也不主动开口。孙策的招牌笑容陆逊在档案照片上见过许多次,在饭桌上却不怎么见到,大约是情绪不好,他仅仅是偶尔与周瑜低声耳语几句。
气氛最□时周瑜甚至起身弹了一曲助兴。钢琴就摆在客厅角落,周瑜熟门熟路。陆逊听了一会,面部肌肉微微有些扭曲,凑过去和孙权耳语,“这曲子……怎么有点耳熟。”
“爱情买卖嘛,我妈最喜欢了。”孙权一副再自然不过的表情。
吴夫人确实是一脸嘉赏。
饭后孙尚香倒是麻麻利地主动收了碗,陆逊想帮忙,却被孙权拉到了客厅沙发上,“别管她。我家一直就这规矩,不做饭的人洗碗。”
“你家不请保姆什么的吗?”陆逊问。
“我妈心善,让她们过完正月再回来。”孙权说。
一家人边看电视边聊天,等着大年十五的元宵晚会,等孙尚香从厨房擦着手出来时,陆逊听见一声压过屋外鞭炮响的尖叫:
“阿步!!!!!阿步怎么不见了,刚才它还在客厅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刚才众人聊得兴起,根本没谁注意到孙尚香那只猫。吴夫人当机立断下了指令:“香香去花园看看,阿策阿瑜,你们去二楼,阿权和伯言,三楼归你们。”
孙家三楼一半是屋顶花园,孙权打着电筒去寒风凛冽中找孙尚香那只宝贝猫,留陆逊在屋内一间间房搜了过去。书房,没有;会客厅,没有;健身房,也没有。最后陆逊推开一扇虚掩着的木门,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他重重打了个喷嚏。
他摸索着在门边找到了壁灯开关,房间很小,天顶倾斜着削下来,圆形飘窗牢牢紧闭,应该是隔出的阁楼。房里乱七八糟塞着一堆东西,陆逊小心翼翼跨入杂物中,翻开遮灰的白布四处查看,没找到猫的行迹,却把房间弄得更加灰尘漫天,又被呛了几口。
空间逼仄,陆逊转身准备出门时撞到了墙边储物架,木架吱嘎吱嘎摇晃几下后,架顶落下一个铁皮罐子,砸在地上咕噜噜滚到墙角。陆逊皱眉捡起罐子准备放回原处,但架顶太高,他无论如何垫脚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距离,尝试了几次后,陆逊叹了口气,准备退而求其次把铁皮罐放回第二层。
这时他听见走廊上响起一个熟悉的脚步声,在阁楼门口停顿了几秒钟,又拐了进来。
不用回头,他知道那是孙权。
孙权从陆逊的手里接过铁皮罐,垫脚放了回去。整个过程里他自然而然的揽住了陆逊的腰,陆逊也一直没回头,任由对方将自己圈入怀中。
孙权贴着他耳廓,低笑一声,说:“伯言,你看,我比你高。”
短短一句话本是极为正常,但孙权偏偏有本事把音调的起落转折抑扬顿挫牵扯得暧昧无比,甚至可以说带了几分状似漫不经心的调情意味,种种情绪挟着热气扑进陆逊耳中,他心领神会,扯了扯嘴角回应道,“是吗,我怎么觉得只是你手比较长罢了。”
昏黄的灯光下尘埃翻舞,给这狭小的空间更增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
孙权直接去啃噬陆逊的耳垂,一路湿吻到脖颈处。两人欢 爱的次数不多,但孙权在这方面向来天分,几次下来就发掘出陆逊身上的敏感地带。果不其然地,立刻感觉到被他锢在怀里的人难以抑制的微微发颤。陆逊破釜沉舟般深吸一口气,在失去控制前转身,反客为主地吻上孙权唇瓣。
“砰”的一声响,两人重新撞上木架。这下不止是那个刚刚归位的铁皮罐,最高一层的杂物一瞬间噼里啪啦掉落一地,但已经没人去管它们了。孙权把陆逊抵在木架上,右手扯出他塞在牛仔裤里的衬衣衣角,左手径直巡弋在陆逊腰背皮肤上,犹如帝王游览自己的国土。而陆逊急促呼吸着,抖着手去解孙权的衬衣扣子,解了一半孙权嫌太慢,自己从头顶把衣服翻过来脱下甩到一边去,又去扯陆逊的衬衣,也不去管阁楼的地板有多久没打扫过,是否沾满了灰尘被人一踩一个脚印。
两人肌肤相贴,野兽般亲吻啃噬着对方。真的是太久、太久没宣泄过对于彼此的异样情绪了——情人之间的时间维度总是异于常人,江北的曹孟德说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下一句就是一日不见如三秋兮,折算下来,一个元日假期就是接近半个世纪,但孙权的唇舌纠缠上陆逊的唇舌时,双方都觉得这份快感暌违了差不多一百年。欲望蛰伏在肌肤之下,随着触碰、亲吻、拥抱而一点点清晰起来,如潮水灭顶,又像窗外的烟火,一点火星便能炸响,让赤橙黄绿嗖嗖嗖窜上半空,在穹幕中四散开来。
谁也预期不到一个简单而随意的调情会引发出这种难以收拾的效果。两人都顾不上自己身处何地,只是忘我地投入到对彼此身体的渴求中去。
孙权低头和陆逊的牛仔裤钮扣斗争时,储藏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然后是吴夫人的声音:“阿权,伯言,你们在里面吗?”
如果说敲门声还不足以把这两人从□里唤醒,那吴夫人的声音就像是冬夜里的一盆冰水,兜头一浇,把孙权和陆逊都冻在了原地。
孙权扬声,“妈,我们在收拾东西。”陆逊已经从地上捞起衬衣,把孙权那件递给他。不到十秒钟,两人飞速地穿好衣服。孙权开门时衣冠楚楚,语气再是自然不过,“刚才我进来时不小心撞到了架子,把东西都撞翻了。”
陆逊在他身后似模似样的把东西归位。
吴夫人看了他们一眼,“香香已经找到猫了。元宵晚会就开始了,先别急着收拾,快下去看晚会吧。”
权逊二人跟在她身后下了楼。孙权听见自己的心脏跳个不停的剧烈声响,他拍拍白衬衣衣角处再明显不过的灰污,掩饰着笑道,“阁楼太脏了,一进去就沾一身灰。”
“正月不能沾水嘞,龙抬头再打扫吧。”吴夫人在前面说。
孙策和周瑜已经坐在了客厅沙发上,孙尚香抱着猫坐在一边心肝宝贝逗个不停。周瑜抬头瞥了他们一眼,然后又一眼,眼神忽然怪异无比。
他直接起身把陆逊拉到一边,低声,“你们先去把衬衣换回来吧。”
陆逊一滞。
两人今天都不约而同地穿了白衬衣,但也不完全相同,孙权那套做工更为精细,褶皱繁复却低调,陆逊那套袖口领口内侧贴了蓝白格子布,除此之外更无多余的装饰,方才储藏间里匆忙之下竟是穿错了衣服。两人做贼心虚,一路上只顾着低头惴惴不安,再加上身量相当也没什么明显的不合身感,竟然未曾意识到此事。但周瑜观察力何等敏锐,一瞥之下就看了出来。
权逊二人相视苦笑。
陆逊小声说,“你没跟吴伯母说我们的关系吧。”
“是没说,”孙权的笑容比哭还难看,“不过这下……说跟不说都没啥区别了吧。”
窗外又一朵硕大的烟花盛开,漫天的花瓣蜷伸一瞬。
正是上元佳节。
END
☆、番外二·229
孙权拿着遥控器把电视频道从朝廷一台一个个换到满屏麻花渣,又倒着回去一个个换到朝廷一台,音量极大,近乎扰民。
陆逊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一边看资料,八方不动,眼观鼻鼻观心,如高僧坐定般物我两忘。
孙权无聊了,孙权悲愤了,孙权凑过去说:伯言,工作这么忙?
节后事情多,大家都忙——除了孙权。
陆逊从鼻腔里嗯出一声,聚精会神在电脑上,全然没察觉自己应该多说几句话抚慰对方空虚寂寞冷的神经。
孙权逾发悲愤:伯言,我们私奔吧。
陆逊又嗯了一声,半分钟后才猛然回神察觉不对劲:啥?
我说。孙权平心静气,指指陆逊,又指指自己。我说,你,和我,我们私奔吧。随便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丢开。
那叫旅游。陆逊纠谬。
孙权霸王逻辑:我当你答应了。
陆逊抬眼:等我把这个月忙过去。
孙权自说自话:我给公瑾哥打电话帮你请假。
陆逊思索良久,笑:那就这个月二十九号。
孙权大喜。
——这个月是二月。
——某人平日数着一二三四五过日子从来不看日期的。
陆逊窃笑,埋首继续工作,安心等孙权给周瑜打电话。
——来日饭桌上又多一段子调侃。
孙权掏出手机,转了半响,忽然开口:伯言,你笑什么。
陆逊睁眼说瞎话:没笑。
孙权一针见血:我知道你在逗我玩。
陆逊=_=:……
孙权=w=:提醒你一下,今年正好是2012年。
陆逊反应一瞬,大囧。
——某人刚从老家过完大年回来,满脑子都是辛卯壬辰,完然没想到按公历来算今年是闰年。
孙权得意洋洋:你刚才自己挑的时间,不许反悔。
陆逊沉默片刻,挑眉:电话给我,我自己请假。
生活中什么都能忽略不计,唯有情趣不可或缺。
END
作者有话要说:崩了,跪地
不过为了情趣我无视一切鸭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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