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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渝州夜来 当前章节:15118 字 更新时间:2026-7-4 21:23

马进良顶着山一般大的压力进了门,那叮呤当啷的声音顿时就停了,赵怀安不敢放松半丝警惕,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果然,里面金铁之音又复大作,像是在下一场瓢泼大雨,再过了一阵,雨声渐稀,从浩浩荡荡变成了涓涓细流,最终变成滴水穿石,正是久旱逢甘霖。

他们两个到底在搞什么鬼……赵怀安今天积攒了一肚子的疑问。

突然,不知是谁叫了声“哎哟”,忽而中断,仿佛是被人捂住了嘴巴,最后云散雨收,万籁俱寂,唯闻一声微微的叹息。

片刻之后,马进良满头大汗地出来,两只手都湿漉漉的,赵怀安连忙迎上去问:“怎么样?”

“我的娘,可累死我了。”马进良忙着揉腰捶腿,“督主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用内力给他按摩洗脚,现在督主已经舒坦多了。”

雨化田没有更多的时间去管他传闻中的佳儿佳妇,如今大敌当前,有了这新来的两万水军可谓如虎添翼,他便带着马进良和赵怀安连夜动身,奔赴战场。

一望无际的海面上,水雾弥漫,阳光见缝插针地洒下来,照得金鳞万点。雨化田的数十艘宝船在宽阔的水域中摆开阵势,明军宝船天下闻名,一般的战船长三十七丈,阔十五丈,倭寇的那些战舰比起来,就跟一块小舢板似的。而最大的宝船长四十四丈,阔十八丈,就是雨化田亲自乘的旗舰,由当年跟随三宝太监七下西洋的“清远”号修缮改装而成,为应景,还改了个名字叫“靖远”。雨化田一只脚踩在船舷上,身挂织锦披风,手拿一把千里窥天镜,马进良在左,赵怀安在右,向着倭寇船队全速突击。

“这群莽夫,有勇无谋。”雨化田随口点评,“现在还不赶紧化整为零,就地隐蔽,等会我大军杀到,想逃也来不及。”

“督主小心,属下听闻倭寇从西洋色目人那里买了一批新式火枪,威力巨大,咱们不宜追得太近。”

雨化田将窥天镜扔给赵怀安:“他们有火枪,我就没有吗,正好,看看谁的更厉害……进良,让咱们的人换上倭寇的衣服,倭寇要跑,就让他们跑,谁也别追,咱们将计就计,混在里面,到江户等他们!”

这时,赵怀安发现倭寇的本就松散的阵型突然乱得一塌糊涂,开始四面逃窜,连忙提醒雨化田:“有动静了!”

“看来他们还没有笨到家……”雨化田仔细观察了一阵,面色一凝,“想把咱们引到南面去,进良,那边什么地方?”

“这……咱们的海图上没有记录。”

“无事变阵,定然有诈,其中必有高人指点……”雨化田脑中掠过那个静渊道士的面孔,他微一思忖,就明白了那人的打算,南面必定有什么古怪,不是浅滩就是礁石,倭军的船小,吃水不深,可以来去自如,但这宝船硕大,一旦搁浅,损失不可估量。为今之计,只有在倭军进入礁石区之前抢先将他们拦截下来,否则只有眼睁睁看着他们扬长而去,卷土重来。

马进良最明白他的心意,无须多说,率先请命道:“督主,让属下带人驾小艇去追,那臭道士在,臭流氓,哦不,公子想必也不远,属下一定将他不少一根头发地带回来。”

一向果决的雨化田眼下也有些犹豫:“倭寇人多势众,仓舟没救回来,再把你搭进去了……”这时,他突然发现倭寇阵型再变,刚才是乱中有序地往南边退去,现在却一窝蜂地奔回来了。“到底弄什么玄虚……”只见眼花缭乱的旗帜中,忽而竖起一根大纛,湛蓝的锦缎上书“浙江总兵沈”五个大字,在一片菊花葵花芍药的旗号中煞是醒目。那大纛就像一把牛角尖刀,一举刺进倭寇的心腹,还坏心眼地搅了一搅,痛得倭寇左冲右突,无路可逃。

那位沈总兵追着倭寇打了一阵,突然调转船头,朝雨化田的旗舰扑来,远远就望见那船上站了一个人,身穿武官服,腰挂长刀,脸上却蒙着个黑漆漆面具,不知道什么来头。

“督主,小心有诈!”马进良闪身挡在前面。

雨化田却挥开他,皱着眉道:“不用,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这么乱七八糟的打发,肆意妄为的性情……”他晓得那人唯有一点是别人怎么也比不上的,就是运气好,误打误撞,总能把事情办成了。

两船相距尚有七八丈,就见那黑面人足尖轻点,腾身而起,毫不费力地跃到雨化田的旗舰上,刚一落地,就窜上来扯雨化田的衣服,揪他的头发:“你这不孝子!你义父如今深陷贼营,生死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还在这里干站着看热闹!我要是你义父,没死也被你气死了!”

雨化田在方寸间闪转腾挪,架开他的所有攻势,却不愿伤他性命。“你好好看清楚我是谁!”

那人手上一顿,上下打量一番,立刻指着他嚎道:“你还穿他的衣服,化他的妆!我今天就替你义父打死你这个不孝子!”

雨化田哭笑不得,运起内功将他震退三丈,无奈道:“被掳走的是仓舟,不是我。倒是你,皇上,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28

皇帝见被喝破了庐山真面目,索性将那黑面具一丢,冲上来抓着雨化田的胳膊,一把口水一把泪地说:“化田,见着你真是太好了……朕在宫里日也担心,夜也担心,生怕你被倭寇欺负,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你看我都瘦三圈了。”

雨化田捏捏他的小圆脸:“没错,是瘦了点,等会多吃两碗饭。”皇帝闻言哭得更带劲了,扯起他的袖子就要擦鼻涕,被雨化田一瞪,又只好讷讷地放下。“化田,你既然平安无事,咱们就回去吧。”

“这可不行,仓舟还在他们手里。”

皇帝一听,疯劲又上来了,嚷道:“管他什么仓舟不仓舟,大不了朕把自个儿的儿子赔给你,那么多个随你挑。”

雨化田生怕自己按捺不住就要痛下狠手,突然倭寇的船队中有人用千里传音道:“对面的明军听着,你们的皇帝已经下了圣旨,册封我主为日本王,将朝鲜让与我主为属国,令尔等即刻退兵,明国钦差在此,谁敢不从!”说罢,两侧战舰纷纷回避,一条大船径直驶来,船头上站着三个人,第一个道袍圆髻,面容清癯,第二个矮小有须,大花和服,第三个却是中原衣冠,赫然是失踪已久的风里刀。雨化田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皇帝的面具捡起来戴好,现在这个模样倒是可以直接上张飞了。

“你真下了圣旨?”

皇帝先是点头,听雨化田语声不善,又连忙摇头。

“这是什么个意思?”

“朕的圣旨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那大船此刻已近在眼前,雨化田见风里刀满面红光,锦衣华服,日子似乎过得挺不错,脸型和皇帝倒是越来越像了,只是肢体僵硬,不发一言,显是被人拿出了穴道。

“圣旨何在?”

静渊从身后捧出个蜡封的锦盒:“圣旨在此。”

雨化田道:“那得验一验方知真假。”

“悉听尊便。”静渊微微一笑,大摇大摆地上了明军旗舰。雨化田心里憋着一口气,恨不得将这祸害千刀万剐了,即使罩着层面具,也敛不住眼神里的寒意。静渊脊背一凉,预感到点什么,在背后打了个手势,那穿大花和服的武士就把长刀抽出来,搁在风里刀的脖子上。风里刀虽不能说话,眼珠一转,满是委屈,仿佛打定了主意,今日就要命丧当场,看得马进良和赵怀安心里都是一紧。

雨化田接过锦盒,先翻来覆去检查几遍,确认蜡封完整,不曾打开,他故意炫技似的一指将盒子弹得粉碎,却把里面的诏书毫无损伤地抓在手里。他缓缓展开圣旨,越读面色越是大变,反正戴着面具,旁人也看不见。良久,他才转头对静渊道:“不错,这确是圣上笔迹,既然如此,咱们自当遵命。”

静渊也不管什么高人不高人了,笑得像打了十几个摺的包子,他听见耳边嗤的轻响,也没顾得上怀疑,直到雨化田大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尔等倭寇侵我疆土,害我子民,狼子野心,天下皆知,着沿海各将官将尔等诛除殆尽。潜心归化者,即日遣返,冥顽不灵者,就地格杀!”他出手如电,两指直插静渊咽喉。

静渊就地一滚,勉强避开,扭头冲那武士喊了句日语,武士虎吼一声,一刀劈下却斩了个空,风里刀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已施展轻功逃之夭夭。静渊这才意识到,片刻前的破空之声是雨化田射出的锦盒碎片,暗中解开了风里刀的穴道,他心神一分,那雨化田的手指便如两条灵蛇,在他肩膀上捅出两个血窟窿。

“凶残,太凶残了……”赵怀安一面想,一面拔剑在他身上又多戳了几个窟窿。再看马进良竟已冲到敌方船上,双剑滴溜溜转成个陀螺,杀了人仰马翻。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抗旨不尊!”

皇帝听他左一个圣旨,右一个圣旨,老大的不耐烦,仗着一身好轻功,陡然跳入战团,刷刷两个大耳刮子甩了就走,静渊白净的脸上腾地浮出两座五指山,他何曾受过这样的侮辱,恶狠狠盯着皇帝道:“报上名来,你今日所为,我必当百倍奉还!”他傲,皇帝比他还傲,转眼又是两耳刮子,再接一个蓄积已久的漏风巴掌,扇掉了静渊的道冠,只见他披头散发,双目尽赤,身负重伤还是不肯认输。

“进良,擒贼先擒王!”雨化田眼尖,见那花衣武士跳上一艘小船要跑,马进良得令,再懒得与那些小兵纠缠,足背挑起把大刀,一脚踢出,削飞了武士的帽子连带半面头皮,痛得他捂着脑袋哇哇乱叫。马进良趁机追至他身后,双剑成剪,用力一绞,那武士身首骤然分离,腔子里鲜血喷溅三尺之高。马进良将那人头提在手里,举得高高的,对静渊道:“牛鼻子,你看这是什么!”

静渊乍见此景,哀嚎一声,目眦尽裂,平户藩主松浦镇信于他有知遇之恩,在他少年之时曾仗义出手安顿他老母弱弟,此恩此情,纵死难报。赵怀安只听他七窍流血,全身骨骼咔咔作响,心道不好,拖着雨化田急速后退。“兵解大法,快走!”

雨化田知道厉害,强行横跃数丈,把皇帝抱在怀里,这兵解大法是江湖上同归于尽的邪术,一旦施行,即用全身功力沸腾血液,皮肤胀大数倍,直至炸裂,骨肉毛发尽数化为凶器,虽可置敌人于死地,自己也会死得极为痛苦凄惨。

正在此时,一条人影突然撞进静渊胸腹之间,寒光一闪,一刀插进了他的气海。那静渊惨嘶一声,便如同一条蛇蜕般迅速萎顿下去,却还未见死,倒在地上直抽抽,两个眼睛凸出来,极怨毒地道:“我……竟忘了你!”

风里刀踢了他一脚,冲雨化田笑道:“义父,我这招陈平盗嫂用得如何?”

“是时迁盗甲。”雨化田想走近些仔细看看他,却忽然发现自己迈不动步子,那皇帝正牢牢抱着他的腰,嘴里发出“诙啰啰啰”的声音,跟赶小猪崽似的。“仓舟,这段日子可苦了你了。”

风里刀一抬眉毛,嘻嘻笑道:“他们哪里苦得了我,一听我是大明的钦差,还不好酒好菜地伺候着。”

当日松浦镇信得了风里刀,喜不自胜,命人将他押送到足利将军所在的京都。一路上山高水远,人地生疏,静渊和松浦镇信乘着高头大马,却让风里刀走路,几天下来,两只鞋子先后磨破了,脚上都是水泡,再过几天水泡也破了,一走一个血脚印,即便这样,他也不愿穿日式的草鞋。静渊看他越坚韧,就越要折磨他,每天两顿饭,都是残羹冷炙,无法下咽,瞧他这个养尊处优的西厂督主能撑到几时。风里刀好歹当初捱了十几年苦时光,更坏的日子都经历过,静渊的这些小把戏他还不放在眼里,天天拖着十几斤重的手镣脚铐,被沿途的村夫村妇扔臭鸡蛋烂菜叶子,竟还有闲心取笑松浦镇信的小胡子,让静渊也生出几分佩服。

雨化田听他这样说,心知路上艰难困苦必定十倍于此,心疼得不知说什么,对静渊的恨意又深了些,盘算着等会该如何处置这个里通外国的奸贼,让他生不如死。

就这么走了一个多月,终于远远地望见了京都城,松浦镇信居高临下指着城里道:“如何,不比你们的北京城差吧。”

风里刀眼皮都懒得掀一下:“你是没见过北京城。”他在那座城市里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京都同其一比,就跟小屁孩儿搭的泥巴房子似的。那平户藩主自然不信,在他心中,世上最大最美的城市一是京都,二就是他的长崎。

现任将军足利义尚是个年轻人,得知松浦镇信捉了大明钦差,欣喜若狂,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外国人,连声命松浦镇信赶紧将人送进御所,让他开开眼界。这天,风里刀才洗了被掳走以来的第一次澡,没有换洗衣服,静渊就拿了件自己的道袍出来,还要被风里刀嫌弃牛鼻子的衣服穿了要生疮得脚气。

足利家在京都的豪华宅邸叫做“花御所”,风里刀看来,这地方还没灵济宫气派,小门小院透着小气,让人伸展不开手脚。他相貌本就本就英俊,只因从前不修边幅,举止轻佻才显得吊儿郎当,不登大雅之堂。如今拿出大国钦差趾高气扬的派头,借得三分雨化田的模样,挺起脊梁,目不斜视,一路上都引得侍女们躲在廊柱后偷看,还窃窃私语一番,风里刀回头冲她们一笑,收获了不少秋波。

风里刀被松浦镇信带着,来到一处绘有海水仙鹤瓦罐山的纸门前,门边站着个白胡须老和尚,不知什么来历,连平户藩主都对他十分敬畏。风里刀看着明晃晃的光头,就不禁想到了那个秃驴师太牛鼻子的故事,忍不住扑哧一笑,老和尚睨了他一眼,拖长音调念了句日语,那纸门便轰然洞开,两旁跪坐着十几个黑衣武士,正中一人袒胸露怀,斜倚在榻上,揽着个年轻姑娘,正在给他倒酒。

“你就是被咱们俘虏的明国钦差?”日本有点身份的人都以能说汉话为尚,这足利义尚将军也不例外,虽然腔调挺怪,但发音却很标准。

风里刀摇摇头:“将军误会了,我是自愿前来贵国,告诉将军一件天大的喜事。”

足利搂紧了小姑娘,还当众耍流氓把手伸到人家怀里去,堂上的家臣们都是一副善解人意,理所应当的表情,风里刀想这将军同宫里的小皇帝倒是一对儿,只不过皇帝在自个儿家里宠宠万贵妃就要被那些老头儿叨咕十几年,这足利将军光天化日调戏良家妇女都没人敢说,明显幸福多了。“你如今是我的阶下囚,还能有什么喜事。”

风里刀受尽千辛万苦就等这一句话,是死是活也在这一句,他一激动,手就要发抖,只得笼在衣服里,使劲攥袖子,反正是静渊的,他不心疼。“本钦差是奉皇上之命,特来册封将军做日本国王的。”

足利拍着胸口大笑道:“我本就是日本之王,何用你们来封!”这时,一直当摆设的家臣们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哥几个面面相觑一阵,最后有人忍不住道:“将军阁下,义视他们现在还对将军大位虎视眈眈,接受这个册封对咱们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既能借着机会向明国讨点好处,又能压制义视一伙的气焰……”

“好了好了,你们都来说说要些什么好处。”那足利将军一听这两个字就受不了了,同小皇帝是金钱如粪土的态度简直是天壤之别,他转头问风里刀,“你们那里都有什么宝贝啊?”

风里刀觉得自己表现的时机终于到了,他在雨化田那里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随便拣两样也能让这个村长头头目瞪口呆。“天下间最好的东西在咱大明朝,大明朝最好的东西在北京城,北京城最好的东西在宫里,而宫里最好的东西就在咱皇上的枕头边。拳头大的夜明珠,两人高的红珊瑚,皇上都不放在心里,天天砸碎几个听声玩儿,他最爱的呀,是一件叫自鸣钟的物事。”

“自鸣钟……什么样子的?”

“那模样可不一般!从上到下用黄金打造,镶了九百九十九颗宝石,连下面的架子,都是千年沉香木的。每隔一个时辰,就有九九八十一只鸟儿从钟里飞出来,百灵喜鹊八哥,什么都有,还有八八六十四种猛兽围着你转圈,别怕,它们都温顺得很,不咬人。最后还走出个绝色美女,你没亲眼看见都不能想象她有多漂亮,给你献上一杯陈酿美酒,但它们都只出来一刻,时辰一到,就都回到钟里去了。”风里刀说得满口唾沫星子横飞,他只从雨化田那里听了自鸣钟这个词,至于那是个什么玩意儿,他都没见过,一开口就吹得天花乱坠,听得那足利将军两眼发直,连漂亮姑娘都忘记搂了。

“要这个要这个!我就要这个!”他四仰八叉躺在榻上,手舞足蹈。风里刀心中暗道,你要是在皇上眼前也这样,没准他就把你引为知己,送你一座。家臣们看他的眼神都很暧昧,大意是主公这幅德行,让你见笑了,但你能忽悠得了他,却不能忽悠咱们。

有个矮老头立时伏跪在地,他的汉话说得字正腔圆:“将军大人,与其要一件玩物,不如请明国将朝鲜让与我们作属国,到时候三千里江山,要什么没有。”

足利倒也不傻,掂量了一番,坐起来道:“不错不错,你说得很有道理。”

那老头得意洋洋瞥了风里刀一眼,继续道:“还有,为了向咱们证明诚意,还请明国嫁一位公主给将军大人……”

“皇上的女儿最大不过六七岁……”

“这不是问题,将军大人也还年轻,可以等。”

风里刀吞了口唾沫,那疯子皇帝的女儿你们也敢娶,不知道究竟是谁占了便宜。单这两条,在朝中大臣们看来已经是了不得的苛刻条件,哪怕是在北京城存亡之时,也没有动过拿公主和亲的念头,更何况朝鲜这个属国,怎可轻易让人,要是换了个钦差,早就拂袖而去,但风里刀只是个江湖混混,哪里懂什么国家大事,为了逃离虎口,别说是嫁个公主,就是日本要皇帝他老子来和亲,也先答应了再说。

你们掳我在先,折磨在后,就别怪我不讲信义。风里刀胸中打定主意,扯出张笑脸道:“这些都好说,满朝文武皇上最宠信的就是我,对我那是言听计从。言听计从什么意思你懂么?就是我说什么,他信什么。”

足利大喜道:“好好好,我现在就让人修书一封,送往明国,要是你们皇上真那么宠信你,就用朝鲜和公主来换!倘若他不答应,你放心,我也不会杀你,就留你一条狗命在御所给咱们当牛做马。”他怀里的那个漂亮姑娘突然拉拉他的衣襟,樱唇轻启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他一拍大腿:“你不说我还真忘了,明使我问你,身上可有信物,不然你们皇上怎么相信你在我这里?”

“信物?”风里刀脑子转得飞快,想起离京的时候,雨化田将一个和田羊脂玉蝙蝠亲手挂在他脖子上,说是皇上几年前赐给他的,但他用不着,出门在外,保个平安。风里刀二话不说就把

这玉蝙蝠摘下来了。“有此为证,皇上一见便知。”

“呀呀呀!原来是你!”皇帝突然叫起来,众人都转过头来看他,只见他手里正挥舞着一枚白莹莹的小蝙蝠,“化田,朕以为你真被倭寇抓住了,这才对那些老头子称了个病,跑过来救你。”

赵怀安听了半天,插进来道:“皇上,你真下旨求和了?”

“这朕哪里敢!”皇帝见众人都用图谋弑君的眼神看他,急忙分辨道,“就是朕有这个心,那些老头子还不把朕给活吃了!朕的旨意化田刚才不都念了么,反正朕已经想明白了,要是化田有个三长两短,朕就血洗日本,杀尽倭寇给化田赔命!”

风里刀一怔:“可……可这份圣旨送到京都的时候,足利也让人当众宣读过,完全不是这个意思,不但承诺嫁公主,割朝鲜,还赏赐了几百万两白银,把个足利高兴得跟死了老婆似的,这才安心让那牛鼻子主仆两个陪我来找你们。”

“中途被人掉包了?”马进良猜想。

雨化田却摇头道:“这份圣旨从来都没有变过,是读的人对足利撒了谎。仓舟,你还记不记得是谁读的?”

风里刀想了想:“好像是那个白胡子和尚。”

雨化田和马进良相视一笑,这就是大明在日本潜伏最久的探子,代号“东风”,自幼同父母分离被送往日本,迄今已数十年。大多数密探都是这样,他们做了很伟大的事,却很少有人记得。世上还有千千万万个“东风”,但这千千万万其实又能合而为一,就像是天上的月,故国的歌,此身在处,即是中华。

☆、29

几个人唏嘘一阵,没注意那静渊已摇摇晃晃扶着船舷站起来了,他手无寸铁,还挣过来去掐风里刀的脖子,还没触到他的汗毛,就被赵怀安一掌打飞,脊背撞断了栏杆,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跌进海里去了。皇帝还摇头:“你们答应了要捉几个倭寇给朕玩的。”

雨化田安慰他:“他身负重伤,禁不起你折腾,待我拿下几个全胳膊全腿儿的,让你玩个尽兴。”说着,便下令让战舰全军压上,给予倭寇迎头痛击。那倭寇群龙无首,各自为战,遇上装备精良的明军就跟砍瓜切菜似的,被逼得纷纷跳入海里,整个战场像是口正在煮饺子的大铁锅。

皇帝见士兵们冲锋陷阵,不禁也眼红起来,吵着要手刃仇敌,雨化田看大局已定,并不阻拦,只是让马进良和赵怀安好生护着。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一向不喜欢打打杀杀的风里刀也主动请缨,区区几个月不见,这个小混混仿佛变了不少。这种变化让雨化田着实有些欢喜,又有些担忧,但他什么都没说,挥挥手就让风里刀跟着去了。

“义父,你怎么不来?”

雨化田笑道:“我又不是没杀过人,碰上高手还能勉强提起兴致过两招,对付几个虾兵蟹将,就让给你们去玩儿吧。”

他们四个带着几千生力军加入战场,不仅让战斗更加势如破竹,还各显神通,打出花样来。雨化田举着千里窥天镜坐在旗舰上观战,北面是马进良和赵怀安,两人都是一流高手,丝毫不把这些花拳绣腿的倭寇放在眼里,直接冲入敌阵一路疯砍,硬是在海面上留下一条长达数十丈的血线,十分具有视觉冲击力。反观皇帝和风里刀那边,就猥琐得多了,先是风里刀乘着小船驶到倭寇战舰附近,用仅会的几句日语,问候敌军的祖宗十八代,总有一小股倭寇受不住这个气,驾船来追,这时,皇帝就带着一队精兵将来者团团围住,从容吃掉。不知是风里刀骂人的技艺十分高超还是倭寇都太过愚蠢,这个打法屡试不爽,虽然比不上马进良和赵怀安的效率,但伤亡却也小得多。

正午过后,倭寇已是阵亡大半,溃不成军,投降的都被暂时收押,送回京城,明正典刑,还有一部分松浦家的家臣眼看大势已去,纷纷抽刀剖腹,剩下一小撮慌不择路,向大陆逃窜。

“皇上,追不追?”风里刀已经杀红了眼。

“当然要追!”皇帝抹了把脸,他刚亲手杀了四个贼人,并把他们的耳朵割下来当做证据,准备带回京去,让史官记在史书里。这不是皇帝第一次要人的命,只是以往他动动嘴皮子,就自有人抢着来做刽子手,这让他十分不满。生杀大权,倘若不牢牢攥在自己手里,那做皇帝还有什么意思。有的风景终是要亲眼看,有的路终是要亲自走,或早或迟,他都要他踏上了永乐皇帝未尽的马蹄印,替他走完这漫漫征途,一个南辕,一个北辙。

明军从海上追到舟山,又从舟山追到松江,再从松江顺流而上到了镇江。雨化田早已命人布下了天罗地网,倭寇逃无可逃,只得弃船登陆,调转矛头直奔无锡,最后抢了几艘渔船,一头扎进了茫茫太湖。

初夏的太湖雾色氤氲,水汽弥漫,正是芦苇生长的好时节。苇丛将湖面割成一盘残局,水道纵横,犬牙交错,连最熟识水路的渔夫都不敢轻易入内,官军的大船施展不开,皇帝和雨化田就领着五千精锐,换了小船,日夜在湖里搜寻,几天下来,却是徒劳无功。长途奔袭,让几个人都有些倦怠,一到夜里就窝在船上扯闲天。

“等仗打完了,化田,咱们就去苏州玩玩。听说虎丘剑池下面买了吴王阖闾的三千把宝剑,朕就派人把池水放干了,将宝剑挖出来。”皇帝一高兴,吊起嗓子唱了段《浣纱记》里的夫差,“百尺高台面太湖,朝钟暮鼓宴姑苏,威行海外三千国,霸占江南第一都。寡人夫差是也!”他还自顾自地加了一句:“众将官何在!”

这次竟是马进良抢先应道:“臣伍员启主公,倭人犯我先王,今粮草完备,将士精强,不乘此时剿征,更待何时!”他他“越人”改成“倭人”,倒是应景。

皇帝见有人响应,喜不自胜,又道:“太宰,你意下如何?”

赵怀安此时看雨化田和风里刀一副父子情深的模样,显然不准备搭茬,这才意识到马进良的险恶用心,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把他当大奸贼伯嚭了,只得硬着头皮道:“臣启主公,主公初登宝位,正宜朝欢暮乐,何暇遣将发兵……”

皇帝瞪他一眼,骂道:“佞臣小人!”赵怀安觉得冤枉死了。

这时,湖上忽有人依声唱道:“呀,看满目兴亡真凄惨,笑吴是何人越是谁。”音调清越,唱的虽是时下的词,咬字却又古韵。皇帝一愣:“我们唱的不是这出呀。”就听见雨化田开口接下去道:“功名到手未嫌迟,從今号子皮,從今号子皮,今來古往不许外人知。”

他这一上阵不要紧,连累风里刀赶鸭子上架扮了一回西施,捏着嗓子,别别扭扭地嚎:“琼姬墓冷苍烟蔽,空园滴,空园滴。梧桐夜雨。台城上,台城上,夜乌……啼……啼!”最后一句没吼上去,走调走到了太湖底,船里船外顿时都有些安静,湖上的人沉默了一阵,才唱道:“人生聚散皆如此。莫论兴和废。富貴似浮云,世事如儿戏。唯愿普天下,做夫妻都似咱……共你”他那意思大家都听明白了——“谁要同你做夫妻!”

雨化田推开窗户:“何方高人,可否过来一叙?”

只见湖光水色中渐渐凸出个颀长人影,提一盏孤灯,驾一艘竹筏,破雾而来。“一时兴起,打扰了。”他讲话带着浓重的吴越口音,入声明显,生怕别人听不懂似的,故意讲得很慢。

“请问,刚才唱西施的是谁?”

“是我是我!”风里刀从窗户里挤出半个脑袋。

那提灯的手一抖,喃喃自语道:“果然,虽然年头隔得有点久,但也不至于变成这个样子……”

风里刀听不懂他的土语,一头雾水道:“你说什么?”

“呵,没什么。”那人抬眉一笑,“那唱夫差的人是谁?”

皇帝觉得既然是吴王,就应该有吴王的威风,只是现在船上人手有限,他左拥马进良,右揽赵怀安,还用脚尖去勾搭风里刀,倒是不敢去招惹雨化田。“寡人是也!”

那人被水汽熏得湿漉漉的眼睛盯着他看了许久,有些失望地道:“唉,徒有形似,你也不是他……”

皇帝看他模样像是生得不错,气度不俗,饶有兴味道:“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等人。”

风里刀一惊,悄悄对雨化田道:“义父,这人怪得很……我小时候听过一故事,跟他挺像,也是说一男一女约在村口私奔,谁知女的没来,男的等呀等,就活活饿死了。从此以后,村子里总有人在村口遇见这男人的鬼魂。”

雨化田望着那人的面容,随口道:“你疑心他也是个鬼?”

“即便不是鬼,兴许也是个王八鲤鱼精。”

马进良凑过来道:“我看你是跟那牛鼻子混久了,满口胡言乱语。”

风里刀眼睛一瞪:“要不咱们试试?”

“怎么试?”

风里刀说话就把家伙亮出来了,马进良立刻捧场:“壮士啊!去吧,活着,我和赵怀安给你掠阵,死了,咱们给你收尸。”风里刀倒提剑刃冲他桀桀一笑:“大档头,委屈你了。”

“咦,你要做什么?”

“你不知道黑狗血最能辟邪吗?”

马进良暴起将风里刀压在桌子上,伸手就去扒他裤子:“洒这点狗血怎及得上你的童子尿?”

风里刀呜呜挣扎:“你怎么知道我是童子?”

“你义父说的!”

“义父……”

雨化田瞥了他一眼:“难道我的情报有误?”

那边厢皇帝还在夹缠不清:“我生平最恨的就是不守誓言,你告诉我他的名字,我替你摘了他脑袋!”

“说出来你也不认得。”那人转身就要走,却被皇帝叫住了:“最近这里来了一伙倭寇,你千万当心。”

“倭寇?是不是奇装异服,身配长刀,头上还剃得乱七八糟的?”

“你知道他们在哪儿?”

那人点点头:“离在下的住处不远,既然与你们有缘,在下就引你们过去罢。”

皇帝喜道:“不如你把灯笼收了,乘我的船。”

那人摆摆手道:“我与他约定,不见不散,他虽逾期不至,我却不能失信于人……灯一灭,他就找不到回来的路了。”说罢,衣摆一飘,荡起竹筏,渐渐没入芦苇丛中。皇帝连忙让人跟上,只见那人身形飘忽,长发飞舞,于微光中张开一扇乌黑的旗帜,与夜色难分彼此。他不知在此地住了多久,对错综复杂的水道熟悉得就如同自己的掌纹,绕过一片茂盛的芦苇,眼前的水域便豁然开朗,不远处现出一个小岛,上面几间残垣断壁,连遮风避雨都难,倭寇们就驻扎在水边,围着几堆篝火,看人数还不少。

皇帝先将小岛围了个水泄不通,一声令下,士兵们就如狼似虎地冲上去,风里刀仗着轻功不俗,抢了个好位置,侠盗三式,招招中的,双掌拍断了一人的肋骨,反手就去够另一人的咽喉,只觉触手之处,光滑细腻,定睛一看,火光中映出一张惊惧的面孔,杏眼桃腮,竟是个年轻女人。风里刀忙收了招,再看赵怀安那边,也已经停了手,他运气更好,直接冲进了一个女人堆里。这些姑娘大多衣不蔽体,敞胸露怀,晃得赵大侠眼都不敢睁。

“义父,你快过来!”风里刀扭头冲船上喊,正在这时,他手底的女人眼色一变,冷不丁自腰间抽出把短刀朝他脖子抹去。风里刀只听见脑后一声惨叫,马进良已经抖着双剑上的鲜血走过来道:“想不到你这臭流氓还有怜香惜玉的心。”

风里刀给惊得说不出话:“她……她只是个弱女子。”

马进良哂道:“差点被她杀了,你连个弱女子都不如,赶紧回去躲在义父怀里哭吧。”

要是换了三个月前,风里刀没准就真跑去跟雨化田诉苦了,而如今,他只是默默蹲□,帮那姑娘将圆睁的双眼抚上了,还合掌念了一段往生咒。

“出了什么事?”雨化田同皇帝一到岛上,就撞见这一幕。“督主,请随我来。”马进良皱着眉,将他们领到一座巨大的草垛前,周围横七竖八都是倭寇的尸体,箭上弦,刀出鞘,一副如临大敌的阵仗,只是这么多人都没拦住马进良,统统做了他的剑下鬼。那提灯人似是闻不过他身上的血腥气,掩着鼻子站在一旁。风里刀暗中观察他,气沉丹田,预备着要真是一个陈年恶鬼加上一群新死的怨鬼,一泡童子尿恐怕还不够。

马进良用沾血的剑尖跳开覆在面上的稻草,垛子里面露出个瑟瑟发抖的小脑袋,他抓小猫一样把那脑袋拎在半空中,火把一照,却是个五六岁的娃娃,衣服都没穿,光着屁股扭来扭去。马进良又将那缝隙扒得大点,只见里面满满当当挤了十多个孩子,有男有女,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还在襁褓里,被马进良的鬼面一吓,呜呜地陆续哭起来。这一哭,那些女人也都按捺不住,纷纷披头散发地扑上来,在马进良身周跪了一圈,一边叩首,一边叽里呱啦说着什么,有的是日本话,有的是半生不熟的汉语,她们中间有几个原本是沿海的姑娘,被倭寇掳去多年,生下孩子,已不怎么会说汉话了。

“都是孽种!”马进良说着,就要一把将手里的孩子掼死在地上。孩儿的母亲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突然跳起来抱住他的胳膊就是一口,痛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一脚踢在女人肚子上,那女人咬着牙关闷哼一声,竟不撒手,用细若蚊鸣的声音断断续续道:“大人……请饶……命!”

马进良斥道:“你失节辱身,已让父母家国蒙羞,还生下这孽种,有何面目求我饶命?”他铁面狰狞,眼珠泛青,竟比风里刀眼中的那个“恶鬼”更可怖。

那女人一呆,泪如泉涌,只是看着自己的孩子,却半晌说不出话来,想着儿子小小年纪就要命丧当场,自己也是身如破絮再难回头,不禁心痛如绞,五内俱焚,哀嚎一声,昏死过去。风里刀最看不得这些母子情深,生离死别,他从小父母双亡,饱经颠沛,如今连爹娘的面目都记不清了,只念着爹爹下巴劾上像是有颗小红痣,笑起来就一颤一颤的。

“看门狗……你这是何必,欺负女人孩子算什么本事,她们也是迫不得已……”

“你懂什么!”马进良当面啐了他一脸,“斩草要除根,督主果决一世,怎么养出你这个妇人之仁的东西!”

风里刀腾地红了脸:“就你会逞英雄,人赵怀安不也没说话呢。”

“这……”赵怀安陡然接了这个烫手山芋,世人尊他一声赵大侠,他自不愿与这些孤儿寡母为难,但俗话又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一时间左右为难,只得道:“但凭皇上定夺。”

皇帝倒是干脆:“依朕看,马进良,你就和卜仓舟打一架,谁打死了朕就听谁的。”

风里刀连皇帝都揍过,哪里听得进去这个,趁马进良不注意,劈手就把那小孩儿夺了过来,搂在怀里。“我今天看他顺眼,就收他当我的干儿子啦。从现在起,他就跟着我姓。”他低头摸了摸那孩子的脸蛋道,“好儿子,别怕,有爹爹在这里,看哪条看门狗敢吓唬你。”

马进良浑身的毛都立起来了,抡起胳膊就要一剑劈了他。风里刀梗着脖子道:“你别忘了,他是我儿子,就是我义父的孙子,孩儿乖,快叫声干爷爷,你的命就算保住了!”他一面说一面把那倒霉孩子往雨化田跟前送。雨化田见这小孩腌臜着一张脸,黑得跟煤球似的,左眼大,右眼小,断眉塌鼻招风耳,还带着点龅牙,五官无一不带着破相,怎么看怎么嫌弃,连自己的半分神韵都没有。那小娃娃却机敏得很

,乌溜溜的眼珠一转,脆生生喊了句“干爷爷”,硬把这关系坐实了。

雨化田拿袖子捂着嘴道:“快抱走快抱走,我哪有这么老。”乐得一旁的皇帝上蹿下跳,蹭过去摸那孩子的脏脸:“你不要这个孙子我要,来,再叫声爷爷。”眼看风里刀又要多一个便宜老爹,雨化田立马就不干了,他挡开皇帝的手道:“丑点就丑点吧,没准长大了会好看些,大不了多抹点粉。”

风里刀蹬鼻子上头,借个杆儿就爬,腆着脸道:“义父,那这几个孤儿寡母就算是我儿子的亲戚了,大好的日子,见血可不吉利,不如放她们一条生路吧。”

雨化田横他一眼,目光落在这些女人们身上:“仓舟,你不是会说几句日本话么,你就把我讲的原原本本告诉她们,一个字都不许少。”风里刀一叠声答应下来,便听雨化田道:“虽然尔等倭寇十恶不赦,但我大明朝以仁孝治天下,尔等夫君已然身亡,那咱们也既往不咎,即命尔等,携子速速归国,终身不得再踏上我大明之地,胆敢违抗,虽在千里,必不轻饶。”

风里刀的日语不甚娴熟,手脚并用,好歹把意思表达清楚了,说得几个日本女人眼泪汪汪,纳头便拜。雨化田又转向那些中原女人,斟酌了一下辞色,慢吞吞道:“念尔等身世堪怜,且无恶行,送尔等各自还乡,今后婚嫁自便,愿意带着孩子的,赐些银两,不愿带着的,就地找个人家托付了吧。”

先前昏厥的女人此时已幽幽醒转,乍闻喜讯,眼瞅儿子在风里刀怀中,既庆幸又舍不得,只拿帕子默默拭泪,不敢出声。风里刀蹲下来温温柔柔对她道:“待你安顿好了,让人进京给我捎个话,我叫卜仓舟,住在灵济宫,他是我儿子,我保证谁也不能欺负他,让他过最好的日子……”

谁见过最好的日子长什么样,连皇帝也说不上来。风里刀想,得空能一家人坐下来吃顿便饭,怕就是最好了吧,或许还有更好的,但他不稀罕。“至少比我好。”他说,忽然有人从身后握住了他的手,干燥而温暖,是雨化田。他的义父用别人听不见的声音对他道:“仓舟,这些日子你受苦了,等事情一了,咱们就……”

风里刀积攒了多月的痛苦委屈突然就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他立刻就想像第一次叫雨化田义父的时候一样,抓着那人的袖子大哭一场,但他现在却不能哭,泪水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终于还是没有流下来,他吸了吸鼻子,对雨化田笑道:“那些苦算什么,义父,我已经是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啦!”

雨化田一瞬间有些微微的失神:“对,你已经……是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了。”

这时,那冷眼旁观许久的提灯人忽然放声长笑道:“你看馆娃宮,荆榛蔽。响屧廊,莓苔翳。可惜剩水殘山,断崖高寺。百花深处一僧归!你呀你呀,只晓赶尽杀绝,若能早知仁德二字,又怎会落得身死国灭的下场!”他冲着众人一揖到底:“世间尚有仁义在,吾道不孤,多谢诸位成全了。”

风里刀一蹦三尺,叫道:“小心,这恶鬼要作法了!”只见那人袖袍轻挥,立时烟消雾散,云破月来,清凌凌的光辉洒了众人一身,自芦苇荡中照出一条狭窄的水路。“天亮以后顺着这条路走,别回头。”说罢,那人身形一纵,散入清风,再无踪迹,唯余虚空中长歌大笑,依稀可闻:“看满目兴亡真凄惨.笑吴是何人越是谁……”

第二日清晨,众人登船欲行,回头望去,见破庙顶上斗大的“陶朱公祠”四字,在日光底下熠熠生辉。当中坐着一尊落满蛛尘的神像,远远看时,竟与昨夜所遇之人有七八分相似。皇帝毕恭毕敬向那神像行了一礼,下旨来日必再修庙宇,重塑金身。

☆、30

此役将倭寇的势力连根拔起,赢得十分漂亮,雨化田估摸着至少有三十年的安稳太平日子。皇帝也不急着回京,他难得从京城跑出来一次,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不玩个够本绝不罢休,一路从无锡闹到苏州,早上平江路听小曲儿,晚上七里山塘看花灯,第二天还吵着要爬虎丘,兴致来了,再时不时做几首歪诗,让马进良用剑刻在石壁上,供后人瞻仰。

虎丘的剑池旁边有一块硕大无朋的岩石,光滑平整,摆得下百十张桌子,因此得名“千人坐”。如今正值初夏,暖风和煦,正赶上一年一度的赛曲会,十里八乡的草台班子,连同苏州城里戏园子的伶人都聚到这“千人坐”上,一争高低。每家班子跟前都放着个花篮,若是唱得好,列为看官便折一枝梨花丢到篮子里,得花最多者,即是今年的梨园皇帝,身价百倍,受万千人的追捧。皇帝最喜欢这个调调,几乎就要现组一个戏班,亲自上场。他们来得晚了,桥上树上都挤满了人,什么都看不清楚,雨化田抓着皇帝的胳膊一带,轻轻巧巧落在一旁“二仙亭”的顶上,马进良和赵怀安不喜欢听戏,便找了个茶寮,一边喝着憨憨泉泡的茶,一边聊天。倒是风里刀因为抱着个小孩,人人见了他就让,教他占了个好位置,还回头冲他们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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