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化田怕他又要发病,握住他的手道:“当初欺负你的那些人都不在了,现在没人敢把你当马骑,也没人敢将你当活箭靶。”
“你好像忘记你那宝贝儿子了……而且现在这种事能不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么。”
“微臣知罪,只是看见皇上的脸就情不自禁了。”
皇帝拿头去撞雨化田的胸口:“叫你情不自禁,叫你情不自禁!”
雨化田忽然道:“快看,那边有个女人!”
“你少诳我……嘿,还真有个女人!呀,长得好像还不错!”
那姑娘一见生人,尖叫一声,撞鬼似的逃进霞飞殿里去了。皇帝一拍大腿,一脸责怪地看着雨化田:“看,被你吓跑了,还不快去追,要是追不到,或者把人逼死了,朕就亲自刮花你的脸,让你去给赵怀安当苦力!”
“皇上恕罪……”
小皇帝叉腰大笑:“哈哈哈,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罚你陪朕酒池肉林,享乐三天,再……”他语声骤然一断,两个眼睛发直,只见七八个衣衫褴褛的女人,蓬头垢面地从门缝里走出来,在宫墙下整整齐齐站了一排,她们向皇帝敛衽一礼,朝后面招了招手,就有个小小的头颅探出来,怯生生地望着女人们。有一个就有第二个,有第二个就有第三个,雨化田帮已经愣了的皇帝数了数,这狭窄的霞飞殿里,竟藏了六个不为人知的皇子皇女。他们都紧紧依偎在自己母亲的怀里,剩下两个女人扭捏地站在一边,想是孩子生下来没养活。
“你前几天不还说要多养儿子么,果然是真命天子,金口玉言啊。”
皇帝一时还有些不信:“这……这都是朕的孩儿?”见雨化田点点头,竟深吸一口气,转头就跑。雨化田一伸手将他抓回来,看他居然已是泪流满面。皇帝抱着他的胳膊道:“朕……朕对不起,对不起她……”
雨化田想这皇帝总还没想过赖账:“皇上不必伤心,现在多多封赏,以后好好待她们就是。”
谁知皇帝却抽抽噎噎道:“朕对不起贞儿,朕对不起她……朕答应过她只和她生儿育女,后宫三千,只专宠她一人。是朕负了她,才让她含恨暴亡啊嗬嗬!”
“那她们……”
“你跟他们说,我们今生无缘,来世再见吧!”
“那你就不能跟我说儿子的事情了。”
皇帝立时止了哭泣,道:“你说得对,我要养比你多得多的儿子,个个都能陪我玩,活活气死你!”他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易容似的,扯出个慈祥和蔼的笑容,对他的儿女们敞开怀抱:“来,让父皇抱抱你们。”他的表情具有很强的欺骗性,那张小圆脸不笑则已,一笑起来便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他的这张脸骗雨化田还不行,哄哄这些小孩子倒是足够了,儿女们开始还有些怕生,然后在母亲的鼓励下,纷纷扑向皇帝的怀抱,大人小孩,男男女女哭作一团。皇帝这个天生的优伶更是哭出了朵花儿,只见他似喜非喜,似悲非悲,眉间三分悔恨,眼里倒有七分欢喜,把骨肉重逢的场面演了个十足十。
这时,有个面目浮肿的女人一步一摇,从霞飞殿里蹭出来,她肚子高高隆起,显是要临盆了。“御书房的纪氏?”雨化田问。
那宫女点头称是,还不等雨化田开头,皇帝突然推开他的一众儿女,狞笑道:“大胆纪氏,竟敢谋害贵妃,来人,速速与朕拿下,先痛打八十大板,再喂她吃害死了贵妃的毒药,连她肚子里的那个小孽种也一起毒死!”
☆、20
雨化田很是同情这些女人和孩子,但恁多人加起来,还是及不上为万贵妃报仇要紧,虽然他并不喜欢小孩儿。皇帝身边的侍卫已经习惯了这位一国之君出尔反尔,相比之下还是雨公公令出必行,听见皇帝吆喝,稀稀拉拉答应一声,也不动作,都齐齐望向雨化田。
“皇上,害死贵妃的不是她。”
“不是你干女儿,也不是她,难不成是你!”皇帝在一边跳脚。
“这件事还真和我有点关系……”
“你这忘恩负义的,朕宰了你!”皇帝闻言又把剑拔了出来,追着雨化田砍过去。雨化田虽有能力用一根手指轻松解决这个战斗力为零的渣滓,但碍于众目睽睽之下,不能跟风里刀似的让皇帝太过难堪,只得运起轻功,暂避锋芒。
凡是事关万贵妃,皇帝就能爆发出异于常人的力量,他老朱家上几辈子好歹也是行伍出身,打小几套长拳短棍也练得娴熟,但当今圣上最具天赋的却是轻功。他小时候被前朝太子堂兄欺负惯了,挨了打,不能还手,只有跑,因而练就一身细腰长腿,雨化田曾对马进良道,若是皇帝行走江湖,他的轻功或许能排得进前十。
雨化田内力虽然绵长得多,但皇帝凭着一时血勇,一时竟甩不开他,两个人越跑越远,那小皇帝还上气不接下气地唱开了:“妹子哟……你慢些跑,哥哥在后面……追不到……哎哟!”雨化田听他一声惨叫,连忙回头,只看见皇帝的头发稍在地平线上一飘,整个人就神奇地不见了。
雨化田连忙转身掠回去,满眼衰草,人迹全无,突然脚腕一紧,冷不防就被人拖了下去。他是何等反应,变拳为掌,去切那人的手腕,那人却像是洞悉了他的路数,立即松开双手,两脚夹住他的腰际,他们就咕噜咕噜向草甸深处滚去,跌在一处。仓促间,雨化田的帽子掉了,露出黑绸的抹额,那发上不知摸了多少头油,这番折腾竟然一丝不乱,光可鉴人。
“现在没有不相干的人在旁边嚎丧,你好好说说,贞儿到底是怎么死的。”皇帝狼狈地把雨化田压在下面,语气竟是出奇地认真。
“你大可以屏退左右,干什么要闹这一出?”
皇帝嘿嘿一笑:“从来都是你追杀别人,朕今天也追杀追杀你,这是报应!”
“要贵妃真是我杀的……”
“你朕就一屁股坐死你!”
雨化田伸手捏捏他包得严严实实的屁股,面无表情道:“确实长胖了点。”这个动作像是关心,又像是调戏,确实很暧昧。但皇帝知道,十年前的雨化田就是这个样子,没有人生下来就是这么一副冷面冷心,他是玩得多了,耍得腻了,什么都吃过,什么都见过,到最后就不把情爱放在心上了。要是倒回去十年,谁不知道太子身边的雨公公花名在外。
皇帝让他捏够了,才拍拍屁股上的泥土草屑,站起来道:“贵妃脾气不好,你也不劝着,让她大肆毒杀有了身孕的嫔妃,都传到那些老头儿都耳朵里了,她要不这时死,朕也不知能保她多久。”
“要是他们非逼着你……”
“那我就不当这个皇帝了,看他们管谁去。”皇帝满不在乎地抹了抹脸,“朕既答应了贵妃,这一辈子都要让她平平安安,不再受任何人的闲气。”
“痴男怨女,最是无聊。”雨化田觉得自己就是一天到晚对着这两个疯子,才变得对情爱心灰意冷,他们的感情不可谓不真,也不可谓不深,一个疯狂地要铲除任何潜在中的情敌,另一个可以放弃这大好的江山,理智对于他们来说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雨化田无法想象有一天他也会为了一个人要死要活,这比孤独更加令他不能接受。他每帮贵妃鸩杀一个女人,心肠就冷硬下去一分,只有拒人于千里之外,才是保护自己最好的办法。唯在故人面前,方流露出一些当初的真情实意。
“这么多年,我亲手帮贵妃操办的,不下二十个女人。”雨化田和盘托出,“直到贵妃的皇儿夭折,她再也无法生育,我才自作主张,将这些女人藏匿起来,给你留下点血脉。”
“贵妃那么聪明,她就没发现?”皇帝的表情有点怪。
“她是太信任我了,从来没有怀疑过。”
“你们是怎么串通的?”
“头几年我在御膳房,分管各宫的茶水,我去西厂之后,管事儿的也是贵妃的心腹。她要谁死,只要差人送过来一件信物……”
“什么信物?”
“和皇上成婚时行礼用的茶碗,皇上一个,贵妃一个。后来皇上说自己那个找不着了,贵妃还伤心了好久。”
皇帝的表情更怪了:“是……是有这么回事。”
“其实贵妃早就知道,那茶碗不是找不着,是皇上临幸一个宫女之后,顺手就赏给她了。”
“不过是个碗,贵妃也太小心眼了,她要是喜欢,一模一样的碗,要多少朕给她多少。”
雨化田想,所以我最烦你们这些爱过去,爱过来的,自己发疯也就算了,还要辛苦折腾别人。“这件事儿一直是贵妃心头的一根刺,往后宫里凡是有怀孕的女人,她都会把这个杯子拿出来,让御膳房在茶水里下好药,再由我亲自送过去。”
“那这跟贵妃的死有什么关系,莫不是有人蓄意报复?”
雨化田斟酌了一阵,才缓缓道:“贵妃实是……死在了自己手上。”说着,他从袖底拿出个锦囊,递给皇帝,打开一看,是一团黑呼呼的东西,还有一股恶臭。
“什么东西?”皇帝一脸嫌恶地转开眼。
“这是贵妃的胆。”雨化田尽量说得波澜不惊,但是他明显太低估那人的变态程度。只见皇帝眼里骤然放出异样的光彩,雨化田才记起万贞儿曾经一本正经地对他说,她从来没有见过像皇帝那样迷人的男人,化田,你也很好看,但是你的好看与他不同。现在想起来,那大概是一个疯子对另一个疯子的惺惺相惜,而他最多只算是半个。他知道皇帝生得并不差,但若用世俗的标准看,皇帝真是拍马也赶不上他这个西厂督主,可在疯子的眼里,皇帝的模样说不上举世无双,恐怕也离之不远。因为疯子识人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鼻子闻,气味相投,即为知己,很有点魏晋风流的态度。
皇帝身上的这种味道叫做偏执,一旦投入进去,刀山油锅也挡不住。皇帝含情脉脉地看着那个胆,甚至还凑上去亲了亲,雨化田一时也有些扛不住,沉了个脸道:“皇上,贵妃的胆我检查过,生前就破裂了。”
“说点朕能明白的。”
“贵妃身上并无外伤,胆囊破裂就只有一种可能——在死前先被吓破了。”
皇帝一呆:“果然是朕的贵妃,连死都死得这样一波三折,与众不同。”
他的奇谈怪论被雨化田自动挡在双耳之外。
“蹊跷就在这里,贵妃集三千宠爱在一身,有什么会令她如此害怕,这个问题让我百思不解,直到今日去了趟刑部,看见当时的证物,才有了点想法……我刚进宫的时候顺便去问过御膳房管事的,得知就在出事前几个时辰,贵妃让人送来了信物,可没过多久,信物竟不翼而飞,他怕贵妃怪罪,便隐瞒不报。因为那时有人将贵妃的茶杯暗中换成了信物,贵妃喝茶之时,猛然发现,以为自己已经中毒,吓得昏厥过去,凶徒混在宫人里,趁乱把毒药喂贵妃吃下,所以刑部那帮老仵作想破了脑袋也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茶水里没毒,人却是中毒死的。”
皇帝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凶手究竟是谁?”
雨化田叹了口气,道:“就是第一个喊出贵妃已死的人。我已经让宫里的画师描出此人的样貌,你整日忙着写那些不堪入目、庸俗无聊的东西,我的手下顶风冒雪满京城的寻人,现在她就关在我西厂的大牢里,一审,竟还有些意思……”
皇帝被他挠得心痒难耐,抓着他的肩膀道:“你就别卖关子了,赶紧告诉朕,想要多少赏赐,朕什么都答应你。”
雨化田就等他这句话。“我什么也不要,只为了我那义子求皇上一件事。”
“行,你说,要赏官还是讨差使?”
“也不需要那么麻烦。”雨化田道,“只求皇上应承我,无论我在不在,都绝不让他进宫入仕。”
皇帝愣了愣:“哪有你这样当爹的,别人的爹都盼着儿子出人头地,你怎么把他往歪路上引?你要是怕他累着,不如过几年让他进宫给小皇子们当伴读,清闲又风光……”
雨化田突然怒道:“我已经伺候你一辈子了,我儿子还要继续伺候你儿子么?”
皇帝遭他这么一问,竟是讷讷不知如何言语,小声反驳着:“伺候朕有什么不好,没有朕,哪来你现在这么风光……”
雨化田知道和他讲道理是讲不通的,这世上唯一能同他说上话的万贵妃已经死了,他还真怕这疯子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荒唐动作。
“你的事情朕答应了。”皇帝颇有些舍不得,“其实朕挺喜欢那小子的……”被雨化田一瞪,他的心思又缩回去。
“那丫头虽然是一介女流,却硬气得很,我们用了很多办法,还是一句话都不肯跟讲,说只能亲口告诉你。”
皇帝思忖一阵,眼神逐渐阴冷下来,道:“化田,前头带路,让朕亲自会一会她,看她的骨头有多硬!”
☆、21
设在灵济宫的大牢皇帝还是第一次来,看什么都新鲜。西厂成立不久,刑具都是簇新簇新的,闪着亮亮的银光,皇帝顺手拎起一个圆不溜丢的家伙问:“这是干嘛的,以前没见过。”
雨化田道:“咱们西厂专为了嘴硬的犯人新做的刑具,圆的那头塞在嘴里,一点点撑开,能把面颊都撕裂呢。”
皇帝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然后扭头去看马进良,他就有这样的手段,隔着厚重的铁面具依然能揭人疮疤,雨化田觉得他的大档头都要委屈死了,忙道:“进良那是工伤,皇上你别瞎联想。”
皇帝明显对那新刑具爱不释手:“这东西是谁做出来的,有趣有趣,朕要好好赏他。”
这时,从大牢深处走出个黑衣人道:“那微臣就谢皇上了。”皇帝听那声音耳熟,仔细一看,竟是赵怀安,他又惊又喜,拉着赵怀安道:“爱卿,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朕身边真是藏龙卧虎啊哈哈哈哈。”
那赵怀安本是锦衣卫出身,诏狱里面的各色刑法千奇百怪,向来标榜的就是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赵怀安在里面浸淫多年,又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过,可谓集双方之大成,正好雨化田为了这个女刺客的事情头疼,请赵怀安过来参详一下,没想到他竟另辟蹊径,做出了独具匠心的刑具,让那女刺客终于忍不住开口说话了。
“爱卿啊。”皇帝极亲密地挽住了赵怀安的手,“朕最近研究史书,见秦汉时有具五刑,上面说每一刑所用的刀具都不相同……”
赵怀安也说不清自己怎么就有了这样的天赋,表面上看着,似与他大侠的身份不符,但仔细一琢磨,仿佛也并没有什么不同。刀剑与刑具,都是凶器,前者取人性命,后者伤人肢体,但是它们存在的意义都是惩恶扬善,从古至今,并肩结为不可分离的盟友。说教不成动刑,动刑再不成就换刀剑上场。赵怀安回望他这许多年的所作所为,大多数时候都跳过第一第二个步骤,直接挥剑抡刀子,手下亡魂无数,贪官污吏却越来越多,他不禁开始怀疑,个人的正义,是否能审判世间所有的罪恶。但当他抚摸着亲手做出的第一份刑具时,心底竟感受到久违的平静,这东西就像是一座钢铁的桥梁,将审判者与罪犯连接在一起,判官不再是自问自答,犯人也不会引颈就戮,他们此刻的关系更类似于金殿上的君臣问答,一时间,赵怀安有了一种清流的感觉。
“这就是那个女刺客?”皇帝望着墙上吊着的人形,“皮肤不错,长相也凑合,可惜呀可惜,乖乖在家里呆着喝茶绣花多好,何必自讨苦吃。”
那姑娘这几天被折磨惨了,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勉强撩起点眼皮,嘴唇翕动一阵,哼哼两声,皇帝没听清,问道:“你说什么?”
铁链子一动,那姑娘又挣扎一阵,继续艰难地哼哼。
“什么?我还是听不清,你大点声。”
赵怀安觉得人小姑娘都要哭了,皇帝有时候真是比刑具还要刑具,他实在看不过去,道:“皇上,她让你走近点,有些话,只能对你一个人说。”
皇帝有些迟疑:“她不会咬掉我耳朵吧?”
雨化田道:“她就是有这个心也没这个力,咱们三个都在,还怕他一个小女子?”
皇帝这才放了心,大大咧咧走到小姑娘跟前,假惺惺掏出块手绢给她擦去脸上的血迹,柔声问:“痛不痛?”
姑娘眼神一亮,轻轻点头。
只见皇帝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攥在手里的那个圆头刑具塞进她嘴里,气急败坏道:“痛就好,痛就好!叫你害死贵妃!叫你害死贵妃!”整个场面相当血腥,雨化田都嫌恶心,挥挥手让马进良上去把皇帝拖回来。
皇帝满腹的怨,满腹的恨都在这里了,瞪红了眼睛硬是不松手,马进良一根一根手指头地掰都掰不开。把个小丫头揉弄得干嚎不止,血水顺着裂开的嘴角淌下来,皇帝兴致更高,转头对马进良道:“待朕把她调理好了,给你做媳妇儿,看看还挺登对。”
一句话说得马进良头皮发麻,回首向雨化田求主意,正在这时,皇帝突然大叫一声:“她会缩骨!”就不知伤到了哪里似的捂着脸蹲在地上,说时迟,那时快,一只带血的手掌正向他头顶插下。
“皇上!”雨化田最先扑上前,比就在身边的马进良反应还快,双掌将那姑娘击得倒飞出去,撞在墙上,胸腹间凹下去一块,不晓得断了几根肋骨。赵怀安紧随其后,一剑横在那姑娘的脖子上。“皇上,哪里不舒服?”雨化田关切地道。
皇帝把脑袋埋在他怀里,抽着凉气道:“朕胸口痛得厉害,喘不过气……。”
雨化田一探他的手腕,轻轻拍着他的背道:“有我在,有我在呢。”
皇帝抖得更厉害了,嘟囔道:“化田,朕是不是也要死了,是不是贵妃在下面寂寞的很,要朕去陪她了……”
雨化田对马进良和赵怀安摇摇头,两人的脸色都是一变。那小姑娘自然也看见了,咧着残缺不堪的嘴哈哈大笑道:“苍天有眼,我方家终于杀了这狗皇帝,祖上几百口人大仇得报,该含笑九泉了!”
原来是方孝孺的后人,怪不得下手这么狠,在场的几个人心中都雪亮,当年是老朱家做的不地道,虽然改朝换代,到底各为其主,只因为人不愿意写一封诏书就被诛了十族,连学生亲友都不放过,真不怪这只漏网之鱼时隔多年,还心心念念惦记着报仇。
赵怀安道:“没想到所谓的忠良之后竟也会投靠倭寇,学那些歪门邪道的忍术。”
那姑娘伤势过重,眼看是不活了,只因为了却心愿,眉梢眼底都是敞亮的。“管他什么办法,只要能助我报得大仇……你明国负我方家,我们方家也早不屑当明国人”她刚使过了缩骨功,身量看着就像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雨化田揪了揪皇帝的耳朵,道:“皇上,你戏也看够了,还要装多久?”
皇帝闷声闷气道:“化田,你说什么,朕怎么就听不懂,朕就要死啦。”
“皇上脉象平和,搏动有力,依我看健康得很,微有滞碍,以后要注意房事。”
“这是回光返照……”
赵怀安见马进良在偷笑,拿手肘捅了捅他道:“你早就看出来了?”
马进良低声笑道:“皇上演技那么逼真,差点连督主都骗过去了,我怎么看得出来……你刚没见督主摇头么,是说皇上没什么大事儿。”
“我以为他说皇上没救了……果然还是你了解他。”
马进良闻言一脸自豪:“再过一阵子你也会懂的。”
皇帝看装不下去,只得恋恋不舍地从雨化田怀里钻出来,半晌不知道说什么,便套了句从闲书上看来的话:“卿本佳人,奈何从贼。”
那姑娘见他安然无恙,憋在胸前的一口血终于吐出来了,梗着脖子道:“你……你好……”
皇帝为难道:“你别这样,不知道的人看见,还以为我对你始乱终弃,另娶旁人了呢。”他神一样的脑子又不知道转到哪里去了。“你回想我们当年花下读书,论诗作赋,却不料被我爹娘棒打鸳鸯,你心灰意冷,在我的新婚之夜,焚尽咱们从前的诗稿,吐血而死……化田,朕突然有灵感了,等闲下来就写出戏,到时候演给你看。”
那姑娘终于受不了了,狂喷出一口鲜血,倒地而亡。皇帝蹲下去,阖上她不甘的眼,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这辈子受苦也好,下一世投胎做个好人家,莫再回到宫里来了。”言毕,他站起身,就像是陡然间换了个人,道:“倭寇欺人太甚,竟然敢谋害朕和贵妃,化田,朕就封你为钦差,节制东南沿海水陆两军,务必要将倭寇彻底歼灭,报这一箭之仇!”
☆、22
皇帝为雨化田送行,一路送出了城。雨化田这次清兵简从,只带了马进良和风里刀随行,再向皇帝讨了赵怀安和其他几个御前高手。风里刀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南方,出发前就向往了好久江南风物,坐在车上手舞足蹈。雨化田一把将他的头从车窗里按回去,扭头对皇帝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皇上你再送就要到河北地界了。”
皇帝拉着他手道:“朕舍不得你,真的。”
“你是舍不得我陪你玩。”雨化田道,“等我打赢了,捉几个倭寇回来让你慢慢玩。”他知道皇帝是真舍不得,只是话讲出来就变了味。
皇帝不禁红了眼圈:“化田,你要是遇见什么难处,就去杭州找一个叫沈剑的总兵,他会给你想办法。”
雨化田点点头:“那我们就启程了,皇上你赶紧回去吧,这里风大。”他们走出好远,回头还看见皇帝作屈原状立在一处小山丘上,默默凝望。他们一行人先乘马车去保定,然后转水路走京杭大运河,一路上吹吹打打,好不威风。沿途官员不敢怠慢,都好吃好喝伺候着,还暗中孝敬了不少礼物,看得风里刀合不拢嘴。雨化田也真疼这个半道上捡来的儿子,什么都让他先挑,剩下的再分给众人。
从北到南走了半个多月,经过扬州的时候正是春节,大年夜几个人在督主的指示下请了一船的伶人乐师,于一大群莺莺燕燕地环绕下,赵怀安吹笛子,马进良唱山歌,风里刀现学了段快板,还说得挺溜。最让人惊奇的是马进良居然也会讲故事,而且能入得了他眼的并不是寻常故事,大多是些宫闱秘史,本朝的,前朝的,中原的,化外的,有些连雨化田都没听过。因为即将面对倭寇,雨化田指名点姓要马进良讲几个日本的故事。
马进良也不推辞,先说了几个每次喝粥的时候大鼻子都要掉进碗里的和尚的故事,一心想喝山芋粥,等真喝到却突然觉得不好喝的武士的故事,地狱里蜘蛛丝的故事,还有竹林中强盗武士和女人的故事。大家的反应都不是很热烈,马进良知道这群人,除了赵怀安,到底想听什么。“那我就讲个如今日本将军……他娘亲的秘闻吧,道听途说,道听途说而已。”
在座所有歌儿舞女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风里刀更是目光炯炯,连雨化田都欠了欠身坐起来,马进良清了清嗓子道:“正在那日本当权的人叫做足利义尚,他爹爹叫义政,娘亲叫富子,是个有名的美人儿。可是这个美人儿十年了都生不出儿子,大臣们很是着急,于是让她丈夫的弟弟义视做了继承人。谁料没过多久,富子竟怀孕生子,又取代了义视的位子,就是如今的足利义尚。”
风里刀首先发现了问题:“奇怪,十年都没动静,怎么突然就有了?”
马进良用一种“你真相了”的目光看着他:“不错,那时就有不少人怀疑义尚不是他爹亲生的,只是没有证据。于是支持义视的大臣同支持义尚的大臣打了一场长达十年的大战,无数武士流离失所,日子过不下去,才跑到这边成了倭寇。”
风里刀一呆:“早知道是这样,义父你派个专治不孕不育的太医过去不就成了么,省得花这么大力气,死那么多人。”
雨化田哼了一声道:“他们倭人的事情,怎么好意思让天朝劳心,依我看来,那富子和义视都是十足十的蠢蛋。”众人都竖起耳朵准备听他的高见,雨化田今天喝多了点酒,白皙的脸上满是红晕,乜着一双醉眸道:“若我是那义视,就该知道,即使正室暂时无所出,想要有儿子的办法也多得是,要坐稳自己的位子,不妨同富子暗通款曲……”
“扑哧”,赵怀安一口酒喷了风里刀满脸,晃眼间有种喷了雨化田的错觉。他向来以正人君子自居,最讲礼教大防,当初和邱莫言爱得难舍难分的时候,私下也没牵过小手,现在听雨化田把偷情摆在台面上来讲,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
“如此一来,日后执掌天下的不是自己,也是自己的儿子,怎样都不吃亏。而富子无论谁掌权,也能永享富贵,好赖是自家的血脉,并不便宜外人……”
“这个调调我怎么听着耳熟?”风里刀同马进良咬耳朵。
“我也觉得……”赵怀安凑过来道。
然后三个人同觉背心一凉,想起马进良曾说起过的一个坊间传闻,说那素慧容肚子怀的并不是天家骨血,而是雨化田的种,目的就是要让自己的儿子当皇帝。今日观雨化田的言行,确是能做出这种事的样子。
风里刀全身的的毛都在痒。“我觉得义父不是这种人,慧容妹子好歹是他干女儿……”
“干爹干女儿什么的……倭国最近很普遍啊。”
“我不信!”风里刀一摔杯子,明显受到了刺激。
“但是干爹干儿子更普遍……”
“马进良看招!”
“放轻松,放轻松……你们已经很不错了。”赵怀安明显也喝多了,捏着酒杯,悲从中来,“你们看看我,身边的人甭管男女,死的死,跑的跑,这段时间和我走的最近的还是那个疯子皇帝……”
雨化田看他们三个打闹成一团,醉意朦胧中,竟仿佛回到当年他才遇见皇帝的时候,含凉院中,古木参天,万贞儿把他们俩当自个儿的孩子一样疼。冬日下雪天气凉,她就先把被窝煨暖和了再让两个男孩子睡,夏天气候闷热,她一宿一宿不睡觉,坐在床前给他们扇风。万贞儿当时已经年近三十,搁在寻常人家都可以抱外孙了,她却还乐意陪着他们玩耍捉迷藏瞎胡闹,然后一起被太子责打。
对于皇帝封万贞儿为贵妃,雨化田一度是最反对的一个,就好像他们两个人的母亲,突然被皇帝独占了,母子相亲,岂不是乱伦么。可他们毕竟不是真母子,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想着想着,他就伏在桌上睡着了。
第二天天还不大亮,风里刀就张牙舞爪地扑进雨化田的房间叫道:“义父,咱们到杭州了!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我如今也要登天做一回神仙!”
雨化田一双眼睛半睁半闭,脑袋半埋在兔毛领子里,像一只没睡醒的狐狸。他一伸手,让风里刀扶起来,撩开窗帘,被外面的天光刺了下眼睛,道:“你去告诉进良和赵怀安,换好官服,再把船头的钦差大纛竖起来,我要风风光光地进杭州城!”
风里刀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攥着衣角不说话。雨化田睨了他一眼:“你怎么还不去?”他涎着脸蹭过来道:“义父,他们都穿威风凛凛的官服,那我穿什么呀?”
“你?”雨化田上下眼皮一碰,“这身就挺好的。”
风里刀不依了:“义父,我虽不是你亲生的,可你也忒偏心了!他们人人都有官儿做,就我还是个白丁,什么时候也给我讨个差使……”
“要差使?行啊,现在就有。”雨化田掀开被子,自有风里刀伺候他穿鞋,“官儿不大,四品,就看你肯不肯干。”
“干干干,义父说什么我都干!”风里刀一脸激动,“那我的官服……”
雨化田一笑,眼神飘向下面:“你看我这件怎么样?”
☆、23
半个时辰后,杭州大小文武官员迎出城外三十里,迎接钦差,西厂掌印督主雨化田一行。只见那硕大的官船上,为首一人白眼鬼面,身负双剑,正是雨化田的心腹,大档头马进良。他身旁那位穿着缂金银丝云雁图的官衣,一脸正气,应是新近得宠执掌内行长的赵怀安。他们二人齐齐往两旁一让,捧出当中一人手抱金剑,身披大氅,想必就是传说中的雨化田了。
“厂公果然如传言中所说,气度高华,俊美不凡呢。”杭州知府赞道,“就是脸色不太好……”
“不错不错,但我倒觉得他身边的那个小太监仪容仿佛更加不俗。”余下有官员们附和,“你看那鼻子眼睛,跟画似的。”
风里刀隔着老远听见他们这番议论,差点羞愧得呕血三升,正欲发作,雨化田却用传音入密道:“挺胸收腹抬下巴,别让人小看了咱们西厂。”那杭州知府已经陪着笑上来寒暄道:“下官参见督主,有失远迎,还请督主恕罪。”风里刀记着雨化田的吩咐,当大官的人就是这样,别人同你说话,切切不可立即搭腔,越慢越好,这就叫官威。
风里刀眼睛不看天,脚跟不沾地,目光在四面八方溜达了一圈,最后才落到那知府身上。“大人……辛苦了。”
“上次下官进京的时候,托督主向皇上献了件宝物,不知道皇上喜不喜欢?”
这种事情风里刀怎么会晓得,含含糊糊道:“皇上说受了你的心意了……”
“大人,下官不怎么明白。”
这时,那一直站在后面的小太监接口道:“督主的意思是,你的事情,皇上已经知道了,你就安心在家里等消息吧。”
“多谢督主,多谢督主!”杭州知府喜笑颜开,点头哈腰地引着他们向前走。风里刀是早就盼着一睹杭州春景,却见两岸寒烟衰草,满目苍凉,家家户户挂着办丧事的白灯笼,那屋檐廊柱上还有火烧的痕迹,尚未来得及重新修复粉刷。有几户大院的墙上满是箭疮,像是刚经历过一场大战,哪里看得出半点风流灵秀,不觉十分失望。
杭州知府也觉得用此番景色招待贵客甚为失礼,红着脸道:“下官本来要在雷峰塔下设宴,款待督主,可那些天杀的倭寇,趁着过年时候,咱们防卫松弛,突然冲进城来,劫掠一番,待下官调来援军,他们已渡海而去,下官只有望洋兴叹,追之不及呀!”
风里刀见他五短身材,臃肿肥胖,平日不知吃了多少民脂民膏,要他带兵去追倭寇,说出来恐怕谁都不会相信,只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为了以后和谐稳定地开展工作,心照不宣地揭了过去。风里刀干笑一阵,忽然听见雨化田喝道:“小心!”他一抬头,就看见身前的杭州知府脑袋上开出了一朵红花,有支箭挟风雷之势射穿了他的头颅,去意未歇,继续朝着风里刀的眉心奔来。
风里刀早被吓软了腿,根本来不及反应,竟发呆似的一样站着一动不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劲风掠过耳侧,精准地撞在箭杆上,那箭尾的白羽一颤,擦着风里刀的脖子插进了甲板。与此同时,赵怀安和马进良脚步一错,相继跃上一左一右两座房屋的檐角,居高临下,鸟瞰四周,只见东边几间成品字形的窗户下面隐约有银光闪动,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马进良那只鬼眼一定,突然冲天而出,扎进人群,见着形迹可疑的人就一通乱砍乱杀,搅出偌大的动静。那窗口里的人也追着他的身影,一波一波地放冷箭。马进良武艺既高,长相也打眼,不一会就成了众矢之的,长枪短兵都往他一个人身上招呼。他虽剑法精妙,在密集的攻击下,肩头已中了一箭。
赵怀安也没有闲着,他见马进良已吸引了敌方的注意,便扒去外面的鲜红官服,露出里头的黑衣短打,使了个壁虎游墙功,贴在壁上一点点向那窗户靠拢。待还有一丈左右的距离,赵怀安陡然暴起,一招分刺两处,连杀二人,然后矮身一窜,扑向第三个人。谁知那第三人甚是机敏,大声喊了句不知什么话,赵怀安身侧的一块墙壁竟活成了一个人,操着雪亮的匕首向他扎来。
赵怀安权衡利弊,拼着重伤也要将那弓箭手当场格杀,就在利刃切入身体的一刹,那人突然从空中跌落,被下面守着的军士砍成了肉泥。赵怀安一剑了解那个弓箭手,回身看去,见雨化田正和一灰衣人斗在一起,风里刀则提着一把短弩,冲他挥了挥手。
杭州知府的尸体倒下,后面站了个灰衣蒙面的男人,只露出两个眼睛,有这样锋锐的眼神的,多数是没经历过多少挫折的少年人,顶多不过二十来岁,腕力却已十分惊人。他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对风里刀道:“看我箭来,竟不闪不避,好胆色,我佩服。”他又转向雨化田:“区区一个仆人,能打飞我的箭,好武功,我也佩服。”
风里刀刚才是被他吓傻了,碍于面子,不愿明说,只得强作镇定道:“你暗中偷袭,算什么英雄好汉,我不佩服。”
那人眼中笑意闪动:“那咱们就来单打独斗,看你是他们的头,你若是赢了我,从今便不与你们为难。”
风里刀还在盘算自己那三招两式能在他手下走过去几招,这段日子雨化田将他留在府中悉心指导,还依着他的性格,专门为他创了一套拳法和身法,一时间风里刀自信心极度膨胀,连赵怀安都有些不看在眼里。“一言为定……”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雨化田拂到身后去。“要想和我家大人过招,先胜过我再说。”
那灰衣人也不挑剔,轻叱一声,双手齐发,甩出百十个暗器,分袭雨化田周身关节。只见西厂督主不疾不徐拔出一把腰刀,内力过处,寸寸碎裂,雨化田挥指一弹,这些碎片就跟长了眼睛似的,将对面的暗器尽数击落。见他露了这么一手,灰衣人目露诧异,还说了句日本话,风里刀立刻告状:“他骂你呢!”
灰衣人怒道:“胡说,我是在称赞!”
有雨化田在旁,风里刀嚣张得没边儿了,他立刻拿出从常小文那里学的几句鞑靼脏话,面带微笑,眼含春风地对灰衣人说了几遍。那人见他语气诚恳,表情亲切,以为他也在称赞自己,便回道:“哪里哪里,过奖过奖。”
谁知风里刀捧着肚子哈哈大笑道:“我骂他窑姐儿养的,他竟然还说过奖呢!”
灰衣人一呆:“窑姐儿,什么意思?”他来中原日子不久,只会一些简单的汉话。
风里刀一本正经道:“窑姐儿可是好词儿,专指那些靠自己本事赚钱的女人,漂亮又聪明,好多男人都喜欢她们。”
灰衣人本是高门之后,母亲当年是有名的淑女,才貌双全,一听之下,不禁大喜道:“不错,我娘的确是窑姐儿!”
风里刀笑得打跌,连雨化田听了都不禁莞尔。灰衣人知他是个高手,一招过后已萌生战意,再不弄什么虚头,自腰间拔出一把长刀,屏息凝神,直视雨化田双目之间。那雨化田又何尝把什么人放在眼里,看灰衣人岿然不动,便仗着艺高人胆大,率先发难,长剑一抖,直取中宫。
灰衣人以逸待劳,见雨化田过来,先往后退了一小步,再屈膝借力前冲,迅捷绝伦。风里刀只觉眼前一花,两人擦身交错而过,彼此站定,而龙吟之声未绝。雨化田低眸看时,其中一把子剑被崩出条蜘蛛丝般的裂纹,这时他听见身后一阵稀里哗啦的乱响,灰衣人的长刀已被他的内力震碎了。
风里刀看见一道血线沿着灰衣人的手背蜿蜒而下,显是伤了经脉,他却斗志更甚,抽出另一把短刀,正欲揉身再上。雨化田道:“我只用了六成功力,你就抵受不住,再比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灰衣人一怔,道:“方才我也未出全力……”
雨化田道:“再过十年,你或许可以让我全力以赴。”说罢,拉着看傻了的风里刀转身就走。
“别跑!”灰衣人一纵,挡在他们身前,甫一落地,他便觉出不好,举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已被明军团团围住,几百张弓对着他一个,身后的风里刀笑眯眯道:“义父果然神机妙算,料知你们这些倭人得知钦差驾到,必来行刺,才一路上大张旗鼓,放松警惕,实则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你这窑姐儿养的请君入瓮呢。”
“你想要死还是活?”雨化田问他。
那灰衣人冷笑一声:“要杀便杀,哪有那么多废话。”
“杀了你,对我可不方便……”雨化田放慢了调子,每一个字都让他听清楚,“告诉你们的首领,让他尽快返回日本,兴许还能保住一条命,否则,我这个大明钦差可不比你们以前遇到的那些窝囊废,定然叫他有来无回!”他一挥手,数千军士让开一条狭窄的道路,刚好够一个人通过。
灰衣人走到一半,回过头道:“身为武士,交战之前,理应互通姓名,我是平户松浦,你是大明何人?”
那人负起双手道:“雨化田。”
☆、24
此战过后,雨化田命马进良清点人数,除了倒霉到底的杭州知府,从西厂带来的兵马倒是一个不少,只是有几人受了轻伤,相比起来,马进良的伤算是最重,亏他里面还罩了件护身软甲,才没有伤到筋骨。
反观倭寇那边,几乎是全军覆没,雨化田防着他们蓄意报复,命令全城戒严,实行宵禁,捕快军士日夜巡逻,但凡发现陌生面孔,都要上前盘问一番。
放过倭寇不提,最让雨化田挂心的是风里刀的武艺,他生性跳脱,从不肯认真练功,教他的拳法和身法练到七八分形似便嫌气闷,不肯再学,雨化田开始还惩罚性地打他几下,而后风里刀发现这义父只是面上生气,下手极有分寸,打在身上并不十分疼痛,雨化田再动怒,他也不怎么在乎了。
在杭州安顿好之后,雨化田便把风里刀招到身前,说要考校下他的武功。风里刀也是个人精,余光瞥见赵怀安和马进良这两座门神,顿时就怂了,皱着一张脸道:“义父,真不巧,我这两天闹肚子……”还没说完,扭头就跑,忽听身后雨化田道:“你出了这个门,咱们父子的缘分就算断了。”不由得停下脚步,磨磨蹭蹭挪回来道:“义父何必说这么绝情的话,我陪在你身边一辈子,给义父解闷儿呢。”
雨化田叹道:“一辈子那么长,你怎么可能时时在我身边,练好了武功,不求伤人,但求自保,也省得我为你分心。”
风里刀心中一暖,他知道雨化田是为了他好,他那三招两式只会平白惹人耻笑,配不上督主义子的名号。“义父,我这次一定好好学,不叫你失望……可是那刀枪棍棒的玩意儿,我没兴趣,带在身上也笨重。”
雨化田道:“这你放心,套路之类的东西不太衬你,你还是学些轻功吧,打不过,至少可以安然脱身。”
风里刀一听轻功就来劲了,成天看着他们几个上上下下,飞檐走壁,心里别提多羡慕,前几天听马进良说起皇帝的轻功,竟不在他们之下,越发嫉妒起来。
“我和进良的轻功都师从少钦公,而少钦公则是三保太监的关门弟子,讲究身如萍踪,诡谲灵动,尤其是这姿势,一定要仿佛闲庭信步,萧散优美,倘若着急忙慌,步履踉跄就落了下乘……你看好了。”雨化田一边说,一边演练,风里刀只见他面带微笑,仪态潇洒,那身体就跟没有重量似的,随风而走,明明向左,倏忽在右,明明向前,倏忽退后,当真是神鬼莫测,叫人捉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