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虫带来的人躺在床上,翠浮游进院之后嗅到的血腥味就是从这个人身上散发出的。
他拧眉,转身抱起基本已经开始站着睡的影虫,把小孩放到另一间房,然后再回到清虫的房间。他第二次踏进屋,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烧盆热水”。
清虫应了一声,赶紧一路小跑奔去厨房烧水。
躺在床上的人昏死得很彻底。翠浮游站在房里,只能听见那人有些乱的呼吸声。
他探手摸向床沿,指尖是一阵微暖的粘腻触感。
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一股子花草味钻进鼻子里,惹得他直想打喷嚏。
伤得真重。他不冷不热地想。
翠浮游坐到床沿,拉过那人手腕,给把了下脉。
确认对方只是吸入了些不碍事的软筋花粉后,翠浮游慢条斯理摸到那人腰带,小心翼翼地解开,剥香蕉似地把人身上的衣服一件件除下。
脱到最后一件里衣的时候,那人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呻吟。
大概是碰到伤口了吧。
翠浮游抿起嘴,不再剥那人身上的血衣,而是静静坐在床边,等清虫把热水端来了再做最后处理。
结果一等就等了半柱香。
其实清虫动作向来不慢,但这毕竟是第一次给人救治,所以来的路上他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决定摘些草药泡在热水里。
用泡了药的热水清洗伤口可以起到消炎镇痛的效果,但是要想使尽快伤口愈合,就必须得用各种草药搭配研烂的药汁擦抹。
清虫严禁翠浮游去触碰那些看似无害,实则不是茎扎人就是根有毒的草药。所以现在翠浮游的工作就是半坐在床边,慢慢给床上的人擦洗血呼啦的身子,嘴里断断续续地飘出需要用的草药名和所需剂量。俨然变成小伙计的清虫则是在房间和院子两地穿梭,取用相应的药草。有时候需要药柜里的干药材,他去取了回来,路过影虫的房间时还会探头看一眼,然后细心地给弟弟掖好被子。
父子俩(伪)一直折腾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才算给那个重伤患收拾干净。这会,大人正靠着床柱慢慢给小孩捋顺头发,小孩则跪趴在床沿,沉沉地睡。
清晨醒来的影虫没看见哥哥,于是抱着被子一溜来到哥哥的房间,结果正好看见这父慈子睡的美好场景。
影虫眨巴眨巴眼睛,颠颠地小跑过去站在翠浮游面前。他一手搂着被子,另一手伸出来握上翠浮游的手。后者扯出个略带倦意的笑容,然后嘴角的弧度浅了些,脑袋倚在大床的雕花床架,应该是睡过去了。
影虫站了一会,然后松开手,转向睡得很沉的清虫。他仔细撩开扫在他脸侧的头发,脑袋凑过去,嘴唇贴在对方唇角。
小屁孩看着依旧在睡的清虫,心想反正阿初看不见,每天早晨的功课在何时何地都是不能落下的。
因为一晚没睡,所以翠浮游很自然地倚着床架一睡就是一天。其间清虫进来过三次,躺床上的重伤患醒来过一次。
清虫给重伤患送药的时候俩人聊过几句。对方互通名姓之后,清虫才知道这个面无表情,话不多的男人名字叫重昀。
两者对对方皆不厌恶,所以清虫三次进来送药都会和重昀聊上几句。
当然,说话的时候俩人都很默契地放低了声音,没吵醒睡得很死猪的那位。
小孩是因为知道吵醒翠浮游没好果子吃,大人纯粹是懒得去管。
等到日头西下月亮东升,翠浮游突然坐直了身子,把醒来以后就没再睡过的重昀吓了一跳。
重昀怔了会,发现翠浮游坐正之后就没再有其他举动。由于好奇心的驱使,他一手撑着床铺一手把着床架,探过半个身子,想瞅瞅那位睡了一天的先生到底是怎么了。
结果入眼的是一张双目紧闭,却仍感觉一派呆然的脸。
……梦游?……撒癔症?……起床气?
呃……
重昀觉得,自己有必要关心一下这位很可能是自己救命恩人的先生。
他伸手过去准备拍拍那人肩膀,却见那位大爷猛地转过脸,正脸面向整个身子已然僵硬重昀。
这厮眼睛还是没睁开。重昀觉得他应该是在梦游。
然停顿时间不过一秒,床上的那位还没回过神,被判定梦游的这位就一个饿狼扑山鸡,狠狠把人扑压在床。
冷不防被扑砸在床上,重昀那本来就不怎样的脸色顿时铁青——他清楚地感受到身上的伤口有几处裂开了。
翠浮游:“你要干嘛?”
重昀:“……”
眉头逐渐卡死,重昀默然仰望跨坐在自己身上,一手按在自己胸口,一手掐住自己脖子,还问自己要干嘛的人。
他应该不是在梦游,但为什么他的眼睛没睁开?
“你的眼睛。”重昀抬手扫过那人眉眼。全然无视他卡在自己脖子上,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把自己脖子拧断的冰冷冷的手。
手指抚过那人眼睫的时候他明白了,原来这人是看不见的。
略带粗糙的触感从自己眉眼扫过,翠浮游打了个冷颤。然后他继续维持着这个貌似出自条件反射的自卫动作,脑子里向自己提出一连串的问题。
-我是谁?-千虫公子翠浮游。
-我在哪?-清虫的屋子。
-我为什么在这?-昨晚救了个重伤患。
-我现在在干吗?-准备掐死那个重伤患。
…………
“啊,咳!哈哈……抱歉,我一时间条件反射……”
“……无妨。”
笑得很尴尬的那位慢慢收手,然后一手扶着床框一手把着床沿慢慢爬下床。有点狼狈的样子。
重昀侧头看他,然后撑起身子准备坐起来。
他显然是忘记了,因为刚才“剧烈运动”,他身上的伤口有几处已经裂开了。
于是在他坐起来的同时,尖锐的撕扯感通过习武之人敏锐神经末梢浪潮一般冲向他的大脑皮层。发青的脸色由于这一简单动作已然变成铁青,鸡皮疙瘩伴随着冷汗同时出现在重昀的脸颊两侧。
不得不说,腰腹处的刀伤剑伤无疑是所有伤中最麻烦的一种。因为无论做什么动作都会有牵扯。
重昀闭着眼,半坐起的上半身重量全放在撑在身后的手臂上。
他现在要做的是调整内息,把体内行路已然出现偏差的内力导正,免得到时候内力乱窜使得血流加速,最后使他悲情地成为武林中第一个因控制不住内力导致失血过多而死的蠢材。
这时,一只冰冷冷的手按上他的背部,掌中导出的清冷气息助他导正内息。
“你如何?”
说话人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尴尬。温软低缓,感觉挺舒心的。
重昀应了一声,慢慢把身体重量放到翠浮游手上。调整好坐姿后,他借助背后传来的劲力开始调理内息,顺带逼毒。
“……你的功体属阴。”闷了半天,重昀突然抛出这么一句。翠浮游愣了愣,没作声。
其实他不过是在没话找话。因为他突然觉得,这个时候玩“沉默是金”是一种浪费。
但这句被说成陈述句的疑问句,在翠浮游听来却变成了另一个意思。
“呃,嗯。抱歉,是我自作主张。”他知道重昀是正阳功体,与自己的正阴内力可谓极端。本以为将自己的内劲以逆行之势导入对方体内,应该也可以起到牵导作用,没想到还是不成。
翠浮游苦笑一声,慢慢把劲力撤下来。
一直贴在后背的手掌收走了。感觉到背后没了助力的重昀表面上无波无澜,心里却直想抽自己几个大嘴巴。
他本来是想和人家说话的,结果却闹了这种误会。看样子下次再有没话找话的时候,一定要事先打好腹稿。
但之后的事实证明,就算是打好了腹稿才说出的话也会闹误会,而且是很无厘头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