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来,果真不那么痛苦了。
“救我,救我……。”一位官员突然用手卡着喉咙倒了下去,冥言终于终止了漫长的夏天。
众人重新回新回到飞龙阁,这次望着冥言的眼神不是赞叹而是近乎膜拜。
“好渴……,”庄瑞的脸色苍白,明显还未从幻境中脱离出来。
两个法术下来,冥言的实力已是毋庸置疑的呈现在众人眼前,姚崇非的表情不知何故却更加严肃了。
示威的效果已经起到,接下来的秋天冥言终于仁慈的不让大家那么痛苦了。满山红叶和边境荒草连天的萧瑟悲凉彻底征服了
所有人,包括久经沙场的庄瑞。
“不是幻境,”庄瑞正色说,此刻的他像是一个真正的军人,“那就是真正的青龙边境,我曾在那里呆过三年,一草一木都熟的不能再熟了。”
竟然是实境么?叶枫皱了皱眉,这个冥言着实已超出了自己的预想,不知接下来如常微笑着的东方显会不会有什么心理压力。
最后一个法术施完,那是个完美的冬天,大雪纷飞狂风嘶吼……人们对四季印象的所有元素几乎都被国师以法术形象的展现了出来,对于先主为主占尽优势的感官法术来说,冥言的法术地位已是无可动摇。
接下来终于轮到东方显,他对冥言道:“晚辈今日得见目睹国师风采,实乃三生有幸。”
冥言微摆衣袖,“过奖了,请。”
叶枫紧紧的盯着场地。
他虽然只有十五岁,却有着和冥言不相上下的身高,再加上那股从容淡定的气质,纵使输了也是个出色的少年,不会影响任何人对他的看法。而且似乎也只有他输,比试结果才是看来理所当然的。否则的话,不会让人感觉太惊悚了么?
东方显在空地上站定,并没有摆法师固有的打坐姿势,手掌推平在身前划个半个圆,清声道:“第一式,雾里看花。”
居然是夜,黑的伸手不见五指,轻风薄削如刀慢慢割开帷幕,一朵含苞待放沾着露水的花蕾就出现在了你面前。片刻后,它在模糊不清的雾里颤抖着剥开了紫衣,洁白如雪的花瓣微微展开,慢慢向你展示它最炫丽的时刻。
它不张扬,也不炫耀,只是像个安静乖巧的孩子,扯着裙角给你看最美好的瞬间。那该死缭绕的雾却偏遮在眼前,影响你的视线,待你用手去挥的时候,花期却已开完,一片两片在你惊讶的动作中掉下来。
“真美啊!”有人小声说,“我也曾养过一盆昙花的,可惜总是看不到它开花的时刻。”
东方显的第一个法术结束了,并没有迎来冥言一样铺天盖地的赞叹声,叶枫犹自看着手中的花瓣发呆,竟然还在呢。
风起,水起,惊涛骇浪起,一轮明月普照四方,海鸥伴着狂潮铺天盖地涌上来,哗!哗!啪!!
“第二式,碧海潮生。”
海就在你面前,一望无际的咆哮着,潮水拍岸发出浑厚苍凉的吼声。人不见,功名利禄皆不见,烦恼也皆被抛向九霄外,只有海鸟嘶鸣潮涌万年长。
然而,再壮观的景色也有看腻的时候,就在你刚对这亢长的场景略起不满之时,一条青龙以雷霆之势借着长啸乘风破浪直上九霄。
“皇上!那是我们的青龙!那是预示着我们国运的圣物青龙!”许畏指着天空大叫起来。
姚崇非亦激动起身,“青龙……直上九天,东方显,快告诉朕这预示着什么!”
海水慢慢退了下去,涛声渐息。
东方显神采飞扬道:“如陛下所见,此龙预示了我青龙国运,必将傲视天下,图霸一方!”
“皇上!”许畏含泪跪下,“恭喜皇上!”
“恭喜皇上!”“恭喜皇上!”
……
傲视天下,图霸一方?叶枫的心突然在众人称贺中狂跳起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在血液里蠢蠢欲动。
☆、封印之龙
“第三式,坠裂星辰。”
你可曾站在荒草肆野的田原欣赏过夜景?紫灰色天空高的遥不可及,满天星斗被秋风洗礼的闪闪发亮,周围不知名的虫儿吟唱着最后的歌谣,空气中四处飘浮着果实的香气。拖着长尾巴的流星飞快划过天际,仿佛一把利刃将轨迹留在那里。一道、二道、三道……将这天空切割的分外绚丽。
就在人们沉浸在这漫天流星的美景中时,秋风突然猛了起来,卷着落叶割着荒草一刀一刀地将视线吹的天昏地暗。
“第四式,霜冰岁寒。”
雪大片大片落下来,将飞龙阁一点点覆盖住,四周一片苍茫。
东方显的法术自然是极好的,可是有冥言在前,总感觉他这几式单调少了些什么。叶枫哈了口气,将雪花融在一片暖气中,对着天空微微眯起眼睛。好刺眼,那是……太阳?!
云朵后面果然遮着一轮白日,地面的雪在太阳照射下以惊人的速度融化着。这是东方显埋下的伏笔?如此矛盾的景象,他到底想做什么?
太阳越来越烈,地面的雪花片刻便融的丝毫不见。糟糕,这一定是哪里出问题了!叶枫突然涌上来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果然幻境已经开始慢慢消散,飞龙阁原貌也隐隐呈现。
要怎么才能帮他一把呢?叶枫冥思苦想道,千江风月?不可。子度清虚?也不可。自己所学有限,眼下只能干着急了。
“咦,怎么回事?”
“是结束了吧?好快。”
“我怎么感觉还没开始呢。”
这人话音刚落,便感觉一股寒气突然从四面八方袭来,顿感四肢无法动弹,就连张开的嘴巴也无法合上,眼珠居然也无法转动了!这是……冻住了?
叶枫也不能幸免,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听不到声音,看不到影像,就连自己的心跳也察觉不出。
太阳依旧不依不饶的照射着,固执的完全不似温暖和熙的春日。
飞龙阁陷入死一样的僵局中。
没有人记得时间过了多久,就在太阳最强烈的刹那间,众人感觉自己身体被咔嚓一声爆成碎片,灵魂四处飞散。
叶枫率先清醒过来,却仍感觉胸口空空,仿佛灵魂真的已随方才的爆炸飞了出去。
东方显依旧从容,走到姚崇非面前行礼道:“草民施法失败,请皇上责罚。”
“不,”冥言快步跟了过去,交出信印,“皇上,是老臣输了,在此请去国师一职。”话语刚毕,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姚崇非急道:“国师!”
冥言摇头,“老臣无碍,此少年天赋过人,足以胜任国师一职,恭喜陛下喜得良臣!”
百官立刻一阵交头接耳。
姚崇非敲敲桌面,“许畏,你怎么看?”
许畏笑道:“奴才就是个庸人,哪里看得出什么法术高下。不过……,奴才觉得东方公子的法术更温和些,也让人觉得舒服。自然是国师明显技高一筹,却端底为国事操劳多年,也是时候该歇歇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附议,冥言之前的法术确实霸道令人生惧,二是哪个不知许畏是皇上心腹?他说的话九成也便是皇上心中所想,哪个敢辩驳?
姚崇非眉头终于舒展开来,道:“既然诸位都如此说,朕便不能再继续挽留国师了。诸畏,赐冥言豪府宅两座,良田百倾,黄金千两,供以养老。”
冥言在人搀扶下磕头谢恩。
姚崇非又道:“至于东方显,今日是占了先机,再加上最后一术失败,不能算做胜利。国师之位暂时空着,改日有空再说吧。”
这结果倒还算合理,东方显表情依旧平静,看不出高兴和失落。
众人散去,叶枫正在考虑要不要上去和他打个招呼,袖子被人一把捉住,“哥哥。”
赤渊也来了?叶枫往他身后打量,果然看到呶着嘴巴的碧鸾。
“赤木头,你个没良心的东西!见了那人就不要我了,哼!”
赤渊不理他,将手摊开递到叶枫面前,是两个已然碎的不成样子的点心,“哥哥,吃。”
叶枫揉揉他头发,“你自己吃吧。”
赤渊固执道:“哥哥,我吃。我,哥哥吃。”
他这是在谢自己往日拿点心给他吃吧?叶枫心中一暖,捏起碎点心放入口中,点头赞,“嗯,不错。”
赤渊怔了下,随即弯起眼睛,笑眯眯的望着他。
“诶,这傻子也来了啊?”姚惜玉趾高气昂的走过来,绕着赤渊转两圈儿,“手里拿什么烂东西?这种东西鬼才稀罕!”
“别理他。”叶枫兀自将点心吃完,替赤渊擦擦手心。
赤渊听话道:“嗯。”
姚惜玉气呼呼道:“不理我,你当本皇子稀罕理你们么?”
“碧鸾,先带赤渊回去,我和叶枫有话说。”远处传来东方显的声音。
“好,好!”碧鸾立刻将赤渊拖走。
姚惜玉虽然善来欺人,却不敢阻拦碧鸾,想必曾经吃过那只凤凰的苦头。
“草民东方显见过六皇子。”
姚惜玉挥袖,“免了。东方显,方才最后一式明明是冥言那老东西使坏,你为什么不当众揭穿他?”
东方显微笑,“是么。”
他是真不知还是故装糊涂?姚惜玉对叶枫道:“我们走吧。”
“殿下能先行一步么?属下和东方显有话要说。”
“随便你!”姚惜玉憋了一肚子气,愤而离去。
东方显看着姚惜玉背影道:“他脾气看来不太好。”
叶枫摇头,“岂止是脾气不好,我至今还未在他身上发现优点,今日入宫怎么还带着赤渊?”
东方显无耐道:“他昨晚知道我要入宫,一夜都不肯睡觉。今日大早便跟着我,怎么劝都不肯回去。他拿点心给你吃了么?”
叶枫道:“味道不错。”
东方显感慨道:“他对你这真好,碧鸾跟他闹了一路都不让碰。”
那是自然,哥哥么,外人怎么能比……或许是被赤渊叫的勤了,叶枫居然渐渐当的心安理得起来。
“冥言是在装病?”叶枫问。
“嗯。”东方显道:“他竭尽全力为国师之位努力二十多年,轻易让人难免不甘,人之常情罢了,我没必要咄咄逼人。”
“那你那个失败的法术……。”
东方摇头,“跟他无关,是我第一次用,难免手生。”
“第一次用?”叶枫吃惊的看着他。
“是啊,我怎么会想到世间竟有可以交替四季的法术……,”他对上叶枫诧异的眼睛,认真解释道:“虽然好玩,但是我还是想不出它们存在的意义。”
叶枫笑道:“难怪冥言说你天赋惊人。”
“不说这个了,”东方显道:“上次你说待我入宫便送一份礼物给我的,还记得么?”
“嗯?我有说过吗?”
“啊?”东方显一脸失望,“你居然……。”
叶枫笑着从怀里将东西掏出来,“给你。”
东方显接过来看,是一个竹制的方盒子,看起来像是密封的,没有锁也没有钥匙。
“是什么东西?”
叶枫道:“不准用法术,想办法打开它,就可以看到那份礼物。”
东方显很感兴趣,翻来复去的琢磨,被叶枫劝了几次才放入袖中,看着叶枫的面具道:“你脸上那道疤是不是又不安份了?”
叶枫将面具摘下,苦恼道:“最近痛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半夜三更还时常听到一个孩子喃喃自语。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条疤里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居然长大了,看来果真封印不住了,其实里面……可能是条小龙。”
“龙?”尽管东方显的表情一点都不像是开玩笑,叶枫还是觉得难以置信。他说自己的脸上有条龙?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仿佛听到了他的心思,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立刻接了上。
“现在相信了么?它就封印在那条疤里,你所有的心思都能感受到。”
叶枫用力按了按脸颊。
“哎呀,疼!”
叶枫不得不接受自己脸上隐居着一个活体生命的现实,“怎么把它弄出来?不会要拿刀划开吧?”
“那倒不必,它之所以出不来是因为我两年前加的封印,如果解除封印的话立刻就能出来。”
“那就把封印解开。”叶枫说。
“好啊好啊,快点放我出来。”
东方显道:“听声音像是个淘气的孩子,不过你确定要放它出来么?只怕将来会缠着你闯出什么祸来。”
叶枫想了想,倘若不知道也就算了,如今知道这里面封印条小龙,而且还是个会说人话的小孩,这张脸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它继续住下去了。
“解封印吧,会有什么麻烦呢。”叶枫说。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东方显的手顿住,冲叶枫那条疤里的小东西道:“马上就可以出来了,你哭什么?”
那孩子抽泣道:“突然间觉得这里住的很舒服,我又不舍得走了。”
果然……是个麻烦,叶枫心中默念。
☆、莫名之师
东方显好脾气道:“那你究竟要不要出来呢?”
他嘟囔道:“我还没想好,你们让我想想再说,想好再说。”
叶枫道:“这有什么好想的?”
它忧郁道:“要是出去你不让我回来了怎么办?”
感情它拿自己的脸当他卧室进出随意么?叶枫用手指戳它,“出来。”
它便开始怪叫着哭闹,“不要!唉呀呀,有人欺负小孩子啦!”
叶枫动作顿时僵住,再看东方显,亦是似笑非笑的表情,“我还是将封印解除,什么时候你想好了就自己出来,不过不要骚扰叶枫。”
小龙闷闷道:“外面世界我一个也不认识,不去骚扰他还能麻烦谁?我好倒霉哦,居然寄生在这样一个讨人厌的家伙身上。”
叶枫决定默念一百遍不要和小孩一般见识。
东方显解了封印,对叶枫道:“其实这事情是怪我的,当时制做你……这具身体的时候,为方便直接用了叔叔留下的玉石,也没问问究竟是何来历。难怪觉得你体内有股灵气,或许便是缘于此了。”
叶枫道:“你是说它在身体里会对我有帮助么?”
“是的。”
还好这家伙不是一无是处,叶枫心理终于多少平衡些。
“我本事其实大着呢!”小龙突然冒出一句。
“是么,你会做什么?”
他想了下,吞吞吐吐道:“我还小着呢,什么都没有学到,不过将来一定会是个很有本事的大人物!”
多么天真的小孩啊,叶枫自嘲的想,就像幼儿园中吹牛长大要做科学家的自己。
东方显突然道:“我还没有想到能打开盒子的方法。”
原来他一路沉默,竟是在纠结盒子的问题。
叶枫道:“不用急,你现在还小,以后慢慢琢磨。”
“我已经满十五岁了。”他对叶枫出出两根手指,“还有这么多,我就和你一般高了。”
“幼稚。”
东方显不以为然,略微扬起长眉,眼睛笑出几分少年得意。
“对了,我要去一趟太子宫,你要一起去么?”东方显看着他问。
叶枫摇头,“他见了我未必高兴,不去了。”
“可有话让我带给他?”
“没有。”
东方显道:“那好吧,那我就先行告辞了。”
叶枫拍拍他肩膀转身离去,东方显注视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突然微微轻笑,“奇怪,跟他在一起时间感觉总是过的特别快。”
日子过的比叶枫预想的要快的多,姚惜玉虽然偶尔刁难于他却未做出太过出格的事,叶枫开始觉得呆在永信宫也不算为难。
姚天宝的消息不常有,不过凡是有传出来的都是坏消息,譬如不去书房读书惹来皇后暴怒,小小年纪便沉溺于美色之中难以自拔,和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皆反目成仇等等等等等。
就在他决定要去找姚天宝的时候,永信宫居然来了一个人——前任国师冥言,指名道姓的要见叶枫
褪去国师光环,冥言依旧风采如昔,冲他开门见山道:“不知叶侍卫可对老夫之术感兴趣?”
叶枫一愣,“您的意思是……?”
冥言道:“老夫已经已年近花甲,自上次飞龙阁比试愈发感觉身体不如从前,每当想起死去之后一身所学无人传承,便觉得难过伤神。第一次见你时,我便置在六皇子屏风之后,你对他施展迷惑之术,我便觉得你有些本事。几日前在飞龙阁,我见众人之中独有你不受幻象迷惑,从始至终皆冷静无比,这才下了决心想要收你为徒。”
叶枫道:“谢前辈好意,恕晚辈不能……。”
“叶枫!”话未说完,一旁窃听的姚惜玉突然出声,“冥言你先回去,待我跟他好好说说。”
“那就劳烦六皇子了。”冥言转身,脸上却露出不易觉察的冷笑。
“不知殿下有何指教?”
姚惜玉道:“你可知冥言为何这么多年都未曾收过弟子?并非他所遇之人不好,也并非如他所说不传外亲。资质极高的贵族子弟年年上门求师的也不知道有多少,他从来不理,甚至对于身边同僚都碍于私心从不肯倾囊向授。他这样吝啬小气之人,今日主动找上门来要你做弟子,你居然还拒绝?真是有够傻的。”
见叶枫没反应,他便继续道:“冥言的实力你也见识过,就连我都想学着玩玩,你果真一点都不动心么?依我看,冥言是当真活不了太久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你要是错过可就再也等不到了。”
“殿下说完了么?”
姚惜玉点头,“我言尽于此,倘若你还不同意,我改天便去求他试试,冥言曾说过我也是极有天赋的。”
虽然他说的认真,叶枫却笃定他只是说笑,也不知从哪里来的自信。
叶枫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在想姚惜玉的话。他人品虽然差,那番话说的却是不假。自己果真不动心么?未必。
七夜虽然对他极好,却只传授了他有限七式,其中能主动发出攻击的只有飞火流星。依他目前的身手,最多只能算个中手。莫说是对阵冥言,即使对方是东方显他也没有一成胜利的把握。
每每想起那个噙着泪受尽委屈的小天宝,他便觉得自己活的窝囊。
“叶枫,我疼。”
“叶枫,对不起……。”
“你不问问我原因么?”
问什么呢?情势比人强,徒伤自尊而已,归根结底,还是自己不够强大。
太后曾问他:叶枫你要什么,只要你说的出,哀家便能做得到。可他碍于可笑的自尊他不要。
姚惜玉对他说:只要你跟我,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可他戴着清高的面具他不理。
冥言说:我这才下了决心要收你为徒。还要拒绝吗?自己还果真能拒绝吗?他想他不能。
叶枫翻身起床,从抽屉里翻出东方显送他的一只纸鹤,拉出一纸上书:
师父师母安好,自七七长井楼一别已有两年,甚为思念。今前国师冥言,欲授弟子阴阳之术,不敢擅自决断,故来信叨扰,翘企示复。谨祝两位福乐康安,不孝徒儿叶枫叩禀。
他本不是擅长表情达意之人,此时几句却写的字字出心,发自肺腑。想起谈霜,他便又想起叶倩平,也不知她如今过的如何……
揉揉额头将书信卷好装在荷包里,挂于纸鹤脖颈之上。又执笔于翅膀上写七夜,将那纸鹤置在腕上鸳鸯匕上片刻,它便开始拍着翅膀打转。
鸳鸯匕是谈霜之物,上面亦沾染了七夜气息,纸鹤稍后从窗口飞出,倾刻不见。
叶枫依旧无法安眠,直至天色大亮,纸鹤带书回来,叶枫犹豫着打开回函,白纸上只书了一个草的极不耐烦的字:可。
颇有七夜风格,叶枫感动良久无语。
作者有话要说:新文已开,中华妖怪文,算是……暧昧叔侄向,同步更新中。
有兴趣的欢迎前去围观吐嘈,谢谢大家支持!
《小叔叔》
☆、各自执著
姚惜玉得知他下定决心跟冥言学习,便放一个月假给他,还专程布置了酒席。
“谢殿此番心意。”叶枫发自肺腑的谢他一次,举杯一饮而尽。
姚惜玉也很开心,笑眯眯的转着杯子道:“你放心去,一个月后我亲自去接你。”
冥府旧的出乎叶枫预想,房屋破烂大门也年久失修,几条蓝布从屋檐上垂上来在风里飘。
倘若不是有人带路,叶枫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这是堂堂一国国师住处。皇帝不是赏赐给他了诸多宅院么?为何偏偏委屈自己栖身在这落魄之地?
叶枫敲门无人回应,当他推开门时,发现两手沾满了灰尘,院内烛网遍地,似已长年无人打理。
冥言坐在亭内,面前摆着一盘残局,头也不抬的冲他招手,“你过来。”
“你所用法术是谁所授?”
“乃是位性情古怪的世外高人,在下出师时曾叮嘱过不可向外人提起。”
“是么,”冥言不置可否,故意刁难道:“那我在你眼里是外人么?”
叶枫道:“未行师徒之礼前,前辈尚属外人之列。”
冥言道:“那你跪下磕头罢。”
叶枫依旧行了拜师之礼。
冥言又道:“如今我还是外人么?”
“师父自然不是外人。”
“那告诉我之前你的师父是谁?”
叶枫道:“恕弟子无可奉告。”
他微微扬眉,“哦,为何?”
“凡事有先来后到,弟子谨遵师命在前恕不能违背。”
冥言似笑非笑,“是么,依你之言,是除此之外的我的话你都听了?”
“是。”
冥言起身,“好,你先把这院子收拾了罢,不过我讨厌外人随便进入这宅子。”
说罢走到破屋下,寻了张席子躺下呼呼大睡。
叶枫先将院子瓦砾破砖之类清理到角落,再寻了块破铁将荒草除去,待做完这一切时天色已晚。
冥言伸着懒腰起床,吩咐道:“去打些水来供我洗脸。”
叶枫去后院寻了半天方见水井,那里也是荒草连天,井口被树枝青藤遮了个严实。只是别说桶,周围连个可以盛水的容器都没有。
他丢了块石头下去,半天才听到咕咚声响,方知这井甚深,这下连用手去捧水也是奢望了。
无助时,抬头瞥见屋檐下面长着个野冬瓜,隧将之摘了下来,拿铁片削去上盖,将瓤掏空,又扯了几条青藤连起来,将冬瓜两端串起来做成桶状。
待他将水提到前院时,冥言已经甚是不耐,“光打个水而已,就费这么多功夫!我饿了,你去做点吃的。”
叶枫来到厨房,终于确认冥言是故意为难。
他发誓整个院子没有什么比厨房更干净的地方了,只有四面墙,锅没有,灶没有,案板没有,菜刀没有,更别提什么油盐酱醋……冥言他还好意思说做点吃的??可是如此回复他叶枫也做不出,于是他对着水桶想,大概两人今晚只能吃烤东瓜了。
实际上晚餐要丰富的多,他在后院发现了一种果子,味酸形似小蕃茄,运气好还抓了只野兔。将野兔剖开洗净,用果子里里外外涂了个遍,丢到盛水的冬瓜里去。
在地上刨个洞,将冬瓜外面糊上厚厚一层泥塞到洞里去,然后在下面用大火烧。
汤很清甜,兔肉微酸但味道鲜美,冥言放下竹筒说还不错,于是又去睡了。
叶枫熄了火,对着满天星空发呆。他睡不着,事实上也没有什么地方供他睡,院子前前后后都检查过了,只有冥言睡的那一张破草席子。
瞭望了大半夜,他终于感觉到困了,靠在亭子上睡又觉得硌得慌,躺草上露水又湿重。
看着冥言睡的香甜不禁微微叹息,你说上了年纪的人了你不好好呆在家里享受,跑到这种地方折腾什么?
冥言醒来后发现枕头旁多了个木盆,里面剩着点清水,虽然样子粗糙漏得也太厉害,不过聊胜于无。
竹筒里也有水,还插着枝柳条,是供他来刷牙的?
还说今天怎么如此凉爽,原来是用树枝搭在房檐上把太阳给他遮住了……
“师父,可以开饭了么?”
“开饭?好啊”冥言愣了愣,这院子难道还真有什么能吃的?还是他破了自己的结界跑出去买东西了?
待叶枫端上来看,原来是拿野菜包成的团子蒸熟,里面混有昨天未吃完的碎兔肉。冥言觉得或许往日官场吃多了鱼肉,偶尔尝回野味感觉还不错?
一连半个月,冥言指挥着叶枫将院子翻修了个遍,却对授法之事一字不提。
叶枫有时也会想他是不是单纯缺个不要工钱的短工,但既然人来到了这里却只能忍着。
又过了十天,叶枫实在忍不住了,“师父,昨天将房顶的瓦都拆过又洗过又装上了,今天还要做什么?”
冥言躺在草席上吃着叶枫摘来的桑椹,悠哉悠哉道:“那就再拆洗一遍吧。”
叶枫立了半天,最终还是握着拳头去了。
冥言高翘着腿合上眼睛,小声道:“我看你还能忍多久。”
“我到底还能像个傻子一样忍多久?”叶枫也坐在屋顶上问自己。
时间很快过去,叶枫留在冥府的第三十天。照例做好了饭菜,烧好了温水供冥言洗脚。
他终于道:“傻小子,老夫是在骗你呢。”
“我知道。”叶枫长长呼出胸口闷气。可他又能怎样呢?将他暴打几拳?还是狠狠骂上一顿?这一个月生活就当是自己出宫散心了吧,他安慰自己。
“那你还乖乖被我骗?”
叶枫道:“我心甘情愿不用你管。”
冥言嗤笑,“真傻。”
傻么?或许吧……他靠在屋檐下想了半天,算了,睡觉。
睡到半夜,冥言突然叫醒他,“起来,我改变主意了。”
“什么?”
冥言说:“我决定真的收你为徒了。”
叶枫眯眼坐起来,“您什么意思?”
“你不是想学阴阳之术么,我将毕生所学全部传给你,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帮我去找一个人,将这个东西交给他。”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玉,样子极为普通。
叶枫接过玉,“只是交给他,有没有什么话带?”
冥言道:“我要说的话都在这块玉上,你要发誓无论如何都一定要帮我带到。”
“好,只是这玉要交给谁?”
冥言道:“楼凤栖。”
这个名字叶枫曾从七夜那里听说过,玄武第一法师楼凤栖。
这个夜对叶枫来说很长,且终身难忘。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院中的时候,叶枫睁开眼睛,看到冥言容颜枯槁白发如雪。
什么心胸狭窄自恃清高,原来这才是他不收弟子的原因,竟是以自己生命为代价的倾囊传授。
“为什么?”叶枫问他。
冥言咳道:“我曾立誓要不折手段做第一法师的,如今做不到了,活着便再没了什么意思。”
叶枫说:“世界那么大,总还有值得你活着的东西。”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这个道理你不懂的话……为什么还要来我这里?”
世界那么大,形形色色总有自己喜欢的东西。可是齐子锐只有一个,倘若自己能看透,又何必穿越千年来这异世?!
他握紧手中,“你放心,只要我活着,便一定亲手将玉送到楼凤栖手里。”
冥言眼睑合上,声音略带几分得意,“从你进院子的那刻起,我便知道自己的眼光绝不会错。”
“好一幕师徒情深,真是令人感动。”姚惜玉拍掌走进来,“国师大人,我是来送你上路的。”
然后又冲一脸嫌恶的叶枫弯起眼睛,笑的天真又邪气,“你知道么,这个月皇宫发生了好多事。太子姚瑾被废,然后……失踪了。”
☆、人生决择
作者有话要说:看看总字数我震惊了,已经十六万,可是故事才四分之一不到……大家会不会觉得蹲的太久腿麻木?
叶枫背负起冥言欲走,却被姚惜玉拦住。
“去哪里?”
“跟你无关。”
“啧啧,别说这么无情嘛。好歹……你现在还是我永信宫的人,你走没关系……”姚惜玉像变脸一样道:“冥言必须留下。”
叶枫冷冷道:“你想做什么?”
姚惜玉道:“冥言欠我一份人情,我曾说过以后要他百倍偿还。”
冥言微微挣扎,声音微弱道:“放我下来罢。”
见叶枫不理会,便又道:“我们之间只是交易,你并不欠我什么,只需记得承诺我的便好。我曾做过一些有愧于六皇子的事,如今也是时候偿还他了。”
叶枫依言将冥言放到亭内草席上,他半闭着眼睛显的格外安详,“来吧。”
姚惜玉拔出佩剑,一刀划破冥言喉咙,顿时血溅满院。
他丢了剑,掏出丝帕擦手,“来人,放火烧了这里。”
叶枫自始自终都立在一旁,他未出声亦无法出声。原以为自己在此间已呆的足够长,但是他仍未搞懂这些人的心事。
为什么连一个少年都可以如此冷血,眼也不眨的就可以杀掉一个人。
恍惚中他仿佛看到很多年后的自己,一身铁甲满手鲜血,神色平淡的面对着无数尸体。
那个陌生的可怕的人……当真是自己叶枫?
姚惜玉拉起他的手道:“跟我回宫罢。”
叶枫对这少年简直无言之极,他凭什么以为自己会跟他走?皇宫中没有了姚天宝,还有什么值得他逗留呢?
抬手用鸳鸯匕抵上他的颈部,“太子之事,可与你有关?”
“我说与我无关,你可相信?”
“不信。”
姚惜玉凉凉的笑,“那你又问我做什么呢?做什么都是错,你不就是想找借口杀我么?”
叶枫无视众侍卫紧张,用力将匕首送进他喉咙里去,“一点不错,我是想杀你,苦于一直找不到借口。这一下,是偿还冥言师父方才一剑。倘若日后你再纠缠不清或让我查出太子之事与你有关,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姚惜玉摸着伤口道:“我是喜欢你,但凡事不过三。你连伤我两次,叶枫……倘若还有下次,我纵使死也要拉上你陪葬,绝不会让你再逃。”
看到手下侍卫拔刀蠢蠢欲动,便恼道:“不准动!让他走……。”
“谢过殿下。”叶枫冲他最后一拜。
屈指放入口中一声长啸,天马犹如一道闪电从天际而来。叶枫翻身上马,瞬间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姚惜玉一脸苍白的笑,“看,本皇子喜欢的人,是不是比你们强很多?”
叶枫第一时间赶往东方显处,却被碧鸾告知他十日前入宫便再不曾归家。
叶枫心急如焚道:“难道你便没有打探过他消息么?”
碧鸾道:“主人临走前特地吩咐过,此去有惊无险,时间可长可短。叫我们不必着急,也不用去寻。对了,他说如果你找来,就把这个交给你。”
说罢递给他一串糖葫芦。
叶枫困惑的接过来,“东方显让给我的?”
“对啊。”
“哥哥吃。”赤渊眼巴巴的看着他说。
叶枫心中一动,将糖葫芦递给他,“你吃吧。”说罢一阵风似的消失了。
卖糖葫芦的小贩很奇怪,蹲在墙边的那个小乞丐一直盯着他发呆。
小乞丐看上去十三四岁,身上衣衫破烂,虽然脸上也带着泥污,黑白分明的眸子看人却没有半分乞怜神情。
“你是不是饿了?”小贩忍不住问他。
那孩子摇摇头,“谢谢,我不饿。”
小贩掏出两文钱给他,他却不要,文气道:“大叔,能给我一支糖葫芦么?最小的便好。”
真是个傻孩子,两文钱能买三个烧饼呢!小贩取一串给他。
他甜甜的笑,“谢谢大叔。”
小贩觉得这孩子颇为懂事,并不像一般小乞丐惹人生厌,便一直盯着他看。
只见他拿到糖葫芦并不急吃,只是拿在手里看,看着看着眼睛就湿了,垂下睫毛挂起两滴泪。
最后看到小贩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便不好意思的揉揉眼,起身一瘸一拐的离开。
这孩子腿好像受了严重的伤啊,他想。
接近中午,集市人慢慢多起来,小贩生意也渐渐好转。
突然一个牵着白马的蓝衣人急匆匆向他问道:“请问有没有见过一个这么高的少年?很懂事,生的很漂亮,眼睛大大的。”
小贩道:“啊,你说那个瘸腿的小乞丐啊,刚刚还在那边晒太阳的,不过现在已经走了。”
瘸腿的小乞丐?叶枫皱眉,那肯定不是自己要找的人了。
整个京城的街头都翻了一遍了,姚天宝到底去哪里了?
他骑着白马漫无目的的走,看到路口一群孩子在围殴一个小乞丐。
“喂,小瘸子,我在这里呢。”
“抓我啊,你够不着哦。”
叶枫不由自主的望过去,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扑倒在地,手却死死抓住一个孩子的脚踝,口中道:“你还我糖葫芦!”
那声音……是姚天宝!
叶枫快马过去,抓起一个孩子远远丢出去,怒吼:“全都给我滚!”
姚瑾一愣,抬起头怔怔的看着他,“叶枫?”
叶枫将他抱起来,一路未言片语,寻了处人满为患的医馆住下。偏那大夫态度极其傲慢,直至叶枫怒极拆了两扇门方才恐慌出诊。
“小哥这伤……应该有段时间了,骨头错裂再加上长期化脓,纵使接好怕也会留下后遗之症……。”
叶枫道:“倘若治不好,我就杀了你。”
那大夫见他表情甚凶还脸带着疤痕,只得硬着头皮应下。
姚瑾道:“没事的叶枫,我不疼。”
“你闭嘴。”
姚瑾第一次看到如此凶狠的叶枫,咬着唇小声道:“真的不疼了。”
不疼?整个脚踝骨头都是碎裂的,身上还有无数道鞭伤,他以为自己是瞎的么?!
“是谁做的?”
姚瑾低头,“御前侍卫赵六,其实跟他没什么关系,是父皇的旨意。我打伤了五皇子姚开心,活该被责罚。我还屡次顶撞父王出言大逆不道,所以才被驱逐皇宫,你不必可怜我。”
叶枫道:“我不是可怜你。”不是可怜,而是心疼。
姚瑾看着他,眼中泪光闪动,“天底下只有你对我是真正的好,虽然我一直想不通,你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呢?这怕是叶枫终身难以启齿的秘密,至今除了他自己没任何人知道。
“好好休息。”叶枫替他盖好棉被。
“你要去哪里?”他紧张道。
“出去走走,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叶枫走出客栈,风刮在身上,心里很凉。
两个人,两壶酒,一碟咸菜。
赵六显的很开心,“一个月前我特地向义父申请调入宫内,要想找你一同喝酒,结果六殿下说你有事远行。真没想到,你一回宫便会来找我。”
叶枫与他碰杯,“你是我在皇宫的第一个朋友,我会永远记得你。”
赵六笑:“真是那个受宠什么惊,听到你这话我太高兴了,干!”
叶枫道:“你曾经问我进宫到底是为什么,还记得么?”
“当然记得!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告诉我啊。”
“因为我喜欢的人在皇宫。”
赵六一愣,“你喜欢的人?在皇宫?我认识么。”
“你认识,他就是太子殿下。”
沉默了良久,赵六干咳道:“叶兄,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叶枫饮完杯中酒,冲他抬起右臂,鸳鸯匕在手中幽幽出鞘,“我从不拿感情之事开玩笑,拨刀吧。”
纵使皇宫深苑也非处处守卫森严,譬如……人烟罕见的冷宫。
赵六苦笑,“叶兄,你这又何必,你明明知道……我打不过你的。”
“你不该动手伤他。”
“可我不知道!”赵六恼怒道,“就算我知道又怎样?那是皇上的命令我能反驳吗?不然的话我一个侍卫能动太子吗?”
“我曾发过誓,不让人任何人伤他,无论任何理由和借口。”
“所以你就杀我,替你的太子殿下报仇是不是?”
“是。”
“那我又算什么?”
“我说了,你是我在皇宫第一个且唯一的朋友。”
“朋友?”赵六冷笑,“朋友他娘的在你心中算个屁!那你告诉我,如果我没动太子,别人要杀我,你会不会救我?”
“会。”
“就算是用你的生命来交换?”
“就算是用我的生命来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