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各种原因各种悲剧,最后翠浮游真的在床上躺了将近半个月。在此期间伤好得差不多的重昀代替翠浮游,接手了照顾庄前庄后大大小小的植物的工作。
于是在一个天气介于晴与阴之间灰色地带的下午,只见全身上下一抹黑的重昀蹲在草药坛边,目光落在众多绿色植物间。
少顷,那搭在膝盖上,骨节分明、手指关节处已然磨出薄茧的大手缓缓伸出,然后停草药坛正上方。手的主人抿着嘴,阴沉的目光在手底下那堆随风摆啊摆的绿油油间游移,游移,再游移。
突然,目光坚定了。
只见一直僵死在草药坛顶的手缓慢下移,拇指和食指艰难地避过两边的蓖麻和锯草,随后两指轻轻捏住淹没在一片药草毒草食用草里的某株小苗。准备往外拔。
“重大哥,那是蛇果的秧,拔掉的话庄主会宰了你。”
端着药汤路过的清虫站在走廊上,面朝重昀一脸认真道。
“…………”看小孩的表情,应该不是唬烂。
于是捏着绿苗的手指松开了,被锯草和蓖麻割得满手背红杠杠的大手慢慢收回,静静搭回主人膝盖上。
清虫挑眉,把药端到翠浮游房里给人灌下之后,拎着托盘走出来,幽幽地溜达到蹲在草坛前认真辨认草药的重昀身边。
在小孩无声的注视下,大手缓缓伸向草坛边角那似乎被众草排挤的小苗。
“那个的汁液有毒,长大以后晒干了磨粉掺在鸩毒里的。”
停顿,大手左移。
“那个很苦,蜈蚣和墙串子喜欢吃。”
“……吾记得庄外有很多这种草。”
“嗯,所以才叫虫谷嘛。”
“……”
眉头微皱,大手转移向下。
“那个和甘草差不多,但是吃了之后三天舌头会麻痹。”
“具体病症。”
“吐字不清,食不知味,涎水不绝。”
“……”
眉头卡紧,大手右挪。
“那是治外伤的,碾碎了和白药一起敷,效果很好。”
眉头渐松,大手转下。
“那个只是杂草……”
眉头瞬间卡死,手缩回来搭在膝盖上,不动了。
看他这样,清虫忍不住发出一声喷笑,相当的不地道。
重昀回头,照旧面无表情,只是深色的眸子里闪烁着深切的不满。
“唉,待会我教你认草药吧……”小手搭过去,安慰似地拍肩。
被拍肩的那位默默把脸转回去,算是默许。
于是一大人一小孩,俩人皆顶着张苦大仇深的脸蹲在院里。大人的目光随着小孩的手在众多草药间游移。
一者叨叨絮絮的说,一者仔仔细细的听。
等清虫介绍完了满院的草药毒药,已然过了晚饭时间。
清虫让重昀继续认草药,自己则撑着膝盖往厨房走。
走在路上,清虫心说都这个点了,庄主和影虫怎么没喊饿。心想别是这两已经饿昏了,他加快步伐,没一会就到了后院。
而等清虫推开厨房的老木门,还没来得及跨进去,惯性地抬眼一扫,入眼却是一片狼藉。
只见锅碗瓢盆筷子调羹扫了一地,大敞的橱柜里连点食物的渣都不剩,灶台那还咕咕地直发出诡异的声响顺带冒黑烟。
被闹得乌烟瘴气厨房,怎么看怎么像是刚遭千军万马扫踏过的战场。
“…………”
………………
……………………奶奶个腿的。
抿嘴沉默的清虫眉角一抽,一股黑蛇般的深不可测的黑暗力量以他为圆心嗖一下冲出来以横扫千军之势将方圆一里内所有轻省物件卷起然后甩出庄外。
远处传来惊悚的瓷器落地砸个粉碎的声响。
满屋子的诡异黑烟没有了,战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如台风过境般的厨房。
通身畅快。
清虫深呼吸一口气,然后迈着轻盈的步伐蹦跶着钻进厨房,动手收拾那些没被卷出庄外但仍被扫到墙角的大件物什。
远处的千虫山庄门口,裹着被子抱着毯子的翠浮游缩在大门口的台阶上很是凄苦地抽鼻涕。他手边放着一个缺了个口的大盘,盘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只仿佛遭虫蛀过,只剩俩翅俩腿还算完好的烤鸡。
不远处,影虫正屁颠屁颠地在砸碎的瓷器渣里蹦跶着,肉呼呼的小手精准避过瓷器碎片,抽出被埋在渣子底下的,砸不烂的筷子。
小屁孩的身后跟着一脸老大不情愿但还是默默弯腰拾筷子的重昀。
【事发前一刻钟】
蹲了一下午认草药的重昀因为腿麻所以在草药坛边缓了一会才慢慢站起来。
正当他打算去厨房给清虫打下手顺带寻摸点吃食的时候,就见一整天不见影的影虫不知从哪蹿出来,揪着他的袖口就把他往庄外拽。
这小孩干嘛呢这是?
重昀很疑惑。但一想这孩子估计是有事找他帮忙,所以也就没说什么,默默地跟上了。
影虫一路把他拽带庄门口才停下。
然后他看见了披着被子裹着毯子的翠浮游蹲坐在庄门口的门槛上那萧瑟凄凉的背影。联想到他平日里一派温和优雅的模样,二者间的反比差让重昀滋生出一种相当微妙的感觉。
“怎么了。”重昀走到翠浮游跟前,发现这人脸颊还是红扑扑的,显然烧还没退。
后者听见询问抬起头,一脸茫然。
怎么着,感情这位病号也是被影虫给拽出来的?
“重昀,”很突兀的,翠浮游动动淡色的嘴唇,吐出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厨房是清虫地盘。看见脏乱的地方他会很生气。”
重昀眉角一抽,“什么意思。”
翠浮游抽了下鼻子,瓮声瓮气道:“我不会,也不能做饭。每次去厨房不是烧了衣角就是切着手指,所以清虫三令五申不准我进厨房。”
重昀了然状点头,某种程度上说这可算是管家儿子对笨蛋阿爹的细致关怀。
“所以呢。”
“今天下午我醒来,有点饿,就让影虫带我去厨房找东西吃。厨房的橱柜里有些剩菜还有一只烤鸡……”
“讲重点。”
“……我想煮汤喝,但是不知道汤锅摆在哪,所以就去找。谁知道灶台的火突然烧大了,我一急,就把之前取出来摆在灶台边准备热热的剩菜当扑火的物件扫进火堆里。结果动作太大,袖子把放锅的架子扫倒了……”
“…………”
重昀有点明白这人想表达什么了。
“打住,”他抬手,两指按住还在叨絮的翠浮游的嘴,“直说,清虫看见后的反应。”
后者那扇子似的长睫毛颤了颤,脸红扑扑的,没说话。
重昀不明所以,准备开口再问,只听厨房方向传来一声轰然巨响。抬眼望去,就见一股沙尘暴似的气流夹带着瓷碗碟盘杯筷勺叉,北风一样呼啦啦地向他们袭来。其间还不断有小件物什从大部队中坠落,冰雹似的重重砸在地上,压死不少院中花草蛇虫,响声刺耳。
整个人已然呆愣的重昀目光一直紧随着那堆呈抛物线状飞出庄外的餐具,直到那为数可观的瓷器重重落地发出的放鞭炮似的声音戳进他的耳膜他才慢慢回神,同时他也明白了影虫为什么要把他拽出来。
安静了一会,蹲在重昀身边的翠浮游抽了下鼻子,幽幽道:“出谷置办餐具需要相当的一段时间,所以这几日我们的盛饭工具可能是我房里的古董。”随后他仰起脸,冲站在自己旁边的人温和笑道:“为避免往后几日我们吃手抓饭,所以麻烦你和影虫把筷子给捡回来吧。”
重昀安静地低头俯视病厥厥蹲坐在自己脚边的病号好一阵,直到远远看见先前不知躲去哪了的影虫捧着一只被蛀得很惨烈的烤鸡屁颠屁颠地奔过来,他才淡淡地应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