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把那灰鸽子放了,薛依虹拍拍手,一回头,正对上敖千机那张拧得无比纠结的脸。
“呃,师兄,您老难道不知道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么?”薛依虹退后一步,愤懑甩扇挡脸。
敖千机盯着他看了一阵,尔后重重一掌拍在他肩上:“夜霖,师兄我一直以为身为王妃的你,不说富可敌国,少说也腰缠万贯。没想到你竟……哎,回中原后,师兄一定送你几只好用的鹰隼。”他说得慨然正直,薛依虹听得牙痒痒。
你想说我寒酸吧!是这样的对吧你就明说我寒酸好啦这万恶的师兄!!!
薛依虹抽搐地想,甩扇遮脸转身就走。
敖千机呆了片刻,等他回神,薛先生已经走远了。
无奈长叹一声,他牵过自己的马和薛依虹的小驴,悠悠跟了上去。
月都内,月王书房。
坐在桌边,借着灯火,读着手上的字条,越烽火抚着抽搐的眼角,死命压下心中陡然升起的那份杀人冲动。然而不慎抬眼瞥到桌脚那只被当菜鸽养的灰信鸽,越先生好容易压下的杀意又噌一下蹿起来。
他就想不通了,明明身为中原天朝七王爷的正妃,薛依虹那字儿怎么丑得跟虫扭似的?!一个“安”字都要连蒙带猜纠结半天才认出来!要说这字丑也就算了吧,那送信的鸽子为何也是如此寒酸?!难道中原朝廷真的不济到这等地步……
越烽火扶住额头,歇了歇,继续痛苦地琢磨手里的字条。
其实那字条的字面意思是很简单的,就是短短“皇子平安带到,已入月都”十个大字。然而在薛依虹那笔“好字”的影响下,越烽火足足认了半个时辰有余。
等他把字条内容逐字猜出,桌台上的蜡烛已经燃了大半。
反复将其内容读了三遍,越烽火面无表情地将字条揉成一团,尔后起身开门,伴着北风的呼啸,摔门离去。
“已入月都”这四个大字儿的意思是很模糊的。它可以指皇子已进入月笙都城,也可以指皇子已经身在月笙的皇宫“月都”。前者需要越烽火找遍整个月笙,后者则需要他搜遍月都各个角落。
二者都是极费时费力,且动静极大。
最主要是,越烽火从未见过皇子。薛依虹也未曾向他描述过皇子的形貌特征。
在这样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就算只是在月都找人,亦是如同大海捞针。
想着想着,越烽火只觉头壳发胀。
再这样下去一定会未老先衰的…嗯……
正当他梦游似的游荡到月都的后花园时,身后毫无征兆传来利器破空之声。
作为战士,还是能站在月王身边的战士,就算越烽火的精神状态已经未老先衰,他的身体反应还是很灵敏的。
抽刀,旋身,“锵”一声挡下袭来之兵。动作流畅不带一丝拖沓。
然而看清来袭之人,就算是曾经是月笙首席战将的越烽火,心里也不由得咯噔一下。
眼前人身披深黑羽织,隐隐可见羽织下墨绿的衣摆。面上覆着翠玉打磨的面具,色泽深沉,偏生那面具上画的是一笑眯眯的老头模样。朱砂勾的弯弯眉眼,玄墨画的唇。
本是一张温和可亲的老人面,覆在眼前这人身上,越烽火只觉莫名背脊泛凉。就连那本应是温润的碧色的面具,也透着森森阴寒。
这样的人越烽火也见过不少。大多是些个性古怪乃至于变态的家伙,甚至连声音都是阴阳怪气的。
再看眼前这位……八成其举手投足间,也是那样的变态风华。比如说开口就是一串诡谲的嗤笑声那种。
然后,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翠衣人真的淡淡开口。
“啧,总是死着脸会老得快啊。”
诶?
不是“咯咯咯咯”的变态笑声?!
似乎是被对方温和含笑的声线扎坏了脑子,越烽火一时没反应过来,紧绷的肌肉忽地放松。
下一刻,他只觉腿腹一阵抽痛,内中好似万千鞭抽棍笞——大白话就是小腿抽筋了。
之前说过,越烽火是一个战士,优秀的战士。
一个优秀的战士是不会向敌人示弱的,就算因为紧张过头腿抽筋,他也不会轻易向敌人示软。所以,他咬咬牙,忍住了这痛苦。
适时,翠衣人二度开口。
“你无碍吧?”
“啊?”
不知为何,他竟能从翠衣人语气中听出一丝担忧。
“无…无事……”
然后下意识回答了。
接着越烽火就见那人默默收回武器,后退三步,安静的样子似乎是在盯着他看。
越先生只觉心底发毛。
“腿抽筋也算没事?”那人托着下巴疑惑道。
“……”
“…………你,真没事?”
面对对方疑惑的目光,越烽火面无表情收起战刀,然后慢慢蹲下,两手捂着左小腿,不动了。
“啊,还真是腿抽筋。”
“……”你认为是谁造成的!!!
越先生羞愤地想,这也许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在敌人面前失态。
所幸腿抽筋不是什么麻烦的毛病。很快,越烽火再度抽刀而起。
“来吧。”他的声音有点发颤。不过不是怕的,是气的,恼羞成怒那种。
随后,如他所说,人来了。不过来的不是翠衣人,而是守在不远处的哨兵。
一排排兵士,夹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呼啦啦向他们奔来,越烽火常年风雨不动安如山的脸首次破冰。
眼见士兵越近,越烽火顶着一脸略带苦闷的纠结,做出了连自己都讶异的举动——腰刀收鞘往后腰一别,上来一把拉过翠衣人袖子,不由分说拧身就跑。
于是乎,月都王宫中便诞生了如此奇景——月笙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越君越烽火,拽着个应该是刺客打扮的怪人,一拐一拐,没头苍蝇似地满月都乱跑,他身后则追着帮面目狰狞,嘴里还嚷着“站住别跑抓刺客”云云的月都哨兵。
那是何其壮观。
“呃,你要带我去哪?”
“少废话,跟上就对了。”
眉心都快拧成死疙瘩,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个宫殿熄着灯,越烽火想都没想,拽着翠衣人就旋身扎进去。
事实上,把他拽着那人丢给追来的士兵不就结了?
但正直的越先生觉得,这绿衣裳人不坏。就算他玩突袭还让他丢脸的腿抽筋,只要不乘人之危落井下石比如说趁人家腿抽筋就出阴招,那就还是正人君子。
既是正人君子,便无理由让人家入狱吃牢饭。
于是越君就这么荒唐地被自己的兵赶进一处连他自己都没去过的宫殿所在。
把翠衣人甩进宫殿内屋,越烽火站在门边,透着门缝,见那帮兵士走远,松了口气之余,复杂的表情又爬了满脸。
是说我在紧张个甚!堂堂越君还要担心被自己的兵逮到,太他那啥的寒酸啊不我是想说这太丢脸了!这要让王知道了那还得了啊,不被他笑死才见鬼!!!
这样想着,越君脸上的表情又精彩了许多。
“你心情很坏哦?”
倚着墙角席地而坐的翠衣人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下巴,似是盯着越烽火看。
后者木然一眼扫过去,完全可以想象那翠玉面具下似笑非笑的脸。
就跟月王取笑他的时候一个德行……是说为什么又想到王了啊啊啊!!!
“哈,我应该猜对了吧。”笑着,翠衣人取下了脸上的面具。
“对,你猜得…………”最后俩字卡在嘴边,是死活都吐不出来了。
越烽火近乎呆滞地看着眼前人,头壳整个当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