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娘的!”赵六拨出刀,“有你这话,死也值了。”
叶枫第一次杀人,杀人其实比他想象中容易的多。没有事后的恐惧和自责,只有无穷无尽的失落和惆怅。
叶枫,你再也回不去了……他对自己说。
赵六安静的躺在地上,他第一次发现天上的星星是那么多那么的漂亮。小时候奶奶曾告诉他星星都是人变的,每死一个人就会掉下来一颗,自己的那一颗会落在哪儿呢?
“你找我做什么?”
“打架。”
“愣着做什么,打啊!”
“我们……这样,算是朋友了吧?”
“我说了,你是我在皇宫第一个且唯一的朋友。”
……
难怪李半仙断言他命犯铁桃花,遇上了便一生错。
如果那年没有在风满楼喝酒……
没有遇到那朵脸上带疤的铁桃花……
没有在侍卫选拨中和他并肩一战……
没有想要离更他近一点申请调入内宫……
没有无意中伤了他的太子殿下……
今日一切都会不同:自己还是那个终日游手好闲的疯狗赵六,照样欺负寡妇喝喝花酒领着一群地痞生活潇洒随意。
可是……他不后悔。
☆、出走青龙
夜已经很深了,龙榻上的人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心里有股莫名的惊慌,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自从做了皇帝,整日操劳几乎沾床即睡,从来没有过今天这种反常之事。
他坐起来,伸手欲招外面的人进来,“许畏,许畏……。”
许畏跟在身边的这么多年,反应一直很灵敏,难道是在外面睡着了?
他好奇的站起来往外走,纱账外一把匕首抵上了他的咽喉,有刺客!
突然紧张,但是很快便镇定下来,因为他感觉不到杀气,而且如果真有意杀他的话绝不会容他此刻叫人进来。
“你是谁?”
那人冷冷道:“你转过脸不就知道了么。”
姚崇非转过脸,看到了并不陌生的来人,平时跟在太子身旁的那个显眼的侍卫,来人用意似乎很明显。
“你要逼宫?”老八姚瑾似乎还没那么心思,他也没那个能力。可是除此之外自己和他无缘无仇,他想不出什么理由能使一个侍卫对这个国家的帝王拔刀相向。
“为什么要驱逐太子?”
姚崇非看着他,似乎有点难以置信对方竟然是为这个理由而来。
那人又问了一遍,“为什么要驱逐太子?”
“因为他犯了错,”姚崇非道:“作为一个储君,身行不正肆意□还殴打兄长,你觉得他还配坐这个位置?”
“他不是一个坏孩子。”
“朕知道,”姚崇非看着他起了嘲讽的笑,“不过你不会以为随便一个好孩子就能做好皇帝吧?”
“与做皇帝无关,他既然是你的儿子,你为什么不能一视同仁?”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把秤,你怎知自己心中的就一定比朕公平?朕如今有九个儿子,却要从中选出最适合继承这个国家的人选,你要朕如何做到一碗水端平?”
他说的慷慨激昂,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他甚至有很大把握说服这个看起来还算温和的刺客。
但是他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不要试图和陷入爱情迷局中的人讲道理。
对方冷静的说:“那些我不管。”
姚崇非有些无奈的想苦笑,“那你来的用意究竟是什么?”
“不管你有什么想法,都必须停止对太子的伤害,否则,”对方顿了下,匕首刺痛的在他脖颈间拉个来回,“我就杀了你。”
姚崇非不是没经历过危险,也不是没被人威胁过,但是第一次被人以如此可笑的理由逼迫。
自己才是那孩子的父亲不是吗?他凭什么以一个外人的立场来跟自己讨保证?但是对方的目光是点悲痛的冷凉,毫不在意的神情也似已将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亡命之徒,惹不得。
姚崇非点头,“自然,他现在过的不是很好,我这个做父亲的也有责任照顾他。”
“不用,我会照顾好他的。”
姚崇非吃惊的看着他,“你同那孩子什么关系?”
“你管不着。”
这怕是姚崇非此生经历过最离奇的事情了,一个刺客深夜闯进宫中,只为要一个不会伤害自己孩子的保证,然后他竟然还敢对皇帝说你管不着?
对方不知是太自负还是出于对他的信任收了匕首,临走前道:“你最好记得自己的承诺,倘若他再受一点伤害,我绝不会放过你。别以为是皇帝就能为所欲为,在我看来杀你不过是件很容易的事。”
姚崇非看着他身形矫捷的从窗口逃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此人留不得。
叶枫回到医馆,姚瑾还在沉睡中。他来到后院一遍遍洗手,总觉得上面沾着股奇特的腥味。
赵六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不断在水面晃,够了!他用力击向水面,冰凉的水花飞溅到脸上也是血一样的黏稠。
我只是在保护自己喜欢的人,我没做错……他抱着头蹲下去,一遍遍的催眠自己。
半盏茶后当他再次站起来时,脸上已经恢复平静,眼睛却亮的像噬人的猛兽。
自己已说过不准任何人再伤害他,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该死!
姚瑾醒来睁开眼,看到叶枫笔直的坐在一旁,蓝衣挺拔的身形感觉像把出鞘的利剑。
“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么?”之前他只是话少,可如今整个人都泛着生人勿进的寒意,感觉全然与过去不同了。
姚瑾摇摇头,“昨晚你去了哪里?我等你好久。”
他转过脸去,“没什么,我去叫人拿早饭过来。”
早饭端来,只是寻常的馒头白粥和咸菜,虽然比不上宫中美食,但比起街头乞讨来的着实要好上太多。
姚瑾将馒头掰开,分半个给叶枫,“你也吃。”
叶枫摇头,将馒头撕成小块,递到他嘴边,再送一口咸菜。
被人宠爱关怀的感觉真好啊,真不想再一个人孤零零的流浪了,姚瑾默默的咀嚼着想。
“叶枫,我们离开京城好不好?去哪里都好。”
叶枫手顿了下,“等你伤好了再说。”
“不行,现在就走,我一会儿都不想在这里呆下去了。”他扯着叶枫的袖子,眼睛是亮晶晶的祈求。
终无法拒绝他,叶枫道:“好,先把饭吃完。”
作为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姚瑾比同龄人已经高出很多。
但是他自幼长在宫中,再加上脚上受了伤,所以被叶枫背着行走在大街上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一直到出了城,叶枫才唤出白马,小心将他揽在怀里,一路向北飞驰而去。
他身上没带什么钱,最挂心千金不换的人如今却在自己怀里,所以心情格外舒畅。
没钱怕什么?大丈夫难道凭借两手会饿死不成?天大地大,青龙既然容不下他的爱人那就去他国好了!
叶枫看着已经偎在怀里睡着的少年,心中有着说不出的满足。
就这样执子之手相伴着……至地老天荒也好。
永信宫中,季真小心侍奉着脾气暴躁的六皇子。
啪!又一个杯子碎了。
姚惜玉恶狠狠道:“父皇竟然默准他们出了皇城!可恨!两人朝哪个方向去了?”
一人恭敬道:“朝北方向去了,属下以为太子……哦不,姚瑾可能打算要去玄武。”
“去玄武?他以为出了青龙便可以逍遥自在了么?”姚惜玉提着他衣领吼,“门儿都没有!派人出去,不计代价也要把两人留在青龙,倘若……倘若那侍卫反抗,纵使杀了也不能让他们一起逃出去,听到没有?”
那人连忙点头,“属下遵命,竭尽全力也杀了这二人。”
姚惜玉一个巴掌打在他脸上,“你聋了么?哪个要你杀他?本皇子的意思是,务必活捉不能让他们逃了,倘若执意反抗便再杀不迟。”
“属下愚钝,不懂明白殿下的意思……。”对方是个有手段的侍卫不是么?哪有人被捉还乖乖听话的?那必然是反抗了……左右不都是杀么?
“蠢东西,季真,你来同他讲!”姚惜玉气呼呼的走出去。
季真摇着头道:“起来吧,殿下的意思是……用什么方法都要将两人留下,但是绝对不要伤了那侍卫性命。”
黑衣人点点头,复又犹豫的问道:“那……太子殿下呢?”
“什么太子殿下?”季真吃惊的看着他,“咱们的太子皇上还没册立哪!”
☆、路途遇险
“累不累?”叶枫牵着白马走的很慢,姚瑾摇摇头,颇为新奇的坐在马背上打量着破落荒村。
将近边塞,街道便不复之前的繁华热闹,但是姚瑾却看的极为专心。一群蓬头乱发的孩子嘻笑着跑来跑去,骑着一根竹马也能玩的非常起兴,这让从未经历过如此童年的他感到很是有趣。
两人已出京都四日,叶枫将太后所赏金牌在石头上把字磨去,跟人换了十五两银子。除去衣食住行还能省下来些,到玄武之前是不用发愁的。
“还是歇歇吧。”叶枫把他抱下来,将马拴到路边树桩上。
小店老板立刻过来招呼,“两位客倌需要些什么?本店有茶水和简单的食物供应。”
叶枫看天色已晚,便问:“请问附近有什么可以住的地方么?”
老板道:“我这后就有两处房间,虽然简陋了些不过还算干净,两位不如用过饭后过去看看?”
叶枫点头,待那人将包子和茶端上来时不由一愣,那包子又黑又小,茶水也是浮着一层硬梗泡沫。
姚瑾犹豫着拿起来咬一口,立刻吐了出来,“好难吃。”
老板笑道:“看两位这身打扮像从京城来的吧?咱们这荒村野店的可比不了!附近风沙大收成也不好,附近年青人都去外地寻事做,只留我这个糟老头子看孙子守小店。说句不好听的话您别介意,这吃的东西是糙了点儿,但好歹能填饱肚子,出门在外,也不用计较那么多。”
叶枫听他说的实诚,便拿起一个包子吃起来,果然又硬又涩仿佛风干了好多天,馅也少的可怜。
纵使一边用着茶水往下送,吞咽的时候还是划的喉咙生疼。姚瑾吃惯了宫中美食,自然对这东西打不起食欲。
叶枫问:“请问这附近有什么野味么?”
老板打量他,笑,“本地虽然穷,但是野味却是盛产的,只是……。”
“只是什么?”
老板抬手,“顺着这个方向,往东约一里,便能看到一片林子。里面倒是有很多稀奇的野味,不过那里荆棘遍布,周围还布满瘴气,牲畜靠近都会被放倒更别提人了,所以一直没有人敢进去。”
叶枫对姚瑾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就回来,最多一个时辰。”
姚瑾摇头,抓着包子拼命往嘴巴里塞,“你不要去,我能吃的下,真的……。”
叶枫将他嘴里的包子掏出来,递一杯茶过去,道:“没事,我会很快回来的。”
他走的决绝而又快,姚瑾阻拦不及只好担忧的看着他背影。
老板又送来一碟咸菜,安慰道:“小公子放心,这位客倌看起来有些本事,一定不会有事的。”
姚瑾勉强冲他露出笑脸,“谢谢你。”
一个时辰后,叶枫果然准时骑马回来,手里提着两只野鸡一样的东西丢在地上,冲那老板道:“麻烦帮忙收拾一下,我会付你工钱。”
老板连忙摆手,“钱就算了,客倌能不能将这两只鸡的尾毛送给我?”
叶枫自然无甚用途,便点头应允。
他连声道谢,解释道:“您有所不知,这可是闻名天下的珍珠锦鸡,尾部羽毛用来做扇子,一把可以卖上百两银子!”
叶枫看了看,仍是不感兴趣,“随便你拿去。”
老板喜滋滋提了下去,将正在玩耍的孙子唤回来烧火。傍晚的时候炖了一大锅端上来,桌上香气弥漫令人垂涎欲滴。
姚瑾破例吃了两碗,他食欲本就不大,叶枫着实感到欣慰。
晚上两人睡在草席上,叶枫怕他睡不习惯便将包袱里所有衣服都抖出来铺上。
姚瑾突道:“叶枫,你真有本事。”
叶枫不由愣了下,问:“你怎么突然说这话?”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很厉害,仿佛什么都难不倒似的。”
叶枫轻笑,“你说这话只让我想到一个人,却不是我。“
他好奇道:“谁?”
“阿显。”离京并未和东方显打照面,也不知如今皇宫是怎样的局面,这让叶枫微微有些担心起来。
姚瑾躺在床上,将脸埋在枕头里,闷闷道:“只有我最没用,什么事都做不成。”
“别动,”叶枫替他伤脚换药,安慰道:“你如今还小,将来长大了,再想做什么也不迟。”
他猛然回过头,眼中隐有泪光,“我能做什么?叶枫你能不能告诉我?”
叶枫顿时不知所措,“你别哭,有什么心愿告诉我就好。”
“我如果想当皇帝呢?”
叶枫一愣,随即为他孩子气的话笑道:“别说是当皇帝,就是想成仙我也一定会想办法帮你。”
姚瑾眼睛闪了又闪,缓缓搂住他胳膊,“叶枫,你真好。”
叶枫靠着床和衣而睡,半夜突然被窗外声响惊醒。
锵,锵,锵……那是金属的声音!
他立刻像只警惕的猫一样坐起来,悄无声息走到门前,门缝里果然卡着一亮闪闪刀尖在悄悄拨动门拴。
啪的一声轻响,门拴拨开了,一个黑衣人影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将门推开。
他当然想不到,迎接自己的是一把见血封喉的鸳鸯匕。
作者有话要说:杀赵六是叶枫性格转变的必然过程,经此一事,他会变的越来越冷血。
下一卷会进入边关战争,到时……他整个人都会跟之前不同。
☆、命定天子
叶枫拿匕首抵着他咽喉,逼问道:“说,谁派你来的?”
黑暗中,冰冷利刃割着皮肤的感知是如此清晰,以至于让多次出生入死的黑衣人都开始微微颤抖,“没有人派我来,我只是……想偷些东西而已。”
见床上小地主依旧充满依赖的熟睡着,口里还在喃喃有词的在嘟囔着什么,叶枫腕下稍稍用力,“出去。”
两人来到走廊,叶枫依旧丝毫不敢放松,“到这穷乡僻壤的客栈来偷东西?”
“我白天见大侠出手阔绰,所以动了歪心思,还请大侠手下留情……。”
叶枫在他身上摸索一遍,果不出所料搜出一个金属令牌,上面清晰的刻着大内两字。
“是皇帝还是姚惜玉,敢说谎话我就杀你。”
黑衣人目光闪动,犹豫道:“是……皇……。”
见匕首瞬间逼近半寸,黑衣人忙道:“是,是六皇子!”
“他吩咐了什么?”
“对太子杀无赦,不准伤了同行人。”
“你回去告诉他,我已与他两不相欠,再来纠缠休怪……。”
“啊!”房间传来小地主的凄利的尖叫声。
不好,莫非中了调虎离山计?叶枫下意识腕上用力,黑衣人闷声倒地。待他心战胆战冲入房内时,却见小地主光脚站在床边,满脸泪痕。
见他无恙,叶枫便松了口气,柔声道:“怎么了?”
小地主立刻惊喜,抱住他哭道:“我一觉醒来看不到你,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叶枫欲抚其头,却感觉到手背上一片粘稠,于是只道:“我到外面方便一下而已,你接着睡吧。”
小地主点点头,爬回床上眼睛怯怯盯着叶枫,“你不会不要我的,对不对?”
“我不会不要你的。”即使你日后不要我了,叶枫在心中默默的说。
安抚小地主睡下后,叶枫才悄悄退出房间。
黑衣人安静的倒在走廊下,月光下能看清地面上一滩触目惊心的血。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可以弹琴可以洗衣煮饭替爱人做一些有趣小玩意儿,但是如此它多了一种功能,杀人。
有那么瞬间,叶枫想起了七夜,觉得有些对不起他,在拜师之前便承诺过他,不准用他所授的本领杀人。
可是后来又从师冥言,再加上方才用的只是寻常手法……七夜应该不会怪罪吧?他在心里替自己找着开脱的理由。
叶枫清理尸体的时候,发现黑衣人眼睛还睁着,只是脸变成了青绿色。
鸳鸯匕上淬有十几种剧毒,谈霜授他之时已慎重提醒过,只是未曾想竟然如此厉害。
叶枫在门口设下千江风月幻境后,随即召唤出天马,把死者葬在不远处的野外荒地。
在回客栈的时候,他想起了另一件不相关的事,姚惜玉也曾被鸳鸯匕割伤脖子,可他为何一点事都没有?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现在只想尽快赶回客栈。出来时太过鲁莽,姚惜玉清楚他的身手,又怎么会只简单派出一个对手来行刺?
倘若幻境被破,小地主有个万一……叶枫脊背已起了一导冷汗,再不敢往下想。
万幸客栈幻境依旧完好,姚瑾依旧睡的香甜,叶枫替他掖掖被角,坐在床边守至天亮。
期间,他想了很多人,皇上、皇后、姚家兄弟、东方显、还有亲手杀死的赵六跟黑衣人。
看着小地主天真的睡颜,他消除了最后一缕愧疚和不安。
不杀赵六,他有何脸面继续呆在爱人身边?
有件事,他一直瞒着姚瑾,就是他的腿……错过了最好的治疗时间,或许日后他只能做一个跛子。
跛子有什么要紧,齐子锐不也是个傻子,叶枫从未觉得他有任何不对。
可姚瑾毕竟不是齐子锐,除却他曾经的皇子身份,他还是一个聪明敏感的孩子。齐子锐不会为他的智力低下而难过,可是姚瑾会因为自己的残疾而自卑……
叶枫不想看到他伤心难过,一点都不想。
姚惜玉如今动了杀念,自己虽然有些手段,可终归只有一个人,而对方是个得势的皇子,有数不清的人力可以调遣。
皇帝跟皇后皆是一般冷血,除了骨肉联系外看不出对小地主有半点袒护关怀之意。
叶枫想不出,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只生不养的薄情父母。
天亮时,叶枫觉发想得茫然,他觉得自己在带小地主走一条黑路,没有未来没有明天。
姚瑾洗漱时,他偷偷掏出一张纸鹤放飞出去。
待两人用完饭时,纸鹤飞了回来,叶枫展开,只见清秀字迹以浮光形式在纸上方展现出来。
“宫中将乱,速带太子回宫,万勿延迟。”
叶枫蹙眉,以指粘了浮光,在纸上回书:“既然宫中危险,那便愈发归不得。”
此番约莫过了半盏茶时间,纸鹤疾速而返,“太子乃天子相,有望为九五之尊。若执意改,易东南行莫向北,克之。”
天子相……
叶枫将纸揉捏成团,状似无意间问一旁百无聊赖的小地主,“你喜不喜欢皇宫?”
姚瑾想了想,最终点头,“喜欢,虽然那里有很多不喜欢的人,但是我喜欢那里的房子和花园。”
叶枫又问:“你想不想当皇帝?”
姚瑾怔了下,目光落在腿上稚气的笑,“想啊,怎么会不想呢。天底下人都害怕父皇,他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没有人管。如果我做了皇帝……就没有再欺负我了。咱们一会就要走了吗?”
叶枫点头,心中已作决定,“回京城。”
姚瑾目光亮了下,随即暗淡下去,“我是被父皇驱逐出皇宫的,还回去做什么呢。”
“我在宫外的那一个月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姚瑾小声道:“我同六哥在书房争执动手,最后推翻书架砸伤了他。素素的事情被人告发,说是我杀了人,还对太子宫上下灭口,父皇骂我心思歹毒,所以……。”
“我知道了,”叶枫将他揽在怀中翻身上马,“你不是想做皇帝么,我们回皇宫去。”
“不,不可以,我已经被剥夺了太子身份……更何况你跟着我犯错,那是要灭九族的。”
叶枫道:“我只有一个人,没有九族。”
“不行!下来,放我下来,叶枫……。”
“别乱动,”叶枫单手搂住他,“我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情,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姚瑾安静下来,迟疑道:“那我们回去,真的不会被杀死么?”
“不会。”叶枫一脸笃定,取只纸鹤放飞出去,“我不会让你死的,更何况有阿显在,他会帮我们的。”
永信宫,姚惜玉正在怒火冲冲的发着脾气,“什么?人跟丢了?活生生的两个人,怎么会突然失踪了?还不给我加派人手去找!一群只会吃白饭的蠢货!”
内侍快步从殿外走进来,“殿下,有消息了。”
“快讲!”
内侍小声道:“两人居然又回了京城,现住在城北云福客栈。”
姚惜玉眼珠转了转,“定是叶枫的主意,父皇虽然将姚瑾逐出皇宫,到底还是念骨肉亲情未杀了他。如今人就在他眼皮下,倘若出个好歹,我也吃不了什么好果子,你去将此事告诉母后,让她别忘给父皇吹吹枕边风,莫让皇后那边坏了事。”
内侍道:“殿下放心,皇后对七皇子冷淡的很,即便出了这样的事,她还是照常作息,未派人出去问过一句,好像不是自己亲生的一般……。”
姚惜玉竖起长眉:“放肆,我皇家家事岂是你个阉人擅自嚼舌的?滚!”
宫人皆知他喜怒无常的个性,立刻唯唯诺诺退了出去。
心腹季真一旁道:“殿下可要准备出宫?”
姚惜玉道:“不,你先派人去给我目不转睛盯着云福客栈动静,我要先去找一个人。”
东方显已被皇帝强行留在宫中七天了,他此刻正站在窗前冥想,见花丛中翩翩飞来一只纸鹤,嘴角情不自禁微扬了起来。
纸鹤停在他掌上,还未来得及拆看,忽听身后一人阴阳怪气道:“父皇病危,国师大人竟还有如此闲情雅致,真是让人佩服。”
东方显收起纸鹤,躬身道:“草民东方显见过六皇子。”
姚惜玉毫不客气道:“什么草民,哪个不知道你是铁定的未来国师,在我在前不用装那么谦卑。”
东方显微微一笑,“敢问殿下此番前来何事?”
“没事我便来不得了么?”
见他说话句句带刺,东方显也不在意,“殿下请坐,我让人沏壶茶来。”
姚惜玉坐下来,目光冷冷的盯着他看。待茶送过来,他也不喝,捏着杯子打转良久,方缓缓道:“听说父皇这几日谁都不见,唯独日日召唤你在床前……他有没有说,谁会被封为太子?”
“事关国运,请恕草民无可奉告。”
“你以为不说我便不知道了么?”姚惜玉冷笑抛出手中一摞铜钱于桌上,不多不少正好九枚,齐齐连成一条线,唯独第六枚跳出来跌到东方显脚前。
“是姚瑾,对不对?”。”
东方显不置可否。
姚惜玉道:“其实我并不稀罕什么天下,但是那个位置换他做就是不爽。”
东方显默默将铜钱捡起来,“命由天定,但事在人为,殿下好自为之。”
姚惜玉瞪了他片刻,突然伸手抓住他衣襟,虽然身高低了些,但是气焰却嚣张的很,“东方显,我知道你跟老七素来交好。但你最好看清楚眼前局势,他如今只是一个不得宠的废太子而已。就算父皇有心让位于他,连个心腹都没有,跟我们和几个兄弟作对,摆明找死!”
待姚惜玉拂袖离去后,东方显才摊开手掌,一枚方孔铜钱安静贴在清晰分明的掌纹上,他目光变的忧伤而迷茫。
这皇宫,总有无数见不得光的算计和阴谋,每个人每个生命甚至每件器物都可能是绊倒敌人的棋子。
他总以为,自己可以站在局外,清醒的看待这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安静的长大,有天可以和那人并肩而立,他从未想过会有一天,自己也会被卷入这无休止的是非圈。
东方显将铜钱放到袖中,取出方才飞回来的纸鹤,待看完上面的文字后,眼神逐渐清明起来。
☆、梦与现实
对一向强壮的人来说,最痛苦的折磨没过于生病,哪怕一点点病痛都会被感官放到无限大,远远难熬于常人。
姚崇非摆手让太医退下,吩咐许畏近身,“那孩子现在如何了?”
许畏谨慎道:“几日都将自己关在房中,不吃不喝不曾出门,也未曾提过提出宫之事。”
见姚崇非发出一阵剧烈咳嗽,连忙上前替其顺背,“皇上,您不用担心,公子虽然少经世事,但是个极懂事的孩子。”
姚崇非点头,“其余几个孩子都怎么样了?”
“大皇子颇为孝顺,每日都亲自过来问候,还带来一些玄武特有的草药。二皇子三皇子皆称闭门读书,最近老实的很。四五皇子也时常过来关心,其余多在太后宫中侍候。六皇子在宫中养伤,据太医说已经好了九成。八九皇子一切如常,请皇上不必担忧。”
“老七呢?”
许畏小心翼翼道:“太子……七皇子如今尚在皇城,只是……。”
姚崇非脸色微变,“只是什么?”
“腿不知何故受了伤,派人去问了看过的大夫,说腿骨错位且已长实,该是……不能如正常少年走路了。”
“是说瘸了么?”
许畏小声道:“是。”
砰!姚崇非掀翻翻药碗,“查,去给我查,到底谁长这么大的狗胆,竟然连个孩子都不放过!”
许畏跪倒在地,“皇上息怒,已经派人去查了,只是现在还未有消息回复。”
姚崇非依旧愤怒,额头青筋高高鼓起,“好好一个孩子,怎么会……。”
“启禀皇上,东方公子求见。”
姚崇非定了定神,闭了眼睛道:“让他进来。”
东方显稍后而入,跪礼道:“草民东方显拜见皇上。”
“你……,”姚崇非欲言又止,忍着气道:“有什么事,说吧。”
“草民前来,是想请皇上收回几日前的成命。”
姚崇非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草民请皇上收回成命。”
许畏也觉得不可思议,“公子三思啊,您不能白白浪费皇上的苦心经营……。”
“六皇子有天子相,他将来会是一个好皇帝。也只有他,才能完成皇上毕生心愿,除此之外,无人能做得到,包括草民。”
“朕毕生心愿,”姚崇非喃喃道:“你是说……。”
“一统天下。”
姚崇非憔悴的脸色仿佛突然精神起来,眼睛也充满亮光,“当真?”
东方显郑重道:“绝不欺瞒皇上,草民定倾尽毕生心力辅助太子,待天下初定后,自请归隐山林度此余生。”
自请归隐么?姚崇非看着这个尚未成年的孩子,心中五味俱全。再想起方才许畏回禀之事,眼睛渐渐渡上一层悲伤。
“你过来。”
东方显依言上前,静静的打量着床上重病的皇帝。在他心中,这个皇帝时刻都是神采奕奕精神抖擞,目光睿智气息危险,只是这一病,让他仿佛瞬间老了十多岁,脸上颧骨也凸了起来,躺在床上的身形更显孱弱孤单。
皇上拉了他的手,目光上下扫了数个来回,千言万语化为一声长叹,“朕对不起你。”
东方显平静道:“您不用愧疚,叔叔待我很好,我也一直很快乐。”
姚崇非看着他,眼眶渐渐湿热起来,松开他的手摇摆道:“下去吧,朕有事同许畏讲。”
“皇上保重,”东方显淡淡一笑,“我会努力让您的梦想成真,一定。”
待他走后,姚崇非哑着嗓子对许畏道:“拿笔来,朕要亲自拟旨。”
许畏依旧跪在地上哽咽哀求,“皇上!”
“朕的身体自己知道,这宿疾……是好不了了。许畏,朕老了,总感觉力不从心。几十年没睡过好觉,也没吃完一顿完整的饭,朕甚怀念年少无忧无虑的时光啊。”
许畏哭着捧来文方四宝,扶着姚崇非坐起来,待圣旨写到一半时,许畏突然拽住他的袖子,“皇上不可啊!”
姚崇非笑着他看,“许畏,这江山是朕的呢,怎么还做不了主了?”
“奴才,奴才只是……皇上!”
姚崇非见他执意阻拦,便淡淡道:“你应该知道朕这一辈子最重视什么,最想要什么。朕这辈子都完成不了,心里却始终放不下,你难道是想我九泉之下死不瞑目么?”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许畏将头重重磕在龙榻上,每一声都仿佛击在姚崇非心上。
“别磕了,”姚崇非勉强拉住他,“跟朕这么多年受这许多苦,我舍不得。”
许畏看着他泪流满面,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姚崇非挥动大笔,龙飞凤舞写下最后半行字,细看一遍后将圣旨推给许畏,“朕若走了,你不准寻死。这宫里表面平静,实际上乱的很,除了你朕谁都不信。你要看着老七安稳登了基后,再到我陵前去通些讯息。”
许畏揣着圣旨一磕到底,“奴才……遵旨!”
姚崇非躺回床上,合了眼低咳道:“朕想好好休息下,任谁也不准打扰,你就在这儿守着,好好守着朕。”
三日后,许畏红着眼睛推门而出,扫一眼守在外面的人群,对为首的皇后娘娘拜倒,“启禀皇后娘娘,皇上他……驾崩了。”
在经历了片刻死寂沉静后,整座皇宫一齐爆发出悲痛欲绝的痛哭声。
端坐案前的东方显微微一愣,沾满墨汁的毛笔从指下滑了出去,墨迹游走,星星点点溅黑了一身布衣,仿佛书写在白纸上的一行挽联。
他怔了会儿,默默将笔从地上捡起来,在白纸上绘只飞鸟,寥寥数笔,却是栩栩如生。
东方显在纸上虚手一抓,鸟儿便拍打着翅膀跃出来,他将早已备在一旁的小字条掖在其羽下,轻声道:“去吧。”
客栈中,大夫正在认真帮姚瑾查看伤口,叶枫渗着冷汗守在一旁。
一只鸟儿突然从天窗飞入,在他肩头立住住,啾啾鸣叫。
叶枫拿起怪鸟察看,小心取出纸条,只见写着四字:帝薨速返,纸条随即化为粉末。
大夫取了些药,又吩咐一些注意事项,叶枫默默记下,待他走后,才将房门关了对姚瑾道:“天宝。”
“嗯?”
“你父亲……走了。”
姚瑾眨眨眼睛,疑惑道:“什么意思?”
叶枫不得不将话挑明,“皇上驾崩了。”
姚瑾张了张嘴,豆大的眼泪即刻滚了下来。
两人行至宫门前下马,侍卫突然拨刀阻拦,“你们是何人,可有入宫令牌和旨意?”
看那侍卫犹豫神情,分明是识得前太子的。此刻宫中局势不明,令牌又被换成了十五两纹银,叶枫正在思虑此时进退时,听得一个温雅如玉的熟悉声音,“皇后召见,让他们两位进来,不得阻拦。”
侍卫忙道:“是,国师,两位请!”
能在此处看到东方显,着实出乎叶枫意料,想起先前一字不留弃他而去,心头又浮上些许愧疚,“你还好吧?”
东方显点头,淡淡道:“我很好,太子殿下请。”
姚瑾怯怯摆脱对叶枫的依赖,瘸着腿慢慢走到了前面。
对着四面高耸的围墙,叶枫心里忍不住一声叹息,他始终无法喜欢上这里,却终归还是再次回来了。
入得了这皇宫,便要守着各式各样的规矩,宫外拥着爱人那般潇洒自在,以后怕是想都不要想了。
东方显察觉到他的异样,便问:“你怎么了?”
叶枫立刻回过神来,“没事,你什么时候正式任的国师?”
“一个时辰前。”
叶枫笑,“恭喜你。”
少年浅笑,“该恭喜太子殿下,此番经历,想必会让他日后受益匪浅。”
可怎么都不算是快乐的旅程,叶枫盯着姚瑾走路吃力的跛脚。很疼吧?可他还是尽量保持着身体直立端正,严肃的神情看上去依旧是最骄傲高贵的王子。
有那么一瞬间,叶枫觉得在宫外偎在他怀里的那个天宝同走在前面的那个姚瑾,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那个孩子想哭便哭,想笑便笑,像个稚气十足的天真少年。
可是这个皇宫的太子姚瑾,像是戴了一层面具,不远不近的同他始终保持着距离。貌似亲近但不亲昵,似乎坦诚却又有所隐瞒保留。
叶枫看他隐忍的表情,从心底觉得悲哀。自己算是看着他长大的吧,可是从来都不曾真正懂他在想什么。
是因为这该死的成长环境,还是因为身边人都曾对他不怀好意过,所以年纪轻轻便对每个人都抱了如此深的戒备?
皇后见了姚瑾,表面上欢欢喜喜,像个慈母一样又搂又抱。可叶枫注意到,她甚至并未过问过他那只跛脚。
姚瑾趴在皇后怀中,表情像个满足幸福的孩子,叶枫看不出他表情有几分真假。
或许他是真的开心吧,血浓于水的亲情,自己注定给他不了。
叶枫这般想着,却不经意看到姚瑾缩在袖中的手,那么紧的握着,甚至有殷红的血丝流下来……
他突然用手握住腕上的蠢蠢欲动的鸳鸯匕,脸上那道疤也开始剧烈的挣扎跳动,胸口突兀涌起一股火辣的恨意,脑海涌现出一幕幕血腥无比的场景,疯狂的念头在脑海中咆哮了又咆哮。
他此刻想杀人,非常想!
正当他感到无力压制杀意的时候,东方显握住了他的手腕,轻声道:“冷静,别被那条龙操纵了情绪,会坏大事。”
他声音有种奇异的安抚力,叶枫屏住呼吸,慢慢将情绪安静下来,刚打算开口谢他,却听姚瑾开口道:“此番经历应该多谢叶侍卫,倘若不是他,儿臣想必已经横尸街头了。”
他嘴上说着感激的话,目光却是冷剑一样盯着叶枫手腕。
他是感受到了方才的杀意吧,所以才用这样的神情警告自己要谨慎行事?叶枫心口一痛,收手恭敬道:“属下本就是太子的贴身侍卫,份内之事不必言谢。”
“我看你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吧?叶侍卫!”姚惜玉迈着得意洋洋的步子走进来殿下,“儿臣给母后请安。叶侍卫你现在名誉上还是我永信宫的人呢。”
姚瑾也立刻起身道:“见过六哥。”
姚惜玉看着他的脚笑起来,“哟,七弟回来了?外面好不好玩?”
姚瑾道:“不比宫中好,外面没有母后,也没有六哥。”
“得,你再这么说下去我都不好意思站在这儿了。我今天来看看你,顺便带走我的侍卫,没意见吧?”
眼看两个皇子就要扛上,许畏即时拿出圣旨道:“皇上遗旨,在座诸位听宣。”
众人皆下跪,许畏目光沉痛的开始念,“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百年后,前太子姚瑾继位。东方显为国师,赐免死金牌一枚,从旁辅之。此诏书,任何人不得非议篡改,若有违令,杀无赦!”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许畏扶起姚瑾,“太子殿下,皇上将希望寄托于您,请您……。”
姚瑾接过圣旨,“我知道了,许公公不必多言。我一定会继承父愿,时时鞭策自己,以慰父皇在天之灵。”
人群中一声突兀笑声,却是一脸嘲讽的姚惜玉,他懒懒道:“圣旨既然宣完了,我们便告辞了。叶侍卫,走吧。”
叶枫不由自主看向姚瑾,却见他却仿佛沉浸在父亡的悲伤之中,垂着眼皮置若未闻。
只好道:“属下告辞。”
转身的时候,他不由按了下胸口。一旁传来东方显温和的声音,“你要保重,待我闲了便去看你。”
总算是得了些安慰,叶枫拍了下他肩膀,“我等着。”
姚惜玉不悦道:“大庭光众之下拉拉扯扯,成什么样子?”
叶枫厌恶的投给他一记目光,恨不得立刻杀了他,是谁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女子淫.乱的?竟还有脸说自己?再者,他对东方显的那种感情,任谁都不能去玷污!
姚瑾登基那日,姚惜玉虽然不情愿,却碍于规矩必须前去,叶枫也算偷了闲,悄悄找了无人的高处山石偷看。
他职位卑微,没有参与大典的资格,遥遥望了去,黑压压的一片。
而他眼中,却只有中间金色耀眼的一团,那熟悉的明黄身影,刺得他眼睛生疼。
此刻,叶枫有些后悔重新带他入宫,又有些庆幸带他入宫。
矛盾纠结之余的心情是:幸好还能看得到他,虽然两人距离越来越远了。
作者有话要说:让大家蹲这么久实在抱歉,这坑前后填了三年之久,断断续续却从未想过坑掉。
虽然点击收藏评论等数据都是有始以来最惨烈的,不过却是我写的最辛苦也最喜爱的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