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慌了神,扯住他道:“客官,我们这里不兴赊账……”
卜仓舟懒得多搭理他,羌啷将赵怀安的剑抽出来,装模作样比划几下道:“那这笔生意你是不肯做咯?”
小伙计哪见过这架势,想拦,怕被人一剑杀了,不拦,又怕丢了饭碗,眼巴巴扒在窗口看他们俩越走越远。倒是赵大侠心有不安,时不时回头道:“咱们这样好像叫抢……”
卜仓舟得意地笑:“那大人我再带你去抢回大的!”
他们脚下带风,一路走到酒楼门口,径直就要上去,老板忙不迭来拦:“公子,小店客满了,改日再来吧。”
“客满?”卜仓舟四下一望,“这么多空位子呢,是你眼瞎还是我眼瞎?”
老板急得鼻子眼睛都皱在一处:“哎哟客官,真客满了!”
“不骗我?”卜仓舟迟疑一下,回转半个身子。
“真不骗!”
“那我更得上去看看了!”他捉迷藏似的,嗖一声朝反方向掠去,老板只来得及抓到他身后的一缕风,气得他一跺脚,也往楼上追。半道儿上听见二楼椅子倒了一地,有人断喝一声:“不许上来!”
老板赶忙低头,连声应了,倒退着下楼,只见那个一直站在旁边的黑衣人这时才好整以暇地上了楼梯。
赵怀安上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其乐融融,宾主尽欢的情形,十几个人推杯换盏,高谈阔论,看起来大局已定。当中有个穿绿衣服的站起来给卜仓舟敬酒:“祝厂公长命千岁,福寿安康。”
卜仓舟笑得很矜持,一点都不龇牙咧嘴:“老杨,你也越来越年轻了啊。”
敬酒的人略显尴尬:“厂公,我不是老杨,我是老胡。”
卜仓舟见叫错了人,面上却一丝不乱:“呀,你不是老杨,那老杨在哪里?”
“这里这里!”老杨举手,原来就坐在卜仓舟身边。
“你和老胡一样挺年轻嘛。”卜仓舟继续打哈哈。
赵怀安看那老胡已经年过五十,老杨却才三十来岁,不知卜仓舟从哪里看出他们一样了。一个没留神,话题已经转到他身上。就是他们一早看见的黄学政,一脸谄媚地凑过来问:“这是哪位,瞧这相貌、这打扮、这神韵,莫非是新上任的档头?”
“诶,他哪儿有做档头的命,”卜仓舟半道上把话拦下了,“这是皇上新赏给我的小太监,笨手笨脚,不会做事,只看在是御赐之物,才勉强带着,这一路上可没少惹我生气。来,小安子,给我倒酒。”
“原来是位公公?这可看不出来。”
卜仓舟把杯子往桌上一墩,道:“那你能不能看出来我是个公公?”
“不能不能,”众人都一叠声地捧着,生怕怠慢了这尊真神,“厂公丰神无双,说是皇亲贵戚都有人信!”
只见卜仓舟一拍桌子,面无怒容,却是气势逼人:“连这么明显的事情都看不出来,还说你们不是瞎子!往后怕是连我都不认得了,不如都趁早摘了顶戴,回家种地去吧!”
众官员都被他吓得趴跪在地,糠筛不止,口中连呼“下官该死,厂公恕罪”,半晌没听见动静,有个胆大的抬起头,见厂公正蹲在他面前冲他笑道:“你身上带钱了么,我的债主来了。”
☆、6
酒足饭饱,赊的账也付清了,卜仓舟在房里散步消食,一边听下面的十几个官儿汇报上任以来的贪墨受贿的成绩,一边让赵怀安给他扇风。
不亦乐乎啊不亦乐乎。卜仓舟一勾小指头,让赵怀安附耳过来,低声道:“你听出什么来了?”
赵怀安明人不说暗话:“他们仿佛除了贪钱,什么都没干。”
卜仓舟点头:“我也这么觉得……咱们西厂的面子,哦不,他们西厂的面子都被丢光了。”
赵怀安握紧了拳头:“贪官污吏,个个该杀。”
“杀杀杀,真是个粗人。”卜仓舟评价。
赵怀安也知道只是杀人毫无用处,走了一个,又来一个,他能都杀得完么,但不杀又能有什么办法,一时竟有些心灰意冷。
卜仓舟背着手道:“这世上的官儿只有两种,一种是只捞钱不做事的,另一种是又捞钱又做事的,你想要他们只做事不捞钱,再过五百年也不行。”
“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
“出一口气倒是可以……”
“讲来听听。”
“行啊,不过那得看你表现。”卜仓舟突然声音一高,“我说小安子啊,走了一天路,腿痛得很,你来帮我揉揉。”
赵怀安举目四望,见众人都是一副“厂公如此信任你真好福气”的表情,顿时就有“这个大侠我不当了谁稀罕谁当去吧”的想法。一抬头,卜仓舟笑得无比矜贵,但那眉眼分明在说“你要是不来就自个儿一边玩去吧”,只得一狠心,磨磨蹭蹭挪到卜仓舟身边,有一下没一下地给他捏腿。
卜仓舟还没说什么,那几条哈巴狗倒先不乐意了,纷纷质疑安公公的职业操守和技术水平,这样漫不经心,把督主按坏了可怎么办。卜仓舟也顺势取笑他:“安公公是皇上赏的,脾气大得很,平素我都使唤不动他哩。”
众人又是一阵笑,直闹到半夜,才护着卜仓舟回去。他嫌驿馆不干净,知府老胡就把自家的正房让给他,自己和几个妻妾挤在左右厢房里,雨公公对他家的后花园很是满意,说来年四月要过来赏名闻天下的洛阳牡丹,把老胡乐得跟娶了小老婆似的。才安顿下没多久,就听见轰的一声巨响从天而降,像是十个雷同时炸响,府中的人蚂蚁一样从各自的房子里钻出来,只见正房处燃起了熊熊大火,金红的火舌舔着刚过漆的木头,发出哔哔啵啵炸豆子一样的声音。
“哎呀可怜我家的房子哟!”知府老胡跪在地上就哭了,猛地有人一把将他揪起来,冲着他的脸喷唾沫:“不好了,督主被人劫走了!”老胡一看,正是雨化田的贴身太监小安子,被烟熏得乌漆抹黑,鼻子眼睛都分不清了,心头又劈下一个闷雷,心想这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天底下最倒霉的事都被他遇上了,于是索性哭得更伤心了。
小安子提起他的脖子当头一啐道:“你还不赶紧想办法把厂公救回来,或许还能将功折罪,不然你们这全洛阳的官儿都要吃挂落!”
老胡想这小子手劲还不小,要不是看在他跟着厂公的份上,早就治他个不敬之罪了。老胡拽着赵怀安呼天抢地:“洛阳这么大,到哪里去找督主啊!”
赵怀安早就准备好了,手一伸,递过一张皱巴巴的字条,上面写着五日之后,北山义庄,卅万白银,恭候大驾。
“这……这是怎么个意思?”
赵怀安心道这老小子真是光顾搂钱了,都提醒到这份上竟然还不明白,无法,便耐着性子解释:“看来贼人要赎金才肯放督主回来。”
“三十万两!好大的胃口!”老胡才站起来又一屁股坐在地上,“这心也太狠了,要是不给会怎么样?”
“这……”赵怀安一愣,他和卜仓舟都没想到过这个问题,要是洛阳的官儿们都咬紧了牙关要钱不要命,这出戏岂不是要穿帮,只得硬着头皮道,“看这字迹遣词,匪徒想必是个爽快人,若是不给……督主恐怕凶多吉少。”
老胡闻言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这雨公公在自个儿家里被人劫走了,要有个三长两短,别人受牵连最多丢官去职,他肯定是要押出午门斩首示众了。他回头看了看那几个如花似玉的小妾,一狠心道:“安公公,都是下官的错,以后若有人问起,下官一力承担,千万别为难我的家人。”说罢挽起袖子就往假山上撞去。
情急之下赵怀安飞起一脚踢在老胡背上,只听噗的一声闷响,那老胡不知吃了多少山珍海味,就像踢中了一袋沙子,软软地不着力,他的身躯重重跌在地上,赵怀安都替他肉疼,也不知骨头断了没有。“大人莫慌,这事儿还有转机。”
老胡现在是看见个乞丐就当济公,也顾不得身上的疼,忙问道:“公公有何高见。”
赵怀安黑了个脸道:“三十万两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若是大人们合伙凑凑……大家都是在厂公这棵大树下乘凉的人,这树要是倒了,谁来为诸公遮风挡雨呢,大人们也是聪明人,不会不明白这层关系。”
“有理有理,”老胡立时眉开眼笑起来,“我怎么把那几位都给忘了,公公放心,包在我身上了。”说罢,也不拖拉,找来数名信得过的家丁,让他们去各位府上交代一声,临走还嘱咐,千万别泄露出去,有外人问起,就说家里走水,并无大碍。
待一切都安排停当,赵怀安混在人群中悄然隐退,七拐八拐摸到假山里的一处洞穴,卜仓舟洞口正在假寐,赵怀安轻轻靠过去推了推他肩膀:“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卜仓舟眼皮也不抬,伸出三根手指:“咱们是如何约定暗号的?”
“都这时候了……”
卜仓舟慢条斯理道:“既然是约定,双方都得严格遵守,你要是想反悔,就一拍两散,我还懒得费这个力气呢。”
赵怀安觉得这人是越来越难对付了,在京城的时候还吓得住,怎么如今就变出恁多花花肠子,打也不是,骂也不是,真是——他妈的!他涨了个大红脸,按着约好的暗号,学了五声猫叫,三长两短,忒不吉利。
“这小畜生叫得真闹心。”
“你!”赵怀安又要拔剑。
“我骂那只笨猫儿,你着什么急?”卜仓舟忍住笑睁开眼,“果然不出我所料,才一出事,就有两个下人从侧门溜出去了,我就悄悄地往后头这么一跟,你猜,我见着谁了?嘿,就是船上行刺的那两兄弟!”
赵怀安一凛:“你看清楚了?”
“看得真真儿的,那瘦子下巴上还有颗痦子呢!”
“这些人真是阴魂不散。”
“你跟他们差不多,还有脸说别人。东厂的都说是你茅坑里的苍蝇,到处恶心人。”
赵怀安听了竟还有些高兴:“单凭一己之力,能做到这步我已经很知足了。接下来就是你唱的独角戏,有没有把握,要不要赵大侠给你掠阵?”
“赵大侠你就瞧好吧。”卜仓舟解开披风,里面已换过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他从背后拿出顶斗笠往头上一罩,整张脸都陷进浓重的阴影里,正要迈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定:“要不,咱们换个暗语?”
☆、7
洛阳城南有一处废弃的花神庙,年久失修,少人来往,但此时庙中却灯火通明,人影闪动。
“上次眼看煮熟的鸭子竟然飞了,那位大人很是震怒,要我们这次行动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三十余人中,那两兄弟的地位明显要高出一截,说话的时候无人敢插嘴。胖子名义上是大哥,却是瘦子二弟做决定。
“复生,你们在知府那边打听的情形怎样,跟大伙说说。”
被点到名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还没来得及换下家丁的衣服,冲着老二一拱手道:“当时事发突然,我和兄弟们都没准备,等咱们跑出去的时候,就听见那雨化田的……”
“早跟你们说过那绝不是雨化田,”瘦子老二打断他,“雨化田哪有那么无赖的,呸!”明显还是对当初卜仓舟戏弄他怨气难消。
“是是,二哥说得对,就听见那冒牌货的下人说,他被人掳走了,还要三十万两白银的赎金。”
“三十万两……”胖子老大一笑,“想不到西厂也有被人打劫的一天。复生,你继续说。”
那复生挠了挠脑袋道:“后来怎样我也不知,就急着来报告了。”
瘦子老二点了点头:“你确实很急,连被人跟踪了都不知道!何方鼠辈,给我滚出来!”话音未落,便随手抓起把椅子从窗户扔出去。刺客们都把兵刃抽出来,一窝蜂往窗口戒备,侯了半天却连根毛都没有,屋子里静到极点,连烛火的闪动都带出点声响来。突然,有人一脚踹开大门,哈哈笑道:“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用屁股欢迎人的,真是有趣儿!”
众人连忙转身,见有个人扶着斗笠的檐,大步迈进门来,他袍子的下摆擦过门槛,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一进来就斩钉截铁地宣布:“我是来给诸位送一个锦绣前程的。”
“你是谁?”老二开口。刀已在手,剑已出袖,十步之内,必斩人头。
来者不疾不徐从腰间抽出把扇子,展开又合上,还未开演,戏就要做足。“在下贱名不足挂齿,江湖人称风里刀。”
听见这个字号,各人反应不一。老大道:“冬天摇扇,非奸即盗。”老二道:“你就是无所不晓风里刀?”以复生为代表的大多数人则是:“风里刀,叫着挺威风,做什么的?”
“既然是风里刀,在江湖上也是有点名气,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卜仓舟的斗笠又压低了几分:“我买卖消息这么多年,客人多,仇家更多,干我们这一行的,把脸露出来的那天,就离死不远了。”
老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鸡鸣狗盗之徒,有何指教?”
卜仓舟扑哧就笑了:“看来你只有耳朵好使,脑子却不甚灵光,刚才我不是说了,来给你们送一个锦绣前程么。”
“放肆!”他那胖哥子勃然大怒,喝骂一声,身影向上一窜,居高临下向卜仓舟扑来。
“找死……”卜仓舟伸手一弹,桌上蜡烛应声而灭,黑幕就像一口锅盖一样笼罩下来。
“大哥小心!”那老二也是个有经验的老手,心知有诈,忙上前掩护。忽听有人在他耳边说:“太晚了。”仿佛是在他脖根上轻轻呵了口气,一股寒意就从脊椎下面蹿升上来。他捉紧匕首反手一刺,却扑了个空。“都别慌,谁有火折子,把蜡烛点亮再说!”
“我有我有!”复生应道。
老二心里哀叹一声,你这傻孩子,默默拿出来不就行了,你一嚷嚷他不就引着他来找你么。果然片刻之后,只听复生痛呼一声,老二再叫,已是全无应答。
他知道那风里刀是要乱中取胜,横下一心道:“全都退到外面去!”
说得容易,这黑灯瞎火的,哪儿是窗,哪儿是门都分不清,几十个人没头苍蝇似的满屋子乱窜,又被风里刀趁机钻了空子,打耳光踢肚子地占了不少便宜,还受了不少混账话。
尤其是老二受了特别关照,叫人连着抓了三次屁股,不知是风里刀干的,还是自己人不小心蹭到,他也是堂堂正正的高手,何时受过这种窝囊气,立时抛下兵器,气急败坏地吼道:“砸墙!咱们冲出去!”一掌就把土墙砸了个大窟窿。
老大瓮声瓮气地响应:“早就该这样了!这家伙下不上道的手段忒多,哎哟我的鼻子!”
众手下纷纷依葫芦画瓢,或刨或挖或撞,那花神庙就像是白蚁过境,吱吱嘎嘎,摇摇欲坠,掉眼泪似的往下面落砖头,就听轰隆一声,刚钻出来的瘦子老二一回头,朝南的一面墙已经整个坍塌下来,激起的灰尘有一人多高。“兄弟们都没事儿吧!”他喊。
“且死不了呢!”老大顶着个红鼻头从瓦砾堆里冒了半个身子。
老二清点了一下人数,幸好,一个都不少,再看庙里已是偃旗息鼓,心道莫非那小子被砸死了?
他刚这么想,马上就有人不乐意了,庙里腾地升起一阵火光,那该死的风里刀正好端端坐在房梁上晃悠。复生眼尖,指着他道:“那是我的火折子!”
老二心里颇不是滋味,他纵横江湖多年,还没败得这样惨,亏得对方手下留情,才未折损一个兄弟,都说风里刀一张嘴厉害,想不到功夫也这么扎人,只得暗自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咱们今天认栽了,这场子暂且记下,以后再找回来。”
“诶,慢着。”那风里刀轻飘飘从梁上一跃而下,露出斗笠下的半个下巴,像一弯挂在树梢的下弦月,收敛着锋芒。
“我们都已经认输了,你还有什么指教?”
风里刀的声音里都是笑:“我知道雨化田在哪儿,咱们来做笔生意。”
城内,知府家。
一听说督主被劫,洛阳城大大小小的官儿们都赶到老胡府里来商量对策,许多人衣衫不整,呵欠连天,不知是才从女人肚皮上下来,还是在熬夜偷着数钱。赵怀安把利害当着大伙的面都讲了一遍,提到三十万两的时候,个个都下意识捂紧腰包,人人显得精神抖擞。赵怀安就咳嗽一声,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老胡。
这里面数老胡最着急,督主就是在他家丢的,他知道这群同僚面上和气,暗地里都是如狼似虎,要不把督主这只真狮子请回来镇着,他怕是要被推出去当一回替罪羊。“刚才安公公都说得清楚,咱们就这么定了,好过的多出点,不好过的少出点,我就抛砖引玉,出……”他一咬牙,“五万两!”
老胡这五万两说出去如同泥牛入海,不见踪影,下首诸公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求救似的瞄赵怀安。要说劫富济贫,上去刷刷刷把这些官儿们结果了,赵怀安不会有些许迟疑,可一旦涉及勾心斗角官场利害,他就嫩的跟雏儿似的。面对老胡热情的目光,他也只有假装没看见。
老胡看赵怀安,众官员也在看黄贤声,既是状元,又和西厂锦衣卫说得上话,在这群人里面是公认的狗头军师。那老黄拈着颔下三根美髯道:“要咱们出钱可以,不过谁敢送去呀,万一那伙贼子心狠手辣,要了钱还要命……诶,咱们这可不是贪生怕死,厂公的命是金贵,诸位大人也不是贱命一条啊。”
这句话让赵怀安大喜过望,想着那卜仓舟的确是个人精,什么人该说什么话,他早都一清二楚。卜仓舟和他商量计划的时候就说:“这些人最怕什么,没钱?错!他们最怕的是有钱没命花。几万两银子扔出去,只要留着这顶头上乌纱,就能再赚回来,人李太白唐朝就说了的,千金散尽还复来,讲的就是这个道理……”
这诗好像不是这个意思……赵怀安扶额。
“那你们是怎么个章程?”老胡问。
老黄笑眯眯端起茶碗道:“当然是您这个知府亲自跑一趟,把督主接回来了。”
“你们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嘛!”老胡苦着脸道,心里将黄贤声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这时,旁边却有人道:“不劳知府大驾,我愿前去。”老胡扭头,见是赵怀安,腿脚一软,差点就给他跪下了,拉着他的手直深情地道:“安公公对厂公忠心耿耿,堪称举国表率。”说着,竟流下泪来,在座诸公也是一片唏嘘,表示要和老黄联名上奏,为安公公表功。
却见那安公公神情也不怎么激动,果然是督主亲自调教的人,端的是宠辱不惊,高洁傲岸,众人越发赞叹起来。在一片赞扬声中,赵怀安悄声对老胡道:“大人,为策完全,借我点人手如何?”
“你要多少?”
“五十足矣。”
“诶,公公太客气了,五十怎么够,我给你一百精兵!”老胡大笔一挥,表示自己也是个爽快人,至于那五万两银子,倒不怎么放在心上了。
☆、8
一百精兵的头目姓田,是个生着大胡子的男人,从人中到脖子都被胡子埋得结结实实,他的胡子不但粗,还打着卷,赵怀安一度怀疑他有西域血统。那男人面上戴着一只黑眼罩,说是跟当初鞑靼人打仗的时候被一箭射瞎的,他也因此被擢为锦衣卫同知,调往洛阳这花花世界过安稳日子。凡是为国为民的举动,都能得到赵怀安由衷的钦佩。
他们一行人押着三十万两白银来到北山脚下,远远看见义庄的屋顶在树丛里冒了个尖,田统领勒马道:“从这里到义庄,只有二里路,纵马疾驰片刻可到。”
赵怀安点点头:“很好,我们现在来复习一遍暗语”
田统领被胡子淹没的脸明显抽搐了几下,像是对暗语有着不堪回首的记忆。“好……全凭安公公定夺。”
“咱们的暗语是?”
“洛阳牡丹。”田统领答道。
出自卜仓舟手笔的这个暗语如此正常明显出乎赵怀安的预料,他反复用双关、明喻、暗喻、据经引典等各种修辞手段对这四个字做了各种合理或者不合理的推测,但这个词就像是主动脱得□等他检视一样,无论咯吱窝还是脚趾缝都干净得让人找不出破绽。
越干净越是让赵怀安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一定有诈。
“记着,第一遍听见暗语,全员准备,第二遍悄悄靠近义庄,切勿打草惊蛇,第三遍集体冲锋,擒杀贼人。”
田统领抱拳:“末将得令!”
赵怀安便驾着装满白银的马车,慢悠悠往山上去了,身影在树林里越来越小。但听远方传来几声鹧鸪叫,田统领□的骏马打了个响鼻,咴咴呼出白气,他突然拔出腰刀,对着赵怀安的背影比划几下,终是望着他消失在密林中。
约摸过了一盏茶时间,山上有人高呼:“洛阳牡丹!”
百十匹战马闻风而动,骑士们收刀入鞘,握紧缰绳,田统领眯着那只独眼,慢慢举起右手。又过了一阵,“洛阳牡丹”再现,“出发!”田统领一挥手,马队整齐划一,向义庄急速逼近,马蹄上包了稻草,走起路来一点声音也没有。眼看已经到了义庄的后院围墙,第三声暗语却是迟迟不发,田统领的手心都是汗,生怕错过了战机。
他正胡思乱想,那“洛阳牡丹”便铺天盖地而来,仿佛春暖花开,万紫千红,震得耳朵嗡嗡响。田统领不假思索道:“兄弟们,上!”嚼头一送,一马当先,两条前蹄人立而起,踹倒老朽的围墙,借着前冲的力道,一刀把义庄的后门劈出个窟窿,进得屋内,只见乌压压一片全是人,都是他妈的生面孔,不是贼子们是谁。他率先砍翻倒两个,冲后面喊:“兄弟们,好玩儿的来了!”军士们一阵鼓噪,纷纷从那窟窿里涌进来,和里面的人战成一处。
令这一群丘八爷们意外的是,那些贼子们竟然一点准备都没有,看见他们冲杀过来,还一脸迷茫地喊“洛阳牡丹”,怪哉,他们怎么知道这句暗语,难道是自知必死,才故意自取灭亡?田统领无暇多想,凑到刀下的脑袋,不砍白不砍。尤其让他印象深刻的是有个瘦不拉几男人,还生怕他没听清楚似的,拆开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洛——阳——牡——丹!”这种认真又无计可施的样子重新唤起了田统领不好的回忆,手起刀落,那瘦子的头颅就咕噜噜地滚了一路。
战斗很快结束,这简直都不能称之为战斗,一共三十四名匪徒,三十二个被当场格杀,还有两个抹脖子的时候慢了一步,立时被这群虎狼之人扑上去捆成了个粽子,还在他们嘴里塞了几个就地取材的麻薯,严防他们咬舌自尽。田统领拎着滴血的刀找了一圈,都没寻到赵怀安,不禁有些意犹未尽地看着一地的冤死鬼叹了口气。
一切都要从四天前说起,花神庙里,那个叫风里刀的家伙上蹿下跳,自称知道雨化田的下落。
“你从哪里得的消息?”瘦子老二不信。
“不瞒各位,接下这桩杀头买卖的是我一个弟兄,字号么,现在还不能讲,听说你们一直想要雨化田的人头,我便受累走一遭来问问行情。”
老二道:“官府那三十万两银子难道还喂不饱你们?”
风里刀闻言冷笑:“啧,我算是看清楚了,这群狗官是要钱不要命,他们已经让人来传话,说宁可丢官卸职也不愿出一毛钱。”
老二终于听懂了,风里刀他们现在是奇货可居,只可惜是把双刃剑,钱还没赚到就先被利刃割了手,如今黏在身边放也不是,杀也不是,干脆便宜了自己。想通此节,浑身气焰顿时又高涨起来,准备装一把大尾巴狼。
他那点小九九怎么能逃过风里刀的眼睛,当头一盆冷水就浇下来:“你先别高兴,雨化田的对头比我只多不少,你们最好老老实实别耍心眼,不然我就把消息放出去,让你们吃不了独食。”
这个风里刀不简单,老二转头和老大叽叽咕咕商量一阵,道:“直说吧,你要多少钱。”
风里刀手掌摊开,伸出五个手指。
老二赞道:“真豪气!”扬起两个指头。
风里刀摇头,还了四个,最后老二一咬牙一跺脚,又回到了五个指头。风里刀鼓掌:“行,成交!”
这一番跳大神似的举动看得胖子老大和一干小喽啰云里雾里,百思不得其解,只得腆着脸问老二:“你们刚才说什么呢。”
“很简单。”老二解释,“他五指一摊,随我开价。我出价二十万,他不干,还到四十万。”
“然后你就说五十万啦?”老大惊呼。
瘦子白了他一眼:“你当我傻呀,我跟他说,再加五万,多了没有。”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因为据风里刀介绍,他们将雨化田藏在一隐秘之处,比妖精洞只好不差,于是双方约定,到时候风里刀先拿一半银子,在老大老二的监视下,找劫匪接头,待他们成功击杀了雨化田再付另一半银子。最后两边击掌盟誓,永不相负。
到了行动那天,风里刀带着那一行人直上北山,此地山高林密,最易设伏,看得瘦子老二心里直打鼓,却见风里刀大步流星还在往林子里钻,便多了个心眼,低声对老大道:“这小子来路不明,形迹可疑,八成在捣鬼。”
老大一抖手中的匕首,道:“怕什么,他要敢耍花样,咱们一人一刀也能了结他。”
离着义庄还有一箭之地,风里刀突然停下来道:“你们先在这里等着,我去找弟兄接头。”
老二微微点头,却在背后做了个手势,复生是他们中最擅潜伏的,得了指令,立时无声无息地跟上去。风里刀像是没注意到身后的这条尾巴,但这家伙天生警觉,在林子里绕了好几个弯,引得复生辗转腾挪,好不辛苦,七拐八拐才到了义庄门前。断井颓垣,深野茅屋,只是墙根下听了一架马车,车身不大,却要两匹马拉,显然分量不轻。
风里刀站定之后并不敲门,只大声喊了句:“洛阳牡丹!”那破门应声而开,里面探出来个黑衣人,向外张望一番。复生一缩脖子——好险,差点被他发现!
两个人不知在里面叽叽咕咕说些什么,隔得太远,复生听不见,突然,那窗户漏开一道缝隙,有人在窗边一闪而过,复生一激动,指尖都掐进肉里才忍住没叫出声。又过了一阵,风里刀和那黑衣人一起出来,关门的时候还挥了挥手,像是在和同伙告别,随后两人跳上马车,扬长而去。
见他们去得远了,复生才连忙倒转身形,使了个壁虎游墙术,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去禀报。
“你真看清楚了,雨化田就在此地?”老二问。
“千真万确!认错我爹也不会认错他!”
老二想那雨化田白面冷眼,神清骨冽,任多蠢的人怕是也不会认错。看来大功告成,指日可待,他不由得狠狠一拍大腿笑道:“复生干得好,那风里刀果然留了一手,兄弟们,把这句暗语学起来!”众喽啰都喜笑颜开,摩拳擦掌,只有老大在一边嘟囔:“二十五万两买一朵洛阳牡丹,真他娘的贵……”
一行人志在必得,也懒得隐藏形迹,大大咧咧来到门口,彼此还谦让了一番,最后公推老二为代表,见证这激动人心的时刻。一向不苟言笑的老二此时也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说了几句“兄弟们抬举了”,便清了清喉咙,气沉丹田,将声音远远地送出去:“洛阳牡丹!”
只可惜流水有意,落花无情,众人吹了半天小风,那屋里却不见动静。老二倚门而立:“复生,你没听错吧?”
“怎么可能,”复生直摇头,“兴许是声音太小,人家没听见,要不咱们大伙一起来?”
“也好,就这么办。”老二一声唿哨,将喽啰们都聚集起来,“把吃奶的劲都拿出来,早点干完买卖早点回家抱孩子!”
于是这一次的“洛阳牡丹”开得叫一个光辉灿烂,各地方言,争奇斗艳,有人还喊出来点秦腔的味道。老大是个直爽人,懒得陪他们瞎胡闹,撞开门就要喊人,忽然看见对面的墙壁轰然倒塌,一道明晃晃的光芒闪过,将他的声音彻底堵在喉咙里。
然后就像田统领所经历的那样,砍瓜切菜,势如破竹。而卜仓舟早就坐在赵怀安的马车里下了山,吃着点心还唱着歌,他屁股下面坐了三十万两白银,怀里揣了十二万银票,还不知足地絮絮念叨:“可怜剩下那十几万,白白便宜了那大胡子。”
☆、9
此去龙门,再无追兵,偶然有几个觊觎钱财的虾兵蟹将,都比小安子公公三拳两脚料理干净。赵怀安江湖出身,常年身上不过几两散碎银子,黑衣靸鞋一年一换并不觉别扭,现在突然空手套白狼成了大富豪,也不觉高兴,倒嫌银子太重,累坏了马匹。他试着和卜仓舟商量,把银两都散给洛水两岸的穷苦人家,没想到卜仓舟竟不甚在意,只说他的目的是要搬空西夏皇宫,这点小钱已经不放在眼里了。那几天河神庙香火特别旺盛,无缘无故地从天上掉银子,都说是河神显灵了。
赵怀安混在拜神的人群中,想着不知什么时候,全天下的人才能和此时此刻一样平安喜乐,光是杀几个贪官污吏,或者救几个青天老爷,也许真的没有什么用,他只能站在江湖远望庙堂,却永远走不进去。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卜仓舟在后面拍他的背。
赵怀安道:“我自诩行侠仗义十几年,都没有这次觉得快意过瘾。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惩恶扬善,还能用一种兵不血刃的办法。”
“早就说你是粗人了,”卜仓舟偏过头用小拇指掏耳朵,“想不想以后跟着本厂公混,有我在,保你当个副督主,不管哪个皇亲国戚,只要行的是我西厂的令,你都可以一并锁回来,这可比你辛辛苦苦地搞暗杀正大光明多了。”
赵怀安像是很认真地开始考虑,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犹豫半晌,还是问:“当副督主要割下面么?”
“割,当然要割,”卜仓舟说得很严肃,然后抛出个更加严肃的问题,“天下苍生,个人得失,孰轻孰重,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接着就看见赵怀安的神情各种痛苦,像一只迷了路的孤鹰。
打从这一天起,卜仓舟每日都听见赵怀安的长吁短叹,这个不可一世的大侠终于碰到了他人生中真正的挑战。他的叹息越过黄河,穿越河西,飘荡在漫长的驿路上,比黄沙还轻,还没沾上卜仓舟的衣服就被朔风吹散了。赵怀安始终有一种感觉,离京城越远,他熟悉的那个风里刀也就越远了。
转眼龙门已近在眼前,但物是人非,常年来来往往的驿道却冷冷清清,空气里没有驼铃的声音,沙地上也没有车辙印,按理说这个时节正是进出关的旺季,可一连几十里却荒无人烟。
“好像有点不对头……”赵怀安指着当初那个驿站道,“里里外外都是兵,一个商人都看不见。”
卜仓舟在马车里睡得正香,懒洋洋拨开帘子,扫了一眼:“你的海捕文书还压在刑部的大堂上,莫不是来抓你的?”
赵怀安道:“我是西厂未来的副督主,谁敢抓我,不要命了?”
“德性……”卜仓舟伸了个懒腰从车里爬出来,从袖筒里展开把千里窥天镜,四处张望。
这可是内廷的稀罕物,赵怀安只听过没见过,传说千里之外的事物都如在眼前。“这可是个好宝贝,你从哪儿得的?”
“前次广东的洋人入京进贡,一共献了五把,皇上一时高兴,赏了贵妃娘娘两把,我看着好玩,就讨了一把过来……你要是喜欢,我倒是可以想想办法。”
赵怀安觉得自己和风里刀在一起久了,也染上了他的某些习气,看见好东西就想据为己有。
“嘿,我看见个熟人。”卜仓舟招呼着,把窥天镜递给他。
赵怀安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生怕碰碎了这个宝贝,他学着卜仓舟的样子凑近那个亮晶晶的孔洞。
“大侠,你拿倒了。”卜仓舟提醒他。
“我知道。”赵怀安脸上发烫,若无其事地倒过来,举在眼前。果然这窥天镜名不虚传,驿站上飘舞的红旗,士兵头上的盔缨,连同箭杆屁股上的翎毛都看得一清二楚,他的镜头逐渐下移,落在一名银铠武将的身上,黑色眼罩,络腮胡子,正是在洛阳协助他们剿匪的田统领。“果然是熟人……他怎么到这里来了?”
“没准儿咱们要去抢鞑靼的地盘。”卜仓舟这个时候还在开玩笑,“真想知道,抓个人来问问。”他胳膊肘一拐,赵怀安已经调转了窥天镜,看见沙丘背后正有一队人马在窥伺。“前面七个归我,后面三个归你,没问题吧?”
“这个……”卜仓舟迟疑。
“打不过就叫我,千万别逞英雄。”赵怀安都也不回地走了。
“谁叫谁是孙子!”卜仓舟拨转马头,一夹马肚子,从后面绕了过去。
那十人都是猎户打扮,身背长弓,腰悬砍刀,脚下蹬着鹿皮靴子,行沙路如履平地,前面七个都伏在地上向驿站方向指指点点,时不时掏出张羊皮纸写写画画。另外三个悬在后面警戒。卜仓舟拿着窥天镜,远远地望见一道黑影破沙而出,在身周划出一个浑圆的剑圈,那七人猝不及防,连刀都没来得及拔出来就被扫得东倒西歪。卜仓舟观察一阵,见他们只是配合稍微默契,占了人多势众的好处,武功却不能和赵怀安相提并论,以七敌一,战了个难解难分。
这边戒备的三人已经被惊动,纷纷弯弓搭箭,正瞄准赵怀安的咽喉,就在离弦的一瞬,突然从天外飞来一物,不偏不倚砸在箭上,卜仓舟甩着手就过来了,指着他们的鼻子道:“我的宝贝叫你们弄坏了,你们可得赔!”
几人对望一眼,其中某个拔出腰刀一努嘴,示意剩下的二人去支援那边,他一个在这里还撑得住。“这么小瞧人……”卜仓舟撇撇嘴,竖起两指,直插敌方双目,那人挥刀一挡,只觉手上一空,那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易了主。卜仓舟顺势一抹,刺溜一串血珠飙出来,溅得老高。卜仓舟轻轻巧巧往后一退,一滴都没沾上。
增援的二人听见声响不对,回头一看,见卜仓舟负手而立,衣袍飘飞,同伴伏在他脚下,一动不动,不知死活。他们口里哇呀怪叫一声,嗖嗖两箭首尾相连,势如奔雷,一看便知不是庸手。
“来得好!”卜仓舟的血竟有些久违的热了,他右臂一震,那一柄长刀激射而出,从头到尾将来箭剖成两半,余势未歇,夺地钉进一人喉咙,那人扭动几下,就如同烂泥一般瘫在了地上。剩下一人见势不妙,拔腿就走,边走边乌里哇啦喊些什么,卜仓舟一愣:“鞑靼语?”
他这时才将那窥天镜捡起来,拍干净上面的沙尘自言自语道:“老毛子的东西就是禁摔。”再看赵怀安那边,本来势均力敌,却因这里走脱的那个,战局慢慢变得微妙起来。
“打不过就叫我,千万别逞英雄!”卜仓舟冲他热情地挥手。
再厉害的剑客也禁不住八个高手的围攻,赵怀安的剑法走势轻灵,擅长一击必杀,不中也可全身而退,最大的劣势就是防守。他这里正是生死关头,却见卜仓舟嘻嘻哈哈站在一旁又跳又笑地看热闹,不时偷师几招赵怀安的剑法,一张嘴也闲不下来,顺口将赵怀安的武功说得一钱不值。赵怀安气得满身大汗,只因丑话说在前头,怎么也拉不下脸求援,索性屏息凝神,认真对敌,那八个人一时倒也奈何他不得。
卜仓舟正看得高兴,忽然从天外飞来一支羽箭,像是鱼鹰的长喙,刺穿一个鞑靼人的胳膊,又扎进另一人的腿里,赵怀安瞅准时机连突带刺把其他几个也料理了。
“田统领在此,来人速速放下武器,报上名来!”沙丘上一阵鼓噪。
“刚吃进去的东西就要吐出来,扫兴!”卜仓舟捏紧了窥天镜,冲赵怀安使了个眼色。
☆、10
“我们是西厂的人!”赵怀安依葫芦画瓢吼回去。世界上很多事情就是这样,成败大多数时候决定于谁的嗓门更大。
那边一听刷拉就把火铳架起来了:“管你们是东厂还是西厂,咱们只认田统领。”
卜仓舟懒得跟他们腻歪,手指尖点着田统领道:“姓田的,发达了就不认得我了?还不赶紧给我滚过来!”
田统领扬鞭一路小跑过来,滚鞍下马,对卜仓舟拱手道:“末将参见督主,甲胄在身,未能全礼,还请督主恕罪。小子们不懂事,让督主见笑了。想当年我还在北边的时候……”
“过去的事就不用再提了,”卜仓舟抬手打断他,“我看你也是员猛将,怎么,是这几年舒服日子过太惯,就任由这些鞑靼人跑到眼皮子底下来了?”
田统领目视赵怀安,欲言又止,卜仓舟却道:“小安子是我心腹,你但说无妨。”赵怀安就在后头面无表情地拧他的腰。
“听关外的斥候们说,鞑靼人听说这龙门地下有宝贝,预备兴兵来犯。”
卜仓舟一哆嗦,窥天镜都差点丢地下:“什么时候的事,嘉峪关那边怎么没听见消息。”
田统领冷笑道:“守城的王将军说嘉峪关是天下第一雄关,鞑靼人有本事就尽管放马过来,半个月前云川卫就发现了鞑靼军调动的迹象,开始以为只是小股散兵劫掠,谁料到现在已聚集起五万余人,看来是志在必得了。”
“你们就没求援?”
“求了,没用。”田统领有些生气,更多的是无可奈何,“但龙门这地方是个三不管的地界,人王将军说了,万一这是鞑靼人声东击西的诡计,趁大军外出之机攻占嘉峪关,那就得不偿失了。”
赵怀安这个江湖中人也知道嘉峪关的是何等重要,那王将军的担忧也不全是杞人忧天。
卜仓舟道:“老田,你这里有多少人?”
“骑兵八百,步卒两千。”田统领不加思索道,“其实驿站里面还有一千多精兵,只是……”
卜仓舟斥道:“非常时刻,多一个人也好,你在犹豫什么?”
“那一千人动不得……”
“哦,怎么动不得?”卜仓舟眉毛一挑,像是牵动了全身的骨头,整个人都挺立起来。
田统领迟疑道:“他们是东厂副督主新招的番子,路过此地休整一阵,三天后就要进京了。”赵怀安觉得这姓田的并不完全是个只会打杀的粗人,他仿佛很摸得透这些大人们身上,那点说不得的脾气,越是令行禁止的关,就越要去闯一闯。这一招对卜仓舟依然奏效,他和雨化田在这一点上的确很像,年轻气盛,不知天高海阔。
“这年头,还有人赶着去日薄西山的东厂,可不是嫌命长?”卜仓舟把窥天镜往正在发愣的赵怀安手里一丢,“走,小安子,咱们去会会这群最后的东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