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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渝州夜来 当前章节:14993 字 更新时间:2026-7-4 21:23

不一会,就有个穿七品官服的人站起来,手里提着一面锣,他敲一下,四周便逐渐安静了,皇帝认得,这是苏州新上任不久的县令,算个不大不小的才子,他仔细一瞅,第一排坐的全是邻近各县的大老爷,都巴望着自个儿地面的戏班子能抢个头彩。这锣一响,赛曲会就算是正式开始了。

第一个登场的是去年的梨园皇帝,专工小生,扮相干净清爽,声音明晰敞亮,张口就来了段《琵琶记》,博得满场叫好,梨花扔的跟下雪似的,转眼就攒了一堆,篮子都装不下了。皇帝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油纸包的花生米猪耳朵,脱了外衣垫在瓦上,又从腰间解下一瓶黄酒,筷子也不用,拿手抓着就吧唧吧唧地吃了,他听一句戏,下一口酒,看模样比宫里还惬意。

“柔中带刚,软中带硬,难得难得……”

雨化田自幼同他一起看戏学戏,也是个大行家。“这后生,想是先学的旦角打底子,再转学的小生,才能这样圆润流利,却不落窠臼。”

“化田,你是在说戏?”

“难道你不是?”

“朕……我说的是这猪耳朵。”

雨化田两个眼珠子从左挪到右,见马进良赵怀安离得尚远,风里刀正看得出神,便伸手把头上的簪子拔下来叉猪耳朵吃。“不错,有点贵妃娘娘的味道。”

皇帝一拍大腿:“我可算是遇到识货的了,我做给贵妃宫中的旧人吃,他们都说不像。”

雨化田又叉了一块细细品尝,道:“像贵妃还在含凉院时候做的,他们那时没这个福气,当然吃不出来。”

“贵妃一走,都快一年了……”皇帝突然停了手,听新上台的一个姑娘羞羞答答唱:“一个半推半就,一个又惊又爱,一个娇羞满面,一个春意满怀,好似襄王神女会阳台……”他一抖手腕,就去撩雨化田的头发,口里哼哼道:“一个斜欹云鬓也不管堕折宝钗。”雨化田心领神会,牵了牵他铺在地上的衣服:“一个掀翻锦被也不管冻却瘦骸。”正好接上那姑娘颤颤巍巍的一句“今宵勾却相思债”。

“还是嫩了点。”皇帝随口点评,“要是贵妃在,这句还能再耍个高腔不喘气儿。”

雨化田丢下簪子,探出两根长指头开始剥花生米吃:“事情已经办得差不多了,咱们打小的念想,你很快就能看见……”雨化田刚认识朱见深的时候,他已经从太子被废为沂王好几年了,终日呆在含凉院中,和他的掌衣万贞儿放风筝,斗蛐蛐儿,每天早上去拜见一次他的倒霉爹爹太上皇。时值当今皇上病重,太上皇很有复辟的希望,东厂厂公曹少钦就派了自己的干儿子去跟沂王套近乎,想着两个人年纪差不多,好说话。彼时的雨化田除了随身衣物,只带了本叫《三宝太监下西洋演义》的画书。

两个孩子就坐在院里的海棠花下读书,看到精彩处,将书一扔,绕着花园走了半圈,硬邦邦一个亮相,一个道:“吾乃三宝太监,汝是何人?”捉起案头的茶壶盖当令牌。另一个哈哈大笑,摇头晃脑,抢过万贞儿的笤帚别再腰间,充作尚方宝剑:“爱卿你来得正好,速速与朕讲一讲西洋的见闻!”

皇帝见他三两下剥好了一堆花生米,放在手掌心上,喜滋滋就去拈,没想到雨化田一仰脖便全吞下了肚,他讪讪缩回了手,道:“你这可算得了大自由……当初要不是刘大夏拦着,还烧了航海图,十年前我就走了!”他觉得再没有比自己更窝囊的皇帝了,好容易登了帝位,还有个兵部尚书刘大夏钳制,熬到刘大夏死了,户部又推说没钱,等挖出西夏黄金凑够了钱,海上又开始闹倭寇,待灭了倭寇什么都布置妥当,这好事还轮不到自个儿头上。雨化田见他面色不善,再剥了几粒花生米递过来,被他一推手全砸地上了。“吃什么吃,饿死算完!贵妃走了,你也要走,你们都撇下我,以后还有谁能陪我玩!”

“皇上你看我干孙子行不行?”

“谁稀罕那丑猴子!”

这小孩儿像是知道有人在骂他,哇的一声哭出来,吓得风里刀忙不迭去哄。他这一哭还惊得台上正拿大顶的孙猴子一个趔趄摔下来,痛得龇牙咧嘴,他师傅从幕后钻出来拧着耳朵就把他提溜回去,当场一顿板子抽得嗷嗷叫。但这份热闹都没能让皇帝笑一笑,他是真生气了。

雨化田心中容得下的人有数,皇帝算是其中一个,虽然亲密无间,却并不是不可或缺。开始时他们互相搀扶着走,现在是一个背着另一个。“咱们不是早就说好了?”雨化田又剥了一巴掌花生米,一粒一粒喂给皇帝,“我在前面给你冲锋陷阵,你在后面给我坐稳中军,来,张嘴,咱们就像永乐皇帝和三宝太监一样,做一世的……”他一时想不出一个适合的词,能一举概括他们现有的全部关系。

皇帝含了一嘴巴花生,竹筒爆豆子似的嚼得嘎嘣脆响。“三宝太监送了永乐皇帝麒麟,我也要。”

“行,我给你多带几只,让你看母麒麟生小麒麟。”

“永乐皇帝还有万国来朝,我也要。”

“等你明年生辰,我保准有一万零一个国家来给你贺寿,你数着,要少了一个,就下旨砍我的头。”

“永乐皇帝有全身乌漆发亮的黑美人儿,我也要。”

“我给你带三百六十六个,闰年都能天天换。”雨化田剥完花生,拍掉手上身上的壳壳屑屑,“还有什么,一并说完了。”

皇帝腰一松在房顶上躺成了个“大”字。“我要发疯。”

雨化田没听清:“你说什么?”

那人一双眼睛闪着光,像一颗小石子投进雨化田的瞳孔里,夸嚓一声。“我要发疯!我要登高一唱!”皇帝突然喊了一句,然后就真疯了似的一骨碌爬起来,雨化田知道他要做什么,想拉,竟没拉住。只见皇帝嗖的落到戏台中间,腰带子一翻,在苏州县令面前一掠而过,那县令脸色骤变,举手撞飞了半盅好茶。

台上正在唱杨门女将,皇帝一把夺过佘太君的龙头拐杖,转身抡了几个大圆圈,赶得大姑娘小媳妇们东躲西藏,衣裙散乱。这个戏班子在苏州城里是排的上号的一霸,一看有人砸场子,十几个勒着头抹着脸的武生从后台鱼贯而出,人人手里都提刀拿枪,班主挽着袖子双眉一立,吊梢三角眼中火光四溅。

县大老爷见势不妙,连忙过来捂火:“诸公,这位是京里礼部仪制司的郎中……黄大人,特来为明年圣上的千秋万寿节挑人进宫侍奉。”

好机变!皇帝暗中夸赞,做个七品县令实在太委屈了,改天封你个礼部侍郎,派你出使鞑靼去或者日本去。

“京城来的又如何?”那班主却不买这个帐,“只要是站在了这戏台上,就算天王老子,也得守咱梨园的规矩!”

“嘿,有趣儿。”皇帝端着龙头拐杖当丈八蛇矛使,“什么规矩?你划下道道儿来。”

班主道:“咱们真刀真枪打一场擂台,要是老子输了,从此不进戏园子,要是大人输了,哼哼,就打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再诚心诚意给老子赔礼道歉!”

风里刀那儿子刚嚷着肚子饿,他带去买了点吃的,回来就遇上这一出,惊得目瞪口呆,忙回头撅着屁股找雨化田,见他还坐在二仙亭顶上叉猪耳朵就黄酒,那边皇帝已经飞起一脚踢在班主的大腚上,踹了他个嘴啃泥。“你算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称老子。”皇帝将那龙头拐杖一掷,正好插在班主的两腿之间,“就凭你那半吊子功夫,也配争什么梨园皇帝,呸!”他撩起下摆掖在衣带里,将头发全都挽到顶心,抓过条红布束结实了,对吓呆了的琴师道:“你看什么看,《新水令》会不会?”

“会,会……”

“那还不与我奏起来!”

当啷理当理当丁零当啷……

台下的老百姓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只要有戏看,管他演的是誰,他们就乐呵起来,使劲拍巴掌。

“按龙泉血泪洒征袍,恨天涯一身流落!”

雨化田边喝酒边笑:“嗬,林冲夜奔,好大的委屈,活活被我逼死了。”

“回首望天朝,急走忙逃,顾不得忠和孝!”皇帝一抹脸,苏州就变成了沧州,黑夜就颠倒了白昼,四月梨花也化作了腊月飞雪,只有那二仙亭还在原地,上头坐着个雨化田。他嘴里唱的是凉夜迢迢,心里想的却是春雨遥遥。再仔细一瞧,连二仙亭也不见了,眼前分明是含凉院,满树海棠开得正俏。“化田,你坐那么高干什么呀?”

“我看见三宝太监的桅杆顶了!”

“带上我吧!咱们恰便似脱鞲苍鹰,离笼狡兔,摘网腾蛟!”皇帝凌空翻了三个跟头,稳稳当当落在地上,咬牙攒眉一亮相,博得满堂喝彩。他看那人兀自岿然不动,耳畔却有草木抽丝拔节的声音从墙角里、瓦缝中、窗台底悄然渗出,阶上青草转眼成林,海棠花枝长成了参天大树。

伸手不见五指的密林中,只听见他一个人的脚步和喘息,肩扛着缨枪,身披着戎装,从天而降的锣鼓梆梆梆梆,琴弦中迸出海潮的呼啸,起起落落,一响就是三十年。

“怀揣着雪刃刀,怀揣着雪刃刀……哎呀呀我的刀呢!”皇帝一摸怀中,竟是什么也没有,这可怎生是好,没有刀,如何斩开这一殿荒草,如何劈散这一湾波涛。“行一步哎呀哭……哭哭哭哭哭号啕,化田呀你可曾看见了我的雪刃刀?”

皇帝突然停下来,失魂落魄地唱道:“呀,百忙里走不出山前古道。又听得,听得……”他身边围绕着千千万万的人,但这千千万万的人都与他毫无关系,这世上最小是戏台,最大是人海,他两个都占全了。“又听得,听得……化田呀化田,你再不拉我一把,我就要淹死在里头了。”

“又听得乌鸦阵阵起松梢,数声残角断渔樵。”雨化田振衣而起,落在皇帝身旁,共他这一夜狂奔,“又忘词儿了吧。”台上头一遭有了两个林冲,但他们举手投足,神情唱念都恍若出自一人之口。

世上总有些人,教人一看便觉出,他们天生就该站在一起,即使这辈子不相识,下辈子也会终会遇见。风里刀想,他们两个真是幸运,能共度那十余年光阴,不必从前朝书页中翻找往日遗迹,也不必自说书人口里回忆只言片语。他突然就觉得寂寞的很,不知要到哪一天,哪一年,才能遇到这样一个人,比千钧更沉重,比流水还易逝,他的名字叫做知己。很久都没掉过眼泪的风里刀,只听他们合唱的这一句,就搂着儿子哭了。他哭得很伤心,却被排山倒海的喝彩掩盖,那小孩儿正专心致志地吃着糕饼,忽然转头,用一副天真迷茫的神气看着他道:“爹爹,下雨了么?”

“一宵儿奔走荒郊”,他们一个直冲云霄,“残性命挣出一条”,一个低回缭绕,携手“把那奸臣扫”。这一扫更是一搔,正好挠到苏州老百姓的痒痒肉上,也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梨花扔了皇帝和雨化田一头一身,风里刀把巴掌都拍痛了,抬眼才看见不知什么时候,赵怀安和马进良也挤在人群里鼓掌叫好,那看门狗还冲他挥了挥手。

最后的结果公布,还是第一个登台的小生得花最多,雨化田他们成绩也不差,只少了三五朵,苏州县令还特意让这位京城来的黄大人,将写着“梨园皇帝”的牌匾亲手颁给那年轻人。当今天子和梨园皇帝,真奇妙,他想。

在递过牌匾的这一刻,皇帝感到气氛有些微妙的不对劲,但到底是哪里不对,他也说不上来,只见那小生眸光一闪,似是冲着他微微一笑,他就觉得肚子突然一凉,把全身都热气都带出去了。

雨化田抢上来一掌将那人劈开,他的动作落在皇帝眼里,变得很慢很慢,好像一瞬间看清楚了很多以前从来都没有看明白的事情。雨化田低头,见那牌匾的“皇”字上正插着一把明晃晃的尖刀。皇帝迷迷糊糊听身后的风里刀叫道:“静渊,是你!”他捂着肚子,缓缓跌坐在地上,小声道:“化田,冻死朕了,你这千年红毛狐狸精,还不把皮扒下来给我做衣裳……”

☆、31

风里刀没有亲见,但听马进良说静渊死得极惨,他被雨化田打断了四肢,用拇指粗的铁钉钉在城头的旗杆上,日日给他灌长白山的百年老参汤,挨了十余天才断气。他也是方家人,当初死在西厂里的那个小姑娘是他妹子,这样聪明的两个人,都毁在一件事上面了。风里刀想起在日本那几个月,这牛鼻子对他还算不错,便出了几个钱,买了口棺材,让两个乞丐收殓了静渊的尸身,埋到城外的乱葬岗去。

这日,闻说皇帝的伤势有所好转,风里刀左手牵着自己的丑儿子,右手抱着刚炖好的鸡汤,跟着雨化田亦步亦趋前去探望,还想着顺便能给小孩儿讨个恩荫。雨化田还没跨过门槛,离着老远就看见给皇帝治伤的大夫惶惶恐恐站在门外。

“这么大热天,怎么不在里面守着皇上?”

大夫一见是他,缩着脖子道:“皇上嫌我身上的药味重,说闻着睡不着觉。”

雨化田点点头,突然凑近了他低声道:“你跟我说实话,皇上的伤到底有没有大碍?”

那大夫拈着胡子,背书一样道:“皇上只是失血过多,惊吓过度,并没有伤到五脏六腑,只要注意调理,进补得宜,将养些日子就能下地走动了。”

雨化田低头思索一阵,才推门进去,见皇帝的被子鼓鼓囊囊,将自己整个儿捂在里面。“大热天,还要不要命了?赶紧出来。”

“就是不出来。”皇帝瓮声瓮气道。

“那我可就掀被子了。”

“哎呀不要,人家没穿衣服!”

“我来帮你穿。”雨化田说着,手就伸进了被子里,只觉其中又热又滑,到处都是汗迹,要是换了别人,他早嫌恶心丢到一边了。他拽着皇帝的腿,将人赤条条地拖出来。风里刀忙闪身挡在儿子面前:“乖乖,莫看,当心长针眼。”

雨化田扶着皇帝坐起来,怕他咯得慌,那凉席裹了几床棉絮塞在他腰下,一时腾不开手,便吩咐道:“仓舟,你去多打几盆热水进来。”风里刀答应一声,扯着儿子就出去了。

皇帝的伤在腰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密不透风,雨化田想帮他换,却被他按住了:“大夫说了,当初好不容易才止住血,你一揭开,立马滋得跟流产似的。”雨化田想笑,没出声,取了块毛巾给皇帝擦拭身体,他从京城出来一路车马劳顿,大腿内侧都磨出了薄茧,摸上去凹凸不平,和他身上其他地方形成鲜明对比。皇帝懒洋洋地看着雨化田手上的那个扳指起起伏伏,想起以前不知在哪儿听过的一个荤笑话,好男风的人总会在身上预备着个扳指,戴上就表示“寡人有疾,今日不便”,他扑哧一下就笑出来,牵动伤口又痛得呜嘘连天。

“出海的事儿你预备得怎么样了?”

雨化田眼皮都不动:“哪儿顾得上啊,一切等你伤好了再说……”

“你混帐!”皇帝一听,抬脚就把水盆给踢了。

“等你好了我再同你计较。”雨化田淡定地挥开了风里刀递上来的帕子,运起内力,身上陡然冒出一阵白气。风里刀看得眼都直了,这才是荣辱不惊的最高境界,唾面自干。

“我现在先料理你!”皇帝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抓着雨化田的手低头便咬,那柔软的皮肤突然变得如钢似铁,一口下去崩得他牙疼嘴酸。“武功高有什么了不起,我们同吃同睡那么久,你的弱点在哪儿我还不知道么!”皇帝嘿嘿笑着,十根手指如蛇,往他咯吱窝钻。雨化田上身不动,单是足尖一点,往外滑开数寸,那板凳竟像是长在他屁股上的,皇帝左右折腾,气喘吁吁,连他片衣角都没碰到,气得把自己往床上一摔,直翻白眼,按着肚子道:“哎哟哎哟,可痛死我啦!”

“哪里痛?”雨化田忙探身查看,皇帝猛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他的脸按到胸前,嘟囔道:“你不去给我找麒麟,我心痛死了……我也要你尝尝这生不如死的滋味。”说着,钻进他的咯吱窝就是一阵猛挠。

金钟罩再厉害,也练不到这种地方,怕痒是雨化田的死穴,世上只有他和皇帝知道,连万贵妃都不晓得。被皇帝拿住这里,雨化田武功再厉害,也觉得浑身软成了一滩泥,一点力气都没有,只有拼命憋住笑,那声音锁在喉咙里,嗯嗯啊啊的,倒像是在做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风里刀看见他义父突然趴在皇帝身上抖成了个筛子,光天化日啊,风里刀摇头,就算你们不在意,这儿不还有个孩子么……“乖儿子,你先去那边玩。”

皇帝闹了一阵,才放开雨化田:“下西洋这件事儿耽搁不得,你这个月就出发。”

雨化田坐起来,对着水盆整了整鬓发:“我先送你回京城,下半年再走。”

“你快别哄朕了,七月以后风势一变,要走就得等明年。”

“明年也没什么不好。”雨化田继续给他擦拭身体,“反正都等了这么多年……”

“所以朕一刻也等不下去了!”

“别乱动。”雨化田将他按回床上,“前几天我还当你舍不得我呢。”

皇帝脸一红:“朕是舍不得你……可这是大事儿,你一天没出发,我心里老悬着,生怕事到临头又生什么变化,朕就得再等三十年。”

雨化田沉吟良久,终于道:“我派几个得力的人护着你回去,不过你得答应我,一路上别掉什么花枪,否则,我就是在海上也要回来好好收拾你。”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行,朕保证听话,你就放心走吧!”皇帝点头像是鸡啄米。

“我怎么觉得……你是盼着我走呢?”

“爱卿你这么说,朕的心又痛死了……”

雨化田懒得跟他废话,给他盖好被子,同风里刀起身告辞,走到一半,风里刀突然想起来:“啊哟不好,我把儿子忘在那儿了!义父你先走,我马上就来。”但直到雨化田回了水师衙门,风里刀都不见踪影,等过了饭点,他才牵着儿子迷迷瞪瞪地回转来,神情目光都不对。

“进良给你留了点饭,待会你去找他要,迟了恐怕就没有了。”雨化田一眼就见那小孩儿原本干干净净的衣服前襟上,被涂得乱七八糟,一看便知是皇帝的墨宝,凑上去仔细认,才发现竟是一份封他为云骑尉的诏书。

“这么小就做官儿,你这当爹的可算是如愿以偿了,该不是在抱怨那么多年我没帮你捞个出身吧?”雨化田只是随口这样一说,玩笑居多,却见风里刀鼻翼一收,心里不禁咯噔一下,想着该不是真说中这小子心思了。连雨化田自己都不知道,他待风里刀,究竟有多好,这是世上少数几件不由他说了算的事。

“仓舟……”

“义父,我不想去西洋了。”

雨化田那半句“等咱们从西洋回来就给你要个官儿做”还没说出口,就被这几个字堵死在喉咙里了。“仓舟,你说什么?”

风里刀往后面退了两步,埋着头道:“义父,我其实早就想好了,只是一直没敢跟你说,我还是喜欢中原的花花世界,西洋风高浪急的,我不愿去。”他不敢看雨化田脸上是什么表情,是否也有一丝的裂痕,就跟他当年第一次叫义父的时候一样。

“哦,这是你的心里话?”

“恩……”风里刀点头。

雨化田长吁了一口气,拍拍他的肩道:“你有自个儿的想法了,这很好,男子汉就该这样,爱憎分明。”他有很多话,却挑了最漂亮,也是不愿说的一句。

风里刀这时才觉得他从来都不够了解这个义父,他太强大,太高明,像是一艘永远都不会沉没的宝船,什么都顺着他,迁就他,甚至连这次忤逆,从头到尾,都被一层温情脉脉的糖丝包裹着,没有责难,也没有训斥,好像只是他不小心说了个不合时宜的笑话,令他没有勇气舔舐开外面的糖衣,去探一探雨化田真实的心情——宁肯这就是真相了。

“想想以前,竟是我做错了。”雨化田抛下这句,突然转身,“我去看看进良偷吃你的东西没有。”这是他目前能说出最凶狠的话了,风里刀,风里刀,这把小刀儿就是他亲手放飞到风里的,但那刀柄上还是系了一条细细的线,想他的时候只要勾勾手指,就能牵着他的手回家。雨化田手里的线不敢太松,怕世事太艰险,放出去就收不回来,也不敢太紧,怕一近,所有担忧和顾虑就被看得清清楚楚。他曾经以为这中间的力道他把握得很好。

“义父我不饿……”

“爹爹我饿,我要吃东西。”

雨化田一回头,就看见那小孩儿吊着两弯鼻涕,正在拉风里刀衣角,他觉得有些话,还是有必要说一说的。“仓舟,我其实羡慕你得很。”风里刀没想到雨化田用了这两个字作为开头,“没错,我想家了。”

雨化田这些年一直在想,要是当初他没从家里跑出来,没进宫,现在过的是个什么日子。“所以打从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莫不是上天垂怜,给我个再来一次的机会,我要把全天下的快活都给你,就像是我也能如此快活。”风里刀从未听过雨化田这样浓重的措辞,眼看就要化不开了,才知道义父怜他的心有多真。“你那时候跟个泥猴似的,瘦的不成话,如今不也长得人模人样,风度……虽不能算翩翩,却也比别人强多了。”

风里刀忍不住咧嘴笑了,他最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家伙,马进良说的没错,他就是臭流氓,哪一天外面不臭了,流氓的里子还在呢。

“我事事为你设计安排,照顾周全,到头都是为了我自己打算,从没问过你喜欢不喜欢,可我现在明白了……仓舟,耽误你许多年,我……”雨化田看着风里刀,他们长着毫无二致的两张脸孔,他突然想通了,对面那个人不是他的影子,也不是他的附庸,风里刀就是风里刀,就算是他雨化田也不能替代,“我的乖儿子长大了。”

此时,风里刀更愿意他的义父能同那个疯子皇帝一样,冲上来,哗哗打他两巴掌,将他打醒,然后五花大绑捆得严严实实,扔到船上去——但也只是想想而已,他什么都没有做错。在日本的那几个月,风里刀学会了很多东西,雨化田不能一生一世永远伴着他,有些事情,终要自己抉择。“义父,我会经常想你的,我儿子也会。”

“他就不必了。”雨化田说,“被一个丑八怪惦记着,心里怪不舒坦的。”

那孩子还太小,虽不懂丑八怪是个什么意思,但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嘴一瘪,又要哭。雨化田却突然对他笑了一笑,弯腰将个白花花的家伙挂在他脖子上,活灵活现,一只玉蝙蝠,那小玩意儿在东洋转了一圈,又回到了他手里。“这算是咱家的传家宝了,干爷爷曾经送给你爹爹,现在送给你啦。”

“义父你……”风里刀又惊又喜,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雨化田道:“你也别一天到晚光顾着喂他吃饭哄他玩,八岁的大小子了,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赶紧回去翻翻书,挑好的拟几个,趁我现还在中原,帮你参谋参谋。咱家的人,长得怎样是其次,第一要紧就是名字得好听。”

送走了风里刀,雨化田还没来得及坐下来,就看见赵怀安站在门口,一脸欲语还休,很不干脆,自龙门回来以后,这种表情在他身上就很少见了。

“赵大侠,有事?”当了官,雨化田还是习惯称呼他为赵大侠,在一水儿大人里面,显得尤为独特。

“呵,小事儿。”

“说说有多小。”雨化田亲手给他倒了杯茶。赵怀安却道:“不用,几句话,说了就走。我就来跟你讲一声……我也想去西洋。”

“这可不像你赵大侠说的话。”雨化田一怔。

“倒回去半年,我也不相信。”赵怀安呵呵一笑,“以前凌雁秋对我说,这个江湖太大,一个人掉在里面,沧海一粟似的,怎么也找不到……我现在觉得她错了。”

“为什么?”

“因为我看见了真正的大海。”

这一场战争,改变的并不止风里刀一个。

“从前我以为,大明朝就是全天下了。”赵怀安道,“我把自己看得太高,担子挑得太重,想着杀一个人或者活一个人,就能改变整个世界,可在那大海对面,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地方,我不知道的事情正在发生,好的、坏的、善的、恶的……我想亲眼去看一看。”他眼睛雪亮,嘴角微扬,雨化田知道,站在这里的是一个从内到外,全新的赵怀安,大侠两个字对他来说都显得逼仄了。

“看了回来呢?”

“我还是要去找凌雁秋的。”赵怀安笑得有些腼腆,“我得把西洋的那些新鲜事儿讲给她听,要是有机会,我也想带她一起去见识见识。”

“儿女情长,最是无聊。”雨化田毫不留情地取笑,他突然挪过去,轻声在赵怀安耳边说了几句,随后安然抬眼专心致志地欣赏赵大侠错愕的表情。

“你……你是说!”

“根据我西厂的线报,跟你们分开后,凌雁秋一直就住在她苏州的老宅里。”

“她苏州有老宅?”

“你跟她朋友一场,连她原籍苏州都不知道?”

赵怀安这次是真没想到,他一直要找的人,竟然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她眼下过得如何?”

“挺好。”雨化田说,“刚找了个男人,等你回来,估计连娃都有了。”他故意将这句话留到最后,就是存心想看赵怀安失意落寞的模样,只见赵大侠呆了片刻,扭头就走:“我这就给她预备份贺礼去。”

雨化田追在后面喊:“她男人是个教书先生,不会武功,你下手轻点!”

赵怀安一听,半道上又折回来,黑着个脸道:“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但我和凌雁秋之间清清白白,可没你想的那么龌龊,倒是你,咱们西厂的雨公公……”赵怀安突然压低了声音:“你既然不是真太监,也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

雨化田胸口一凉,只顾着心里美,怎么把这茬给忘了,他和赵怀安互换过衣服,早就被看得一清二楚了,当

即拿出十几年前愣头青的那个狠劲,冲着赵怀安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骂道:“呸!你才龌龊!”随即又立马回复从容淡漠的样子,曳撒一转,往内院走去。“进良,你那里还剩了什么吃的没有,我又有点饿了。”

成化二十三年夏,西厂督主雨化田率一百五十艘宝船,两万军士,奉皇命出使西洋,此时距三宝太监最后一次下西洋已有近六十年,当初成群结伴,跑来跑去看热闹的丫头小伙,如今已是白发苍苍,携家带口赶来追忆三宝太监往日风姿。

刘家港内外旌旗飘飘,人头攒动,大大小小的船只往来穿梭,铺满了泛着银光的海面。雨化田身穿白衣,肩披黑袍,在马进良和赵怀安的簇拥下,走上甲板,多少年的期盼和等待都在这一刻化为现实,他看见风里刀挤在人堆里,脖子上骑着捡来的小儿子,他们俩都特意穿了一身醒目的红衣裳,正拼命向他挥手。

“仓舟,回去好好过日子!”雨化田话音刚落,就被舞龙舞狮的锣鼓声吞没了,也不知风里刀听见没有,汹涌人潮中,再高的高手也无济于事。他就看见那父子俩在人海中一会被推到左边,一会又被推到右边。

“督主,时辰到了。”马进良提醒道。

雨化田抬头看了看天色,缓缓道:“开船。”命令层层传达下去,不一会,脚底便传来轻微的震动,重逾千斤的巨大铁锚被船夫们拖上来,数百桨手早就严阵以待,船队像一个刚醒来的巨人,木头和钢铁的关节骨骼因为沉睡太久而咯咯作响,它扭动着身躯,迈出缓慢而坚定的第一步。

雨化田望着越来越远的陆地和人群,心里却并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和狂喜,下西洋更像是傍晚的一次散步,天黑了就回来。在这一刻,他想起了许多人,有的死了,有的还活着,有的只是一闪而过,有的长久停留下来,最终,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都越升越高,飞上湛蓝的天际,同清风白云一起,俯瞰他和他的船队,如何追寻三宝太监的足迹,乘风破浪,走进未知的时空。

岸上的景致越来越小,最后模糊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视野里,人群也各自散去,纷纷攘攘,都是为衣食奔忙。在他们大多数人看来,下西洋,不过是皇帝和宠臣心血来潮时的一次热闹游戏,远不如多种点地来得实惠。一亩薄田,两间瓦房,老妻在侧,稚子在怀,摇着扇子坐在院子里的大树荫中看夕阳西下,何尝不是一种幸福,甚至连雨化田也不能抗拒这样的诱惑——只是这世上有些事情,并不是非做不可,却总要有人前仆后继,有些东西,不要也罢,偏偏让人辗转难忘。

赵怀安在甲板转了一圈,遇见正要进舱的雨化田。“我们这是要去往哪里?”他笑着问。

“向西,一直向西。”海风吹起他的衣衫,那轻薄的双袖仿佛随时都会化为羽翼,振翅起飞,冲破千万重的洪波与巨浪,飞向荣光,与梦想。

☆、尾声一·北归

风里刀送完雨化田,径直骑马回了皇帝的行馆,一进门,就看见皇帝歪歪斜斜挂在假山上,手里正拿着千里窥天镜,顿时急得他直拍大腿:“皇上,你爬那么高做什么?”

皇帝病病怏怏道:“别吵,朕在看化田出发没有。”

“苏州离太仓一百多里地呢,快马来回得两个时辰,这千里镜再神也看不了那么远!”

皇帝恍然大悟:“怪不得,朕还在想,是不是站得不够高。”他很是失落地在假山顶上站了一会,才手脚并用,一步一顿地爬下来,看得风里刀心惊胆战。他扶皇帝回到房里,打了盆水准备给他清洗伤口换绷带。

“咱新封的云骑尉呢?”

风里刀老半天才反应过来说的是他儿子。“好得很,现在已经开始穷讲究了,吃饭专挑猪颈肉,喝水只要山泉水。”

“不错不错,像他干爷爷。我那几个儿子,给什么吃什么,饿死鬼投胎似的……哎哟,轻点!”风里刀手脚不知轻重,牵动伤处,痛得他一咧嘴,巴掌立马就举起来了。风里刀见势连忙亮出拳头:“我可不是义父,动手知道分寸,你要是敢打我一下,我就给你揍趴下了,让你伤上加伤。”

皇帝抱着枕头呻吟道:“你……欺负朕,乱臣贼子!”他干脆挺着胸凑过来:“你打死朕好了,反正朕也活不长,临死前还能找个殉葬的,下去继续伺候朕和贵妃。”

风里刀很是不耐烦他说这些破罐破摔的话,一掌推开他,本来没用多少力气,谁知方才还活蹦乱跳的皇帝竟晃了几下,忽然倒在床上人事不省。风里刀开始还以为他又在故弄玄虚,哼哼道:“别装了,装也装不像,眼睛都没闭拢。”待他给皇帝换好药,重新包扎好,那人还是一声不吭,动也不动,风里刀这才觉得有点不对头。他扒开皇帝的眼皮,见只有白眼仁,几乎看不到黑眼珠了,再探鼻息,弱得跟小水滴似的,一掐就断。

“难道我一巴掌将个皇帝拍死了?”风里刀念头一闪,脑门上全是冷汗,他回头望了一眼外面明晃晃的大太阳,晒得人发晕,他攥紧了拳头,咽了口唾沫,一狠心,张嘴含着一口气缓缓向皇帝嘴里度去。

皇帝的身上有淡淡的松香味儿,让人想到码头上那些崭新的宝船,海浪拍打着新鲜的木头,在日光的照耀下,空气里到处都弥漫着这个味道,唤起一种想要冒险的冲动。你可不能死呀,风里刀想,他再也不能承受更多一次的离别了,要是连你都走了,世上还有谁能认识我呢?

不知过了多久,风里刀觉得有人正在拿指尖戳他的脊梁骨,有一下没一下的,不怎么疼,只是痒。他歪过脸,皇帝当头就喷了他一口浊气,等看清楚了,又失望地道:“怎么是你,朕还以为是化田呢……”他很快想起来:“对,朕睡糊涂啦,化田已经走了。”

“你们都走了。”

“皇上……”

“朕也要走。”他一个翻身坐起来,“朕要回家!”

风里刀发现皇帝的伤势蹊跷,是当日他回来找儿子的时候,路过北窗,突然见那漆黑的窗棱一掀,紧接着一个蓝布包从里面丢出来,径直滚入草丛里。风里刀眼尖,瞄到那蓝布包上隐约沾着点血迹,顿时多生了个心眼。他佝偻着腰身摸过去,划拉开草丛一看,同样的包裹有四五个,时间最早的那个颜色都泛黑了,爬满了苍蝇。

风里刀强忍着恶心,用随身小刀挑开上面的那个死结,打开一看,都是些染血的绷带。他眉头一皱,纵身从窗口跳进去,落地的时候没注意,脚下一滑,一头栽进水盆里,只听旁边“啊”的一声尖叫,他连忙抬头,滴滴答答顺着头发流下来的热水激得他睁不开眼,朦朦胧胧中,有个人用被子裹住身体,颤巍巍道:“化田,朕不是存心要瞒着你的……你千万别打朕,要打也轻点打……”风里刀知道他误会了,却不说破,站起来把湿漉漉的发丝拨开,翘着二郎腿坐到床边,拿出当年戏弄谭鲁子的架势,慢条斯理道:“你自己说,瞒了我什么,说得很便罢,要是说不好……哼哼。”他十根手指捏得咔哧响。

皇帝不说话,只盯着被子看,像是要在那里看出一个洞。风里刀一把抓住被角,一扯,扯不动,二扯,还是扯不动。“放手。”他硬邦邦地说。皇帝的眼神明显往旁边飘去:“不放!”风里刀二话不讲,噌的就把刀子抽出来了,他一手提着刀,一手小心翼翼地将被子揭开,双眼一瞥,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白嫩嫩的肚皮上,早该愈合的伤口如今却红肿发炎,黄澄澄的脓水正从里面汩汩流出,风里刀看着都觉得难受,亏他娇生惯养,竟还能忍到现在。“这是怎么回事,你没用药?”

“用了。”皇帝垂着头道,“该用的都用了,还是没什么起色,不痛也不痒,该是那个静渊在家伙上动过手脚。”他一边说还一边拨弄伤口处新长出来的肉芽,看得风里刀一阵阵的麻应,心想这到底是个什么人,都这时候了,还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该说他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还是烂泥糊不上墙。

这时,一条乌黑的身影突然冲过来,一猛子扎进风里刀的怀里,哇哇叫道:“爹爹,你怎么不要我了,这个叔叔好怕人,把我赶到院子里,还不让我进屋!”他一哭,风里刀心都要碎了,忙抱着他哄道:“不怕不怕,都是爹爹不好,爹爹再不会丢下你了,走,咱们回家找干爷爷去……”他话还没说完,胳膊上骤然一紧,脑中顿时大呼不妙,这疯子皇帝受了骗,不知要怎么整治他。风里刀不敢回头,却听皇帝道:“别告诉化田,就当是帮帮朕了。”他的声音可怜巴巴的,像个摔破了盘盏的小孩子,知道错了,却不知怎样弥补。

风里刀不晓得皇帝可以柔软到这个地步,或许在抹去那些疯狂的油彩之后,他本来就是这个样子,软懦,畏缩,无害,他空有一副成人的身躯,感情却被远远抛在后面,还停留在八岁,九岁……最多十岁的时候。

雨化田曾说,皇帝判断善恶的标准只有一条,待他好的,就是善人,待他坏的,就是恶人。万贵妃的诸般恶行他都知道,老臣们的诸般忠义他也知道,只是臣子们一心一意为的是大明朝,只有贵妃,满心满眼都是他。

风里刀也被他的这句话说得柔软下来:“皇上你别着急,义父见多识广,说不定会有办法……”

皇帝摇摇头:“他要去西洋。”

“义父会为了你留下来。”

“朕怕的就是这个。”

风里刀不明白了:“西洋比你的命还要紧?”这个问题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他看见了皇帝的眼睛,亮得惊人,如果光也有重量,现在,他的胸口上,就压着一块千钧巨石。皇帝开口说了一段话,就是这段话,成为让风里刀决心留下来的全部理由。

“像我这样活着,哪怕活到一百岁,也不过多吃几口饭,多做几场梦,于世间又有何益。但万幸的是,我还有念想,还有一个能帮我实现这个念想的人,只要记得这一点,我就觉得,比世上大多数人都要快活。这辈子没吃完的饭,下辈子可以再吃,这辈子没做够的梦,下辈子可以再做,可咱不能光为了吃饭睡觉活着……我十几年在宫里看戏、唱戏、写戏,终于从才子佳人,忠臣良将中悟出来一个道理:人这一生,总要豁出去,做一件——哪怕只做一件光辉灿烂的事。于赵怀安是行侠仗义,铲奸除恶;于马进良,是尽忠职守,随侍左右;于你,是剿灭倭寇,救人水火;于我和化田,就是此刻了。”

风里刀懂了,又像是没懂,他的心里乱糟糟的,儿子揪他耳朵,他都没注意。皇帝说的道理很浅,仔细想想,又觉得很深。他心里有个地方在这一瞬间被照亮了,雨化田当初曾教风里刀读书,他提不起兴趣,老偷懒睡觉,如果他认真去听,就会发现有一句古话讲的就是这个意思——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皇帝说:“朕要回家。”

风里刀点头:“好,咱们现在就回家。”以防万一,他还琢磨着多问了一句:“你家还是我家?”

皇帝睨了他一眼:“你那是狗窝。”

风里刀居然也默认了,他收拾收拾东西,备好一辆马车,先将儿子抱上去,当他回去抱皇帝的时候,那人指着架子上的宝船模型道:“这些也要全带走,每天看着他们朕才睡得着觉。”皇帝身上有肉,抱起来却没有三斤重,风里刀估摸着是肚子上的那个洞把他蛀空了。

他们天天快马加鞭往京城赶,皇帝的伤口越长越深,精神却越来越好,从每天睡四个时辰,渐渐减到两个时辰,走到保定的时候,他已经整夜整夜地不睡觉了,一到晚上,皇帝就抓着人讲故事,净是些陈谷子烂芝麻的琐事,小儿子瞌睡重,熬不住,脑袋往铺盖里一埋,任他说破嘴皮子也不理不睬,他只好去烦风里刀。

风里刀睡梦中听见有人叨叨地说话,朦朦胧胧睁开眼,见皇帝双手各抓了一只宝船的模型,正在对它们絮絮低语,这情景委实诡异的很。“你又发疯啦?”

皇帝拿眼睛横他:“你才疯了,我在跟它们说话呢。”

“疯子都说自己没疯。”

“你小声点儿,别吓着它们。”皇帝将两只船儿都揽到自己心窝里,“咱们正在讲化田的事情。”

风里刀爬过去:“鬼才信你。”

“真的!”皇帝把船儿凑到风里刀耳边,“不信你自己听,听见海浪的声音了么?”

风里刀半信半疑,抻着脖子杵了许久,却只听到车外达达的马蹄和呼呼的风声,偶尔还有一两下猫头鹰的嚎叫。他自余光里看见皇帝满脸的期盼,不忍拂他的兴致,只得道:“它说的是船语,我可听不懂。”

“这不要紧,朕马上翻译给你听!”皇帝叽里咕噜叨咕一阵,念咒似的,“它们说化田已经到了个叫占城的地方,那里四季如春,佛寺众多,人们上街不骑马,也不赶车,而是坐在大象背上……”他说的有鼻子有眼儿,风里刀也不禁入了迷。

“大象那么高,怎么上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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