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京中的各方势力而言,这一夜,都毫无疑问地是个不眠的夜晚。
不论是参与此次谋逆的四皇子一党、成为海天门目标的太子一方,还是那些知情却有意置身事外、或根本给彻底蒙在鼓里的中立派系……只要是在京中有着相当影响力的人,都不可能对夜里的动静毫无所觉——差别只在于局外人犹能定心静观其变,局内人却是坐立难安、时刻忧心着脑袋不保而已。
而今,一夜过去,险些颠覆朝局的惊天谋逆,就这么给扼杀在了发动以先。
流影谷内,西门阳身死,回归的西门晔重掌少谷主职分亲赴第一线指挥围剿海天门的行动;多年来隐居【养伤】的谷主西门暮云则以绝对的强势接手出面整顿,不仅擒下了那些个确切参与谋逆的西门阳党羽,更借机清洗了西门昊等多年来对在行事上西门晔多有掣肘的谷中大老及派系……其中,西门练云由于其子西门昊被嫁祸阴谋杀害西门晔之故,其派阀早在西门阳掌权时便已分崩离析,所受的牵连反而较小。只是如今面对着重出江湖的西门暮云父子,西门练云和西门昊虽洗清了嫌疑,却也彻底失了与之对抗的气魄。至此,困扰流影谷多时的派系之争终得消解,纵使各派犹有余党,亦再无法对掌谷中大权的西门晔造成威胁。
至于身为谋逆大案主角的四皇子,其于军中的势力过半身死,,四皇子自身则和朝中多名支持他的官员一同遭缚下狱;在其背后支持推动的海天门则是所受打击最重的,不仅包含青海商肆在内的多处据点都落入了东庄西楼的控制之下,其精锐人马更几乎全死在三方的围剿下。如非关清远仍然逍遥在外,这次行动便说是全歼了海天门的有声势亦绝不为过。
值得一提的是,包含四皇子辖下的客卿死士和西门阳手下少数的几个能人在内,海天门一方此次总共聚集了六名一流顶峰和五十名一流高手,却有大半折在了于宫中护卫的白冽予手里——那二十多名高手本有大半是要接续着往军中去的,却不想原以为万无一失的宫中竟出了变故。四名一流顶峰尽数身死,二十名一流高手虽只死了【王才人】和那两名宫女,其余诸人却全给废了武功送交审讯。也正因着这么一齣,西门晔清理军中的阻力大大降低,除一名仇姓的一流顶峰外几乎没遇上什么值得一提的威胁。
当然,和沿路上连一名一流顶峰都没遇到、从头到尾连剑都不曾拔出的东方煜相比,他还算是【幸运】的了——这一晚,和柳靖云接头后的东方煜从头到尾都在卖卓常峰之子【卓煜】的脸面,虽然也曾指挥手下入府搜索揪出数名海天门余孽,却有更多的时间都在和那些官员交际应酬。几个时辰下来,曾占据【年轻一辈第一人】名头多年的碧风楼楼主只觉浑身脱力,尽管周身真气未曾损耗分毫,整个人却比大战连场还要累上几分。
好在他辛苦归辛苦,如此一夜过去,雪停天晴、尘埃落定之时,身心俱疲的碧风楼主终得在送柳靖云入宫觐见时、于那巍峨的朱雀门前见着了暌违近月的情人身影……只是见伫立宫门前的白冽予容颜之上神色郁郁,身上更穿了一袭他从未见过、精细华美、明显是内造御用之物的天蓝色锦袍,饶是他清楚情人绝对有能力保护自身的安危,一颗心却仍不免微微提了起、一个闪身上前便将人紧紧拥入了怀中。
『冽,你还好吧?皇帝老儿……咳嗯、在宫里这些天,陛下没拿你怎么样吧?』
二人如今犹在皇城之前,东方煜这番话语又是大大的不敬,自然只能偷偷摸摸地用传音秘法出口……闻言,白冽予先是一怔,而旋即明白男人是因自个儿的表情和打扮产生了某些误会,不由微微失笑,同样传音回道:
『你多心了。事情既已解决,我好歹一介宗师、更是个完完整整的男人,继续穿着太监衣袍成什么样子?这才得陛下赐了件新衣。』
『是、是么……若真没事自然最好。但我看你神色不对……难道是关清远最终现身宫中了?』
『若真是那样,兴许我眼下还不至于这般悬着心。』
白冽予一声叹息,撤了传音秘法启唇道:
“昨夜未曾见得烟花施放,想来你们都未曾遇着门主?”
“我是不曾的。昨晚大半时间都用来应酬交际,却连个一流顶峰都没能遇上……至于西门晔和冱羽方面,我还没机会跟他们碰头,但听柳三禀报,那两方都进行得颇为顺利除了冱羽在诛杀景玄时中其一掌受了点内伤外,应该都没什么问题。”
对东方煜而言,门主自始至终未曾现身搅局乃是一大幸事,是以听闻各路消息后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但他和白冽予多年培养下来的默契毕竟非同一般,眼下见情人对此事颇为关注,心思一转便已猜到了什么:
“不错……虽说我对西门晔当初‘攻其之所必救’的计划不甚以为然,却也不曾怀疑过门主对此事的看重——差只差在我并不认为光凭几位宗师便能合力留下门主。问题是,门主若真看重此事,又岂有不出手干涉、甚至任凭景玄身死的道理?那可是他眼下唯一的道统传承啊!但若说门主并不看重此事……这可是压上了海天门所有剩余力量的一搏,若连此事都不能让他看重,那他真正看重的又是什么?”
自打昨晚解决了那二十多名高手后,镇守宫中的白冽予花了一夜的时间思量可能的原因,却始终没能找出一个合适的解答……尤其一夜过去,己方的计划无惊无险地告了终,那个最大的威胁却甚至没有一丝现身的迹象,自然将他心中的不安提升到了极致。
数十年前的那一仗,父亲和西门暮云之所以能顺利铲除海天门的大半势力,是因为关清远已在先前的伏击中身受重伤,故而不得不隐遁潜伏之故;可这一回,天下间能伤得了关清远的人已经少之又少,要想将其逼到当年的地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儿……既然如此,关清远又因何这般任由他们打击自身好不容易才建立起的势力?要知道,就算京中有西门暮云、师叔和自个儿三人在,关清远仍是可以出手影响到己方的布置的……但这位魔头却没有这么做。
他不仅没有这么做,甚至连人都不在京里——白冽予关注了一夜,却始终没能捕捉到长者的气息,方才跟东方煜的对话更已进一步证实了此点——而这,明显已经不是【知其不可为】才见势退去,而是分明不将此事放在心上的表现了。
意识到这一点时,白冽予不是不曾担心过南边的状况、不是不曾疑心过关清远打算来着釜底抽薪,直接出手重创擎云山庄亦或碧风楼……可姑且不论己方早已对此预作准备,若关清远是老早猜透了他们的打算才有此作为,滞留京中处置岂不更有意义一些?如若不知,同样的事情他早晚可以做得,又为何非要在此等关系海天门成败之际出手?他诸般作为不过是为了复兴海天门,若让人连海天门剩余势力都给灭了个干净,就算真重创了擎云山庄,最终也不过是让周边的其他势力平白得益而已。
世上虽不乏一经事败便想着【要死一起死】的疯狂人物,可关清远明显不属于这一类,又何苦拿辛苦重建的海天门势力冒险?况且他若真有这样疯狂的倾向,早在当年莫叔背叛师门和人联手重创于他便该发作了,又怎会直到现在才——
“冽,有件事……”
“嗯?”
白冽予正觉得隐隐抓到了什么关键,却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因情人略带迟疑的一句而由思绪中回过了神:“如何?”
“只是想提醒你一点:尽管非是出于自愿,但现在的你,又何尝不是门主的道统传承?更别提你不仅比景玄优秀得多,还是流着他血的外孙……”
说到这儿,有些担心情人反应的东方煜微微一顿,而在瞧见无双面容之上的表情犹能称得【平静】二字后,方接续着道:
“门主的性情虽不能以常理论断之,但想必对自个儿的血脉亲族还是很看重的,否则又怎会在昔年令堂过世后马上派了景玄潜入天方调查真相?虽说景玄入江湖的目的断不止于此,但他为此停留天方多年却是不争的……冽?”
只是这番叙述的话音未尽,便因怀中情人陡然苍白了面色而戛然休止——知道白冽予多半是由自个儿的话中明白了什么极其严重的事儿,东方煜心下一紧一声急唤,臂间拥着对方的力道亦随之加重了几分。
“冽,你还好吗?要不要先找个地方歇着,等心情平静一些之后再想?”
“不……先去找冱羽……”
摇摇头拒绝了东方煜的提议,白冽予面上血色虽依旧不见回复,却已一个使力轻轻挣开了对方的怀抱,“有件事……我必须和他确认一下……”
“……如此,让我和你一起去吧。”
虽不知究竟是什么原因引得情人心乱若此,但以东方煜的性子,自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放他独自一人的。当下一个眼神示意随行的柳三接手后续事宜,自个儿却是身形一闪,也不等下属回应便伴着白冽予一道离开了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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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时候,一件事之所以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往往不是因为事情本身如何扑朔迷离,而是因为人被己身旧有的习惯和知识限制了思路,以至于错估了各个部分的轻重、或忽略了某些其实极为关键的细节所致……也正因为如此,很多时候,人往往也只需要一个契机,便能为原先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找到突破思路迷局的途径、从而一路直达那其实并不如何遥远的真相——对那些精于计算分析的人而言,这样的过程甚至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只需那么一个小小的契机和短短的一瞬,事情的真相,便能再清晰不过地呈现在眼前。
所以,景玄才会在得知白冽予已得海天门传承后因明白了自身的处境而乱了心神;所以,白冽予才会在听得情人的提醒后意识到了自己一直以来的错误,并因此推断出了关清远真正的目的。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关清远自海外归来重新出山的目的,是为了重振当年败在正道手下的海天门,为了能在江湖上重立起这个曾盛极一时的魔门道统……当然,不光是他,包含西门暮云在内,只怕任何一个知晓关清远【辉煌经历】的人都会这么想。问题是:看似理所当然的猜测不见得是对的,听来荒诞不经的想法也不见得就是错的。更何况不论是他亦或西门暮云父子,只怕都谈不上是真正了解关清远的人?
他们都将【门主】看成了一个一心只思壮大海天门的魔头,却忘了关清远也是人,而只要是人,便难免会有私情,便难免会受岁月影响而有所改变。
数十年前,那个一手整顿了海天门使之得以与正道相抗衡的关清远,是个雄才大略且正值盛年,为成大业不惜抛家弃女的魔道宗师;但数十年后的此刻,再入江湖的关清远,却已是个几乎失去所有、仅余一身高超实力的老人了……他被最为信任看重的弟子背叛,唯一的女儿也因故死于非命,纵然有四个同样继承了他血脉的外孙,可这些孩子却没有一个知道自己还有个声名狼藉的外祖父……而对一个曾大起大落、经历无数常人难以想象的风浪,却独独未曾好好感受过亲情的老人而言,又是如何让人痛心的一件事?
关清远曾不止一次以一个外祖父的身份表达过对白冽予的关爱和期许,但或许是祖孙二人的初见太过不堪、又或许是【外祖父】昔年的威名太盛,自诩智计过人的青年却是从未想过对方所作所为全是出于真心的可能。他总是试图拿自个儿所了解的【过去】来推断一个长者的一举一动究竟存着什么深意,却忘了人终究是会变的……当一个人年华老去、青春不再,许多往日所执着的事物反倒看得淡了,却是那些曾忽略轻看的,才真正成了心中所不能放的。
白冽予并不晓得自己那位【外公】究竟是何时转了性,也不晓得他究竟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正复兴海天门,还是到后头才将计就计改变了计划……科不论答案为何,这个老人最终为了一己之私而将为之努力多年的海天门——或者说外人眼里的海天门——当成了弃子,都是不容辩驳的事实。
所以,景玄才会受到了那样沉重的打击,并在身死之际留下了那样的遗言。
——不知从何时起,关清远诸般行动的目的已不再是为了振兴海天门,而是为了他身为一个老人的私心。或许在派遣景玄入天方调查女儿的死因时,他的那份私心还没有那么强烈;可见着了充分【继承】他优点的外孙白冽予后,那份私心却开始越发不可收拾,并因而让一切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关清远终究是关清远,一代魔道宗师的身份和脾性让他不论再怎么疼爱自己的孙子,都不可能像寻常老人那样单单只求含饴弄孙、颐养天年……他虽已过了在外打拼挣下一份基业好让子孙享受的年纪,但略施手段为外孙们造桥铺路还是可以的。尤其几个外孙早已将白毅杰留下的产业经营的有声有色,他所需要做的,也就只是在后面小小地推一把,并将前头可能的障碍扫除,为外孙们留下足够的发展空间而已。
而才刚由灰烬中稍稍复兴起来的海天门残党,便是他用以布置一切的弃子。
他利用海天门促成了十三联会的建立和那十二名高手的愚蠢挑战,从而给予白冽予一个借机立威、更能借此清除山庄势力范围内不稳因素的机会,进一步巩固擎云山庄在其势力范围内的地位;更利用海天门布下了一个连流影谷都给算计在内的【谋逆】大计,借此为擎云山庄扫除眼前最大的竞争敌手……在关清远预想里,最理想的计划自然是西门晔身死,流影谷因谋逆之事元气大伤甚至就此覆灭;但即便是眼下的状况,对老者而言,也已算得上让人满意的结果了。
——西门暮云一心想着利用海天门作为清除内部蠹虫的道具,却是不曾想过一个清洗了内部的流影谷固然更适于将来的发展,其实力却也因而大损、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来休养生息……而在这段时间里,实力未伤、根基更稳的擎云山庄却能在无人掣肘的情况下得到更好的发展。尤其这桩谋逆大案毕竟有西门阳牵扯在内,流影谷一方不论如何努力都只能算得上将功抵罪,又如何及得上白冽予的护驾之功?
已经摸清了外孙脾性的关清远并不担心帝王会因此而起了疑忌——一个重感情又不愿与兄争位的年轻宗师,自然比一个自幼争权夺利惯了的老狐狸更值得倚重。
关清远最高明之处,便是让局中人自以为得计,实则却仍是按着他的想法行事——当然,这些个计划想要成功,前提还在于他的外孙们是否足够争气。若白冽予没能突破宗师境,若擎云山庄并非现下的蓬勃兴盛,他再怎么有能耐,也没法把烂泥扶上墙。
可他终究还是如愿了。
半死不活的海天门虽灭,擎云山庄却成了实实在在的江湖各大势力之首,他最看重的白冽予也在短短时间内获得了足够的威望和与之相衬的实力。明面上来看,海天门的道统似乎就此断绝;但在关清远的眼里,他所看重的传承却将连同自身血脉一起延续——更别提只要他活着一日,想培养出新的【海天门】传人,充其量也就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这个计划骗过了景玄、骗过了西门暮云、骗过了西门晔,也骗过了身为最大得益者的白冽予……几乎所有参与局中且有能力推算的人都被他瞒过了——只除了一个人。
一个可以说是整个江湖上对他最为了解的人。
玉笛公子莫九音。
莫九音本就是昔年同辈间公认的智计第一人,又是从小跟在关清远身边、深受倚重的唯一传人——至少当时是如此——对自家师父的手段和脾性自然相当了解。如今数十年过去,关清远重视的事物虽然变了,所用的手段和心思却没有太大的差距,这才让莫九音得以了解师父这些年来的转变和计划的真正目的。
可莫九音虽明白了师父的【阴谋】,却不仅未曾阻止,还在同白冽予等人隐瞒了真相的情况下帮助了关清远计划的进行——以他对自家侄儿性子的了解,自然清楚心中自有一套道德底线的青年绝不会同意用上这种手段壮大山庄……但他却不在乎。在他看来,这是师父年老后对儿孙的弥补,成功之后对擎云山庄亦是有利无弊,又岂有出手推拒的道理?事实上,若不是他的配合与劝说,白冽予本也不会继续修炼枯海诀,从而借此提早了突破宗师境界的时机。
当然,若被隐瞒的真相仅止于此,白冽予便是如何震惊,本也不至于苍白了脸色心慌如斯的……他之所以受到那样深的打击,并非是因为自个儿的一切全落入了长者的算计,而是因为了解了关清远行事间所存着的【私心】,并从而推断出了长者当初重入江湖的主要原因和莫叔对此事的心态所致。
关清远所为,无非【了结恩怨】四字。
最直接的恩怨,自然是兰少桦的死,为此关清远派出了景玄调查,并在得知真相后亲往东北杀了聂昙……当时,他甚至是打算将前来阻止的聂昙弟子【李列】一块儿除掉的,却因发觉李列便是白冽予而改变了原有的打算,并因而定下了那么个为子孙造桥铺路的计划。
可时至今日,造桥铺路的计划已然成功,关清远的心思,自然又能回到原先的【了结恩怨】四字上头……而若说江湖上仍有谁与他有着解不开的恩怨的,答案甚至不用怎么费神便能轻易得出。
那便是他曾经最为信赖倚重,却一朝背叛致使他身受重伤、基业尽毁的大弟子莫九音。
关清远曾在同东方煜私下谈话时提到过一句:
『若将这世上老夫有心想除掉的人列成一张表,你就算不是第二位,也绝对脱不出五名之外。』
这番话固然是对东方煜的威胁,却也点出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关清远虽然看这位【孙婿】极不顺眼,可心中最想杀的却仍另有其人……而这其人是何人,自然便是莫九音了。之前之所以未曾动手,无非也是顾虑着擎云山庄的状况,留着逆徒一命令其多护着外孙们一阵而已。可如今他谋划已成,白冽予也已入了宗师境,莫九音对擎云山庄的重要性因此大大降低,关清远自也终得以舍下往日的顾虑出手清理门户。
——一个有宗师级实力又通晓自个儿心思的逆徒不好杀,可若这名逆徒同样也存着求死的心思,结果自然显而易见。
而这正是令白冽予彻底乱了心神的主因。
他从没想过莫叔会有意求死,却一旦意识到这点,便赫然惊觉一切其实早有迹象可循……在九江时,莫叔同煜的那番对话其实便已隐隐透露了对师门的愧疚和几分交付遗言的味道;其后他突破宗师境界时、师叔送来的锦囊更是莫叔为自身安排的死局——当时他只以为是莫叔未雨绸缪,可如今既已知晓关清远阴谋背后的真相,一切自然不能再以【未雨绸缪】作解释。
——莫叔并不是担心敌方会来个釜底抽薪、暗度陈仓之计,而是不愿与他一道来京城,因为他是最有可能猜透莫叔心思的人,也是兄弟里唯一有足够的能力阻止的……如果莫叔上了京、遇上了关清远,两人的动静便必然会被如今同为宗师的他所悉,而他也必然会尽一切办法出面制止。莫叔必须避开他才能给关清远制造出手的机会,所以才会有了那个锦囊,所以才会有了海天门行动之时关清远不在京中的诡异状况。
白冽予曾疑惑过关清远心底真正看重的究竟是什么……而今,一切的答案俱已明显,可结果,却让他痛得几乎难以承受。
——海青商肆【遗址】前,听着周遭山庄弟子交谈欢庆的喧闹声响,望着眼前正半是困惑半是担忧地望着他的师弟,因得知景玄遗言而转瞬想通、厘清诸般关节的白冽予只觉眼前的一切全都显得如此遥远,即便他仍身在京中、即便己方的【成功】不过是区区几个时辰前的事儿,可那本该令人庆幸的种种在他而言的意义,如今却只剩下了可笑而又可悲的哀恸……他几乎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得以站稳,却才想起什么似的欲伸手帮凌冱羽除去景玄残余的掌力,便因周身彻底乱了套的真气而猛地呕出了一口鲜血。
“师兄!
“冽!”
“二庄主!”
虽说白冽予的脸色打方才便一直苍白得令人心惊,可见着他乍然呕血之时,在场的众人还是给吓得彻底乱了套,不仅一众山庄弟子全惊慌地围了过来,东方煜更是连忧心外人眼光都不及便张臂接下了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同时抬手握上情人掌心送入真气助他梳理紊乱的气血。
东方煜虽不是头一回见着情人因心乱而走火入魔,可当年青龙之事后,白冽予无论心性亦或打击的承受力都已成长了许多,他自也许久未曾见着情人如此痛苦而脆弱的模样……有心想问些什么,可看着那张半闭着眼略带凄色地枕在他怀中的容颜,向来疼惜情人的碧风楼主又岂问得出口?一声叹息将所有的疑问再度憋回肚中后,东方煜挥挥手让那些山庄弟子暂时退了开,自身则在凌冱羽的陪同下将情人抱往了碧风楼开在京里的【上青阁】歇息。
上青阁虽是酒楼,却也设有几间不对外经营、但装潢得相当舒适的客房以备不时只需——例如此次行动前来京的聂扬,这些日子来便一直暂居于此。
只是东方煜虽清楚这位长辈如今正落脚于上青阁,可多少有些出乎他意料的是:一行三人刚进到酒楼里,都还来不及和掌柜的招呼呢,便见着了聂扬手中拿着信封在大堂里来回踱步的身影……瞧着如此,心下微讶的东方煜才正想请对方帮着看看情人的状况,不想怀中的身子却是蓦地一颤,那张苍白的容颜亦随之浮上了几分略带异常的血色。
“冽?”
“是……莫叔吧?”
由眼前似曾相识的画面隐隐猜到了什么,白冽予身子虽已能以撑持,却仍是在情人送入体内的真气帮助下勉强迎着长辈的面开了口:
“师叔手中的信……也是临行前莫叔嘱咐要给我的吧?”
“嗯……他让我在事情结束后交给你,我才想着是要在此等着还是出去寻你的,不想随即便碰了上……课你走火入魔得这么严重,还是先好好调息一下比较好吧?”
聂扬见着三人本已有些惊讶,待瞧着白冽予面色苍白唇畔带血的模样后更是让他吓了老大一跳——虽知以师侄的底子,这样的状况应不至于造成太大的影响,可心下子仍少不了几分担忧:“到底出了什么事儿,竟能将你影响至此?”
可白冽予没有回答。
他知道眼下不论冱羽又或煜都必然同样等待着他的答案,他却不想、也无法在此刻解释那彻底乱了他心神的一切。
所以他最终只是朝长辈伸出了手,以着虚弱却不容拒绝的音调开了口:
“……让我看信吧,师叔。”
“你……唉!也不晓得你和莫九音叔侄俩究竟在搞些什么……拿去吧。”
“谢……师叔……”
见聂扬虽然无奈却终还是依了他的意思,白冽予强自牵了牵嘴角,却不仅没能扯出一抹称得上【笑】的弧度,更在接过信的那一刻颤抖着唇险些溢出了一声哽咽……察觉这点,东方煜心下一惊,也顾不得多说便三步并作两步将情人带进了自个儿平时留宿上青阁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