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九江城内锣鼓喧天、叫卖不绝,正是生意繁盛的热闹光景,大街之上人行熙来攘往,却唯有位于城西大街上的【叶记布庄】紧紧闭锁着门户,惹来了不少过路百姓的停步与侧目。
【叶记】乃是整个九江,甚至可说是整个湘赣一带最大的布匹批发商,店内蜀锦、杭绸,苏绣等绸缎织品应有尽有,不仅大门两侧【织锦缭乱、绫罗风华】的对联于九江城内蔚为一景,【买布来叶记,只有买不起,没有买不到】的顺口溜更是无人不晓,名声之盛可见一斑……只是叶记作为布匹批发大盘商,平日少有休息的时候,今日却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关门停业,议论关注什么的自然在所难免。
而作为一个合格甚至足称优秀的商人,叶记的大掌柜叶天云当然不会想不到这么做所可能引发的揣测和误解……但和此刻置身店内的两位贵客相比,这停业一天所带来的任何冲击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原因无他:眼下正于二楼贵宾厅浏览选购的,乃是于今时的九江而言【不是王侯、却胜似王侯】的碧风楼主东方煜和擎云山庄二庄主白冽予。
回想起今日开门营业前接到的那张帖子,饶是贵客已在二楼挑选了两个时辰之久,亲身招呼了好几回的叶天云都有仍有种仿若置身于梦境中的不真实感……趁着空档又自瞄了眼客厅中两名出色到了极点的年轻人后,也大掌柜才强自压抑下因某张无双容颜而起的脸红心跳,定了定神回去寻布指挥。
——按说贵客在此,他这大掌柜的说什么都该跟前跟后随侍在侧才是正理。但一来贵客身份虽贵,性子却甚是随和,并不在意这些个枝微末节;二来贵客所欲挑选的都是店内最上乘、甚至可说是价比千金的绸缎织品,许多都是和金银一起搁在金库里的,需得由他这个大掌柜亲自坐镇才能取到……在此情况下,叶天云自是以满足贵客的要求为第一优先,整个人直接守在金库门口,而将招呼贵客的任务交给了店内的伙计。
“大掌柜,客人还想看湖绿、天蓝色的绸子和织锦。”
“湖绿和天蓝?我翻翻。”
论起对店内货况的了解,叶天云这个大掌柜认第二,就绝对没人敢认第一。当下影了声表示听清,而旋即回头进到金库里,依着自个儿的记忆翻起了可能符合贵客要求的布料——
“大掌柜,那位爷究竟是何等人物,连替男宠挑布作衣裳都能令您特意关门招待?”
只是还没等他将货找齐,身后伙计乍然冒出的提问,却把这位精明的大掌柜骇得当场跌了狗吃屎:
“你、你这个小子胡说八道些什么?哪来的男宠?那是贵客!贵客!”
“和贵客一起来的当然都是贵客,这点小的自是清楚的,也断不敢有分毫不敬。只是……欸、小的又不是睁眼瞎子,瞧着那位俊朗公子不住拿绸缎往美人身上比划的热切劲儿,比起平日些给外室小妾订做衣裳的富商官员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奸情还不是明摆着的么?您之所以隐瞒二人的身份,想来也是为此吧……”
说到这儿,那伙计还半是欣羡半是惋惜的一声长叹,却是半点没留意到叶天云一张已气得成了猪肝色的脸:
“小的这辈子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绝色……尽管是男儿身,可那位白衣公子慵懒靠卧在贵妃椅上的模样真是说多诱人就有多诱人,也能怪那位爷甘愿砸下重金为他治装打扮了……大掌柜,那二位究竟是何来头,你私下和小的说说不成么?小的也就是听听,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敢有分毫非分之想的——”
“非分之想?呸呸呸!就那位爷的身份,你连想都没资格!告诉你,咱们布庄真因着你这番胡言乱语而有了什么万一,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大、大掌……?”
没想到自个儿的一番探问竟会换来老板如此激烈的反应,饶是这伙计再没眼色,此刻也不免给吓得傻了——只是叶天云明显已经没了和他搅合的兴致,二话不说抬脚便是一踹,以行动彻底展示了自个儿不容动摇的决心。
——他真是瞎了眼了,怎么会蠢到因为此人能言善道就将招呼二位贵客的工作交给了这个浑货?都说习武之人耳力极佳,那位爷更是高手中的高手,要是因听着了那浑货的话而……他这叶记便有百年历史,却又哪里敌得过擎云山庄二庄主的雷霆之怒?
思及此,叶掌柜只觉浑身上下冷汗涔涔,也顾不得一旁既慌且乱、手足无措的笨伙计,找齐了贵客要求的布匹后便即锁上金库、抱着绸缎匆匆奔上了二楼的贵客厅——
“让二位久等了,抱歉抱歉。”
入得厅中的那一刻,叶天云最先脱口的便是这么句强作镇定的客套之词——他虽是抱着下跪请罪的觉悟来的,却难免仍存着一丝侥幸,自不会一开始便自曝其短将话说开,而是以这番致歉做了开场白,同时小心翼翼地打量起了两位贵客的脸色。
只是不瞧还好,这一瞧,立时便把这位怎么说都称得上本地商界大佬的叶记大掌柜惊得呆若木鸡——
但见贵客厅里,那位据说已是半个宗师的天下第一美人正无比慵懒地靠卧在衬着柔软皮毛的贵妃椅上,眼帘半垂,眸光潋滟如波,再衬上那张名满天下的无双容姿,尤其是区区【诱人】二字所能形容?饶是叶天云深知这位【美人】有着轻而易举便能让自个儿死上一百回的恐怖势力与实力,也才刚为此教训过属下一番,却仍不免有了瞬间的痴迷……与继之而起的贪婪和渴求。
好在叶大掌柜能将祖传基业打理的如此之好,这眼界与意志力自然不是寻常人物可比,只稍一愣神便猛地醒悟古来,而旋即十分有自知之明地挪开视线,却是再也没勇气抬眼估量另一位贵客的表情……故作镇定地将布匹往厅内长案上逐一排开后,这位心儿犹自怦怦跳的大掌柜才一个打躬作揖、忙不迭的退出了贵宾厅。
——说来也怪,两位贵客到访时他亲自接待的,先前也曾不止一次同二位打过招呼,可连着几回见下来,顶多也就是惊叹那两位爷的出色仪表与不凡气度而已,却哪里有半分方才那种足以让他去掉半条命的痴心妄想?那可是擎云山庄二庄主、随便弹弹手指就能灭掉十三个门派的很角色啊!他又不是什么色欲熏心的蠢蛋,对男人更没什么【性】趣,又怎么会……
难道是给方才那浑货的话影响了?
平心而论,叶天云虽也觉得那位半宗师确实有着与【天下第一美人】之称相符的绝色,和另一位也之间的……【友情】更是十分微妙——交情好到其中一位连对方在结盟大典上的装束都要插手已是十分罕见,更何况那位蜀地无冕王的态度哪像是在给【好友】的衣着提意见?就是准新郎给未过门的娘子置办嫁衣什么的都不见得如此上心,还净管着衬不衬肤色、显不显气度,从料子、绣工到色调无一不挑,自是十分惹人疑窦了。
可不管再怎么微妙,只要无碍甚至有助于他的生意,识时务的叶大掌柜又岂有多管闲事的道理?更遑论那两位没一个是他惹得起的了……偏生给那浑货这么一闹,却是让叶天云心如止水的涵养功夫彻底破了功,先前的那番【险境】想来多半也是因此而起了。
思及此,本就对那名伙计心存不满的叶大掌柜更是火冒三丈,而终忍不住抡起袖子、大步迈开便往楼下教训人去了——
“……我就知道这门功法会给归为魔攻一定有其道理在。”
也在此间、耳听那足音渐远,迎宾厅里,已经忍了好一阵的碧风楼主一挥袖以掌风扫上了房门,而在窝上躺椅、一把环住了那位坐卧不忘练功,而因而波及了无辜路人的准宗师时,不可免地发出了一阵意味深长的叹息。
知道情人在意的是什么,顺势靠入对方怀里的白冽予微微苦笑,却还是从善如流地顺着情人的意收了枯海真气,连带也敛下了那一身引人犯罪的魅惑气息。
——自打给莫九音说服专心冲击宗师境界后,这些日子来一直公务缠身的他便搁下了手中一应杂务,除了每三日一回的情报总览和西门晔心不甘情不愿的定时回报商议之外,其余的时间和心力全给用在了修习枯海诀上头……如此这般,尽管初时对这等闭门苦修的作法相当不适应,可久而久之,这样近乎枯燥的日子便也成了习惯,而他的枯海诀真气,也在一个月来持续不懈的努力下稳稳站上了第五层,正逐步累积着朝那至关重要的宗师境界迈进中。
只是这么一个月下了,白冽予闭关闭出了习惯、闭出了滋味,陪伴在旁的东方煜却对情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生活有了点意见……寻思着结盟大典在即,一心想让情人有身新装亮相的碧风楼主遂以过犹不及为由邀其出外采购一番,也好适度转换一下这些日子来的压抑和紧绷。
白冽予本就极懂得张弛有道,深知适度休息的重要性,眼下得男人如此提议,自是从善如流地允了下——只是来到这叶记布庄后,一连两个时辰的挑选却让对此没什么意见的擎云山庄二庄主有些乏了,索性就地练起了功,并将靠卧在贵妃椅上的身子贡献给情人继续比划配色。
这下练功采购两不误,本是十分明智的抉择,无奈两人都疏忽了一点:历代枯海诀传人或多或少都带着一种相当类似的邪魅气息,而如此惊人的一致性,显然不仅仅与传人本身的秉性有关。
而答案,自然在于枯海诀本身。
正如白冽予原有的寒玄真气总让他显得格外清冷出尘,做为一门不逊于寒玄真气的顶级功法,枯海诀同样存在着影响修习者外显气质的特性……只是白冽予本就怀着一身让他【仙气盎然】的功法,又因个人好恶而搁置了枯海诀的进境,这才让那份【邪气】没了冒头的机会。
可随着枯海诀迈入第五层,他体内两种真气的实力已大抵持平,枯海真气的影响力自也大大提升……如非白冽予这些时日来一直【闭关自守】,平日有机会见着他练功的又只有东方煜,也不会直到方才才留心到自身的变换。
若在平时,这份【邪气】或还可与他原有的出尘气息相互抵消——叶大掌柜先前之所以全无异样的原因便也在此——可一旦全力运行枯海诀,这份影响便无论如何也难以隐藏了。
当然,邪气归邪气,之所以会起到方才那种近乎【魅惑】的作用,其实仍与白冽予自身的气质有关——不说别的,单是他收敛全身真气装【废人】都还能惹来陆仁贾之流的苍蝇,就很能说明问题所在了——可无论如何,这【练功采购两不误】的盘算显然已无了打下去的可能,也因此,沉默了好一阵后,深知始作俑者为何的东方煜才讷讷开了口:
“抱歉,是我不好……正事要紧,今儿个你就先回去吧,冽?”
“你呢?”
“结盟大典在即,不趁今日将布料式样定下,怕会来不及裁好新衣……我会再待上一阵,等找到合心意的搭配就会回去。”
“……其实就我而言,来不来得及都无所谓,大不了寻一套合适的旧衣穿了便是,又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况且你这些年来为我定制了不少衣裳,其中有许多都只穿过那么一、两回,权充新衣穿了又有何妨?”
“那怎么成?像婚……咳嗯、结盟大典这样一辈子只有一回的大事,哪有拿旧衣充数的道理?不说旧衣,就是新裁制的衣裳,也得要是能完全衬托出你风采的才算合格!”
话说得义正词严,俊朗面容却因那险些泄露了他真正心思的一个【婚】字而染上了几分薄红。
而敏锐如二庄主,自然没有忽略这些个【线索】的道理……无双容颜之上一抹笑意因而勾起,他素手轻抬、指尖轻抚上男人微染霞色的面庞,而后柔柔勾划而下,直至那为衣领所包覆住的喉间:
“何必对这结盟大典如此上心呢?不过是形式上走个过场而已……要说有什么重要性,也就是作为咱们行动掩护的障眼法,却是无论如何也扯不上‘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大事’这样慎重的说法吧?”
“可……就算只是形式,咱们将在大典上当着半个江湖的人的面交换信物、沥血为誓的仪式也是假不了的,不是么?”
“所以?”
白冽予淡淡挑眉一个反问,幽眸之间闪烁着的却非疑惑,而是带着了然地且未曾掩饰的冀盼。
瞧着如此,东方煜哪还不知情人早已看穿了自己的用意,只是存心逼着他亲口说出?只是他向来对白冽予百依百顺、言听计从,故心下虽决羞窘,却仍是硬着头皮鼓起勇气开了口:
“所以……那个……你不觉得这结盟大典,其实也挺像咱们之间的那个……呃、婚礼么?”
说着,白冽予唇畔轻笑无改,眉眼间却已带上了几分促狭:
“若那是文定,当初你让柳三他们送来的两个牌匾,便算是聘礼了吧?”
“呃……经你一说,确实。”
东方煜这种爸结盟大典当【婚礼】操办的想法也是后来才冒出的,自然不曾想得那么【深远】,是以此时听着情人点明此间【关窍】,心下恍然之余不免因那【聘礼】的内容而有了几分汗颜。
——说也无奈,相识相爱的这些年来,他送给冽的礼物虽然不在少数,可要说和【信物】之类的含义够得上边的,却都无一例外地没什么情调可言——喝了半包的茶、钱庄的票子,以及那个出自于情敌之手,只是染了他血的香囊……如今还得再加上两块牌匾的文定之礼,经历之惨痛,委实非外人所能道。
好在白冽予也只是顺口一提,并没有翻旧账为难他的打算。见男人似乎为此深受打击,青年心下几分怜意升起,本触着男人喉头的掌转而行至他颈背使力一勾,下一刻,仍噙着笑意的双唇已然印上了东方煜略带无奈与苦涩的唇。
——那是一个仅止于贴合,却蕴含着无尽情丝的吻。
眼下毕竟仍在外头,白冽予的举动虽然大胆,却也只是有限度的浅尝辄止,并未将之发展为随时可能天雷勾地火、一发不可收拾的炽烈深吻……可饶是如此,唇分之时,明显意动的东方煜眸光一暗,环抱着青年的臂膀亦因而收紧了几分,让那柔韧勾人的身子越发与己贴近相合。
“虽说正事要紧,可得像这般忍着不能碰你,多少还是有些……唉。”
“放心吧,不会让你等太久的……若能在结盟大典之前突破,兴许还能来个洞房花烛夜。”
“当真?”
“自然……至于现下么,楼主都说了要找出最能衬托冽予风采的搭配,没冽予在怎么成?既已偷得浮生半日闲,自还是好好把握、充分享受一番来得好”
“嗯……那我赶紧挑一挑。方才选的那匹缎子就拿来做武士袍吧,再另外挑件料子做大氅就成了。”
东方煜口中的缎子,是一块以月白色丝绸为底、用特殊织法以淡金色丝线缇花秀出云纹的织锦。远观或平放着的时候像是素面的月白色料子,可一旦得着光线映照,上头的淡金色丝线便会呈现出细致飘逸的云纹,乃是难得的珍品,即便于叶记这样的大盘商也是重中之重,平日不要说卖了,就是连拿出来给客人看看都舍不得的……如非二人眼下的声望正如日中天,东方煜那名为【柳方宇】的化名更以极其出色的画依与艺术鉴赏力闻名,叶天云只怕也不会狠下心将之取出。
月白本就是白冽予最常穿色彩之一,东方煜也十分喜欢这个颜色的料子衬着情人身段与莹润肌肤的感觉,再加上那精致的绣工与飘逸的纹样,自是一眼便相中了这块织品,连价格也不问便直接整匹定下。
至于外衬的大氅,他曾一度考虑过黑色或红色,可前者搭配起来气势过盛,后者虽能满足他心底对于给冽穿上嫁衣霞帔的渴望,却不怎么衬那块月白缎子,是以最终只得忍痛割舍,让店家另外拿了其他几个色系的来做搭配了。
望着长案上一字排开的几匹天蓝和湖绿色布料,品味卓绝的逼疯了组先剔除了几块色彩纹样明显过于俗艳的,而后方拿起剩余的几款和那块月白缎子做搭配……直到选出了三匹颜色最合他心意的,东方煜才起身展开布料、将他精挑细选出的料子逐一往情人身上衬。
——而最终获选的,是一块薄如蝉翼、却又不至于过度轻软的湖绿色绸子。
之所以选出这么块面料,除了色彩搭配外,也是看中那薄透料子所予人的轻逸之感——东方煜甚至已经能想象情人穿着这身衣衫一派出尘地于结盟大典上现身的模样了……只是如此念头方起,随之浮现于心头的、不久前那名笨伙计和叶掌柜接连勾住心神的情景,却让本自沉浸于美好妄想中的碧风楼主立时为之一颤——
“冽,你既打算用枯海诀冲击宗师境,不会一朝成功,就……呃、干脆改变功法了吧?”
“当然不会……一旦成功突破至宗师境界,我原有功法的境界也能挟天地之气的浇灌一举跃升至相同的水平,自没有改变法门的必要。”
说到这儿,多少猜到了对方想法的白冽予一个挑眉:“你是担心方才的情况会重演?”
“呜……有一些吧。”
“放心……我并没有在人前显露枯海诀的打算,这次也只是机缘巧合,却是不至于造成太大影响的……顶多等会儿我用回无名真气让二人再‘震撼’一回,应该就能彻底消除先前的‘阴影’了。”
“那就好。”
东方煜对情人的判断向来信服,这下自然松了口气——不想他这口气才刚松,仍旧慵懒靠卧着的白冽予便已是语气一转:
“不过……”
“不过?”
“这点瞒过了,你我之间的暧昧却不是那么容易遮掩过去的。”
无双容颜之上醉人笑意勾起,直望向男人的眸光却已带上了几分戏谑:“据说那些个富商豪绅给宠妾挑布料做衣裳,可都没有楼主对我这个‘挚友’上心呢?”
“……这点我既掩饰不得,自然只好随缘了。”
东方煜只是厌恶他人以男宠之类的字眼污蔑白冽予,对二人的关系隐瞒与否并不是那么在意,“不过叶掌柜瞧来是个明白人,想来不会对此多做文章……有他挡着,那个伙计就算有什么疑虑,想来也起不了任何风浪。”
“嗯……那就回去了?”
“好——呜、你准备‘震撼’一下,我去唤掌柜来会账。”
“去吧。”
知道男人还是相当在意方才的【意外】,白冽予虽心下莞尔,却仍是肯定地一个颔首应过,同时默默运起了本自于体内蛰伏着的寒玄真气……如此一个周天行过,即便他靠卧于贵妃椅上的姿态仍是如前的慵懒,环绕于周身的魅人气息却已大大减低,取而代之的,却是一般略显清冷的出尘气息。
之后的事,大抵不出白冽予意料外。
在他的刻意施为下,叶大掌柜和那名伙计轻而易举地便为白二庄主那身出尘脱俗的盎然仙气所折服,就差没顶礼膜拜了,却哪还升得起分毫不敬心思?再加上东方煜挑尽是名贵料子,钱又付得十分大方,结果自然是宾主尽欢、皆大欢喜了。
只是这叶记一行,解决的也仅仅是布料一项,衣衫样式什么的自还需得与裁缝商量一番……好在东方煜心下对此早有计较,也十分清楚情人的身长尺寸,这才得以让白冽予空出时间、于用过午膳后回到静室继续闭关潜修。
这关一闭,便是三、四个时辰的光景。直到夜幕低垂,暂时告了个段落的白冽予才缓缓收敛了又有近益的枯海真气,起身出了静室……幽眸淡淡扫过院落另一侧属于东方煜的屋宇,而在见着那通明灯火中的绰绰人影、听着里头隐隐传来地议论声后,勾起了一抹略带无奈的笑意。
——都好几个时辰了,竟还在忙活着给他做衣裳的事么?
白冽予对这些事儿本就不怎么在行,自然没有横插一杠的理由。当下身形一旋、提步便往膳房的方向行去了。
这些日子来,沉溺于修行之中的他往往一闭关就是几个时辰,像今日这般错过用膳时间的情形自然不在少数……虽说以他的身份,大可下令让膳房重新开伙供膳,但白冽予本就不是计较这些的人,又有一手远胜九江分部掌勺大厨的好厨艺,便索性自给自足,也好顺带做些小菜夜宵什么的供情人解馋。
——只是这番一如往常的行程,却在瞧见某个于膳房外徘徊的人影后有了改变。
是西门晔。
且不说这位流影谷少谷主自打来九江分部之后便一直深居简出,单是这现身的时间、地点,便可说说十分蹊跷了……思及此,仍未给对方觉察的二庄主遂饶是有余裕地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而在瞧清对方不似平时齐整的衣衫和透着几分餍足的神色后,明白了那他虽不怎么乐见、却早知是必然的事态发展。
知道对方无非是为了冱羽才会在此时出来【觅食】,白冽予虽有些感叹于自家师弟男大不中留的事实,却也没可能因一时置气而使师弟饿着。也因此,一声叹息后,他终还是延续着先前的打算提步往膳房行去,直到前头西门晔察觉了他的足音而戒备地回过头为止。
瞧见对方几乎可说是呈备战姿态的流影谷少谷主、径自上前推开了膳房的门。
“我正准备弄点吃的,你且稍后一阵,等会儿一道拿去给冱羽吧。”
“……那就麻烦二庄主了。”
形式比人强,西门晔虽不喜欢这种被对方施恩的感觉,但出自豪门、自幼养尊处优的他根本没什么手艺可言,这要逞强下厨,烧了厨房还是小事,让冱羽饿着可还了得?自还是认命些将事情交由白冽予处理来得好。
但见青年一派熟练地洗菜切菜、而后起了炉灶将食材下锅烹煮,虽是凡事亲力亲为ie,那骨子里大厨风范却认识掩不去的。
只是这么个总一身出尘气息、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物,却就那么泰然自若地置身于这所谓【人间烟火】最盛的所在,怎么想都让人有些……只是还没等西门晔心底寻出个合适的形容词,便因察觉了眼前青年的气息变化而有了瞬间的错愕。
——其人容姿如旧,一身超凡离世的气息却已转淡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揣度的深沉,与某种……如大石般沉甸甸压着人心头的迫人威势。
回想起那自个儿至今仍没机会脱口的疑问,西门晔心下一紧,而终在片刻迟疑后、于青年的烹煮告一段落时双唇轻启:
“先前……东方兄曾提过你二人被软禁于船上之时,他遭门主下了禁制的事。”
“……少谷主想问什么?”
“明人不说暗话,门主之所以会在东方兄身上下禁制,无非是用以要胁二庄主的手段……而我想知道的,就是门主之所以这么做的理由。”
西门晔淡淡道,“并不是说我坏银二庄主图谋不轨什么……之时你我既为同盟,嫌隙疑虑什么的自还是能免则免的好,不是么?”
“……也罢。”
知道对方没个答案便不会善罢甘休,霸气冽予心下暗叹,却终还是搁下了手中刚盛上的菜肴,一个侧身朝西门晔递出了一掌。
这一掌的速度十分缓慢,去势亦足以用正大光明形容之,像是生怕对方躲不过一般……可饶是如此,面对着的西门晔却仍是瞬间变了脸色,轻功运起抽身飞退,望向白冽予的目光已然带上了几分难以置信:
“枯海真气?”
“不愧是少谷主。”
见对方一语中的,白冽予一振衣袖反掌撤回真气,容色淡淡,与其人相对的眸光却是坦然……瞧着如此,西门皱了皱眉,却还是放下了心底一瞬间升起的猜疑——毕竟是长年来的习惯了——重新举步近前。
“……看来关清远虽是一带魔头,却也与常人无异。”
以他的才智,想通白冽予有此一着的理由亦不过是转瞬之事,“无所不用其极、把整个江湖搞得乱上加乱,最终的目的却不过是为了让你传他的衣钵么……”
“只是目的之一吧。”
尽管西门晔如此推测确实有其道理,但内心深处隐隐骚动着的某种不安却仍是让白冽予本能地否决了这个可能性,“海天门的一石二鸟、三鸟甚至四鸟之计,少谷主应该已经有了相当深刻的体会才对。”
“……确实。”
“若非那一个多月的软禁,先前的情势又怎么会恶化至此?虽说最后纵酒得以力挽狂澜,已经造成的伤害却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弥平的。”
说道这人,白冽予唇畔的苦笑勾起:“可我却还是遂了他的意。”
这话所指的,自然是他终究迫于情人的安危而向长者低头、修习了枯海诀的事……为了早日达到宗师境界,他甚至不得不因此潜心修习枯海诀,那种落入他人所算计而被迫低头的屈辱感,即便以他向来宠辱不惊、恬淡静冷的心性,亦不免留下了些许阴霾。
换做平时,瞧着白冽予如此神态,向来与青年不对盘的西门晔少不得趁机奚落两句;可这一回,他却没有做出任何落井下石的举动,而是在定定望了对方一眼后、一声叹息流泻。
“现在的我,如果遇上相同的状况,肯定也会和你做出相同的抉择吧。”
若在以往,在他仍会为了自己心底的【大义】伤害、牺牲冱羽之时,定会对白冽予的抉择嗤之以鼻,认为是对方太多软弱无能,所以才会选择屈服……但此时、此刻,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他却已能完全明白——甚至体谅——眼前的劲敌的心境与挣扎,自也不会拿这种事大作文章。
只是体谅归体谅,对西门晔而言,却是说什么也没可能就此与白冽予【化干戈为玉帛】的。也因此,片刻沉默后,他终还是一声轻咳、清了清嗓子:
“冱羽还饿着肚子在等,某就先回去了。”
“嗯。”
对方难得如此【善体人意】,白冽予自也不会自此时以怨报【德】,将先前准备还的菜肴装进食盒递给对方后,他淡淡道了句“不送”便自回头准备期自家情人喜欢的夜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