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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渝州夜来 当前章节:14994 字 更新时间:2026-7-4 21:23

马进良在一边等候多时,早已技痒,见雨化田冲他一点头,也跃入场中,他和雨化田师出同门,又多年同吃同住,彼此默契,不是旁人可比,举手投足都恍如一人所为。他们一个穿白衣,一个穿蓝衣,曳撒展开,像是两只蛱蝶,穿花绕树,落英缤纷。马进良较为迅捷,而雨化田偏于飘忽,各擅胜场,一时分不出个高低。

风里刀看了一阵便捂着双眼叫道:“不能学了不能学了,我头昏眼花,什么都看不见了!”他低下头想,那三宝太监郑和不知是何等高手,创下这样厉害的武功,但既然这般厉害,又何必屈身朱棣手下为奴,想必有什么说不得的苦衷。他遥想郑和当年风采,不禁悠然神往。

雨化田知道不可急于求成,和马进良同时顿□形,将法门要领都细细跟风里刀说了,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还耐着性子多讲了几遍,并不避忌赵怀安在场。风里刀于做人上聪明伶俐,但学武的天赋却不是太高,练功的年纪也晚,照着雨化田的办法学了一阵之后,连连叫苦。

这时,有个番子进来见礼道:“参见督主。”

雨化田认得他是派出去的探马:“那帮倭寇有什么动静了?”

番子道:“回督主,咱们放回去的那个倭寇似乎已经将话带到了,卧底回报,这几日倭军频繁调动,把海岛上的人都召回来,像是要在杭州有大动作。”

“我还怕他们不来呢……”雨化田捧起一杯热茶捂手,“倭军的首领叫什么名字,多少军力,有何图谋?”

那番子支吾几声才道:“属下只查明倭军主将姓松浦,别的一概不知……”

谁知雨化田并不责备他,反而勉励了几句,语言不通,殊为不易,随即转头道:“进良,你怎么看?”

须知西厂是朝廷耳目,密探遍布天下,波及朝野,在雨化田的计划下,采取单线联系的方式,上头不知属下,属下也不知上头,即使被人发觉,损失也极有限。不仅在中原,朝鲜、日本、鞑靼、安南都有西厂的眼线,他们继承的是三宝太监的班底,密探们大多懂夷语,通夷俗,在当地娶妻生子,甚至有人还做了高官。马进良就知道几个早些年派遣日本的卧底,如今已能独当一面,自他们传回来的消息当然准确得多,眼下雨化田问起,便道:“据‘东风’所知,倭人多来自日本的平户藩,藩主叫做松浦镇信,算是个不大不小的诸侯。但真正拿主意的却是他身边的一个军师,此人来历不明,只知是个汉人,旁人唤他作五郎,颇得松浦信重。”

“连‘东风’都不知道来历……足见此人厉害。”‘东风’是大明在日本卧底中,地位最高的一个,于关白身边侍奉。雨化田抱着那茶杯想得入神,凉了都没察觉,风里刀巴心巴肝地贴上去,用自己的双掌给雨化田暖手,他天生体质偏燥,一到冬天就像个移动的小暖炉。雨化田被他一搅,抬头问赵怀安:“你的那些江湖朋友有什么消息?”

朝廷打听不出来的,未必江湖上也没有风声,就有些心术不正的武林人士混在倭寇当中,趁机牟利,赵怀安在道上行走多年,广施恩惠,黑白两道都认识几个,拜托下去,无不应允。“巨鲸帮帮主来报,就在咱们遇刺的第二天,有一伙倭寇占了他的总舵,杀伤好几十个手下,他寡不敌众,只得带着几个心腹突围出来,现在还没地方落脚。”

“倭寇有多少人?”

“据他说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把他的总舵都占满了。”赵怀安想起那巨鲸帮帮主平素也是当地一凶,欺行霸市的事情没少做过,如今碰上个更凶恶的,竟惶惶如丧家之犬,也顾不上没什么交情,跑到他这里来求援了。

“看来是条大鱼。”雨化田觉得手心都出汗了,黏糊糊的十分不舒服,但不忍心拂了风里刀一片心意,强忍着道,“巨鲸帮总舵的地形如何?”

“背后靠山,一面临海,道路四通八达。那里原是个武侯祠,香火甚旺,因帮主仰慕诸葛孔明,强行占了,留下大殿和庙祝,改作巨鲸帮的总舵。”

先有巨鲸帮作威作福,后有倭寇横行霸道,诸葛亮死了千年之后,躺着也中了一箭。

风里刀插嘴道:“这糊涂帮主还罢了,倭寇怎么也喜欢和孔明过不去?”

马进良已经形成习惯了,开口就叫他“臭流氓”:“你是不知道,日本人把罗老爷子那部《三国演义》当兵书看,他们最敬重的就是武侯。京都茶馆里讲故事的人还按着三国的模子,编了个新故事,里头也有个绝顶聪明的人,叫做五郎,那松浦家的军师或许就是因此得名。”

风里刀嘴里啧啧作响:“武侯要是知道自己被这么糟蹋,还不显显灵教训教训他们……”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雨化田乍闻此语,心头灵光一闪,站起身道:“那咱们就做一回招魂的法事,让他们见识见识武侯的厉害。”

接连多日,雨化田只每天在府衙里同马进良赵怀安喝茶谈天,间或指点风里刀武功,不再有其他动作。他料定这群倭寇在武侯祠里龟缩了半个月,必然粮米告罄,如今他已命人封锁所有出海口,倭寇的补给运不进来,只有四处劫掠,惹得百姓妻离子散,流离失所。

周遭十几个县的县令走马灯似的往钦差衙门跑,有的是想趁机捞点抚恤银子,有的却是真心实意疼惜百姓。雨化田一视同仁,都是先安抚几句,然后就没了动静。有个县令年轻,性子急躁,从衙门出来转头就当街把雨化田骂了个狗血淋头,将他祖宗十八代都捎带上了。风里刀在院子里扎马步,不禁叹道读书人就是读书人,骂了这么久还不带重复的。

雨化田一搁茶杯,让马进良带了上百号人衣冠整齐地出去,将那县令五花大绑,敲锣打鼓地游街示众,然后扔到牢里,杭州城中流言四起,纷纷传说这西厂督主也不外如是,倭寇还没打到眼前就怕了。

风里刀依葫芦画瓢问他义父要不要把传播流言的人也抓起来,雨化田却道:“传,由他们去传,传得越捕风捉影越好。”

等过了元宵节,突然有一天晚上雨化田点齐兵马,离城而去。

风里刀和马进良伏在一丛灌木底下,两个都全副武装,准备停当。黑漆漆的夜里一点星光都没有,只看得见几双眼睛眨呀眨的,正适合杀人越货,精忠报国。

“诶,我说看门狗,义父这办法行吗,咱穿这身行头出去,我怎么觉得这么不靠谱?”

“你敢怀疑督主,不想活了?”

“我就这么一说,你别动手……哎哟!”风里刀刚一出声就被后面的人勒住了脖子。

“当心,别打草惊蛇。”

“赵怀安你放开我……咦,你这脸是怎么了?看门狗,快来看呀!”赵怀安想要阻止还是慢了一步,见马进良和风里刀身体的轮廓,在黑暗中一抽一抽地蠕动,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赵怀安很郁闷地道:“我觉得还成啊,你们用得着这么夸张么。”

风里刀捂着肚子道:“不是说你不好,正是因为太好了,越看,越觉得你适合。就是有一点……”

“哪一点?”赵怀安疑惑地摸摸脸。

“这颜色太干了,要涂点油……”说时迟那时快,风里刀出手如电,两只掌心在赵怀安脸上飞快地一抹。赵怀安只觉颊上一湿,拿手去摸,还腻腻呼呼的。想到以风里刀的章法,说不定是多恶心的东西,肠胃里面顿时一阵翻腾,反手去抓他,那人却像泥鳅一样滑开了,马进良在旁边赞了一声:“好,我门轻功果然是天下无双!”

“还不快跪下来叫师叔!”风里刀不知躲在哪棵树后道。

“臭流氓!”马进良骂了一句,觉得用词有点不准确,挺像是受了调戏的小媳妇,又加了句气壮山河的,“王八蛋,有本事过来受死!”

风里刀不中他这激将法,一阵沉默,马进良听声辩位,察觉东南方向有人缓缓移动,当下不动声色,蹑手蹑脚地靠过去,待那呼吸逐渐逼近,马进良陡然暴起,右手直扣那人脉门,他知道风里刀有几招绝学传自曹少钦,不敢太过怠慢,左手还去按他的曲池穴。

甫一触及那人的衣衫,马进良就觉一股极大的力量冲面而来,忙运起功力抵抗,没成想那力道却源源不断,将他拂了一个跟头才作罢。“臭流氓什么时候这般厉害了?”马进良心中一个闪念,挺身起来,就要动家伙。

“进良,你们这里好热闹啊。”面前这人忽然开了口,惊得马进良一激灵。

“冒犯督主,罪该万死。”

“你们在玩什么呢?”

“义父!”风里刀见靠山来了,忙不迭从一株树冠上跳下来,“我看赵统领脸上的妆太浓,就用口水帮他抹匀了。”

他这么一说,雨化田顿时也感兴趣了:“谁有火折子,让我来看看。”

赵怀安胸中暗暗叫苦,这三个还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都这么促狭。“我有我有!”风里刀笑嘻嘻地在怀里摸来摸去,在赵怀安的注视下,鼓捣了半天却什么都没掏出来,倒是他身边的马进良手中一亮,他们两个相视一笑,有一种恶作剧得逞的快乐,颇有雨化田当初假扮揭穿时的风范。

“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了?”雨化田想笑,用袖子遮住了。

赵怀安涂成枣红的脸上又加亮了点颜色,浸成了血红,对雨化田道:“你不也差不多,敢不敢放下袖子给咱们看看?”

“有什么不敢。”雨化田说放就放。

“你……敢不敢摘下这面罩?”

“有什么不敢。”雨化田说摘就摘。

“你敢不敢不戴这面具?”

“当我和你一样傻么。”雨化田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刚才斥候来报,大鱼已经咬了诱饵,等会就看你们的了。”

他们几个人都收起玩笑的心,规规矩矩带领好人马,在各自设定好的位置埋伏下来。林木间开始还只有一两点火光,转过一道山坳,火把渐渐多起来,是倭寇们劫掠之后,带着战利品和俘获的男男女女回营了,一时间马蹄声、谈笑声、哭号声响成一片,声势不小。风里刀和他的队伍躲在武侯祠的正后方,看得最清楚,倭寇将老百姓百十人绑成一线,用鞭子驱赶向前,稍有不从,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这群禽兽,风里刀暗骂,盼着雨化田如从天降,将他们有一个是一个,全都踹到海里去喂鲨鱼。

待那些倭寇离着武侯祠的大门还有四五十丈的距离,陡然一道金光自山坡上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开出火树银花。“来了!”风里刀只听左侧松林中一声号炮,杀出一彪人马,为首一将白盔银甲,手提长枪,猝不及防把俩倭寇扎了个穿心透,挂在枪尖上晃荡几下,抛得远远的。倭寇们虽然惊慌,阵脚却不乱,一边厮杀,一边让会汉话的人喊道:“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那长枪猛将大喝一声:“吾乃常山赵子龙也!”

倭寇们顿时有点安静,谁见过带铁面具的赵子龙啊,这形象和庙里面塑的差得有点远,要是说“吾乃兰陵王高长恭”恐怕还有人信。那赵子龙也有些不好意思,僵在马上不知如何是好。正在尴尬的时候,又是一声号炮,右边松林里也杀出一支人马,为首的人白面无须,清朗孤隽,一杆长矛竖在身前,倭寇们纷纷觉着这个还比较像赵子龙,谁知那人开口就道:“燕人张翼德在此,谁敢与我一战!”

现场的气氛更加尴尬了,倭寇十分明显地不能接受这样的人物设定,幸好还有第三声号炮,一队人马从后方杀入,凶悍无比,为首一人赤面长须,挥舞一把七尺大刀,一张脸正气堂皇,还不等他开口,倭寇们便齐声叫道:“关云长!”

此刻,最后一声号炮响起,风里刀身披八卦巾,手执鹅毛扇,坐在一架两轮小车上,从祠堂正中被推出来。只见他羽扇轻摇,指点众人道:“本侯在此,尔等还不束手就擒!”不得不说风里刀正经起来还挺有点仙风道骨的意思,倭寇连番受惊,加上四面围攻,终于四散溃败,其中被打死、踩死、吓死的不计其数,剩下的残兵败将都跪下来乞求诸葛武侯饶命。

那白面张飞却道:“尔等罪孽深重,屡教不改,还要活命,真是妄想!”言罢提起丈八蛇矛,将离得近的几个戳翻在地。关赵二人见他如此,也依法行事,追得倭寇们连滚带爬,嚎哭震天。这时,有个穿道士衣裳的人从祠堂中跌跌撞撞地奔出来,伏跪在风里刀脚下,用字正腔圆的汉话道:“大人,他们都已投降,自古杀降不祥,还请大人饶他们一条性命!”他看风里刀坐的是诸葛孔明的位置,便以为他是首领。

风里刀何曾见过这种杀人的阵仗,方知闹市中说书人口中尸堆成山,血流成河,所言不虚,他心中掠过片刻不忍,道:“我也觉得不好,只不过……”

“只不过他们都是倭寇,倭寇便都该杀,要怨只怨他们命生得不好。”那道士听见背后忽然有人说话,不敢抬头,脑袋深深地埋下去,见一抹阴影从脚踝边漫上来,他的兵器拖在石头地面上,发出尖锐的金石之声。

“你是汉人?”道士听那人问他,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这凶神当倭寇杀了,连忙道:“贫道是这武侯祠的庙祝,自幼在此出家,已经二十有一年了,道号静渊。”

“既然是汉人,为什么帮倭寇求情?”

静渊虽怕得厉害,讲话却十分明白:“回大人,这倭寇是凶狠不假,但进祠以来,对武侯神位甚是恭敬,早晚三叩首,晨昏三炷香,从不怠慢,待贫道也是……”

“所以你是受他们的恩惠,收他们的好处了?”

“贫道冤枉!”静渊忙不迭地辩白,“总有天大的胆子,我也不敢收抢来的东西,造孽造孽……贫道只想,纵是倭寇,也是爹生娘养的,上天有好生之德,他们已经受了教训,何不放他们一条生路,一来为大人广积阴德,二来彰显朝廷宽厚。”静渊见那人所着的靴子在面前来回几次,仿佛有些动心了,又趁机道:“贫道素闻当今皇上生性冲淡,不喜争斗,要是知道大人乱开杀戒,说不定会失了圣宠。”

“圣宠?”那人突然笑了起来,静渊也跟着他笑,“凭你也配和我说圣宠?”他一矛扎下,入土三寸,正插在静渊食指与中指之间。小道士惊得向后一跌,仰头见那白脸张飞正直直地盯着他,一场恶战过后,他的战袍依然光亮如新,只是下摆处沾了少许鲜血。

“丞相,借短剑一用。”

风里刀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是在叫他,忙从大袖底抽出一把精钢短剑,是雨化田特意自内府里挑出来送给他防身用的。“张飞”接过来掂量几下,转身就丢在静渊身上:“去,杀几个倭寇,如果你还是我大明之人的话。”

祠堂外的战斗已接近尾声,百余个被卸了兵器的倭寇被围在垓心,等候处置。“铁面赵云”和“红脸关羽”见这边还热闹着,都扛着兵器过来了。

“您这是唱哪一出啊?”“赵云”小声道。

“张飞”刚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就听“关羽”很不乐意地道:“下次再这样我可不奉陪了。”

“赵大侠,你又耍什么脾气呢。”

“我就从来没见过白脸的张飞!”他显然是对雨化田不敬业的扮相很不满意。

“小说家言,蠢人才信。”

赵怀安知道他说的是正史里的张翼德,乃是一仪表堂堂美书生,还善画美人,但不能要求倭寇也个个读过《三国志》,还正好读的是《张飞传》啊!赵怀安心中默默呐喊,当初得知雨化田自告奋勇要扮张飞时,他们仨都期待得不得了,谁知还是被这千年老狐狸给骗了。

“既然没涂黑脸,为何还遮遮掩掩不给咱们看?”赵怀安仍是气不过。

雨化田道:“比起黑脸,我还是更不愿让你们看见我的素颜。”作为张飞,怎么能抢了诸葛亮的风头,话一挑明,他就又把面具戴上了,却看那静渊,还坐在原地发怔。

“下不了手?”

“我没杀过人……”静渊一哆嗦。

“你也太看得起他们了。”雨化田转头望向那些俘虏,从长相上来看同汉人没多大区别,扔在人堆里都挑不出来,但怎么就生了这样一颗狼子野心,非要用别人的血肉来滋养。方才还不可一世,此刻已萎顿在地,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但只要给他们一块小石头,就能让他重新将爪牙磨尖。自隋唐以来几百年的时间只够教会他们穿上一件文明的外衣,内里,仍是野兽的筋骨。

“他们不是人,禽兽而已。”雨化田道。他还没收回目光,就听见脑后数声惊呼,转头,见那小道士静渊不知什么时候,已将短剑横在风里刀的脖子上,冷笑道:“什么钦差,不外如是。”

“原来你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这西厂的督主,正好给我家松浦大人祭旗!”言毕静渊再不多话,一抖道袍将风里刀兜头包住,纵身一跃,破庙而出。雨化田怕误伤了宝贝儿子,匆忙挥出一掌,也不知打中没有,只见那人几个纵跃,投入林中,再无踪影。

☆、25

风里刀被那静渊道士封了周身大穴,蒙住脑袋,抱在怀里,一阵腾云驾雾。不知奔出多远,他听见这小牛鼻子的喘息越来越急,偶尔还咳嗽几声,像是脏腑受了伤损,不禁挣扎着道:“你放我下来!”

“闭嘴。”

“你好歹换个姿势,我不要新娘抱。”

静渊忍俊不禁:“想不到你要求还挺多,再忍忍,死到临头就顾不了这许多了。”他感觉怀中的身体明显一僵,那人小声对他道:“你真的要杀我?”

“你再多话,我就扒光你的衣服,送给倭寇蹂躏。”

风里刀听他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忙闭上嘴巴,想到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抓,义父不知该多着急,马进良那看门狗嘴上不说,暗地也应该挺担心的,赵怀安没准已经让他的江湖朋友们打探消息去了。只可恨他还来不及施展轻功就被扣住,实在有些丢脸,要是以前勤练武功就好了……

他胡思乱想了一会,就靠在静渊胸前迷迷糊糊地开始做梦,梦见他第一次遇见雨化田的时候,正被几个看不清面目的男人追得满街乱窜。风里刀那个时候还没有这个外号,见缝插针倒更胜如今,他慌不择路逃上一艘刚靠岸的花船,敏捷得像一只田鼠,在桌子下面钻来钻去,肮脏的小手摸过一条又一条着锦穿罗,或是光滑细腻,或是粗壮有力的大腿。他们的裙裾如层层帷幕,被风里刀粗鲁地揭开。

他忽然觉得后腰一紧,就被人抓着裤腰带提起来,再狠狠掼在地下,摔得眼冒金星——这一下也将他摔醒了。风里刀揉揉眼睛,看清眼前的人,有些失望地道:“怎么还是你……”

静渊坐在一间破庙的蒲团上,双腿盘在身前,嘴角带血,但风里刀知道就算只用一根手指,那小牛鼻子也能轻易碾死他。“你受伤了?”静渊的内息走过一个小周天,缓缓开口道:“还不是拜你所赐,你的那个手下,武功真是深不可测,他是谁?”

风里刀晓得他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全赖这人把自己误认作西厂督主,倘若讲出雨化田的名字,说不定就要被一掌劈死,便扬起下巴道:“不过是无名小卒罢了,何足挂齿。”

静渊专心运功疗伤,眼皮都不抬一下:“我看他的功夫倒是比你更像西厂之主。”

风里刀心中大呼不好,别的倒好说,这功夫却做不得假,只得硬着头皮道:“我一时大意,着了你的道儿,你敢不敢解开我穴道,咱们堂堂正正比一场。”他盘算着只要穴道一解,就赶紧运起轻功逃命,想必这牛鼻子也没这么容易追上。

静渊狐疑地看了风里刀一阵,像豺狗在审视一只羚羊,突然一笑:“激将法这伎俩,我七岁就会了,要试你的武功,办法多得是。”他从蒲团上爬起来,擦了擦唇边的血迹道:“咱们不用内功,只比招式,你能在我手下走过三招,我就信你是个高手。”

风里刀两眼一翻:“你说真的?”

“假的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风里刀将搭在身前的两缕头发甩到后面去,装模作样地冲他晃了晃两根手指头:“行,你来!”

静渊一怔,想着这小子赖在地上不起来,难不成是故意认输,下手时却不留情,大喝一声:“看招!”五指成爪,朝风里刀头上抓下。静渊有伤在身,只用了五成的力道,但招数凌厉,碰着一点就要头破血流。他看风里刀不躲不闪,以为已然得手,谁知这胜券在握的一招竟扑了个空,那小子不知使了个什么身法,欺进他怀里,在他肚皮上重重一按。静渊连忙运功相抗,就见风里刀哎哟一声反弹出去,撞在柱子上痛得龇牙咧嘴,才想起他的内功已被封住了,纵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是自己对手,但倘若彼时他手上多了一把利刃,自己现在恐怕已是开膛破腹,禁不住满头冷汗。

风里刀躺在地上连连呻吟道:“你怎么不守信,说好不许用内功的!”

静渊登时脸就红了,道:“对不住,是我的不好,咱们再来。”

风里刀摆手:“不来了不来了,谁知道你是不是又骗人。”

静渊还没试出他的深浅,觉得方才那一回合不过是凑巧罢了,怎肯轻易放弃。“你要能胜了,就放了你。”

“好,再来!”风里刀一骨碌翻身站直了,见静渊变抓为掌,看那架势,竟是正宗的太极八卦掌,双手摆了个如封似闭。

“这次让你先出手。”

风里刀笑嘻嘻道:“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打你这个臭牛鼻子的鼻子!”说着,一拳砸向静渊的鼻梁。静渊看这拳来得甚慢,脑中一瞬间涌出几十种破解的法子,但他还是选了最稳妥的一种,两掌成门,将风里刀牢牢关在外面。谁知片刻之后,鼻梁上陡然传来一阵钝痛,虽无大碍,却正好落在了泪腺上,眼泪鼻涕喷涌而出,迷得眼睛都看不清。只听风里刀在身侧大笑道:“啊哟,不好意思,我下手太重,把你打哭了,你别伤心,我让你打回来。”

那静渊恼羞成怒,掌化为拳,再不玩什么花俏,抬手一记双风贯耳向风里刀头上招呼。“出人命了出人命了!你还真想打死我啊!”风里刀口中惊呼,脚步一错,就刺溜一声从牛鼻子道士的臂弯下钻了过去,反手扣住静渊的咽喉。他内力尽失,静渊略一拧身就挣脱了,双指成戟,冲他眉心点下。

“三招了三招了!”风里刀转身绕着柱子跑,边跑边喊。半晌,才听见静渊低声道:“不错,你的武功精妙非常,若是不封你内功,我不是你的对手。”

风里刀全身一软,眼看就要滑到在地,连忙抱紧了身旁的立柱,一面干笑:“你也不用谦虚,只要勤加练习,总有一天会和我一样的。”一面暗道侥幸,要是静渊和他公平比试内力,凭他那微薄的气海,立时就要露出马脚,但这牛鼻子偏要自作聪明,殊不知曹少钦当年早看出这个干孙子不是块练武的材料,专擅偷鸡摸狗的勾当,便自创了“侠盗三式”,传给风里刀保命,分别是“红线盗盒”、“时迁盗甲”和“如姬盗符”。本来第二招的名字叫“陈平盗嫂”,雨化田说什么也不让他学,这才改了。这三式经过雨化田的润色,威力更大,无论面对多高的高手,也能暂时化险为夷。风里刀这还是第一次使全了。

“是英雄好汉,说话就要算数,你答应放我走。”

静渊笑得很纯良,很有风里刀当年的风采:“我确实要放你走,可没说是现在。”

“你这卑鄙小人流氓无赖……”世间最悲剧的事情无过于一个流氓遇到了一个比他更厉害的流氓,而且这个流氓还长得没他帅。风里刀还没说完,脖梗上就是一麻,静渊想了想,又点了他的哑穴,一把将他扛上肩。风里刀嗯嗯嗯嗯嗯,静渊只是拍了拍他的脸:“别怕,带你去个好地方。”

杭州城内,雨化田正在逗弄廊下的一只绿鹦哥,教它说“督主英明”,教了两天,这笨鹦鹉还没学会,雨化田也不着急,抓了把瓜子,剥了壳喂它。这时,马进良大步流星地过来,向他一见礼,抖落一身风雪:“禀督主,方圆百里都搜过了,没有卜仓舟的踪迹。”

“赵怀安那边呢?”

“还没消息。”

“这就对了。”

“对了?”马进良铁面一动,“属下不明白。”

雨化田拿热毛巾擦了擦手,移动小火炉不在,都是倭寇的错。“既然没往西边走,那就是往东了。”

“可往东是大海呀。”

“海上还有个日本国……”雨化田眼看檐外的雪越下越大,他却希望能再大一点,要是能把大海填平就好了,“仓舟现在暂时没有性命之虞,只要他一口咬定自己是钦差,倭寇一定会拿他来要挟咱们。”

马进良寻思了一阵,试探着道:“那咱们是要……议和?”

“你跟着我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听我说过这两个字了?”话说得软中带硬,刺得马进良脸一红,议不议和他原本没什么所谓,只要是雨化田的决定,他就要支持到底。“督主的意思是……打?”

“狠狠地打!逼他们用仓舟来要挟我。”

天上的雪下得更大了,像是玉皇大帝改行当了私盐贩子,阴沉沉的天色压得人喘不过气。这时,那只鹦鹉突然开了窍,扑腾着翅膀叫道:“督主英明!督主英明!”义无反顾抢了马进良的台词。

☆、26

静渊受伤不轻,无力带着风里刀施展轻功,他在周围转了一圈,从农家偷了一架驴车,几只鸡鸭。他先给两个人换了粗布衣服,再为风里刀系上一条脏兮兮的花布头巾,就像是一对乡下夫妻回娘家。风里刀闻见空气里的潮湿越来越重,还有点咸,估摸着快到海边了,离海越近,就是离雨化田越来越远。

就这么走了大半天,视线里出现一条停泊在岸边大船,静渊摸出个海螺呜呜地吹响,就有人从船上下来,恭恭敬敬地迎他,看样子这臭牛鼻子地位还不低。他们叽里咕噜说了一阵,风里刀猜是日本话,不是“爹死”,就是“妈死”。等他们说完了,静渊就命那几个人把风里刀抬上船,顺手解开了他的哑穴。

“你就是那个五郎?”

静渊笑吟吟道:“看来你还不算太蠢。”

风里刀也文绉绉了一把,将皇帝的话原封不动地搬过来:“卿本佳人,奈何从贼。”这句话曾经活活把一个小姑娘气得吐血,静渊的承受能力明显比她高很多,只是脸上抽搐几下:“我真庆幸带来的属下都听不懂汉话,不然凭你这张嘴,哄他们认你做爹都有可能。”

“我这般英俊潇洒,才看不上这些矮子。倒是你,出家当了道士,没机会有儿子了。”

“你这太监难道就有机会了?”静渊反唇相讥。

风里刀面色顿时一白,那牛鼻子验了这个验那个,唯独忘了验明正身,是不是太监,一摸不就摸出来了么,他生怕沿着这个话题再说下去,只得默默地被一群倭寇抬进船舱。静渊见他脸孔灰败,以为是触了他的痛处,自鸣得意地大笑几声。

大船扬起风帆,解锚出海,这是风里刀第一次乘船远航。他曾听雨化田说起过三宝太监当年的壮举,把异域奇观,风土人情娓娓道来,他这才知道,他熟悉的大明朝,原来只是这个世界很小的一部分,在他目力不能及,甚至千里窥天镜也不能望到的地方,还有许许多多的国家,许许多多的人繁衍后代,生生不息。他们终其一生或许都不能见上一面,却能奇妙地感知到彼此的存在。雨化田将这种感觉描述为“好奇”,在面对未知的时候,虽然恐惧,忧虑,茫然无措,但依然要想方设法进入那未知之中,现在不明白的事,将来未必也不能明白,雨化田曾问风里刀,你能想象把一张宣纸展现给夏商周的古人看么?他们必定以为是神迹,但在我们这里,却是再平凡不过的东西。

黑暗中总要有些人第一个点亮火折子。

风里刀认为他的义父就是一个十分“好奇”的人,喜欢一切奇人、奇物、奇事,甚至到了有些奋不顾身的程度,当初想也不想就跟着赵怀安进了龙卷风,决斗倒是其次,或许更是为了一睹这六十年一遇的奇观。在他看来,人要是连好奇心都没有了,就是一具行尸走肉,那是比死亡更加可怕的东西。

静渊并没有限制风里刀在船上的活动,浩浩苍天,茫茫大海,他无处可逃,唯一能做的,就是一大早爬到桅杆上看日出,坐在那里等日落。然后一遍又一遍地开始做梦,梦里梦外都是一双用金线绣着红日出海的靴子,风里刀一把抱着那靴子就不撒手。

靴子的主人问:“你犯了什么事,他们要追你?”

风里刀说“他们要卖了我,我就想了个方儿,把他们的老婆都卖到窑子里去了。”

那人哈哈笑了几声,说:“我很想救你,但是我们非亲非故……”

“只要你救了我,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现在就管你叫爹!”风里刀翻身跪下朝他干脆利落地磕了两个响头。

“还少一个呢?”

“先欠着,免得你占我便宜,等你打发走他们,我再补上。”

“你倒是算得精。”那人一手将风里刀搀起来,掸了掸他身上的尘土,“看谁敢欺负我的乖儿子。”

他脚下的一汪海水和红日就都活泛起来,正如此时此刻,万里无云,波光潋滟。风里刀从来没有看见过海上的日出,那太阳刺破海面,射出金红色的光芒,起伏的波浪就像是一锅被煮沸的水,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后来风里刀才知道,那是一种海鸟的鸣叫,俗称精卫。日头就在这时露出一道羞涩的边,跟淬火时不小心溅上去的一样,冒着兹兹热气。静渊在甲板上叫他:“你在做什么!”太阳仿佛被他惊到了,往后一缩,重新钻回到海面下。

风里刀脱了只鞋子扔他:“小声点,你把太阳吓跑了怎么办,就一辈子都要停在晚上了!”

静渊笑他:“你这个傻瓜!”

风里刀就把另一只鞋子也脱下来丢他。

静渊轻轻一跃,挤上桅杆,让风里刀的屁股往旁边挪了挪。“曾经有个人跟我说,极东有个地方叫做归墟,海水流到那里就掉下去了,太阳每天也从那里升起来。”这个人自然是雨化田,他还说总有一天,要去归墟看看。静渊挠了挠头道:“有没有归墟我不知道,但在日本的神话里,东边是众神的居所,凡人不能轻易涉足。”

风里刀对这个话题有点兴趣:“日本神话是怎么讲的?”

“那就要从日本的源头开始说起了……上古时候只有一个男神和一个女神,他们是一对兄妹,哥哥叫伊邪那歧命,妹妹叫伊邪那美命。有一天哥哥对妹妹说:妹子呀,我全身都长好了,就是多了一个部分。妹妹说:我全身也都长好了,就是少了一个部分。哥哥说:那我把多的这个部分放到你少的那个部分里面,好不好呀?妹妹很高兴地说:好呀好呀……”

“停停停!”风里刀越听越不对,看静渊却是气定神闲,面不改色,“哪儿有这样的故事,不是你瞎编的吧?”

静渊一本正经道:“谁有那个心思专门编故事来骗你,我都是从《古事记》上读来的,白纸黑字,这书我还有插图版呢,你要不要看?”

风里刀仍是将信将疑:“那你继续。”

“然后这对兄妹就幸福生活在一起了,并且生下了孩子,谁知这孩子是个怪胎,兄妹俩便去求教神明,神明说,因为他们在欢爱的时候是女人先呻吟出声,这是不行的,得重新来过,于是他们再次交合,顺利生下了日本列岛……”

这个故事让风里刀的生理和心理都惨遭折磨,满脑子都是挥之不去的多一部分少一部分好呀好呀呻吟呻吟重新来过。“我觉得这个故事还是不太适合我,你有没有点温暖人心的?”

静渊认真思考了一下:“仿佛没有。”

故意的,这绝对是故意来恶心人的,风里刀恨得牙痒痒,想起雨化田常教他,别人怎么打你的,你就怎么打回去,咱们西厂从不吃亏,便正色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给你讲个故事吧。”

静渊已经有了防备:“我听故事的要求可高。”

风里刀搓着手就笑了:“那正好,我这故事你肯定爱听,不但涉及江湖风波、门派恩怨,还有儿女情长、闺阁香艳,更重要的是不顾伦常,惊险刺激。”

“好,你说!”静渊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

“其实这故事最大的优点是短小精悍,拢共就两句话,第一句——臭牛鼻子,敢和贫尼抢秃驴!”

静渊花了点时间理清这几个人的关系,发现自己又被骂了。“恩怨风波,不顾伦常都有了,就是香艳还差点……”

“你别急,这不后面还有一句吗?”风里刀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第二句是——和尚说:道长,师太,你们一起上吧,贫僧还要去找师兄呢。怎么样,很香艳吧,哈哈哈哈哈!”

静渊明显被这个故事震惊了,他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风里刀,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个人,然后保持着这个不可思议的表情跳到甲板上去了。

风里刀觉得,要不是他绑架了自己,倒是个谈话的好伙伴。

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走了半个来月,一天傍晚,接着夕阳的柔光,终于能影影绰绰地看见点陆地,风里刀激动得在桅杆上抓耳挠腮,上蹿下跳,被静渊一把抓下来。

“你换件衣服,准备下船。”

“我不穿你这日本衣服,真难看……”风里刀一吸鼻子,就闻到自己身上的一股异味。

“你那身就好看了?”

风里刀低眼,他还穿着当日的八卦巾跟鹤氅,看着不伦不类。“我会说汉话,你也会,而且比我说的还要动听,现在唯一能证明我是明国人的就只剩这一身衣服了。”

静渊听了也不勉强他,把衣服扔在地上转身就走。不待大船靠岸,便有一艘小木船悄无声息地泊过来,静渊整了整衣饰,亲自在船舷边迎接,过了一会,一截花花绿绿的袖子探路似的先冒了个头,紧接着海平面上竖起一堆高高耸立的发髻,衬得头皮油光锃亮,就听“嘿”的一声,静渊拉着那人的衣领一使劲,才把他拽上来。

风里刀仔细打量这人,见他个子不高,五短身材,扁平的面皮上却是浓眉大眼,留着两撮微微上翘的八字胡,脚跟一沾地就拉着静渊的手道乌里哇啦说了一大通,风里刀一句都听不懂,看那表情不外乎“我想死你啦”,“你想我没有”之类。在他以为自己已经被遗忘了的时候,静渊突然用汉话道:“这位是平户藩的藩主松浦镇信大人,快过来见礼。”

☆、27

风里刀被掳走已经过了整整三个月,还是一点消息也没有,倒是倭寇被雨化田打得没了脾气,他率领船队从浙江打到福建,又从福建打回浙江,最远的一支队伍竟然一路从太仓追到了朝鲜的仁川,同日本隔海相望。雨化田这时有点拿不准倭寇的意思了,吃肉也要吐根骨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偌大一个人,怎么说失踪就失踪了。他一面让人继续联系“东风”,一面继续将倭寇撵得鬼哭狼嚎。

这天,马进良遣出去的探子捎来紧急军情,说各地散落的倭寇狗急跳墙,联合海盗,要在琉球以东二百里的地方同明军决一死战。雨化田料想着这一仗早晚都得打,但自己手里这点精兵连日奔波,早就疲惫不堪,再有恶战便是凶多吉少,沿海州府的军士守守城还行,出海打仗是指望不上了。他突然想起离京之时,皇帝曾经提到一个叫沈剑的总兵,说有什么难处,尽管去找他。雨化田怕暴露身份不愿亲自出面,便让赵怀安去那总兵府走一趟。

这位沈总兵深居简出,行事低调,赵怀安在城里兜了好几个圈,才在一处小坊巷里,找到那一户挂着沈府牌匾的宅院。他向护院的亲兵亮明身份,那亲兵就一溜烟进去禀报了,赵怀安看他下盘沉稳,脚步轻灵,武功十分高强,却不知为什么愿意屈身在此看门护院。过不多时,那亲兵便十分恭敬地引着他入内,赵怀安看庭中花木葳蕤,绿水绕渠,想不到这一介武夫竟还如此风雅。

这亲兵吱呀一声,推开一扇十分不起眼的木门道:“大人就在里面。”

赵怀安一提袍子迈过门槛,抱拳道:“见过沈总兵。”

“不必多礼。”那声音飘飘忽忽,似远似近,赵怀安觉得甚为耳熟,只是想不起来是谁。他抬头一看,见四面窗户紧闭,房间正中挂着一卷竹帘,那沈剑总兵就坐在那竹帘之后,看不出个高矮胖瘦。门边的多宝阁上还陈列着几具惟妙惟肖的宝船模型,做工极其精致,连上面船员舵手的表情都刻得一清二楚。

赵怀安觉得这个沈总兵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诡异,藏头露尾,阴阳怪气,估摸着借兵的事情恐怕没那么顺利。那沈总兵像是看出他的迟疑,道:“赵大人不必多心,沈某人自幼容貌丑陋,怕吓着别人,赵大人万物见怪。”

赵怀安隐约听到几声轻笑,辨不出是轻蔑还是嘲讽,只得硬着头皮道:“倭寇来势汹汹,我部军容不整,特来向沈总兵打个秋风。”

“你要多少人马?”

“八千足矣。”

那沈剑突然一拍椅子:“八千怎么够,我给你两万!”

赵怀安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听错了,浑身上下有一种即将走火入魔的感觉:“两,两万?”

“对对对,两万还是太少了,万一出了纰漏怎么办?”沈剑在竹帘里踱来踱去,喃喃自语,“这样吧,我现在先给你两万,过几天再给你两万,一定要保证万无一失,平平安安地把人救出来。”

他说得借兵就跟到市场上买把大白菜一样容易,但更令赵怀安奇怪的是,风里刀遭劫一事已被雨化田封锁了消息,这沈总兵是哪路神仙,竟然听到了风声,言谈间似乎还对他非常在意。难不成是那小子的相好?赵怀安默默被这个想法震了一下,但思索来思索去,这却是最有可能的解释。没成想那小子保密工作做得还挺好,他义父的西厂和自己的内行厂都没看出半点蛛丝马迹。他再不逗留,取了兵符就匆匆忙忙回去将这个重大的发现告诉雨化田。

一向淡定从容的雨督主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依然保持了完美无缺的优雅仪态,然后笑吟吟地起身送赵怀安出门。在关上门的刹那,赵怀安听见里面顿时爆发出一阵让人心惊胆战的巨大噪音,像是有十几个武林高手正在以命相搏。马进良被这动静吸引过来,想进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刚打开一条门缝,就听他大喊一声:“有暗器!”只见一团绿油油的东西嗖的飞出来,擦着他的鼻尖,在地上摔出清脆的喀拉一声。赵怀安定睛一看,是一个上好的景德镇茶壶。

马进良惊魂未定,低声问他:“是皇上在里头?”赵怀安摇头。大档头的表情就跟连吃了二十个黄连似的,连连摇头:“我去劝劝督主……”赵怀安佩服地目送他,并且在门口拉开当初决心闯进龙卷风的架势:“你放心去吧,我随时准备接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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