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再大的努力,冲开穴道也是在三个时辰之后。
身子能动弹后,翠浮游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冲出门去,找那不要命的人。结果方才一掌拍开大门,冷不防被人一剑戳过来,铁刃架在脖子上。金属的寒气加上屋外的冷风,让翠浮游猛然清醒。
该死,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哟,醒了?”
耳边响起御霏天流氓似的腔调,翠浮游觉得自己眉角开始不耐地哆嗦。
“短短几个时辰未见,你就开始皮痒了?”他问着,皮笑肉不笑的。
回答他的是长剑入鞘的声响。
“你家死相拜托我看着你。收钱办事,这个道理我比谁都清楚。”长剑扛在肩上,御霏天一手叉腰一手扶门框,耷着眉毛,神色很是无辜。
翠浮游本不想鸟他,抬脚就像往外走。哪知脚边还未迈出,剑光闪过,只觉长剑再度横上肩膀。
“你!”难道这人真的是没事找架打?翠浮游开始磨牙。
御霏天则眯起眼,下巴一扬,“我怎样?”表情凛冽又流氓。
“找死。”
翠浮游敢保证,如果自己能看见,他会用眼神狠狠在眼前这人身上,扎他十几二十个窟窿。
“哎呀,杀气真重。我说,你就真忍心宰掉你家死相为你找的保镖?”原本流氓的语气变成了泼皮耍赖,翠浮游硬生生惊掉了一身鸡皮疙瘩。
架在肩上的剑,做样子般蹭了几下,便收回去了。
所以说,这人到底是来乱的还是怎样?
见翠浮游那一脸纠结扭曲,御霏天哈欠连连,也不挡人家的门了,转身让开大路一条。
“要走便走吧。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一旦你出现在你家死相面前,会造成什么后果你自己想清楚。”他耸耸肩,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表情语气,像极了某个摇着扇子的神棍。
“后果,什么后果?”翠浮游不认为自己一见重昀就会功体爆裂粉身碎骨,更不认为重昀见了他就会杀性大发,一人独挑一国。
“哎呀你真正是不明白,所谓关心则乱。如果有一天我上战场,我家羽仔不顾死活来找我,那么我宁可自己战死,也要护羽仔周全。”御霏天一边说,一边肖想着御宇为他四处奔忙的样子。
就算看不见,翠浮游大概也猜出这人现在是个什么猥琐神情。冷哼一声,他转靠另一边门框。
“只怕不用你护,小羽上战场,第一件事就是将你砍个十刀八刀的……”
“住口!胡编乱造什么!我家羽仔才舍不得!!!”
真舍不得你就不会阻止我说下去了。翠浮游抽抽鼻子,却没发现话题已经悄然转变,而自己也不再坚持前去寻人。
“等吧。等待最磨人心,也最考人情。等到了便是你的,等不到,也只是空磨一场。”
抱着剑的人突然蹦出这么句话,随后眯着眼睛什么都不说了;看不见的人只笑,抱着肩的双手却捏紧了手臂上的布料。
说起等待,翠浮游等的日子也不少,可接下来的五天,对他来说堪比人间炼狱。
每一日早起饭后睡前,他都照三顿捉了门前的侍卫,硬逼着送一只飞鸽到薛依虹的军营,得到回信也不管什么机密不机密,当场拆了逮着身边的人过来从头读到尾。
也许他根本就没注意到,什么时候自己也会心焦,脸上除了笑,还会挂上别的神采。
可再心焦都是没用的。一连五天,送了十四只信鸽过去,回了十三只,却没有一只提到重昀情况。这事要搁在御霏天那种人身上,着急上火的,嘴上早就戳了几个燎泡。但遇上这劫的是翠浮游,便注定要比嘴上生燎泡要悲惨。
五天下来,这本来就没多少肉的人直接瘦下一大圈,身板看着更薄许多。最后连月笙的朝臣都看不下去,深怕他们这位亲王哪天出门,被那呼呼的风夹雪给刮上天去。
然后,在第五日的黄昏,风雪停歇的时候,重昀的红鸮飞回来了。
大鸟带着一身的尘、一身的雪,滚到翠浮游怀里。他慌忙解下鸟儿脚上的信筒,还没读信,却突然觉得是出了什么大事,胸口揪紧了说不出来的痛。
正要将信筒拆开,房梁上却突然垂下个鱼钩,把信筒钓了上去。
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干的好事了。
“御霏天!这不是玩,快将信筒给我!!”说不定,说不定里面就有重昀的消息。
“痴呆,给你你看得见吗?”一个白眼翻过去,御霏天倒出竹筒中的字条,作势将竹筒往翠浮游脸上丢。后者抚手接过,正准备说话,不想房梁上的人又开始唠叨。“你现在心烦意乱的,我就不信你能摸得准几个字。”顿了顿,阴暗处传出纸制品揉捏的声响。“我看看我看看……重昀重伤,速来…速来……”御霏天措了措身,瞧了眼底下等得焦急的绿衣人,眨眨眼,咽了口唾沫。
“……速来收尸。”
说完话他便破窗而出,深怕扫到台风尾。
一刻钟后,御霏天失望了:月王的书房里并未掀起毁天灭地的风暴。他小心翼翼措过去,没等他戳破窗户纸,只听衣袂裂风之声。等他推窗来看,屋里早已没了翠浮游的踪影。
完了……
一颗冷汗自御霏天额角滑下,本是打算追过去,但转念一想,人走都走了老远,又何必累死累活去追?给重昀收尸这字条绝对是薛依虹那大神棍的手笔,而且他确定那厮是有预谋的!至于这目的何在,他御霏天就管不着了。
偷闲躲懒的心思一上来,御霏天便开始发挥他懒骨头的本质。进了屋,关门落锁跃上房顶。抱着他的剑便开始打起了盹。
此时月笙东南方的铁蹄坳中,已是尸横遍野。硝烟甚浓,显然是大战不久。周围只剩犬戎兵的尸首,而不见犬戎大军驻扎,想来应是犬戎败了,退了兵。
不过看这架势,月笙与中原的军队亦是吃亏不少。这满地狼藉中,亦不乏中月两军的战甲头盔。
不过眼前的惨况,架马疾行的翠浮游是看不见的。他连抽马鞭,铁蹄下,那些本就形容狼藉的尸身直接血肉模糊。
催马扬鞭数时辰之久,等翠浮游一身尘土到了中原大军军帐,下马入营,却不想迎面撞上一人,当场就是一阵头晕眼花。
“噫呀~这位兄台走路小心点,薛某人手上的烫水不长眼……小翠?”
耳边嗡嗡响的调侃话突然变成讶异的惊呼,翠浮游刚缓过神,心说怎么撞上这神棍师兄,却听铜盆落地声响,接着手腕便被人拽住了。
“薛依虹!你……”
“你随我来。”说着便将自己往里拉。
在一阵左跑右拐的奔忙、“见过军策”的声响过后,翠浮游感觉被拉到了一处温暖的所在。忽然的空气不通让他觉得有点头晕,可接下来他却在这暖暖的空气中,嗅到一股子血腥味。
似曾相识的感觉,让他的心没来由地揪了起来。
“薛依虹,这是哪里?”他反手揪住身边人的衣袖,却没得到答案,反被人往前带去。
脚下突然踢到硬木的物什,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停下脚步,仔细听了会,却发现这大帐中,除自己之外只有两人的气息。一个是薛依虹,另一个,正是那让自己担忧了将近五天的存在。不过听这气息,他应该是睡着了还没醒。
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翠浮游舒心地叹了口气,接着迅速转身,两手揪住薛依虹的衣领。
“我想你应该稍微解释一下。”他扯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八颗白牙在帐篷内油灯的照射下,映出有点瘆人的光。
闻言,薛依虹一阵干咳,同时奋力掰开翠浮游的手,“呃,那张纸条是我写的。你不用担心,重昀无碍了。只是……唉罢了,他现在还没醒,等他醒了你们俩好好说说话。我先出去,王爷还有事找我……”这人一边说一边往外走。翠浮游懒得理他,探身摸了摸,在床沿坐下。
一时间,大帐中一片静默。
其实翠浮游是憋着很多话要说的。担心、焦虑、责备,想说的很多,可现在听这人平缓的呼吸声,他又觉得就这样静静坐着也挺好。
帐外的守军换了一拨,翠浮游打了个哈欠,正准备起身,却冷不防被人抓住了手腕。
“不要走。”面前传来人沙哑低沉的声音。
翠浮游愣了愣,笑了。
“什么时候醒来的,怎么不告诉我。”
他抱怨似地说,又坐回原位。忽地,带了茧的手指冷不防抚上他的眉眼。
“你眼睛看不见的?”重昀的声音有点疑惑,按着对方双眼的手指,是意料之中,又是出乎意料的温柔。
重昀的反应让翠浮游莫名心惊,他突然想到一个最不可能的情况。
张了张嘴,想问,又怕得到的答案真如自己所想的那般心凉。
而他正踌躇,半倚在床上的人又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吾觉得你很眼熟。”
“…………哈……”居然,真的猜对了。
只是,这正确的猜测,只让翠浮游感觉坠入冰河,痛彻心扉。他抿着嘴,缓缓低下头。
重昀正奇怪,怎么眼前这人突然笑得这么苦涩。而且笑完还不说话?刚想开口问,一只手却伸过来,遮住他的眼睛。
想把那只手拂下,只听略带哽咽颤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重伤初愈,先好好休息。到时候我再来看你。”
随即,耳边一阵风声,再睁眼,本坐在床沿的人已经不见了。
看着已然落下,前后摆动的布幕,重昀忽然感到心口痛如刀绞。
他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一项很重要,比他性命更重要的东西——事实上,他好像正是为那被他所遗忘的东西,险险丢了性命。
☆、最终章 天晴
趴在帐篷外的薛依虹,将帐篷内的情景看了个分毫不差。见翠浮游黯然离去,他抽出扇子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哎哎哎,真正是麻烦了……”
“是啊,真是好麻烦啊。”
耳边乍起冷然附和之声,薛先生一惊一炸毛,手里的扇子掉下来正正砸到鞋面上。
僵硬回身,薛依虹惊得心肝差点从鼻孔里喷出来。
“小…小翠……你在啊……哈哈哈,刚才为兄没注意,没注意……”他干笑着打哈哈,可见眼前这人依旧是面无表情面对自己,薛依虹当真是寒毛倒竖。
“你,你要问什么就问吧……”还有别这么盯着师兄我啊我会从初一一直失眠到十五的……
“重昀为什么会忘了我。”
“呃,还真是直击主题……”擦擦额角虚汗的同时,薛依虹后退两步,以防师弟身上窜流而出的,堪比刀气的怨念扫到自己身上。
“事实上,重昀四天前到达这里时,我们已经在大举反攻了。加上他的助力,赢是必然的。可是犬戎的兵走了,重昀的师父没走。想也知道,那女人一定是在盘算什么的。结果她说,你身边安排有她的卧底,只要我们轻举妄动,你就性命不保。问那女人要怎样才肯善罢甘休,她老人家的意思让你家死相受她三掌。三掌下来,重昀的命只剩半条。哪晓得那女人出尔反尔,硬是要杀光这里所有人,包括远在月笙的你。你也知道啦,你敖师兄啦、西风师兄啦、你哥哥嫂嫂啦,与你家死相一样,听见你的事就不淡定。你两个师兄听她这么说,直接怒了,连带你兄嫂,一共四人把那女人送去如来佛祖那里忏悔。至于你家死相的伤……咳咳,原本有我这么个医术高明的人在场,他的伤是不用愁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醒来之后他便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我才叫你来,看看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谁知道……”
“谁知道他竟伤得如此之重,谁知到他竟连我也忘得一干二净。”
“是……”
咽了口唾沫,薛依虹又退几步。
“事实上,昨晚爹亲也来过,他说重昀能否恢复记忆,其主要在你。所以说小翠啊,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看顾你家死相,早点让他想起来。还有,不要拔刀,尤其不要对你敬爱的师兄我拔刀,这多伤兄弟和气啊!”
“哈,吾有吗?你几时见吾对你拔刀?吾兄薛依虹啊!”
你有啊!你现在就在对我拔刀啊!!!你和重昀一样自称“吾”啊!!!你还连名带姓地叫我啊!!!小翠啊为兄不是铜皮铁骨,经不起你鱼鳞刀来给我片皮啊……
“小……小翠,你不要笑得这么狰狞走过来,为兄我会很害怕的。”
他边说边退。计划逃跑之余,眼见身后不远便是大帐入口,薛依虹眼珠子一转,嘴角一咧,道一声“得罪”。继而几步上前抓住翠浮游手腕,卸了人家的刀,把人推进帐篷。
本只是想和人闹闹的翠浮游没想到他会有此招,一时未有反应。等被推入账中,装上一堵肉墙,头痛之余,不由在心里把薛依虹从头骂到尾。
重昀扶正了突然跌到怀里的人,看着他的脸,神色复杂,却仍旧一语不发。
这一头,翠浮游心神一稳再稳,强压下体内翻滚的内息,硬是扯出一如往常的笑脸,伸手把身前的人往里推。
“快点进去,你伤重,小心冷风吹得你高烧不退。”
他一面笑说,一面将人扶至床上。刚一转身,手腕又被抓住了。
“这……唉,你放心,我不走。我给你倒水。”刚要走,却被人按在床沿。
“你眼睛不方便,吾来。”说罢便起身下床。
“这……”
最后,竟变成他坐在床沿,安安静静等着那人为自己递来一杯温水。
“军队艰苦,没有茶,你将就一下吧。”重昀递来茶杯,话刚说完,两人都愣住了。
重昀愣,是为自己明明只是与这人初见,怎会知道他的喜好;翠浮游愣,是为这人明明什么都忘了,却还记得自己平素只饮茶。
茶杯随手摆到一边,翠浮游上前,将人扶到床上盖好被子。“重伤患就好好躺着,四处走动引动伤口,那个庸医会骂我看护不周。”
“他敢!”
两个字,又引得帐中人一片沉寂。
“是是是,他不敢啦!快快躺好,我有话问你。”脸上挂着牵强笑颜,翠浮游硬将人按着,末了还给人蒙了一床大被。
躺好了,重昀一脸正直看着他,就是手上还是抓着他的手腕不放。
“你问吧。吾记得的,一一答复你。”
“哈……那你说,为何知道我只饮茶。”
“这……”为难了。
他也奇怪,自己怎么知道这人只喝茶?
“这题答不了,无妨。我问你,先前我说薛依虹要骂我,你便气势汹汹说他不敢,那时,你在想什么。”
“吾!……”欲言又止,无奈低头。
“你怎样?”
“吾……”他说不出,在他心里,如果有人敢动眼前这人,就算是口头上的说道,他是会把那不怕死的家伙剁成末喂狗的。可要问为什么,他却不知道了。他根本不记得眼前这人啊!可是……
吾应当是记得你的,深入骨髓的记得。但不知为何,吾忘了你,吾忘了你……
“啊……”重昀突然捂着脑袋,神色很是痛楚。
没想到一连串的追问却造成这样的结果,翠浮游忙倾上前,一手扶着人肩膀,一手捂住人眼睛。
“头痛就不要想了!你好好休息,不要想了。想不起来,便不想了吧。”
“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这么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却告诉吾,你很想吾记起来。
话到嘴边,却因痛楚,又给咽了回去。最后,从中午直到晚上,重昀一直安安静静看着这人,服侍自己用药饮食。其间不断和自己聊天,提到自己的姐姐,提到自己的从前,却从不提自己与他,究竟是何关系。
重昀觉得自己大半个心都是空的,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不见了,可是这人在眼前,又觉得那丢失的东西,找没找到都无所谓了。
“如此这般,我就被师兄召唤来看顾你……重昀?”见人突然走神,翠浮游凑上前去,颇为担忧抚上人的额头。“你还好吧?听师兄说你才退烧没多久,是不是困了。”
“吾无事……”摇摇头,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却不知道还有话何可说。重昀突然开始厌恶起自己少言寡语的脾性,而且他觉得,自己不是第一次这么想。
许久没听见对方回答,翠浮游皱了皱眉。
“哎呀我的好师弟,真是麻烦你看顾了~”帐门口突然传来某人欠抽声响,翠浮游的眉头不自觉往深了拧。
布帘一撩,薛依虹笑眯眯探头进来。瞅瞅里面的二位,又转过身来,装腔作势跺了跺脚。“哎呀呀真是冷!小翠啊,你怎忍心让像我这样怕冷的人,在这冰天雪地里挨冷受冻呢?”
“我可没让你在外头站着。再说你这不是进来了吗。”如果可以,翠浮游真想一个白眼甩过去。
“噫,师弟你的冷淡真让师兄痛心啊!”
“真痛心你现在就不会嬉皮笑脸的了。”
“呃……”小翠啊,为兄就知道你不是真瞎。
眨眨眼,薛依虹很是无辜地想。
见来人手里托了个盘子,里面却放着银针的针囊,重昀下意识握住翠浮游的手。后者回过头,一脸疑惑。莫须有的目光交接,重昀哽了哽,却握紧人家的手没说话。
这二位平日里本就是一有机会,便你侬我侬腻在一起的,就算重昀不记得了,下意识的动作驱使也是不会变的。薛依虹站一边旁观,看得眼皮直跳,心说自己素来自诩没脸没皮,怎么这会看俩小娃娃情意绵绵他就觉着闪眼了?
“咳咳!哎哎您们二位时间还有一整夜呢,也不差这一小会吧!小翠啊,你来了都没去见其他师兄和你哥哥。去见见他们,报告一下你在月笙的情况。重昀这边交我了,我要给他扎针,不习惯人旁观的。”说得情真意切何其诚恳。
翠浮游抿着嘴,沉默了一会,忽地甩袖而去。重昀连拽他衣角都来不及,只能看着人离开大帐。
“你!”怒目瞪视某神棍。
“噫呀~壮士何故如此瞪我,我也是好心咧!来来来,背过来背过来,庸医我给你扎两针就没事了~”说着就打开针囊取银针。
“你不是说吾重伤难治,世上只有翠浮游一人医得好吗。既自称庸医,吾又何必信你。”说是这么说,实际还是背过身去,任那庸医施针。
“哎呀,要真不信我,你这几天又怎会喝我煎的药,任我给你扎针呢?再说啦,薛某不也是为你们好吗!”说笑中,便是几针施下,“本以为凭他一人力量便可将你记忆唤醒,不过看他表现,似乎并不想让你记起来。我看再拖下去,重伤不治的,反倒是我那笨小弟了……诶诶别乱动!针走偏了你管啊!”
“他为何重伤?他受伤了吗!什么时候……”话未说完,被人一指点了哑穴。
“你啊,真不晓得你是真忘还是假忘,这紧张的。师弟没受伤啦,只是你什么都忘了,他也无意让你记起,这样拖下去,迟早有一天他会和我爹亲一样,为情伤心,一夜白头。……哎呀别动,我知道你想问你和他究竟是何关系,待会想起来你不就知道了吗!是说你早就猜到大半了吧,你那眼神瞒不过我啊……”
唠唠叨叨又是几针,薛依虹趁着人家被点穴无法回应,一呈口舌之快,好不开心。至于翠浮游再度转回,已经是一个时辰后的事了。
撩帘进来的翠浮游,一声阴冷寒气,眉宇间也是带着浓重的阴森戾气。看也知道,绝对是被气着了。
本着八卦要新鲜的态度,薛依虹三两下收拾了针囊。撂下一句“在下有事,不打扰”,便呵呵笑着出去了。
挺大的帐篷里又剩下两人。翠浮游便收起那满身的寒气,尽量扯着笑,走上前去。
“那庸医给你施针了?放心吧,我医术一半是与他学的,再扎他几日的针,你的伤便……”
“你有事瞒吾。”
话未说完便被人打断,而且那人说的还是肯定句。翠浮游有些无奈。
“我说你真正是……我如何瞒你了?”
“你说了吾的亲人朋友,却唯独没说过吾有爱人。再有两年吾便而立之年,若吾真如你所言那样好,为何吾至今尚无伴侣?”
“…………”所以说,男人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是谓饱暖思淫欲,这会伤好了,就开始惦记着老婆了。
抿着嘴想了想,翠浮游低下头,发帘垂下,看不清他是什么神奇。
“像你这般优秀的人,自然是有伴侣的。只是,你的伴侣却处处不尽人意。你待那人千般好,那人却连你平素的喜好都一概不知。知道你受伤,那薄情的人便离开了。那样的伴侣,不要也罢。”他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殊不知,随着他一字一字往外吐,泪水也从他眼眶滚落,渐渐填满自己的掌心,他却麻木了一般无所感应。
重昀看了他好久,神色复杂,最后抬手按上对方的头顶。
“你又骗吾。你的师弟不是对吾说,你这一生只会拿你的师兄弟们开涮玩吗?目标何时又转向吾了?”
“我没骗你……”小声嘀咕之余,还带着点抽泣。
“哈!那你就是指吾眼光差,当执手一生的伴侣,却选了个薄情寡义之人。”重昀本是想笑的,不过看着眼前人的后脑勺,嘴角又扯不起来了。
“我哪有薄情寡义!呃……”忽地抬头,全然不知泪水挂了满脸。而反应过来之后,便是好一阵呆滞。
翠浮游突然觉得,自己才是被骗的那个。
“你都想起来了……”吸吸鼻子,翠浮游撩起袖子三两下抹掉脸上水痕,又低下头。
是了,之前躲在帐篷外偷听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被薛依虹那个庸医扎几针,就算是失忆,也该恢复了。
重昀没说话,相反,伸手将人捞在怀中,抱得死紧。
脑袋埋在人家肩窝里,翠浮游闷闷地哼了一声,似乎很是委屈。当然,这委屈重昀听出来了。
“你很委屈吗?吾都还没说委屈。吾从不知道你那两个养子,是你早死大哥的遗腹子,但是你的师兄弟们都知道。吾从不知道吾的亲姐姐,自数年前起便是你与月笙之间通讯往来的转接站,但是你的师兄弟们都知道。吾更不知道……”
“我可以理解为你这是在吃醋吗?”
“…………”
重昀不说话了。
翠浮游低声笑着,蹭了蹭对方的肩头。
“对不起。我只是想,你能忘了也好,娶一个好女子,远离是非……”
“既然如此,先前你又是为谁落泪。”
“这……”重昀你什么时候学坏的,难道是被那庸医治了几天,近墨者黑了?
翠浮游眯起有些红的眼睛,不爽之情溢于言表。
此时帐外,巴在帐篷的缝隙处往里偷看的某庸医突然很想打喷嚏,不过最后还是被蹲在身边的七王爷拦住了。
看薛依虹揉着鼻子,小心翼翼不让里面二位发现的寒酸样,王爷很是不耐。
“哼,好大的王妃,好大的架势,居然拉着王爷听墙根。让人看见成何体统!”本是威吓言语,却因压低的声线而失了架势。
薛依虹回头白他一眼,刷一声甩开扇子,遮住半张脸,就留个眼睛在外面眨啊眨的。
“噫呀~王爷这就是您不解风情了。想我那小师弟,平日里看着悠哉游哉那叫一个大方,实际上那孩子木得很。能听他讲一次情话,能见他把真实情感表现出来,那比让我爹亲白发变黑还难啊!所以,像我这样爱看戏的人,怎能放过这大帐里的一场好戏呢?是说这里没有墙,王爷您说错话就得承认啊。”
“…………”
全然无言地看着眼前这位又神在在回头偷看,七王爷四下环顾一圈,见守兵不在,于是上前捞住神棍的腰,往上一扛把人架在肩上,转身就往将军帐走。
“呃,我说王爷,薛某好歹是个王妃,您这么扛麻袋似的我多没面子啊……”说着就甩扇子遮脸。
“面子?你薛依虹还要那东西吗。”
“哎呀,虽然是真不需要,但是口头上叨叨两声还是必要的啦~”说完,收起扇子,反手拿扇柄通通七王爷的肋骨。后者脚步明显顿了一下。“我说夫君啊,你看我们都快到人多的地方了,你就放我下来吧……”虽然说话还是那吊儿郎当的德行,但七王爷明显感到这人身子僵硬了。
哼,不让你吃点苦头你就不知道你夫家姓林!
“人多怎样,你堂堂王妃还见不得人?”笑着,刻意往人多的地方走。
薛依虹见拗不过这人,甩开扇子又挡住了脸。
“唉……当初爹亲怎么就同意了呢?这不就是送羊入虎口嘛……唉唉王爷您慢点,薛某年老体衰,已近而立的身子骨经不起您折腾啊……”
远处传来呼呼风声,将人软软的抱怨卷入如墨的天空。
再有几日便是立春,届时春暖花开,即便月笙远在北地,那终日不见阳的天,也当放晴了。
“哈……”
“笑什么?”
“哎呀我的夫君啊,过几天天晴了,我们收拾收拾,带上翠儿啦西风啦千机啦,我们回家好不好。”
“你说怎样,便怎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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