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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渝州夜来 当前章节:15077 字 更新时间:2026-7-4 21:23

东厂设在此地的头目叫做鲍君来,他本来不叫这个名字,只因进登堂入室,厂公嫌他的原名有碍观瞻,特地赐字君来,沾点帝君的贵气。自万喻楼死了之后,鲍君来俨然东厂第一高手,其他几个头目都缩在庙里不敢出来的时候,他还在满世界嚷嚷,巴不得和赵怀安一决雌雄。可惜赵怀安却不稀罕理他,追着雨化田的屁股后面就去了,他更以为是赵大侠怕了他,越发有恃无恐。

这时,鲍君来正赤着上身和手下兵士摔跤,双方对峙,一触即发,忽然看见门洞里远远过来三个人,除了知道其中一个姓田,另外的两个都不认得。只见为首的那个面白无须,黑披风裹着件书生袍,风一吹就要倒了似的。他存心要显一显威风,猛然一声长啸,浑身的腱子肉都崩开了,如一条条受了惊的毒蛇,将那脚上打的绑腿撑得咯咯响。他见那书生停下脚步,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卖弄力气,心下一得意,兴致更高,运起一掌就把那新兵蛋子呼在地上。这青瓜皮也不是庸手,就地一滚,避开紧接着的肘击,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连蹬几脚,踢得鲍君来原地一个趔趄。

鲍君来听见一声嗤笑,不知是谁,但他就觉得是那个书生,粗生土长的人笑不出这么理所当然。他心底一恼,两只铁打似的胳膊将那新兵钳起来,任他拳打脚踢,那几下子落在这身横肉上,就跟挠痒痒一样。鲍君来把人高高举过头顶,突然听那书生叫了句“且慢”,他偏就要将这小子往地上重重一掼,年轻人顿时呕出一口黑血,心肺都受了重创。鲍君来立起身,随便扯了块帕子揩手,得意洋洋地望着那三人过来。

“鲍千户好功夫。”

“瞧你这文文弱弱的样子,倒还有几分眼力。”鲍君来披上外衣,带子也不系,敞着汗淋淋的怀,“你是谁,军营重地,闲杂人等,一概免进,否则军法处置。”

卜仓舟极缓慢地一笑,并不答话,田统领极有默契地接口道:“这位是西厂督主,雨化田。”

鲍君来眼一抬:“你就是雨化田——不过……如此啊。”东厂的死对头,自然无需什么好脸色,鲍君来是万喻楼一手提拔的亲信,听闻这雨公公在万喻楼身后对其多番诋毁,早就恨不得为自家厂公出一口恶气。“有何贵干?”

“鞑靼犯境,这龙门驿站势单力孤,特来向千户借兵。” 卜仓舟表现得很客气,口吻却不容置疑。

“听说雨公公手眼通天,怎么会把我东厂这点残兵败卒放在眼里……”鲍君来眼珠一转,恍然大悟道,“难不成是西厂的精锐都死光了,雨公公才想起我们来?俗话说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想必就是说的这个情形。”

卜仓舟也不动怒,算是默认了:“我知道你们半路设伏暗算,只是如今大敌当前,我们两家的恩怨暂且放过一边,待大事一了……”

鲍君来将那手巾往盆里一丢,激起水花四溅,卜仓舟直挺挺地站着,不闪也不避,可喜可贺的是赵怀安已经有了小太监伺候督主的觉悟,自动默默凑过来拿帕子给他擦干了。“千户这是个什么意思?”

“西厂是西厂,东厂是东厂,你少跟我这里套近乎。”鲍君来转身就走。

“且慢。”卜仓舟叫住他,“无论东厂还是西厂,还不都是为皇上办事……”

“我嫌你们腌臜!”

“当心你的狗嘴!”田统领的剑已经拔出一半了,又被卜仓舟按回去,他低眉垂眼,把两只手都插回到袖子里:“千户是执意不肯借兵相助了?”

鲍君来哈哈大笑,铁塔般的身体朝卜仓舟倾过来:“我手下到处都是兵,你要是凭本事借得走,我自不阻拦!”

“如此……多谢千户成全!”卜仓舟眸子忽动,袖袍翻卷,田统领只觉手中长剑一轻,一道银光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待回过神来,鲍君来头首已分了家,卜仓舟纳剑归鞘,那声龙吟兀自未绝。“对不住,脏了田统领的剑,改日在送你一把好的。”

卜仓舟捡了把长枪把那硕大的头颅高高挑起来,让众人都看清楚了,鲍君来双目圆睁,脸上神色未改,浑还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鲜血滴滴答答地掉在地上,淌出一小片水洼。那千余东厂新军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时两股战战,不知如何是好,只听卜仓舟缓声道:“叛将鲍君来,抗旨不尊,刚愎自用,被我西厂察知,当场处决,先斩后奏,皇权特许,你们哪个不服的,尽管站出来。”

此刻哪里有人敢动,都生怕这魔头一个不留神,再起杀心,偌大的演武场,只有朔风的呼啸,和大纛摩擦旗杆发出的声音。

卜仓舟扫了他们一眼,都是些二十郎当岁的青少年,东厂挑人还是长了眼睛的。“你们都听好了,现在正是千载难逢,建功立业的好时候,我先把话放在这儿,杀敌一人,升一级,赏银五十两,杀头领一人,升三级,赏五百两,倘若你运气好,杀了对方主将,我便奏请皇上,让你坐上东厂的第一把交椅。”

兵娃子们眼都听直了,卜仓舟忽然话锋一转,又道:“若是不愿为我效力,我也绝不勉强,没人发二十两盘缠,回家种田去吧。不过,倘若留下来又临阵脱逃,就别怪我手下无情,请出太祖皇帝剥皮揎草的老办法。令出即行,无分贵贱,哪天要是我坏了规矩,也请你们摘了我这颗人头。”他竖起两根手指往脖子上一比划,看得赵怀安都是一激灵。

卜仓舟这么一闹,结果还算不错,田统领最后清点人数,走了一百来人,也没难为他们。剩下的一千余加上自家的两千八,再拉来些厨子伙夫,勉强凑齐四千杂牌军,连身统一的衣服都没有。刚列队集结完毕,探马来报,三万鞑靼铁骑正向龙门袭来,现在已在五十里外。

田统领拔剑而起:“弟兄们,跟我来,杀他个痛快!”

☆、11

眼看那鞑靼人就要拥到城门口了,卜仓舟见赵怀安还在发愣,他蹑手蹑脚从背后摸过去,牵了牵大侠的衣角道:“走不走?现在不走就来不及啦!”

赵怀安一晃神:“去哪儿?”

“跑啊!难道还留在这里等死?”卜仓舟急得眼睛眉毛都在冒火,“我知道有一条小路,直通嘉峪关,马已经备好了,就等你一句话。”

赵怀安一双黑漆漆的瞳孔望着他,像是要在他身上看出一个洞:“刚不是还豪气干云么,才这一会就怕成一滩泥了?”

“你别这么皮笑肉不笑地看我……”卜仓舟低头,两个拳头攥得紧紧的,“你不知道我那时多害怕,现在想起来都跟做梦一样,从脚底板到手掌心都是汗,喏,你看。”

“谁愿意看你的泥巴手,拿开拿开,”赵怀安逃也似的转开头,话尾巴却还吊在卜仓舟身上,“风里刀啊?”

“还有啥事?”

“等打退了鞑靼人,我要问你几句话,你可别说谎。”

卜仓舟突然捂着脸道:“哎哟不好不好,你是不是想知道我的年纪、身高、体重、腰围?一千个不行,一万个不行!”

对于混赖状态下的卜仓舟,赵怀安从来缺少切实的有效手段。这时外边已经交上手了,龙门驿站麻雀虽小,却是五脏俱全,城墙全用夯土垒成,外面敷一层青砖,坚固结实,无论冲车还是投石都无法轻易损毁,弓箭手就从城垛的瞭望口往外放箭,敲在鞑靼人的盔甲上,叮叮当当直响。但这点箭却只能起到拖延的作用,那都是些身经百战的骑士,他们也不用人多做指挥,中军自动回缩,两翼上前掩护,掀起另一轮冲锋浪潮。

“形势不太妙……”卜仓舟刚转身就被赵怀安拎住了:“督主,现在三军不稳,来,咱们去巡视巡视,激励士气。”说着就往城楼上走。

卜仓舟手脚一阵扑腾,翻出掌中刺就往赵怀安脖子上扎,被赵大侠两根手指一夹,轻轻松松缴了械。“督主别不正经,鞑靼人的兵刃可不认得您是权倾天下的雨公公。”卜仓舟的胳膊都要被他拧断了,打饱嗝似的连声抽气,生拉硬拽被他拖上了城头。但见一望无尽的沙海上,鞑靼人粗劣的甲胄泛着鳞光,他们就像一群迅捷的甲壳虫,从天边一路蔓延过来,看得卜仓舟直犯恶心:“这只是鞑靼的先锋,主力还没过来,咱们这里都是些新兵蛋子,怕是顶不住,老田那八百骑兵倒是好使,就是人太少,拼光就没了。”

“就没别的办法了?除了跑。”

卜仓舟举着窥天镜观察了一阵,一直没说话,赵怀安生怕从他那里听到一个不字。半晌,他才舍得开口:“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字,拖。”

“你脱还是我脱?”

“到底是谁不正经。”卜仓舟白他一眼,“不光咱们怕,鞑靼那边也怕。杀那队斥候真是杀对了,现在他们闹不清咱们的主力到底是在嘉峪关还是在龙门,于是吊在后头观望,既能随时策应龙门,也能威慑嘉峪关,让王将军不敢轻易出兵来救……这群蛮子,这次倒学聪明了。”

赵怀安大概懂了:“只要让鞑靼人以为咱们的主力在此,尽遣大本营精锐来攻,然后再派一个得力的人去嘉峪关求援,内外夹击,定能大破敌军。”

“但这里面却有一个最要紧的问题。”卜仓舟眉头都皱起来,“在援兵来之前,咱们能坚守多久,要是失了龙门,鞑靼人调转枪头直扑嘉峪关,咱们的步卒可拦不住他们的铁骑。”

赵怀安腹内计较一阵,道:“你去。”

“你不跟我走?”

“如果是你的话,一个人就够了吧。”赵怀安话里有话,卜仓舟装聋作哑,两个人都默不作声,打着各自的主意。

“我留下来帮田将军,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一天的苦战下来,两边都没占到什么便宜,眼看天色渐晚,彼此心照不宣收兵而去。鞑靼人在沙漠上搭出一个又一个白色帐篷,像是雨季时候一夜间生出的蘑菇,不久就从里面飘出阵阵肉香。卜仓舟闻着那带着点牛羊膻气的香味,瞅瞅手里硬邦邦的窝窝头,眼睛有点湿润了。赵怀安和田统领咬着半拉黑馒头,吧唧着嘴,肩并肩从城楼上下来,他们身上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卜仓舟捂着鼻子往旁边避了避,但赵怀安偏要向他那里凑,真是可恶至极。

大漠的冬天黑得早,激战一天人困马乏,士兵们都靠着墙根打呵欠,没精打采的样子。这时鞑靼营地里传来幽婉马头琴的声音,如泣如诉,扣人心弦。卜仓舟脸色逐渐凝重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渣滓站起来道:“他们这是要玩四面楚歌呀,不错不错,真是长行市了。咱们也弄出点响动来,不能让鞑靼人兄弟唱独角戏啊。”他随手一点田统领:“你去随便唱个什么。”

田统领憨憨地笑:“我唱的不好听……”

卜仓舟不耐烦了:“声儿比他们大就成!”他四周转了一下,指着旗杆道:“你在这儿唱不行,你得到那上面,大伙才听得见。”

田统领也不推辞,蹭蹭上了杆顶,恰好容得下一个人双脚站在上面。卜仓舟在下面喊:“唱点喜庆的!”田统领见兵士们都抬起头来看他,顿时就有些不好意思,扭了几下,才羞羞答答道:“那我给大家唱首通俗的歌子……”周围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

“咳咳。”田统领清了清嗓子,仰天嚎道,“我这里,将督主,好有一比哪!”那失了准头的尾音晃晃悠悠飘出去,在天地间缓缓回荡着,他脸一红,鼓起勇气又唱:“督主啊!”然后满脸期待地望着下面。

卜仓舟没料到田统领还有这手,见士兵们都眼巴巴地盯着他,嘴不自觉地一张:“诶!”

得他一声应,田统领激动万分地扯着脖子唱:“我……我的夫!”

卜仓舟骑虎难下,只得小声答道:“啊!”墙根下的士兵们都站起来,纷纷用眼神鼓励他。卜仓舟吞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唱:“你将我比作什么人哪哟!”周围忽然一静,士兵们的眼睛都亮晶晶地,在黑夜中沉默地闪动着。赵怀安先回过神,带头哗哗哗地鼓掌,转眼整个驿站都热闹起来了,掌声笑声响成一片。

旗杆顶上的田统领仿佛发了人来疯,从头又来了一遍:“督主啊,我的夫!”

这次,全驿站的士兵都争先恐后地回答他:“啊!”然后把独唱的机会郑重其事地让给敬爱的督主。卜仓舟索性也豁出脸不要了,荒腔走板地瞎哼哼:“你将我比作什么人那哟!”

“哎呀有这么多人要做我的夫呀。”田统领一跺脚,扭腰作娇羞状:“我将你呀比牛郎,不差毫分哪。”

众人又是一阵捧腹大笑,一起唱道:“那我就比不上啰!”

“你比他还要多啰!”

“田大姐,你就前面走咯!”

“督主啊,你在后面行咯!”

“走咯!”

“行咯!”

“走咯!”

“行咯!”

“得儿来得儿来得儿来哎哎哎!”

一曲唱完,众将士意犹未尽,田统领道:“兄弟们,督主唱得好不好!”

“好!”

“督主要不要再唱一个!”

“要!”

田统领摊开手,一脸无辜的表情:“督主你看,真没办法,这是群众的呼声。”

只有挨得最近的赵怀安看得见卜仓舟隐没在夜色中的绝望。“其实你唱歌还不赖。”

卜仓舟狠狠瞪他一眼:“我看你也唱得挺欢,怎么不上去露两嗓子?”

“你去我就去。”赵怀安学他耍赖。

“真的?”

“君子一言……”赵怀安觉得有什么不对。

“快马一鞭,你瞧好吧!”卜仓舟说着就飞身上了旗杆,一脚把田统领踹下来。他一提袍角坐下,翘着二郎腿绷起脚尖打拍子,轻轻哼起一首鞑靼语的谣曲。卜仓舟平时说话的时候声音又急又促,唱起歌的时候却低沉下去,像一条月光下静静流淌的河,两岸开满荻花。他们听不懂鞑靼语,但是都听懂了歌,草原雪山,牛羊骏马,都明明白白写在他眼里了。对面军营里的马头琴调子一转,仿佛是在呼应他的邀请,贴上来与他并辔同游。这一首歌把赵怀安的心都唱软了,让他想到步入江湖之前,鲜衣怒马的那些岁月。

一曲终了,卜仓舟跳下来朝赵怀安挤眉弄眼地笑:“当初跟常小文学的,没想到今日倒派上用场了。赵大侠,到你了,你不会食言吧?”

赵怀安看着他也笑了,身形倏然一动,不知用了个什么法子,双腿没打弯就上去了。“我是个粗人。”他搔了搔头,“这么多年,就会唱一首歌,让大家见笑了。”然后他就唱了:

“北风吹,吹我庭前柏树枝,树坚不怕风吹动,节操棱棱还自持……”

将士们都是一凛,这是当年于谦老大人作的一首诗,京师保卫战的时候被谱上曲,在军中传唱一时,直到鞑靼大军损兵折将,铩羽而归。到如今旧曲新唱,极为应景。开始还只有寥寥几人相和,到最后已是无人不含泪,无人不高歌,一连将这支战歌唱了三遍。、

“冰霜历尽心不移。况复阳和景渐宜,闲花野草尚葳蕤,风吹柏枝将何为?北风吹,能几时!”

黑暗中,赵怀安悄然从旗杆上跃下,将卜仓舟推上一匹早已准备好的马:“速去嘉峪关求援,成败在此一举!”

☆、12

“想我了可别哭啊。”卜仓舟说罢就出了城,他刚走鞑靼人前锋就到了,他们趁着夜幕展开奇袭,而营地中马头琴的声音犹未停歇。

“上马!蛮子的精锐来了!”田统领带着手下的八百骑兵换上鞑靼兵的铠甲,只在腰上系了一条红布巾作记号,要在正面与鞑靼军展开厮杀。赵怀安则在四千人中,挑了五十个功夫最好的,从城墙上神不知鬼不觉地缒下去,伺机暗杀鞑靼将官。因驿站一面临山,都是悬崖峭壁,无人能过,驿站里的步卒便被分成三部,一部在城上玩命乱射,一部在城下死守大门,还有一部四方巡逻策应。

田统领的这点人在鞑靼骑兵眼里很不够看,他们仗着马上弓马娴熟,甲胄都不披,挺着长枪就和明军拼杀在一起。这时的明军骑兵还没有从土木堡之变的大败中恢复,后世威风凛凛的关宁铁骑也还没组建,马匹的耐力较草原野马远远不及,机动性更不足。就像是一根手指按在豆腐上,一碰就散了,尤其是这么粗壮的一根手指。

田统领尽力约束队伍,弯腰砍断了几匹敌军战马的腿,那骑兵跌下马,顺势又爬起来继续战斗。田统领舍不得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弟兄们在这一仗折损殆尽,当机立断道:“撤退!”

赵怀安整个人都埋在沙里,只露出一根换气的芦苇管和两只眼睛,他密切注意着田统领和追兵之间的距离,待鞑靼人追到离城门还有百尺之处,赵怀安打了个唿哨,那沙地上陡然就出现了十余个大坑,鞑靼人正追到兴头上,来不及收缰,连人带马陷进去四五百人,坑里都是些人高的锐物,顿时密密麻麻挂满了尸首,有的还未及死,大声呻吟起来,被城楼上的弓手们射成了个筛子。

鞑靼人的攻势被阻了一阻,赵怀安借了卜仓舟的窥天镜,见鞑靼斥候前后奔走,传递消息,不多一阵,马队就运来一车一车的麻袋,每匹战马身后都拖了一个。龙门这地方,除了沙子不值钱,什么都金贵。赵怀安知道他们想要填平陷阱,但是田统领那么老辣的人怎么会让他们轻易得逞。只见那大胡子在城门口重新列为三队,从马背上取出件黑乎乎的东西——这才是当年成祖打得鞑靼人丢盔弃甲的看家法宝——火铳。一声令下,上百支火铳齐鸣,枪口冒出金红的火花和袅袅白烟,一发打完,前排的骑士纷纷退后,第二排上前,如此循环。鞑靼骑兵本来以灵活机动见长,此时身后拖了个尾巴,速度大减。明军士兵一打一个准,一会功夫地上就多了近千具尸体。

弓箭手此时也没闲着,追着一群想到逃跑的骑兵,射了他们一脸一屁股。

赵怀安现在还没动,他在等一个机会,这个机会或许永远不会来,也许就是下一刻。他想,卜仓舟现在已经到嘉峪关了吧,不知借到兵没有,不过凭他的手段,那个王将军想必不是他的对手。这时,一个鞑靼百人队护着个四十左右的男人出现在视野里,他头顶戴着的白色羊皮帽子在一群披头散发的士兵中显得尤为瞩目。赵怀安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只隐约猜到或许是个大人物。

不远处的田统领也注意到了这人,竟不怕死似的向鞑靼阵地发起冲锋。骑士们倒转枪头,那火铳下面还嵌着把刺刀。田统领一马当先,楔子一样敲入鞑靼军的队列。戴白帽子的人离赵怀安不过数十步,窥天镜里,赵怀安看他一皱眉,对左右说了些什么,两人越众而出,带着一队人马加入田统领战团。

赵怀安知道田统领在以身犯险,吸引对方注意,为他制造机会,于是他更不能着急。他像蜥蜴一样趴在沙漠里,向目标逐渐靠近,有那么一刹那,他听见身下的沙尘在震动,疑心是卜仓舟带领着千军万马,正在趟过荒漠,抬眼一看,却什么也没有。这时,有支羽箭扎到他手下的一个潜伏者身上,那人熬不住痛,呻吟出声,转瞬就被鞑靼人发现了,拖出来乱刀扎死。

鞑靼人不笨,立刻意识到此地有埋伏,将那白帽子护了个水泄不通,一寸一寸地搜索过来,赵怀安见又有几个倒霉鬼被发现了形迹,有血性的主动跳出来还拼掉了几条人命,胆小的就眼睁睁叫人砍死了。赵怀安再看田统领,已是抵挡不住鞑靼军的反击,且战且退。他觉得怕是等不到援军了,倒不如轰轰烈烈大干一场。

他嗖地从沙地里蹿出来,鞑靼人密集的盾牌立时竖起一道铁壁,缝隙间,那顶白帽子摇摇晃晃,不知道是谁用汉话喊:“把你手上的东西留下,饶你一命。”

这蛮子还是个识货的人。赵怀安摩挲着那柄窥天镜,说:“这是我借别人的,将来还要还,现在可不能给你……”

人海浪潮中忽然涌起一阵大笑,白帽子露出张脸,对他说了几句鞑靼话。旁边的侍从翻译:“将军看你是个勇士,问你要不要当他的侍卫,保你一生荣华富贵。”他的汉话说得怪腔怪调,像被人捏住了鼻子,又在后脑勺上打了一巴掌。赵怀安一笑:“跟你们的将军说,我乃是西厂的副督主,还稀罕他那点荣华富贵么?”说着,长剑一抖,分光六处,虚虚实实,叫人摸不清真假。

白帽子一扬手,周围的人洪水一样漫过来,他就像再普通不过的一滴水珠,沉进人群里再也找不着了。赵怀安再无退路,一鼓作气,一把剑耍得风雨不透,闷头在乱军从中舞成一架绞肉机,硬是冲杀开一条血路,和田统领合兵一处。他们俩背靠背站着,仿佛一对生死与共几十年的好兄弟。田统领带出来的八百精骑此时折损过半,心疼得他直咧嘴,但好在军容尚且齐整,比起当炮灰的东厂人马,算是福大命大。

赵怀安捅捅他的背:“怎么样,还撑得住?”

“暂时死不了!”田统领抹了把脸,他的鬓角和大胡子纠结在一起,红彤彤、黏糊糊,不知道是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不过一想起有可能和你死在一处,我就憋闷得慌。”

“有我跟你作伴,不算折辱你吧。” 赵怀安右手握紧了长剑,左手扶上那把窥天镜,思忖着今生怕是没机会还给人家了。

田统领这个时候居然还笑得出来:“等咱们有命活下来,我要告诉你件事儿,你可别吃惊……”话音未落,鞑靼大军忽然阵脚一乱,战场中的人还闹不清发生了什么,只听见身后一片鼓噪,回头看城楼上的士兵们指着一个方向又跳又叫,激动得哭鼻子流眼泪的。

“援兵到了?”赵怀安把剑一扔,攥着窥天镜就不撒手,从那小小的镜片里,望见一条黑龙似的大军,自天边滚滚而来,看声势不下十万。这么大的阵仗,不用窥天镜也看得清,田统领手搭凉棚啧啧称奇:“何止是嘉峪关啊,督主这是把全甘肃的兵都借来了吧。”那一星白在黑铁的洪流里亮得扎眼,鞑靼人见讨不了便宜,立即前军变后军,井然有序地退去,一点也不恋战,明军竟不追,约好了似的,目送他们离去,就像是两个武功高手互相叫骂了半天,到最后都回家吃饭了,急死了一干围观的人。

赵怀安叹气:“既然来了,不如杀个爽快,何必放虎归山。”

田统领以一副过来人的面孔拍拍他的肩道:“你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他们没偷着鸡倒惹了一身骚,回去必受鞑靼王的重罚,咱们滴血不沾,还能显得大气。最要紧的是……皇上不喜欢打仗。”田统领讳莫如深地一笑,不再往下说,赵怀安觉得背心一寒,一道冰凉的真气抵在他的腰间。“田统领你……”他噤声,早就料到的事情,只是没成想来得这么快。

田统领的佩刀架在赵怀安身上,片刻之前他们还并肩作战,眨眼间却要刀剑相向,他撩起那把大胡子道:“仔细看看,你还认得我吗?”

“马……你竟还没死!”

“就差一点。”那人拨开额头上的乱发,露出一线深深凹陷下去的疤痕,“再多半寸就没救了,现在每逢刮风下雨脑子就疼得厉害。”

得知他的真实身份,赵怀安第一个想法竟然是“你对你家督主唱我的夫他竟然没有再在你脸上添一道新伤么”。不多时,一抔黑已经簇拥着那一星白过来,卜仓舟坐在马上朝他笑:“赵大侠,别来无恙?”

赵怀安有些无奈:“你就别再演戏了,你根本不是风里刀。”

卜仓舟望着他不说话,只是笑。有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他就是风里刀,童叟无欺,如假包换。”

赵怀安艰难地扭过头,见从马进良的亲随里转出来一个人,便看他甩掉兜帽,揪着那身血淋淋的软甲往两边一撕,露出里面绣着金线的黑袍,阳光一照,熠熠生辉,容貌与马上那人分毫不差。赵怀安一怔,两个风里刀,怎么回事。

这时,那一星白揉了揉松松垮垮的肩膀,翻身从马上下来,慢悠悠走到黑袍人面前,就地一跪,大声道:“参见义父!”

☆、13

西厂此役大获全胜,不但击退了鞑靼人的进攻,将西夏的黄金一两不剩地运回了京城,还擒获了负罪在逃的朝廷侵犯赵怀安,皇帝龙颜大悦,凯旋而归的西厂厂公雨化田如今已是位极人臣,封无可封,皇帝本想封他个爵位,名字都拟好了,却遭到了众臣的激烈反对,只得作罢,便将内库的钥匙交给他,大内珍宝,随他取用。但万贵妃之死依然是一桩悬案,皇帝这几日一直念叨,想追赠她一个皇后之位,活着的时候没这个福气,死后好歹要挣个名分。

雨化田到乾清宫的时候,听见里面摔盆砸碗的动静不小。门口的宫女太监说皇上要加封万贵妃为皇后的事又被内阁驳回了。雨化田悄无声息地从侧门进去,见十几颗花白的头颅直挺挺地跪在阶前,一地的瓷器碎片,皇帝却不见踪影。

“皇上人呢?”雨化田问。

所谓清流们睨了他一眼,抬了抬下巴,并不稀罕和他说话,雨化田也看不上这群腐儒,所以倒是相安无事,他略微一拱手,转身去了西暖阁,掀起披风,挡住身后的眼刀目剑。

一进去就见皇帝优哉游哉地倚在榻上吃点心,胸前的衣服上都是渣子,他也不在意,看雨化田进来,忙在衣服上揩了揩手,道:“那群老不死的还没走呢?”

“他们说可以跪到死。”

皇帝一挥手:“那你还不快跟他们讲,让他们赶紧去死,别在我眼前惹我心烦。”

雨化田抄着手问:“皇上真要他们的命?我这就……”

“诶等着,你先回来。”皇帝急忙叫住他,“容朕再想想。”

雨化田陪在他身边十几年,皇帝的喜怒无常对他来说还是太难以捉摸了些,不如他那一群指东不敢往西的手下好使。

“你看,你看看,这群老家伙,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皇帝将厚厚一叠奏章扔在雨化田脚下,即使懒得弯腰捡起来看也知道他们写了什么东西。“出身低微、狐媚惑主、年长无嗣……还有什么?”

“谋害嫔妃和龙裔!”

“哦,新罪名?”雨化田知道臣子们说的都是些实话,皇帝也知道,这最后一条还经他的手办过不少,难免走漏风声,只是这么多个夭折的子嗣都赶不及一个心尖子上的万贵妃要紧。

“朕的国事让他们管还不够,还要管朕的家事……化田,总之这事儿朕就交给你了,你是贵妃一手拉扯大的,她那么喜欢你,别让她死了还要受委屈。”

雨化田低头领了命,才想起外头的那一群人:“皇上预备怎么处置他们?”

“这还用问,全都拖出午门……”

斩首还是杖责,雨化田想。

“……让他们闭门思过,再罚俸半年!”

这个处罚出人意料的轻,似乎很难与皇帝的盛怒相匹配。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天,皇帝表示对他的西行见闻很感兴趣,心血来潮要让他写一本书,好好介绍沿路的风土人情。“前几天广州的洋人又给朕送来了好些有趣的东西。”皇帝指着窗前的一盏自鸣钟道,“每半个时辰就有一群小鸟从这个洞飞出来,再从那个洞飞回去,好玩得很,朕已经让人往你府上也搬了一座。”

雨化田谢了恩,想着是该告辞的时候,皇帝忽然道:“你今天就留在宫里陪朕吃饭吧。”

“外面还有挺多事……”

皇帝一拍桌子,震得头上的冕旒嘎嘣乱颤:“不就是一个破西厂么,朕派你出去,是让你给朕找点乐子,现在倒好,你在宫里的时间越来越少,连朕想见你一面都不容易。朕告诉你,朕能建这个西厂,自然也能废了它!”他越想越气,撩胳膊动腿。

雨化田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和他拧着来,像哄小孩一样轻言细语道:“我是才得了一件好玩的东西,这玩意儿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忒大,不好管,正等着我回去训呢。”

“熊还是狮子?”皇帝眼睛一亮。

“比它们都有趣。”硬要说的话,雨化田觉得那人的脸更像一只猫头鹰。

“那你快去吧。”皇帝亲自送他出门,兀自跪着的大臣们看他们并肩而立,都不自然地动了动眉。

赵怀安在西厂待得发闷,雨化田对他说:“我终于在失败的地方又胜了你。”就把他带了回来,一不打,二不审,只是将他放在督主府的一间小院里,还派了两个人伺候,说是伺候,实则监视,无聊得赵怀安每天练剑发呆偷鸟蛋打麻雀。

这天,赵怀安听见那两个站岗的招呼“督主”“公子”的时候,他正蹲在树下掏蚂蚁窝,紧接着就看见两个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一前一后地进来了。其实雨化田和风里刀站在一起时是很好分辨的,风里刀还朝他做了个鬼脸。这位公子跟当日一样,穿一身白袍,和雨化田的黑色官服相区别,他不知道这几天但凡是在西厂行走的人,入门时都要问一句“督主穿什么,公子穿什么”,免得认错。得罪了督主,他会用鄙视的目光让你领悟自身的渺小,但是得罪了公子,那蔫儿坏的笑会让人觉得浑身不自在。唯一对此免疫的就是死里逃生的大档头马进良,总跟新上任的公子不对付。风里刀叫他看门狗,他叫风里刀臭流氓。

“怎么样,住的还习惯?”雨化田道。

“还行,凑合吧,就是他们不让我喝酒。”

“那就是我的怠慢了,仓舟?”

“是,义父。”风里刀在雨化田面前一本正经,一低头却冲着赵怀安挤眉弄眼。他拿出一个羊皮囊抛给赵怀安:“关外的高粱酒,够烈。”

赵怀安喝了一口,酒精激发了他的记忆:“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约定过,等大事一了,你就要如实回答我几个问题……”他说着说着突然一顿:“哦,抱歉,我不知道当初是谁跟我约定的。”他的目光在两张脸上来来回回,觉得像这个,又觉得像那个,很像一个挑首饰花了眼的小媳妇。

“我不仅说过,并且依然作数。”雨化田板着一张面孔认了,“你要问什么?”

赵怀安的第一个问题是:“在龙门驿站旗杆顶上唱歌的是谁?”

“是我。”雨化田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让人怀疑他说的是否属实。

“那在洛阳借故骗光我钱的是谁?”

风里刀扑哧一笑,忙憋住了。

雨化田咳了一声:“也是我。”

“在戏班当台柱的是谁?”

雨化田的脸有些挂不住了,但他仍然如实回答:“还是我。”

“在船上被砍得屁滚尿流的是谁?”

“不是我……”

赵怀安松了一口气似的连连点头:“甚好甚好,这几天我一想到你为了接近我居然牺牲到这种程度,压力就很大。”然后他又小心翼翼地问:“让我吹小寡妇上坟的是谁?”

雨化田面色一沉,侧身对风里刀道:“没想到你还有这一出,我怎么不知道。”

风里刀头皮一麻,赔笑道:“我觉得这是个小事儿,就没跟义父大人您说……哎哟我知错了!”雨化田手指头一动,他就飞一般地逃到门口,躲在一只石狮子后面。他知道雨化田不会真打,但就是喜欢这样逗他一乐,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狐狸。雨化田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快滚吧。”风里刀就真的往地下一躺,蠕动着滚下了台阶。

雨化田提起袍角在赵怀安对面坐下,手一伸,取过那羊皮囊,仰脖喝了一口,周围的空气立刻活泛起来,就像是他们还在路上的时候,雨化田不完全是雨化田,也不百分百像风里刀。赵怀安觉得此时挺尴尬的,找不到个话头,只得道:“你儿子对你很孝顺……”

雨化田听懂了,又有些得意:“我救过他的命,本来不指望他报答,没想到他还挺有良心。”

“我早就该料到,像你这种人,没那么容易死。”

“风里刀本就是我安插在江湖中的一粒棋子,若说消息灵通,谁能比得过我西厂的耳目遍布天下……”雨化田今日的话仿佛特别多,他的那些运筹帷幄,精心谋划,终于找到一个配得上倾听的人,“那藏宝图本来就是我交给风里刀的,他只是帮我探路,没想到遇见你们,平添了不少波折。”

“风里刀也学过唱戏吗?”

“什么?”

“我只是觉得你们爷俩演得跟真的似的,想必师出同门。”

“倒也可以这么说。”西厂督主眯起眼睛,想到一件旧事,“你还记不记得死在你手上的曹少钦?他是我义父,也传过风里刀几招保命绝技。”

赵怀安的手一抖,合着他专跟一家人过不去,祖孙三代轮番上阵,再不整死他就真没天理了。他当初在龙卷风前向雨化田叫阵,本是随口一说,没成想雨化田真跟来了,这等执着惊得他一身冷汗。“罢了罢了,我输得心服口服,你要为你义父报仇,要杀要剐,我没有二话。”

雨化田一口将羊皮囊中的残酒都饮尽了,赵怀安晓得他会喝酒,却不晓得他酒量这么好。西厂的人都知道,督主一喝酒,就是要做决定了。“我义父纵横半生,未尝一败,他栽在你手上的消息传来,我还不相信。其实他对你一直没下杀心,不然,岂容你活到今天……”这种娓娓道来的态度让赵怀安很不自在,他无法预料雨化田会用什么手段对付他,恐惧永远来自未知。

“你还在锦衣卫的时候义父就很欣赏你,可你宁愿丢官去职也不愿去求他帮忙,让他很失望……”雨化田每说一句话,赵怀安的心就沉下去一分。那时,他脚下是滚滚洛水,面前是喁喁黎民,身旁那个半真半假的卜仓舟问他,想不想以后跟着本厂公混,有我在,保你当个副督主,不管哪个皇亲国戚,只要行的是我西厂的令,你都可以一并锁回来。

言犹在耳。

“降服一个人,未必就是要他的命,却比要他的命更难。义父说你是一把好剑,但没有遇到会使的人,再锋利也会有钝的一天。”雨化田转过身,笑着加上了最后一根稻草。“要不要来西厂帮我?”

☆、14

雨化田自从公布了风里刀义子的身份,他就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府里的人看见他都毕恭毕敬地叫一声公子。作为一个公子,最重要的本质工作就是四处调戏漂亮的丫鬟,但偌大的督主府竟连顾少棠那样的男人婆都没有,这让身边从不少莺莺燕燕的风里刀有些不习惯,尤其是还有个处处和他针锋相对的马进良。

某日他醒得早,赖在床上念叨着也该出府去玩玩,发发督主义子的脾气了,突然传令的小太监在窗下道,督主有事,请他去一趟。风里刀连忙爬起来,披着他那件白色书生袍,边哼小曲儿边系带子,一路来到房门口,谁知早已有人等在那里了。他一看那人的脸,转头嘟囔道:“大清早就遇到恶狗挡道,真晦气。”

门外伺候的小太监知道他俩又开始了,不约而同地往旁边蹭了蹭,免得被飞溅而出的口水波及。偏偏马进良还要凑过来问:“我好像听见有人说话,你们听见了吗?”一个是督主的义子,一个是厂公的心腹,两个都得罪不起,小太监只有沉默。

风里刀有这样一种毛病,越是惹不得的人他就偏要去惹,反正闯了祸有雨化田挡着,见马进良应战,暗说一句来得正好,道:“俗话说狗眼看人低,你怎么看得见我?”

“你这臭流氓也算人?”

“你承认你是看门狗了?快叫两声来听听。”

小太监们不忍心再看,西厂人人都知道大档头马进良武艺高强,只是不善言辞,这次遇到个舌头上开莲花的,甫一交锋就败了个惨不忍睹。其中一个小太监还暗暗记录下来:大档头对公子十七连败,啧啧啧……

但是马进良从来不在嘴皮子上钻牛角尖,他冷笑一声,风里刀心口一凉,舌头却不服软,道:“你也算是有名的高手,干嘛对我笑得这么浪。”

马进良道:“逞嘴上的一时之快,不是男儿所为,我的本事是督主亲传,你敢不敢同我较量较量。”

风里刀闻言哈哈大笑:“我的武功是干爷爷亲传,那你是不是还要跪下叫我一声师叔!”

“你!”马进良气得就要拔剑,忽听里面雨化田道:“你们个个都这样好本事,改日咱们切磋切磋,输了的罚洗一个月袜子。”那门吱呀一开,雨化田已经穿戴好了走出来,一身朝服气势逼人,风里刀嘴甜,忙迎上去道:“义父本就丰神俊朗,穿上这衣裳更是庄重,比那游街的状元还威风。”

“哦,你见过状元什么样?”

风里刀脸一红:“戏台上见过……”他转眼见马进良一脸骄气,心中大呼不好,右手扶着雨化田顺势咬耳朵:“义父,你刚才说的可对我不公平,你明知道我这两下子……”

“你也知道自己只有两下子?”

风里刀偷眼看雨化田的脸色,估摸着他心情还不错:“我这不是怕给干外公,喔不,干爷爷丢脸么。”

雨化田知道他在想什么,拍拍他的手道:“行,今夜二更到这里来,我教你几招……”

“多谢义父!”

“让你输得不是太难看。”

“义父你……”

“仓舟。”雨化田停下脚步道,“你去看看赵怀安和马车准备好没有,可不要误了进宫的时辰。”待风里刀走远了,他一招手把马进良唤过来耳语:“下次你和他吵架,别管他说什么,告诉他,等你长到我一样高再来挑战我吧。”

“这……”马进良不懂。

“照我说的做,保管他以后不敢惹你。”

雨化田跟皇帝极力推荐赵怀安之后,皇帝对这个武艺高强的大侠很是好奇,惦记了一晚上,第二天天不亮就着急宣他进宫。雨化田猜不透皇帝又会出什么古怪的题目来考校赵怀安,怕他紧张,索性一问三不知,推说只是见一面,定一定君臣名分。

赵怀安长这么大第一次进宫,跟在雨化田身后眼睛不敢乱看,手脚也不敢乱动,跟他同样情形的还有风里刀,他稍微易了下容,扮作雨化田的跟班,生怕被人认出来,可知当初他在西厂督主这个位子上的时候戏耍了不少人。

一路上宫人们见了雨化田都纷纷避让行礼,他一行人不经任何通报,径直就到了御花园中的赏心亭,皇帝还没到,筵席倒是准备好了,周围一个说话的都没,只有雨化田喝茶时杯子和盖子相碰的声音,赵怀安还好,风里刀已是度日如年呆不住了。

过了不久,一声尖细的嗓子道:“皇上驾到!”赵怀安正要行那三跪九叩的大礼,就听皇帝道:“江湖中人,别让这些繁文缛节约束了。”他低着头,见一角绣着海水祥云的明黄袍子从眼前掠过。

“你就是赵怀安?”

“草民正是。”赵怀安抱拳上前。

皇帝道:“抬起头来。”结果让他颇为失望,面前的这个人长了一张略显平淡的面孔,没有丝毫出奇之处,年纪也不很轻了,跟他想象中那些飘逸出尘或是壮硕威猛的侠客差距甚远。他在打量赵怀安,风里刀也在打量他,以前怕被皇帝揭穿,一直不敢细看,如今再见,看那皇帝生得算是不错,只是有些没睡醒的样子,大约因为一天到晚吃了不活动,脸上有点虚胖,却因此显得挺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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