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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渝州夜来 当前章节:15009 字 更新时间:2026-7-4 21:23

皇帝在雨化田旁边坐下道:“听说你武功了得。”

赵怀安例行谦虚:“不敢,只是略有研习罢了。”

皇帝笑道:“那你就和那个马……马什么良来着比试比试,看你们谁厉害。”

这一招雨化田早有预备,事先叮嘱过两人,输赢只是其次,皇上喜欢花哨,最要紧是打得好看。赵怀安和马进良对望一眼,心照不宣,同时大喝一声,斗在一处,打了个天昏地暗,飞沙走石。

皇帝的心思却仿佛不在场中,看了一阵就移开目光,对雨化田道:“听说你新收了个义子?”

雨化田放下茶杯就笑了:“皇上的耳报神真灵通,不过不是新收的,几年前就收下了”

皇帝哦了一声:“怎么不带进宫让朕见见。”

“他小地方出来的,没见过什么世面,怕礼数不周冲撞了。”

“是怕朕故意整他吧。”

“皇上硬要这么说我也不反对。”

皇帝一脸掩饰不住的寂寞:“可惜,我备下了许多好东西,想和他一起玩呢。”

跟班风里刀听见这俩人的对话,一身冷汗,就怕皇帝突然来一句:“咦,这位小兄弟好面熟,以前见过么?”

皇帝和雨化田打机锋似的一来二去,场中的正斗到激烈处,多日不见,马进良的双剑又精进了,不知是不是雨化田又传了他几招压箱底的家伙,一百来招下来,竟和赵怀安打了个平分秋色。这时马进良一声清啸,腾身跃起,在汉白玉栏杆上一借力,右手为攻,左手为守,将赵怀安全身都笼在剑锋下。连雨化田都微微点了点头。

赵怀安眉头一皱,这已不是切磋,而是搏命了,马进良拼着血溅御前也要取他性命。他心底叹了口气,双臂一震,硬着剑锋冲上去,就见几道银光飞逝,金铁之音未绝,两人已都稳稳落在地上,赵怀安的剑尖搭在马进良肩膀上,而马进良的双剑则架在他腰间。四面宫人都看得呆了,只有那皇帝才像是刚回过神似的,道:“这就完了?”

一句话把两个人都气得真气乱窜,要不看在他穿了这身黄金袍,早就惨死在他们剑下。风里刀小声嘀咕:“真是俏媚眼做给瞎子看了。”幸灾乐祸地望着马进良。

“看来你赵怀安的武功也不过如此嘛。”皇帝轻轻巧巧就下了结论。“皇上……”雨化田正想说什么,却被他止住了:“要不化田你和他打一场?”

赵怀安被人如此轻视,管他是不是当今圣上,心中早就不忿,他本不稀罕当这个官儿,面色一沉,收起剑就要走,却听雨化田悠然道:“好呀,不过皇上得答应我,姓赵的要是赢了,可要封他个大官。”

“好好好!”皇帝拍手,“你们快去,我这就拟旨,来人,笔墨伺候!”

雨化田的朝服不利打斗,请旨去后殿换衣服,朝风里刀使了个眼色,他连忙跟上去伺候。片刻,雨化田已经换好衣服回来,一身劲装,在赵怀安面前站定了,背对着皇帝,突然咧嘴冲他愁眉苦脸地一笑。赵怀安一怔,再看刚才风里刀站的位子,那人特意压低了帽檐,看不清面容,只有从衣袖里露出的半个手掌,细白如玉,刹那间已经明白过来。雨化田是要故意输给他,却拉不下面子,又让风里刀做这丢人的事。

赵怀安强忍笑意,大声喝道:“看剑!”风里刀开始还象征性抵抗几招,到后来被打得连招架之功都没有,连滚带爬,甚是狼狈。但皇帝像是看得很高兴,连连叫好,待二人意思意思打完了,即刻命身边的太监宣旨:“特封赵怀安为内行厂指挥使,御前带刀……”那太监还特意凑近了,重新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认错,面无表情道:“御前带两把刀侍卫。”皇帝的解释是,马进良都带了一双剑,这赵怀安跟他不相上下,皇权特许带两把刀。

这个结局雨化田料中了一半,但这个他志在必得的副督主竟然变成了对手的头头,还是让他十分惊讶,只听皇帝笑眯眯地道:“你既然赢了西厂督主,怎么能让你再屈才去做副督主,正好内行厂缺个你这样的高手,以后就留在朕身边,为朕效力吧。”

☆、15

赵怀安走马上任,皇帝开始还时常把他带在身边,尤其是在召见雨化田的时候。但雨化田却不甚在意,赵怀安也不是个有趣的人,皇帝很快就腻了,给了他个教御林军习武的差使,远远将他支开。

至于追封万贵妃之事,皇帝还在和大臣们拉锯,折子一封一封递上去,臣子们个个都像家里开印书局的,动辄上万字。皇帝干脆使了个釜底抽薪的招,不批不发,全都留中,甚至连朝都不上,天天剩一群朱紫站在殿内面面相觑。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皇帝不作为对西厂开展工作有很大影响,雨化田实在看不下去,就给焦头烂额的皇帝出了个主意,名分上还是贵妃,但是以皇后之礼下葬,既可慰皇帝之心,又顺了大臣们的意。皇帝龙颜大悦,吩咐底下立刻去办。

“化田,你解了朕的燃眉之急,朕要重重赏你。”皇帝没什么别的好爱,平时就喜欢画两张画,但他不喜欢那些梅兰竹菊,说都是古人画烂了的东西,天天盯着些稀奇古怪的物件,比如案上的糕点,他不吃也不许小太监收走,留在那里等发霉,他就专画那点刚生出来的绿霉花,还取个风雅名字叫绿牡丹。

雨化田在给皇帝研朱砂,看他在纸上笔走龙蛇,大开大合,画的怎样不提,架势十足的名家。他还惦记着寻个机会把赵怀安讨回来,随口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赏什么我都喜欢。”

“真的?”皇帝笔下一顿。

雨化田觉得皇帝又在玩什么花花肠子了。“别又是什么奇怪的东西,上次你赐给进良治眼睛的药,效果倒是不错,但是眼珠一到晚上就变得绿莹莹的,他到现在都不敢出门。”皇帝手一抖,雨化田知道他在忍笑:“这次保管是好东西。”说着,皇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盛了一颗指甲盖大的红丸,在雨化田面前晃晃,道:“猜猜,这是什么?”

雨化田扶着额角:“长生不老药?”

“虽然不是,但也不远了。”皇帝重新埋头在油彩里,“这是海外进贡的剧毒,就这么一颗,神仙吃了都救不活,拿去给你那干儿子补补身子。”

雨化田仿佛并不怎么诧异:“你又疯啦?”

皇帝眼都不抬,专心将一张画纸涂抹得乌漆抹黑:“现在还没有,不过快了。”

“你毒死了他,大不了我就再收一个,呀,一个怎么够,得收两个三个四个,个个我都当亲生儿子一样疼。到时候皇上你召我,我就说,陪儿子玩,没空呢……”

“那我就把他们都杀了!”皇帝夺过朱砂,往那宣纸上一泼,染出淋淋漓漓的一片,顺着桌角滴下来,跟刚屠了人似的。雨化田和皇帝相处了十余年,知道他小时候被吓破了胆,一向都是小心、懦弱的,只有偶尔发了疯,喊打喊杀,但外头那些大臣们闹那么凶,他却一个都没下得了狠心。他们老朱家从来都出疯子,只是到了他这代,血液中的暴戾被稀释得差不多,几乎让所有人都忘了当初有人是怎样被夷十族,可那祖传的乖张倒是有增无减。

雨化田难得地在皇帝面前皱起眉来:“我不早点养个儿子,难道指望你来给我养老送终?”

“闺女也能养老送终,还贴心呢,朕就喜欢闺女。你要是养个女儿,朕绝不为难你,还封她个郡主当当。”

“得了吧,我倒是有个义女,被你不声不响勾上床,让我做了你的便宜老丈人,送了命还没有名分。”

皇帝回忆了一下,像是确有其事,但仔细琢磨,却想不起她的脸。而他的女儿们还是一群叽叽喳喳的小丫头,相貌衣着都差不多,每次设宴的时候由奶娘抱着,远远行过礼就告退了。他没有儿子,一个都没有,以前觉得并不算是什么大事,但现在他觉得在这个话题上,似乎跟雨化田说不到一处去了。“那我也找人生儿子去,看谁比谁儿子多。”

雨化田怎么想怎么可笑,这皇帝清醒的时候明镜似的,糊涂起来却比谁都糊涂。这时,皇帝作画完毕,他两根手指将画纸拈起来,抖落抖落,对窗欣赏:“化田,你看这画儿怎么样。”雨化田只见偌大的宣纸上,黑乎乎的一滩,大团大团不规则的朱红,蟾蜍一样盘踞在黑幕中,多看一会都嫌头晕,便道:“远看是雨打沙滩,近看是浊泥入雪。”

“这明明是星空啊,难道朕画得不像?”皇帝疑惑地嘀咕,端着那画看了又看,对雨化田挥挥手道,“行,你可以滚了。”

雨化田道:“那微臣下次再来看皇上的画。”

“滚出去的时候顺便告诉御林军,就说朕以后不想见到你了,你要是再踏进宫门一步,格杀勿论。”

“那我真滚了?”

“恩,待会朕自有旨给你。”

“真的?”

“还不快滚!”

雨化田转身就走,外面正是冬日明媚的好天气。

“进良,把大门关上,谁都别放进来。”雨化田一回来就吩咐。马进良多嘴问了一句:“督主,发生什么事了?”

“皇上说我再也不用进宫了。”

马进良一愣,这句话里包含的信息量太大太深,他有点吃不准,乍着胆子问:“督主,什么叫再也不用进宫了?”

雨化田解下披风抛给他:“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难道说的鞑靼话?”

“不是,督主……”虽然马进良经历过无数次皇帝的喜怒无常,但话说得这样重还是头一回,怕是动真格了,“督主,要不去哄哄皇上?”

“我就是以前哄得太多了。”

“万一皇上真的……”

雨化田侧身一笑,自信得不得了:“进良,我跟你打个赌,不出半个月,皇上必定亲自……呵,算了,天机不可泄露。”照马进良看来,这时要是再加一顶八卦巾,一领鹤氅,他就能直接上台唱诸葛孔明了,他正想着,那雨化田还真捻着下巴上不存在的一缕胡子来了段《草庐记》:“周郎致请吾心究,使心计也难猜透。”看样子还挺高兴,完全不像刚被贬谪了。

雨化田前脚刚进门,后脚传旨的小太监就到了,也不进去,站在人来人往的大门口展开圣旨就念:“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这小孩儿明显还没修练到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境界,看见那密密匝匝地方块字,迟疑了一下,接着道:“上回说道雨化田忤逆天庭,众神官皆降之不住,只得请出朱明帝君。帝君身驾祥云,降临人间,正撞上那雨化田为非作歹,不由怒叱一声,呔!雨化田你这妖孽,看你往哪里跑,还不快快在本帝君剑下伏诛!便看朱明帝君抽出一把宝剑,端的是金光闪耀,瑞气千条,照得那妖精抱头鼠窜。”

“哟,中气挺足的呀!”这份世上无两的圣旨刚起头,风里刀拖着鞋子啪嗒啪嗒地过来,正听见了后半句,“义父,咱门口什么时候来说书的了?咦,看门狗也在,你听得懂么?”

马进良巴不得他主动跳出来,张口就使出了杀手锏:“等你长到和我一样高再来听也不迟。”

风里刀一颤:“你……你怎么知道……”马进良也是一怔,他不晓得风里刀的容貌足以乱真,唯一的遗憾是比雨化田矮了半个头,每次假扮都要在靴子里塞好几张千层底,唯恐被人看穿,如今被马进良一语道破,只觉天塌地陷,了无生趣,他看了看马进良,又看了看雨化田,捂着脸一路小跑逃回去了。

那小太监的书正说到要紧处:“朱明帝君喝道,上回念在你千年修行不易,才放你一条生路,孰知你不思悔改,危害人间,我不降你,岂不是上对不起皇天后土,下对不起黎民百姓!妖精雨化田识得这把剑的厉害,连忙跪下磕头求饶,朱明帝君哪里肯让,召来一道闪电将他打回原形,原来是只红毛狐狸精,帝君再收了他的元神,封在镇妖瓶中,回仙山去也!”

“好,有赏!”雨化田摸出一张龙头银票丢给那小太监,“回去告诉皇上,多谢他手下留情,没打得我魂飞魄散。”

☆、16

西厂厂公雨化田又称病了,据说还病的不轻,让在他的死对头东厂高呼快意,这叛出东厂的白眼狼,如今终于有了报应。不过想起皇帝这次的手段,确是让人不寒而栗,每天早中晚三次,命人在西厂门口变着方儿地骂,大鼓说书,评弹快板,捡着哪个是哪个,词儿还不带重复的,把灵济宫变成了水陆道场,让人知道皇帝日常的娱乐生活也是相当丰富的。这种恩典换了别人,早气得一命呜呼,那雨化田只是病了,东厂还嫌不够,恨不得冲到皇帝跟前喊:皇上,求更多!

西厂刚开门办公,传旨的太监就又到了,比西洋的自鸣钟还准,这次来了两个,一个穿红,一个挂绿,一左一右站定了,穿绿那个摸出片云板,一敲,穿红那个就扭扭捏捏地唱道:“细看——分明是烟尘风月,扮什么三贞九烈,抛什么歌台舞榭,道什么人心非铁,自古聘则为妻,奔则为妾,便将你打下半截!”

他余音未歇,就有人在墙里顺着他的调调应道:“你道——三步之内能登天,看不尽新人旧颜,听不完丝竹管弦,赏不厌春秋庭院,须知人有离合,月有缺圆,皇天也不随人愿!”

最后一声又高又飘,墙外巡街的,过路的,做买卖的,墙内练功的,散步的,洗衣做饭的,都齐刷刷叫了声好。风里刀从梦中惊醒,坐起来赞道:“妙啊,再来一个!”然后倒下去继续睡。马进良早就起来了,先在前院耍了套剑法,再去后院向雨化田请安,走到半路,就看见雨化田披着件毛茸茸的狐裘跟外头你一句我一句,还真像是修行了千年的狐狸,哪里有丝毫病了的模样。他低头一瞥,扫到马进良站在那儿发愣,笑着招手:“进良,你来得正好。”

马进良有种不祥的预感,就听雨化田端着架子道:“在龙门的时候听你嗓子不错,你先挺一挺,我去喝口水吃点东西再来跟他们斗法。”马进良下意识地一答应,反应过来差点把自己掐死。

这时,那两个小太监又开始叫阵,来了段鲜血淋漓的《鸳鸯煞》:“你若是一身傲骨出冰雪,何惧我凄风苦雨催霜节,还指望生同寝,死也同穴,我待你如日月,你却如蛇蝎,好教我情惨切,时也命也。雨化田,待我收拾起这斧钺,再来把手教你那死字怎生写!”

马进良听着这怨气冲天的词儿浑身都是一激灵,心中连唤督主,我的好督主,我的亲亲好督主,你可快回来吧,我实在是扛不住啊。他侧目见雨化田手捧一碗还在冒热气的豆浆,身后一个小太监,左手提一根油条,右手夹两个肉包,督主很为难的样子,不知道该吃哪个。“诶,进良,别停啊,损了咱们西厂的威风,你就准备准备去东厂卧底吧。”

常言道,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大档头马进良酝酿了一下,伸出了罪恶的手,张开了无畏的嘴。“哎哎!那边的妹子哟心太偏,却反倒将哥哥作践。是你人约三更柳树前,明月作证好姻缘。谁知你看上了邻家的好少年,回头就把我来嫌,我找你娘去评理,你娘啐了我一脸,我找你爹去理论,你爹打我还不赔钱。哎呀哎子哟,哎呀哎子哟,痛煞了我的心肝!”

这小调唱完,外面有一阵没声响,雨化田也干站着不言语,半晌,伸手给了马进良个大拇指。然后才远远听见风里刀气急败坏地吼:“哪个杀千刀的把我吵醒了!”

风里刀在床上挣扎许久,终究是贪恋被窝的温热,不得不遗憾地宣布起床失败,这时有个冰冰凉凉的东西探入他的被子,戳了戳他的屁股。风里刀迷迷糊糊道:“哎哟,妹子,你轻点。”下一刻就觉得浑身一凉,哆嗦着蜷成一团,艰难地翻身一看,气就不打一处来:“看门狗,你这是做什么!”

马进良拿剑敲了敲他的脊梁,道:“还不快起来,督主到了。”

“义父!”风里刀蹭的跳起来,抓过件袍子把自己先裹严实了,穿鞋的时候见雨化田正坐在圆凳上喝茶,“义父您今天的妆真好看,既淡且雅,这个味道……咦,您换别家了?”

雨化田腾出端茶的小指动了动:“天气凉,先把裤子穿好。”他用杯盖拨散了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正好挡住视线,看不见风里刀着急忙慌地寻裤子找袜子。“你的鼻子倒是灵,最近天气凉,以前那家的用着总觉得干燥,换了家活泛点的。”

风里刀刚要张嘴,马进良抢先说道:“督主慧眼,这家的虽然贵些,但香味经久不散,入水不溶,还有助于宁神安睡,实属上品中的上品。”

雨化田点点头,抬眼打量收拾好了的风里刀,一成不变的书生袍外面罩了件大一号的棉衣,整个人看起来半瓶水似的,晃晃荡荡。“上回皇上赐的绸缎还有剩余,待会让人给你做几身新衣服。须知这世上多的人有眼不识金镶玉,你就算是个草包,也要穿金戴银,做个最贵重的草包。仓舟,你记住了?”

风里刀唯唯诺诺地应了,被雨化田扯着,进了后院的一个角门,角门内是个不起眼的小房间,离着老远就觉得一阵凉意,刚开始化雪的那种。“里面是什么?”

“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马进良冷不丁一脚就把他踹进去了。

“哎哟我日你娘!”风里刀揉着屁股骂骂咧咧爬起来,听见马进良站在门外说:“我娘不劳你惦记,倒是你娘在里面。”风里刀的眼睛适应了屋内的昏暗,定睛一看,吓得“嗷”的一声。那屋里别无长物,只有一张大床,上面睡着个死了很久的人,面目都烂的差不多,只因为床下遍布的冰块勉强维持着人形,从那人散落下来的长发表明,是个女人的尸首。

“义父,这是谁!”

雨化田一掀下摆迈进来:“万贵妃,万贞儿。”他一手将风里刀拉起来,道:“别怕,她知道你是我义子,会对你很好的。”

风里刀想起当日那万贵妃前一刻还笑掌生死,下一刻就跟一株藤蔓似的倒在卧榻上,他手一缩,道:“不是我干的!”

雨化田笑道:“我知道不是你,咱们就是来查是谁这么大胆,竟敢谋害皇妃。你当时在场,跟我好好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风里刀捧着脑袋,冥思苦想:“那个时候乱得很……我就按着义父教的,娘娘说什么就是什么,千万不能逆着来。娘娘说要喝大红袍,我就让常小文去泡……”

“那常小文呢?”

“跑啦,一出事就跑啦!不过我担保,她没这个胆子,她那时吓得比我还惨,扭着我哇哇地哭。”

雨化田叹道:“就算不是她,也不能让她就这样走,万一被杀人灭口……”

风里刀直跺脚:“我早就跟她说了,她不但不听,还打我,那一巴掌,真没手下留情!”

“常小文现人在哪里?”雨化田问马进良。

“还在我们的监视中,这丫头狡猾得很,暂时安全。”

“关键就在那杯茶……进良,刑部是怎么说的?”

“禀督主,刑部的仵作说茶中无毒,但贵妃确是中毒死的。”

“果然蹊跷……”雨化田沉吟片刻,“我就不信没有一点蛛丝马迹,进良,咱们开始吧。”说着就从怀里掏出手巾把口鼻都掩住,再戴上双白色的缎子手套,让马进良把万贵妃身上的裹尸布揭开了。

风里刀心尖子一凉,突然想到个问题:“义父,贵妃娘娘已经下葬了,这尸首……”

“小心,别声张。”雨化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叫进良费了好大力气才偷偷搬出来的。”他指间现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稳稳向万贵妃的喉咙割下去。

☆、17

不知道是那把刀太锋利,还是贵妃的皮肉已经被蛀光了,风里刀看雨化田的手指,一点停顿都没有,一刀就从脖子剖到了小腹,一些黏黏腻腻的东西涌出来,刺鼻的恶臭弥漫开,看让风里刀一阵一阵地想吐,他看见马进良挑衅似的扫了他一眼,不禁立即挺直了身体,还凑上去指指点点道:“喉骨黑成这个样子,这毒真厉害。”

“未必是毒。”雨化田换了银针,在那纤细的喉管里面搅了搅,“贵妃为了能永葆青春,常年服用宫内秘药,但是对身体损伤极大,十几年下来,骨头都被侵蚀了。”

风里刀一哆嗦:“女人们真是狠得下心,为一时的漂亮连命都不要了。”

“本来贵妃原用不着如此,……”雨化田一边将骨头从腐肉里挑出来,一边跟风里刀和马进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他的手很轻,指头很稳,就像是这万贵妃还鲜艳地活着,享受他的孝心。“当年她的皇儿生下来还不到一个月就被人设计害死了,我们都知道是谁干的,可一点儿证据都没有。贵妃郁怒攻心,元气大伤,再不能生育,除了抓紧这美貌,她还能做什么?”

“可义父你说皇上对贵妃一片痴心……”

“皇上要的是个真心待他好的人,无论那人是谁。”雨化田将这个道理努力解释得风里刀和马进良都能明白。在他看来,皇帝的情爱就像是市面上做生意,以物易物,等价交换,贵妃将满山满海的爱都倾注在他身上,他就以满山满海的爱来回报。“贵妃只是在适当的时候,出现在了适当的地方,换言之,若对皇上说出那句话的是你……”他点着风里刀,“或是你,”他又指马进良,“甚至是我,皇上都会如此相待。”

风里刀一想到那个一天到晚疯疯癫癫的皇帝就不寒而栗,也只有万贵妃那个阴阳怪气的女人才受得了他,他们可真是天生一对。

雨化田把万贵妃的心肝脾肺肾都仔细研究了一番,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之处,他掀开一处肌理,骨碌碌滚出来件黄澄澄的东西,捡起来一看,是一枚纯金打造的小箭镞,不及普通箭镞的五分之一大,在血液里不知泡了多久,依然熠熠生辉。雨化田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用帕子将那金箭镞包起来,对他们两个道:“这就是皇上和贵妃的媒人,没想到还能再看见。”

风里刀张嘴想问什么,没敢,他看得出眼前的雨化田很明显沉浸在过去的某种情绪里了,他不愿出来,谁也不能强求。他和皇帝都是万贵妃抚养大的,对于这个女人,有更多复杂的感情,风里刀想,我要是万贵妃,现在就从床上爬起来抱抱他。小混混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目光稍稍移过去,去看贵妃的脸,双目烂成了两个窟窿,仿佛正在直勾勾地瞪着他。情急之下,风里刀抓住了雨化田的袖子:“义父,我觉得这里怪怪的,咱们还是走吧。”

雨化田被他一拉,刀子划到一边,不知道戳破了哪个器官,流出汩汩黑水。“原来是这样……”雨化田丢开了刀子,摘下手套,把那裹尸布又罩在万贵妃身上,“装神弄鬼,差点连我也骗过去了。进良,准备准备咱们进宫去。”

“可是督主……”马进良支支吾吾道,“您不是说皇上不许您进宫了么?”

“呀,我把这茬都都给忘了。”雨化田一笑,“那这个消息只好晚点再告诉他了。”

雨化田称病已经七八天,还没有上表谢罪的意思,东厂的首领们觉得,他的圣眷似乎已经看得到头了。他们几个被西厂打压了近一年,人人都憋了一口气,要在这将倾的大树上再推一把。几个人聚在一起商量了一宿,第二天东厂副督主就急急忙忙进了宫,故作神秘对皇帝说有大事禀报。

皇帝还没睡醒,迷迷瞪瞪裹着锦袍出来见他,还吊着串鼻涕。那人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当头跪下嚎啕大哭,历数雨化田的十大罪状,从贪污索贿,到构陷忠臣,足足说了半个时辰,讲得口干舌燥,只看皇帝又喝茶又吃橘子,他却连口白开水都没有。

“皇上,此等大奸大恶之人,您可决不能轻饶啊!”副督主已经练就一身好本领,无论何时何地,眼皮一抬就有流水,还停不住,把地毡都打湿了一小块。

“知道了,知道了,”皇帝打了个呵欠,拈起兰花指弹飞了一粒耵聍,“你看朕不是已经不许他进宫了么。”

“可这样未免太便宜他了。”

“那你说怎么办。”

东厂的副督主心一横,做了个斩草除根的手势,没想到皇帝思索了一阵,突然很激动地跳起来道:“好,朕这就下旨,你到灵济宫去宣。”

幸福来得太快,副督主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心想这糊涂皇帝怎么骤然英明起来了。只见他眉飞色舞,摊开白纸,挥毫泼墨,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看那气势像是要把雨化田给活剥了,再让他家的七大姑八大姨全都陪着在菜市口砍头。写到一半,皇帝却皱起眉头,把刚写好的圣旨揉吧揉吧扔到一旁。副督主的心又是一揪,怕他中途变卦:“皇上,这是……”

“你别急,那篇辞藻不够华丽,待朕重新给你写份好的。”

“皇上,意思清楚就成……”

“不成。”皇帝一口拒绝了,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你乐意让人看笑话,朕还不乐意呢!”他将笔往副督主手里一塞,赌气道:“要写你写,我不干啦!”

东厂之人虽然不像雨化田那样对皇帝了如指掌,但那人的脾气,他们还是略微知道点,晓得他此时又在发疯,虽然持续的时间不久,倘若不尽早哄着,恐怕要闹出大乱子。东厂的希望如今都在他一人身上了,副督主苦着脸道:“皇上,微臣不会写字……”

皇帝瞪了他一眼道:“宣宗皇帝当年立下规矩,宦官都要读书识字,你竟敢不把他老人家的话放在眼里,着实可恶,来人,叉出去自领四十板子。”

于是在棍棍到肉的啪啪声和副督主撕心裂肺的惨叫中,皇帝手舞足蹈,文兴大发,一篇词彩风流的佳作应运而生,他唱着新编的曲子“待我收拾起这斧钺,再来把手教你那死字怎生写”,将那圣旨掷到东厂副督主面前:“到灵济宫之前,不得私下打开,否则当心你的小命!”

副督主攥着这张催命符,一路扶着墙壁出了宫门,让门口候着小太监赶紧回东厂通风报信,让大家都去西厂看好戏。他顾不得身上有伤,龇牙咧嘴跳上马车,直奔灵济宫。到得西厂,看该来的都来的差不多了,副督主得意洋洋把圣旨往随身小太监怀里一放:“念!”

小太监依言展开,脸色变得很好看,偷眼瞧那副督主,一副扬眉吐气的模样,心底暗自叹了口气,大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风里刀刚睡了个午觉起来活动活动,见马进良正站在院子里发呆,外头闹哄哄,有男有女,都说些不干净的话。“怎么,皇帝老儿的旨意又来了?”

马进良木然地一点头:“这次可真玩砸了,你听。”

风里刀在墙脚一蹲,竖起耳朵,正听见外面的人吟了一首诗:“平原遥对远山峰,青竹万杆郁葱葱。此间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其中。”回味几番,反应过来面红耳赤地望着马进良,大档头一副“你没听错”的表情,吟诗吟诗,这还真是一首淫湿。风里刀一时还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心想这个世界真可怕,我要去找义父玩。外面的吟诵之声未歇,又一首皇帝御制飘过墙头:“平生遭遇善宣淫,夜夜寻欢若等闲,老去重游森罗殿,前生潘氏字金莲。”风里刀猛然站起来,冲着墙外骂了一句:“小爷操你祖宗!”转过头眼神已经变了,他对马进良道:“咱们可不能让义父被这么欺负,走,进宫向那皇帝老儿讨个公道!”

☆、18

风里刀瞒着雨化田,按他的样子打扮好了,只是不知能不能骗过皇帝,永远的看门狗马进良当然是必不可少,两个人大大咧咧往宫门前这么一站,襟怀当风,还真有那么点意思。守备的御林军将他们团团围住,风里刀看着那明晃晃的剑戟腿肚子就转筋,马进良拽紧了他,道:“等会我拖住他们,你只管向里闯。”

“往……往哪里闯?”风里刀一害怕就容易结巴。

“皇上的寝宫呀!”

这时,御林军的包围圈已逼上来,风里刀被马进良护在身后,剑尖就在他面前晃悠,他怕一呼气就蹭掉了脸上的粉。西厂的督主,什么时候这么窝囊过。风里刀不想窝囊,他空有雨化田的相貌,缘何就不能有一样的威严。在雨化田的羽翼下安逸了太久,几乎要忘记,当年还不曾执掌西厂的雨化田是怎么从船上下来,稀里糊涂间,救了他的命,再不想起来,一辈子就要继续这样稀里糊涂地过完了。

风里刀攥紧了拳头,把马进良推得一趔趄,他将下巴抬成一个高傲的弧度,缓缓扫过众人道:“劳烦诸位让一让,我要见圣上。”

“皇上说不愿见你,若有违抗,格杀勿论。”

“皇上还说你们是一群该死的废物。”风里刀的背上都湿透了,像是脸上、手上、脖子上的毛孔都被细密的白粉堵死,一股脑调转枪头,涌到背后,“皇上一没有罢我的官,二没有削我的权,我还是堂堂正正的西厂督主,如今有要事面圣,尔等鼠辈,谁敢阻拦!”

周围的兵士嗫嚅道:“可……可是,皇命难违……”

寥寥数语就能让人进退不得,风里刀看他们就像在看自己,他劈手夺过一人的佩剑,横在胸前道:“皇上若是怪罪下来,由我一力承担。进良,咱们走。”说罢,他甩开步子,拖着目瞪口呆的马进良扬长而去。

风里刀倒提着那把长剑,杀气腾腾到了皇帝的寝宫,他在门外站定,深吸了一口气,对马进良道:“咱们先商量好,等会该怎么办,是打一顿还是骂一顿?”

马进良想了想道:“你嘴皮子耍不过他。”

风里刀叹道:“那就只有打一顿了……到时候我一个麻布口袋套住他头,你在背后一顿狠揍,他打死都不知道是咱们干的。”

马进良冲他翻了个白眼,闹出这么大动静,鬼都知道了。“你一个人进去就好,我在这里给你把风。”风里刀一听就去拧他胳膊:“你这没义气的……”

这时,里面有人道:“化田,进来吧,朕有话跟你说。”

马进良的笑意都要从铁面具上浮出来了:“看,指名点姓找你的,还不快去。”

风里刀扔了凶器,将早就准备好的木棒插在腰后,拿鼻孔对着马进良一哼,推门进去。只见小皇帝背对着他站在窗前,头不梳整,衣也不穿齐,很有些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感觉,看得风里刀脑门一凉。他从来没注意雨化田是如何行君臣之礼的,反正没见他跪过,虽然他是假扮的雨化田,但连同那膝盖也变得金贵了,颤了几颤,竟弯不去下,只得低着头道:“参见皇上。”

“你对朕什么时候这么有礼了?”皇帝头也不回,风里刀江湖里打滚多年,猜不透他这些天家心意,“以前朕发火,你第二天就来请罪的。”

原来是这点区区小事,风里刀会心一笑,顺着他的话道:“以前皇上的脾气可没这么差。”

“你还记得朕以前什么样?”

“当然记得……”风里刀一时语塞,他留在雨化田身边的时间有限,雨化田也从未跟他提起过宫中旧事,可小孩子的事情,料想也差不多,他一面信口胡诌,一面悄悄靠近皇帝,风里刀武功不高,手脚却极轻,落在波斯的羊毛地毡上,一点声音也没有。他尽量把语声放柔和了,道:“皇上你从小就淘气,就喜欢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尤其喜欢……被人打!”

“你说什么?”皇帝还没反应过来,风里刀便从他身后扑过去,按住他的头,一屁股坐在他身上,抽出木棒,一顿猛揍,边打边骂:“叫你造谣!叫你胡说!”皇帝挨了好几下闷棍才省得了,嗷嗷乱叫。风里刀顺手将个拳头塞到他嘴里,狠狠道:“你是有爹生,没娘教,命这么好还不知足,不知足!小爷生下来就没吃过一顿饱饭,没心情陪着你在这唧唧歪歪!”

皇帝的手脚都在地上挣扎,风里刀还嫌不解气,撂开棒子抡起拳头朝他背上一通乱捶,直到他右手的关节都泛红,才顾得上看一看皇帝的情状。风里刀把拳头从皇帝嘴里拔出来,见上面一圈牙印,都咬出血了,痛得他直哼哼。“这次只是略施薄惩,下次你再敢胡言乱语,可没这么便宜了!”

他起身就要走,谁知小皇帝一把揪住他的衣摆,道:“我就知道你没忘!”一激动连“朕”都不说了。“小时候你常奉命打我,我总想,待我长大了,每天都要打得你死去活来,可现在我却舍不得……你都多久没打过我了?你来,你再来呀!”

风里刀看皇帝那兴高采烈,一脸期待的样子,比想象中的雷霆震怒还要可怕,他知道今天他遇到了流氓的唯一克星——变态。他慌忙甩开皇帝的手:“你真恶心,快走开!”皇帝却挺身抱住了他的脚,风里刀身上一阵麻应,索性把靴子挣脱了,皇帝又扯着了他的裤子。

这下风里刀开始求爷爷告奶奶了:“皇上,我错了还不行么,您要不也打我一顿出出气,实在不成两顿也行!”

皇帝幽幽道:“打坏了你,谁来陪我玩呢?”

风里刀胃里一阵翻腾:“皇上,你再不放开我就要吐了……”

皇帝把靴子往他面前一凑:“正好吐这里面。”

风里刀一歪脖子就真的吐了,将好端端的波斯地毡污得腌臜不堪,趁他不注意,皇帝竟冷不丁把尚方宝剑拔出来了,笑得蔫儿坏蔫儿坏地向他走过来。风里刀看他那个表情,吓得竟忘了自己还有武功,他先捂着胸口,想想不对,又捂着脖子,颤巍巍道:“你……你要对我做什么?”

皇帝拿剑尖在他身上反复游移:“你要是不打我,我就杀了你,然后把你扒光了,吊在城楼上,曝尸十日。”

风里刀咽了咽口水,闭着眼睛道:“我……我不是雨化田。”

“朕知道你不是。”皇帝的剑锋不离他脐下三寸,“他喝醉的时候也没有这样失态,不过我也是今天才发现,让这张脸露出此等情态也是很有意思的……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风里刀犹豫了一下,讲了真名:“卜仓舟。”

皇帝像是很满意:“朕还没见过姓卜的活人呢,这个姓真稀罕。”

“彼此彼此,我也没有见过姓朱的变态。”卜仓舟低声咕哝。

“你说什么?”

“说皇上你英俊潇洒,玉树临风。”

“卜仓舟啊。”皇帝饱含深情地叫他,“要不要净身到宫里来哄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朕开心啊?”

“皇上您别开玩笑了!”

“朕这就去拟旨。”

“不要啊!”风里刀大叫,忽然一阵劲风从背后袭来,他只觉身体一轻,一晃眼已到了门外,直直落进马进良怀里,一道人影从他身边飘然而过,风里刀大喜:“义父,你来救我了……”

谁知雨化田竟狠狠瞪了他一眼,“啪”的一声就把那门关上了:“进良,带他快走。”

☆、19

皇帝和雨化田两只斗鸡一样地站着,听见外头卜仓舟咋咋呼呼的声音越来越远,不禁笑道:“那就是你的宝贝儿子?挺可爱的,难怪你不让朕见他。”

雨化田顿时就警觉了:“你可别打他的主意,要不然……皇上,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要是贵妃娘娘还活着,保准一脚把你踢下床。”

皇帝摸摸脸,他的疯还没发好:“你儿子把朕打成这样,俗话说子债父偿,你说该怎么办。”

“打得好,可惜下手不够狠,你还有力气胡说八道。”

皇帝黯然道:“朕以为你进宫是来请罪的,没想到……朕又自作多情了么。”他如今披头散发,三千青丝还被风里刀扯落了三百,袖口的金线也绽开了,一团孩气,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但雨化田在和他十几年的斗争中总结出经验,越是这个时候的皇帝,越是惹不得。果然,只见皇帝的目光缓缓落在手中的尚方宝剑上,突然念了句戏词:“事到如今,生无可恋,不如一死了之!”

雨化田默默看着他,自顾自坐下来倒了杯茶。皇帝的宝剑架在脖子上,将割未割,口里胡言乱语道:“卿家,你抓着我做什么,快放手让朕去死,不然朕治你欺君之罪!”

“皇上,明明是你抓着我……”

皇帝已然沉浸在自己的妄想里,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在雨化田看来,比起君临天下,他还是更适合做个优伶,活生生的演什么像什么。皇帝最爱的戏码是当一个亡国之君,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看黑压压的敌军浪潮一样从四面涌来,而他的都城是一座着火的孤岛,在汹涌的波涛中摇摇欲坠。这个时候,身边还要有同生共死的妃子,忠心护主的臣子,当然,城下叫骂的叛徒也是不可缺少。但现在眼前就有一个雨化田,他对他似妃子,似臣子,似贼子,皇帝一抖那破袖子,掩面念道:“卿家,到下一世,我为臣子,你为皇罢。”

雨化田放下杯子:“微臣遵旨。”

演到这里,这场独角戏才算圆满了,皇帝从妄想里走出来,收了情绪,擦了擦眼角的泪花道:“快意,过瘾,化田,还是你知道怎么让我开心。”自打万贵妃死了,皇帝这动不动就怔忡的毛病是越来越严重了,以前一年半载来一回,如今三天两头的犯病。万贵妃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知己,皇帝要演才子,她便扮娼妓,要演农夫,她便扮村妇,要演神仙,她便扮妖精,要演一头掉了耳朵的老黄牛,万贵妃就是他身后的那架缺了轮子的破车。

“皇上让我去查害了贵妃娘娘的凶手,我已经有眉目了。”

此时皇帝已正襟危坐道:“是谁?”

“我正要问皇上。”

“真的不是我……”

“皇上这几年都临幸什么人了?”

“万贵妃、你干女儿。啊,难道是她干的?我的便宜老丈人,你真是教女无方。”

“除了她们……”

皇帝眉头都皱成了一个包子褶:“真记不清了,你知道,朕于这上面是不大挑的,她们都差不多一个样子。”

“算了,我就知道问你也没用。”雨化田将一份花名册递给皇帝,翻到的那页上,有几个名字旁画了个红圈。

“纪氏……”皇帝抚着额头想了很久,“就是前不久御书房失踪的那个宫女?”

“不是失踪,她是躲起来了。”雨化田知道皇帝并不蠢,这句话已经足够让他明白。

“什么事让她这么怕?”皇帝故意这样问,雨化田作为后宫的第二把交椅,保准脱不了干系。雨化田也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问:“皇上还记不记得当年一个姓陈的贵人?”

在一个雷雨之夜,怀有龙裔的陈贵人在自己房中上吊自杀,两条腿上都是血,脚下摊着一个未成形的胎儿。宫里都传言,这是贵妃万氏指使她的亲信雨化田,先勒死了陈贵人,再将她的尸体挂到梁上。而这个女人怨气太重,阴魂不散,她住的地方从此之后开始闹鬼,皇帝便下令将那处宫苑封禁起来,任何人不得靠近。

皇帝思索片刻,道:“看来咱们要去访一仿这个陈贵人了。”

西宫南内,幽草丛生,皇帝看着那斗大的霞飞殿三个字,低声问雨化田:“你看这里像不像咱们小时候住的含凉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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