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出门行大运?肖梵天觉得自己这就叫出门行大运。
不就是闲着的时候心说罹安亲王是娘娘腔吗,这下好,人娘娘腔和自己交上手了。交手也就算了,最主要是肖将军自我感觉,要不是人亲王大度不跟他计较,不然他这会也该马革裹尸丢到月都外头,任风雪将他草草掩埋。
所以说,还是不要在背后说人长道人短的好。就算只是在心里想想也不成!
这么痛苦地琢磨着,肖将军稍稍抬下眼皮,就见那位疑似双目失明,实际上也真的双目失明的亲王正站在王的座椅边上,指腹逐一扫过奏章纸面上的字迹。
一个时辰前,罹安亲王扯着被肖将军一刀砍去半截的袖子,淡淡宣布“王兄与越君有要事离开月都,这几日的朝会由本王代议”,然后潇洒地衣襟一甩,转身进了月王的书房。
嚣张如这厮者,众大臣自然是少见。要说人家没有微辞那是不可能的——说起来那也不能叫“微辞”,那根本就是意见颇大。不过,大臣们虽有满腹的牢骚,却没人敢多说一个字。
天知道他们看见亲王那张笑吟吟的脸,居然连大气都不敢喘!
综上所述,现在一票朝臣是低眉顺眼站在书房里,一片死寂。时不时有人抬下眼皮,小心翼翼瞅瞅眼前这位不知心里在琢磨个甚的罹安亲王一眼。
安静只持续了将近半柱香时间,半柱香后,就见那一身翠衣的男人突然把手里的奏折摔在桌上,啪的一声响把屋内的诸位惊得倒起一身白毛汗。
“亲…亲王……”不知死活的大臣甲站出来,拱了拱手,开始就奏折上的内容进行解释,“我月笙与犬戎素来不和,这次犬戎劫掠边关小城……”
此君话未说完,就见一直沉默的翠浮游抿唇浅笑。这一笑,周遭众人只觉阴风四起,一如眼前横亘着一条蛰伏千载悠悠转醒的冰蛇,正丝丝吐着暗红的信子。
“自己没做好防御工事,还要怪别人来偷袭?”
“………………臣知罪……”
大臣甲一口心血哽在喉咙管,重伤下场。
眼见同僚面色苍白要死不活站回原位,肖将军咽了口唾沫,心说要不要给那厮开脱开脱,好歹同袍一场。
他这份琢磨的功夫,余光瞥将军乙上前一步,那是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壮。
“亲王!犬戎所劫之镇归臣治下,是臣兵防疏忽才导致那狗国的兵入我月笙之境。臣自知罪责难恕,恳请亲王许我出兵,拿下犬戎将功赎罪!”
嚎完这话噗通一声单腿跪地,皱着眉头抿着嘴巴,分明是凛然赴死的德行。
肖将军眉梢一跳,一脸扭曲纠结心说你好小子,知道亲王不会真让你出兵所以故意这么说,这样认了罪却没被罚还造成你这厮是忠君卫国之良将的假象!卑鄙啊!!
愤懑之余抬眼一瞄翠浮游,只见人眼睫轻启,似是淡淡扫了眼将军乙。
“如此有勇无谋,是你对自己的最终肯定吗。”同样淡淡的语气如春天的西北风,般吹拂着将军乙因紧张而狂跳的心。
“以及,身为将领,让士兵无辜送死就是你所谓的荣誉吗。”明明是疑问句愣是给说成陈述句,好死不死还让一干人等再度感觉身临冰窟。
“坚定的意志值得赞扬,但是对手的刀不会因你的鲁莽而停滞,”顿了顿,“他们只会嘲笑我月笙君王无能,大将无脑。”笑容扩大了些,何其狰狞。
于是,将军乙阵亡。
在那一霎那,肖将军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位迎风细柳面若桃花,说话语气如三月春风内容却似地狱业火的男人,真的非常之不好惹。
索性,这位不好惹的先生貌似并不打算真拿谁开刀。他只是让那二位出来撞刀口的大臣一口心血呕出之后,淡淡丢下一句“若无事,众臣可退”,然后转身背着手,不说话了。
包括肖梵天在内,众臣如临大赦,一口一个“臣告退”尔后转身溜之。
肖将军本欲随着大部队一同撤离。
“肖将军。”
却闻罹安亲王如沐春风般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于是就见被叫唤的那位猛然转身,噗通一声单膝落地。
“亲王有何吩咐。”基本上是从牙缝里磨出的这几个字儿。
跪着的肖将军一脸离奇,心说我没事跪个甚呢,我又没犯事。但实际上他还是低着脑袋,跪得四平八稳。
翠浮游眼睫颤了颤,纤长的手指头轻轻刮过平整的书桌桌面,细微的声响就像一把钝刀架在肖梵天肩上,缓慢而用力地划拉着他脖子上的肉。何其痛苦。
好吧亲王我错了,我真心知道错了,我不该说您是娘娘腔,您老威武了真的。站那儿一笑几千大军顿时溃不成军,眼泪哗哗的。
肖将军痛苦地肝颤着,最后在他即将血溅五步爆体而亡之前,翠浮游终于大发慈悲一开金口。
“听说你来了个远房表妹?”
“……”
打死他都不信亲王留他下来,就是为了问这个家常到让人牙痛的问题!
于是肖将军选择沉默。
没听见对方回答,翠浮游皱着眉头“嗯?”了一声,下一刻他就听见铿锵有力的一声“是”。只不过尾音稍稍有点发颤。
大略是知道这厮在想个啥,翠浮游略颔首,轻笑道:“只是想了解一下。”……
您要了解个甚啊……难不成您看上了我妹?!
当然肖将军没那么傻,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心里还是有分寸的。
“多谢亲王体贴。是这样,小妹自幼体弱,送去中原医病,前些日子才回来的。”
“这样,”拖长音顿了顿,“月笙冬日酷寒,让令妹注意身体。你下去吧。”
“是。”赦令下,肖将军顶着一脸玄妙,脚下却逃似的蹿离气氛压抑到诡异的书房。
听着脚步声在匆忙中渐远,翠浮游嘴角的弧度扯得大发了点。
“师兄,他说的你应该听见了吧。”他仰头,对笼在一片阴影中的房梁一角笑道。下一刻,就见一黑影从中跃下,轻巧落地。
“听见了听见了,你三师兄我又不是敖千机那个未老先衰的老年痴呆,我耳朵还很灵光。”来人叨叨着扯下罩面的黑布,唇角略勾,凤眼一挑,眉目中透着六分鄙夷三分不爽一分疑惑。
“那厮纯粹是个笨蛋吧,人家偷龙转凤换了他妹妹他都不知道。只能说他妹算白死了。”
凉凉说着,鳯十三依着桌沿,环手抱臂很是不屑。
“哈,按他说的,他妹妹自幼不在他身边,现在认不出来也不稀奇啊。”
“你听他鬼扯!”一掌狠巴在梨木雕花的案几面上,鳯十三拧着嘴角笑得狰狞:“冒充他妹的女人取下假面具的时候他就在对门房!没理由看不见!”说着,他一掌巴在桌面上,震掉了一层木屑。
事实上,昨夜鳯十三潜入肖梵天家内院,看见的不只上述那么点。因为一直猫在屋顶,鳯十三不敢确认自己看得多真切,但他可以保证,那个假冒伪劣和她上司汇报情况的时候,他看得一清二楚。
“那厮绝对是知情的!就跟你这儿装而已!”
“啊呀?那你之前还说他是妹妹被换了都不知道的笨蛋?”翠先生略外头,笑得颇灿烂,“不是有常言道,笨蛋是不会骗人的吗?”
“我!……”
“你怎样?”
“…呃…………”
向日葵般的笑颜下,鳯先生颓然垂下头,表示完败。
翠浮游倒是不打算和他师兄拧,在人低着头嘟嘟哝哝脚尖刨地的时候,他慢条斯理道:“除了肖将军的妹妹以外,你在将军府还发现了什么。”
“啧啧啧,”多云转晴般抬头眯眼笑,鳯十三竖起左手食指左右晃了晃,“不是‘你’,是‘你们’。你家死相也去了。”
“重昀?”翠浮游愕然上前一步,差点没把书桌上的东西给撞下去。
“诶诶,少激动。你家死相好得很,这会在客栈补眠,你别这么忧心忡忡的。”顿了顿,鳯十三那双本就眯得只见缝的眼眯得更细,“难不成你是怕那呆头鹅看上人家家小姐,然后把你抛弃了?”咧着嘴角,笑得很是三八。
翠浮游略掀眼皮,扫了他师兄一眼之后,又缓缓合上眼,一句话没说。显然是无视了那个三八的问题。
自知自讨没趣,鳯十三讪讪笑了两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纸包放到翠浮游手上。随后想到什么似地,噗地一声之后便转过身,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捂着嘴,轻微地哆嗦着。
翠先生瞧不见他师兄那憋笑憋得要死不活的样,他皱着眉头,挑开包着纸包的细线,拨开层叠的牛皮纸,然后敏感的指尖触到的,是一堆花种大小的米粒状物体。
“这什么?”不明所以的翠先生一脸迷茫。
“这啊~”憋笑憋得险些岔气的鳯先生咳了一下,闭着眼摇头晃脑道:“此乃月笙灵物,月神宝藏是也!”说完,偷着睁开一条眼缝
只见翠浮游两手拈着一粒种子,揉揉捏捏半天,然后又凑到鼻子下闻了闻。
没错,这的确是草本植物种子的味道。
“……”
“…………”
“…………翠儿?”
“…………你说,这是那个宝藏?”
翠浮游缓缓抬头,面部表情是由惊诧、苦闷、不可置信等等拧在一起所成的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