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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丫头没有出声回嘴，小蛙以为是他说得重话伤到了她，偷偷侧了脸瞄一眼身后的情况，却只见孟丫头没再望着自己的背影，而是低着头若有所思。

直到晚饭时候，孟丫头才恢复了原先的活力，就像是将小蛙说的那番话完全抛在了脑后，态度自然得连小蛙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晚饭是地府的厨子做的，连崔珏那么不挑剔的人都觉得难吃，小蛙就更不用说了。吃了没好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擦干净嘴说：“我吃饱了，你们慢用。”“觉得很难吃吧？”孟丫头对着他笑了笑，夹了一块烧的有些发黑的鸡肉送进嘴里咀嚼。小蛙突然有种反胃的感觉，捂着嘴说不出话。赵昱像个没事人一般将碗里的饭吃得干净，还喝了一大碗汤。“你们的味蕾都有问题吧？”小蛙实在说不出口，这饭菜简直就像是从茅坑里翻出来的，汤还带着一股子潲水味。还说是八珍汤呢！那些黏成一坨的东西他真看不出是哪八珍！孟丫头喝完了碗里的汤也放下筷子，抹了抹嘴说：“早就习惯了，一直是吃这些东西过来的。若不是去过一趟妖界，我一直以为这些玩意儿是珍馐美味。”赵昱也放下筷子，跟着说：“更难吃的你还没尝试过。”他以前在山里修道那段日子，什么杂七杂八的东西没吃过，连树皮都拿来煮汤喝，现在这汤里至少还能尝出一些肉味，该觉得满足了。

小蛙简直难以理解。也是，自他化了人形，一直都处于养尊处优的状态。原来有椛葽罩着，美味佳肴自不用说，在成为妖王的左膀右臂之后，顿顿都是难得一见的菜色。小莺做的饭菜也是色香味俱全，哪里像地府这种垃圾！他嫌恶地撇开了头，不去看那一桌子的残羹剩饭。

“今晚我要出去一趟，你们俩呆在房内不要乱跑。”赵昱说得若无其事，就如同在讨论今天的菜色。小蛙还是有几分担忧，忙道：“你一个人可行？不用我陪着一同去？”“不必，只是去打探情况。”赵昱拒绝了他的建议，看了眼孟丫头，“好生呆着。”孟丫头火冒三丈，怎么就看向我了！我就这么不懂事？

赵昱准备一番就从屋子后头翻出去了，地府虽常年天气阴沉，还是有白昼黑夜之分，像现在，空中洒下淡淡月光，被空气间的雾弄得模糊。赵昱的身影消失在了雾中，小蛙关上窗子叹气。“别担心了。”反倒是孟丫头劝道。小蛙点点头，他自然相信赵昱，只是怕钟馗。

才说着，门被推开。外头进来一个人影，依旧是那个冷面鬼差。他收整一番桌上的残局，然后漠然道：“钟大人让你去一趟，跟我来。”孟丫头握了握他的手，小蛙摇摇头，示意他一个人去就好。孟丫头也知道自己跟去不靠谱，松开手，嘴唇轻启：小心。小蛙给了她一个微笑。

跟着鬼差出门，小蛙居然有一点安心的感觉。至少不怕钟馗会突然跑到崔珏那儿去，也为赵昱的打探多了一份保险。他打起精神，准备应付钟馗。

☆、应对，夜探

鬼差将小蛙带到院门口停下，示意他一个人进去。小蛙走进院子，就看见正中对着的那屋子里灯影幢幢，隐隐约约还能听见里头丝竹管乐交错。小蛙百思不得其解，在门口时礼貌性地敲了下门。“进来。”随着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屋子里头骤然安静下来，静得有些可怕。小蛙推开门，只见钟馗坐在正上位，偌大的厅子里只有他一人。那他方才听到的声音是什么？小蛙顿时觉得毛骨悚然。这里本来就是鬼界，出现灵异事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啊，更何况，他可是妖！才不怕这些东西！

“坐。”钟馗看起来心情不赖。小蛙挑了个位子坐下，也不敢抬头看。钟馗端坐在椅子上，这样看上去倒是有几分阎君的庄严肃穆，但他毕竟不是阎君。更何况，若是阎君，决计不会有这么强的压迫感。小蛙浑身不自在，白天里就有这种感觉了，夜晚更加强烈。他现在浑身发软，心脏剧烈跳动，仿佛要蹦出嗓子眼。小蛙无意间视线掠过钟馗，看到他眼底闪现的幽绿色光芒。这就是孟丫头所说的绿光？的确不正常。

钟馗自始至终都笑着，反而更瘆人。“不知道大人还想问些什么？”钟馗不说话，小蛙实在受不了那种沉闷的空气，他必须找点话缓和一下，不然钟馗老盯着自己，自己会心慌。钟馗轻轻地“啊”了一声，像是才想起找小蛙来是有事要问的，不然他还要一直这么发着呆下去。钟馗笑眯眯地问：“你们大人说在妖界发现过崔珏的踪迹？”“是。”小蛙点点头，这件事他已经说过了，钟馗反复提起是什么意思？他越来越摸不清这个人，果然魔的想法是不能用普通思维去揣摩的。

钟馗又道：“可知道具体是在什么位置发现的？”“啊？”小蛙愣了愣，很快就回过神道，“啊，据说是在妖王殿。”“在什么地方失去踪迹？”“这......小人不清楚。”钟馗问这些究竟是干什么？小蛙感觉自己每说一句话都在钟馗的视线中无所遁形，他额上都起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再这么下去，他迟早要崩溃。“是么，你不清楚。”钟馗笑了笑，居然从座位上起身，朝小蛙走过来。小蛙撇开头不去看他，却仍然能感觉到直逼而来的压迫感，浑身都在发抖。他听见钟馗用带着笑意的声音又问：“那你可知道孟丫头在哪里？”

“？！”小蛙只觉得仿遭雷击，颤抖不已。钟馗说这句话是代表着他发现了什么？小蛙握紧拳头，指甲都嵌进了肉里，只是为了让自己镇定下来。然而在钟馗的视线之下，他竟然连痛都感觉不到。“小的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孟丫头怎么了么？”钟馗眯着眼细细打量他，呵呵一笑道：“没怎么，只不过被一些小妖怪捉走罢了。”“那可不得了！得赶紧派人寻孟丫头回来啊！”小蛙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脚不自觉地往外挪，像是要去搬救兵马上杀去妖界。“别急啊，我话还没说完。”肩上突然搭了只手，即使没用上力，光是搭在那儿，小蛙就不敢再动一步。钟馗凑近他耳侧，柔声道：“那小妖怪已经捉到了，现在就等着捉大的了。”“什......”小蛙话还未完，只感觉一道绿光闪现，眼前一黑，头脑晕晕乎乎不清醒。

临失去意识之前，他用尽全身力气送了个咒，提醒赵昱危险快撤。

赵昱在雾气中穿行，轻易躲过巡逻的鬼差，不多时就到了那座外表看上去死气沉沉的院子附近。

院子周围果然如他意料的一个人都没有。钟馗下了命令，不许任何人接近这别院。这反倒给赵昱占了便宜。不用花力气对付鬼差，他也乐得自在。现在主要就是怎么破除结界进到院子里。结界很简陋，随意就可以破坏掉，但是结界一破坏钟馗必定能感应到。他现在还没有把握能与钟馗正面交锋，最好是在钟馗不知晓的情况下进到院子里。赵昱站在院子两米开外的地反，凝神探查结界的破绽。

可惜，结界虽然简陋，居然没有一处破绽，反倒是完完整整地将院子包裹在里头，甚至连地下都能感知到，就像是一个圆形的球。而院子就处于球的正中心。钟馗倒是有几把刷子。赵昱蹙眉，想不到一个很好的办法进去。

“我倒是没见过除了钟馗以外的人来。”说话声将赵昱从沉思中拉过神，赵昱想都不想就念了个咒朝说话声的方向袭去。“嗯？妖力？你是妖？”伴随着赵昱的咒术消失在空气中，原本散乱的雾气竟然逐渐凝结，显现出一个白色的人影来。是一个白衣的年轻人。

赵昱站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不知道这白衣人是敌是友，又怎么会出现在崔珏的屋子附近。白衣人朝着他打量两眼，突然逼近赵昱面前，赵昱情急之下抬手抵挡，施展而出的咒术又被白衣人解除。“果然是妖力，你可是金炽派来的帮手？”听到“金炽”二字，赵昱这才撤了攻击，看向白衣青年道：“你是何人，怎么会知道妖王之名？”“问别人名字前不知道自报家门么？”白衣青年没好气地回答。现在的年轻人都怎么了，崔珏也是，这个人也是，都这么不懂礼貌！见白衣人面色阴沉，有发怒的趋势，却并没有杀意，也没有鬼魂的灵气，反倒是与自己身上的妖力相契合。自己的咒三番五次都被白衣人破除，他绝非等闲之辈。赵昱带着三分敬意道：“在下赵昱。”竟是报上了真名。白衣人似乎很满意：“你没有瞒我。”然后又道，“我叫亦书。”

亦书可以感受到赵昱身体内的强大力量，然而这股力量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没办法完全发挥出来。金炽也真是的，居然找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辈来帮忙，虽然赵昱的确是强大的助力，可现在这状况，明显还需要自己反过来帮他。不过，这就是让金炽甘愿放弃的男人？看起来也就那样，倒的确跟崔珏那小子很配。

亦书现在的形态只是他的意识，并不是实体，所以才能出入结界不被钟馗感知到。他也是感受到有生人接近的气息这才出来看看，不能出来太久，很耗力气。可是要让赵昱进来就不那么好办了。“现在的你还进不来，我帮不了你。”亦书对他说。赵昱没有怀疑，他早就认定了亦书是站在他们这一方的人。至于亦书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他不想说，他也不会多嘴去问。赵昱想了想，道：“我想见崔珏一面，这点可办得到？”这对于亦书来说倒是轻而易举，反正只是看，只需施咒投射出房内的情形就好。亦书点头，开始施咒。

咒刚念到一半，突然见赵昱暗叫一声：“不好。”然后就见他匆忙对自己说，“今日先不看了，下次我再来找你。”说完居然就跑掉了。亦书莫名其妙，停下了动作，身影消散在雾气中。崔珏院子周围顿时又安静下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躲藏，探查

赵昱翻越浓雾，从后窗又跳回屋子里。见到在屋内来回走动的孟丫头，心底泛起不好的预感。“小蛙呢？”之前似乎接收到了小蛙的求救，他还以为是自己感觉错误。孟丫头一看到赵昱，就仿佛看到了救星似的拉着他的袖子，语无伦次：“小蛙被鬼差带走了，钟馗说要见他，到现在都没回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我们要马上去救他。”“你先安静下来。”赵昱拍着她的后背以示安慰，自己的思绪翻江倒海。小蛙果然是去钟馗哪里时出了事，这才用咒术通知我们，我接收到的时候法力已经很弱，看来他现在状况十分凶险。

“我们先走再说。”赵昱不由分说将孟丫头扛在身上，从后窗跳出，躲进忙忙浓雾中。

孟丫头在赵昱肩上，难得的安静。赵昱一路扛着她，前行的方向居然是崔珏的院子。他们虽然进不去，但那里也不会有别人来。只要在院子后头躲着，即使是钟馗也无法察觉。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先把孟丫头安顿好了，他再想办法去探查小蛙的状况。

赵昱好歹来过地府几次，知道崔珏的院子后头是一片药圃，旁边还有一丛小的竹林，竹林深处有一间小屋，药圃的药草需要人时刻照料着的时候，崔珏就会住进后头的小屋里。赵昱的记忆里似乎也有着这么一片竹林，原先他还以为是自己记错，现在想想，那应该是残留在脑海中的杨戬的记忆。

方才他来的时候就查看过了，钟馗的结界仅仅局限于崔珏的院子，并没有波及到那一带。况且药圃无人打理，早就荒废了，料钟馗怎么也想不到后头有人躲着。

赵昱进到屋子里头，将肩上的人放下，这才看到孟丫头抿着唇，眼底有泪花在打转。难怪她方才如此安静，原来一直忍着哭腔。赵昱递上一方手帕，道：“你哭什么，别哭了。”孟丫头这才子像是找到了宣泄口，断断续续地说：“都怪我，没有跟着小蛙，现在害他出事，都怪我。”“胡说什么！”赵昱大段她的自责，“若是你跟着去了，还不是一样得出事。现在只有小蛙一个人倒还好救，若是你也被捉，那才叫麻烦。”赵昱的语气里居然带着点安抚，这是前所未有的，以前的他不可能会去关心别人。不知怎么的，一接近崔珏的院子就有一种安定的感觉，仿佛三魂七魄都归了位。赵昱没有多想，只是吩咐孟丫头在这里好好呆着，千万别乱跑惹麻烦，他去外头打探情况。

孟丫头乖乖应下，居然当即就累得睡着了。赵昱把她抱上床，替她盖好被子，将屋门仔细关好。

一路跑出竹林，直接就到了崔珏院子后头。赵昱并没有在附近感受到钟馗的气息，便放低声音唤道：“亦书。”正如他所想，才叫了两三声，亦书就出现在他面前，只是不如刚才那样轮廓分明，总觉得像是随时都要消散在空气中。亦书皱着眉，对他道：“你不是说下次再来么？这下次也太快了些。”“事有变动。”赵昱像是明白了亦书不能现身太久，语速也加快，“我有一个同伴被捉，现在要想办法救他出来。另一人藏在竹林的屋子里，就麻烦你照料着了。”

赵昱说完就要走，被亦书拦下：“你傻啊！就你现在这样怎么可能打败钟馗。”“好歹得去看看，总不能丢小蛙一人在那儿。”赵昱眼底是不容辩驳的坚定，弄得亦书都不好再劝，只得妥协：“那你小心，我只能告诉你，后山那地方很可疑，你可以去那儿看看。”“多谢。”赵昱道声谢，迅速往后山方向掠去。

后山那地方赵昱很少去，若是以“赵昱”来说的话根本就没去过，但是杨戬去过几次，所以赵昱有点印象。他记得那里有个岩洞，洞里是天然的温泉。这么一回想，他甚至想起了有一次跟崔珏在温泉里头享尽鱼水之欢的场面。这温泉虽然平日里不常有人来，多是崔珏、阎君、钟馗等人使用，但也没有下结界，没有禁止进入。

赵昱伸手触碰到洞穴门口设下的结界，和崔珏院子外设下的不一样，这结界可比那个高深得多，还加了好几层，明显是阻止别人人闯进去。里头有什么东西需要这么大费周章的设下高等结界？别说是鬼差，这等结界就算是他，要破除都得费上一番功夫，而且在完全破除之前肯定会被钟馗发觉。

赵昱知道这个洞穴现在肯定不仅仅是温泉池那么简单，因为即使是站在洞外，他都能感觉到里头空气紊乱，并且伴随着阵阵腐尸的恶臭和浓郁的血腥气。洞里究竟是淤积了多少尸体才会发出这种气味？赵昱不敢想象，只愿小蛙不要成为洞中的一份子。

赵昱现下是两头为难，崔珏那边的结界不敢轻易破坏，这边的结界又轻易破解不开。更何况现下哪里都没有感觉到钟馗的气息，小蛙又联络不上，也不知道他被钟馗带到哪里去了，现在怎么样。

赵昱还在想着，突然感受到洞内的空气一阵躁动，似乎什么东西就要从里头出来。他连忙飞身上树，隐藏自己的气息，透过枝叶观察情况。地府始终阴暗，赵昱只能隐隐约约的看到一个人影从洞内走出，步履蹒跚，一出洞便停在树边喘气，双目绿光大盛，看身形就知道是钟馗。为什么钟馗明明在洞里他却感觉不到？赵昱心生疑惑，钟馗强到如此地步？可他现在这个身体状况是怎么回事？

钟馗头痛欲裂，仿佛就要爆开，体内气息攒动，没有规整。即使再怎么深深呼吸都仿佛缺氧。他的力量是变强了没错，可是身体内的力量越多，整个人就越承受不住那巨大的力量，而且一天比一天嗜血，仿佛杀戮才是生命的所有。钟馗深知自己不能再堕落下去，可越是这样想，就越不能制止。小蛙还被他锁在洞里，若不是今天突然发作，他早就把他的神魄吸食得一干二净，归为己有。现下只要找到赵昱和孟婆，只要找到这两个人，他就再没有后顾之忧。

钟馗眼里的绿光黯淡下来，已觉得身体好上许多，但还是虚弱。他要先回去，看看崔珏，只要见到崔珏的脸，他就觉得什么事都变得美好。即使他罪孽深重，在崔珏面前就仿佛灵魂都被净化。

赵昱躲在树上看着钟馗踉踉跄跄地走远，跳下树来往洞穴内看了一眼，洞内的血腥气和腐臭此刻都消散得一干二净。赵昱至少能确认小蛙就在里头，并且暂且还是安全的。他必须找亦书商量。赵昱不做多留，从另一条路下了山。

☆、商量，魂珠

绕道从后方回到竹林，期间远远地看到了钟馗的身影穿过结界走进了崔珏的院子。赵昱在原地停留了好长一阵子，呆呆望着院墙。里头的灯光虽然被结界遮掩了透不出来，但赵昱都能想象得到，只怕这个时候，崔珏正坐在书阁里头，点上一盏灯，静静地翻开一本书吧。

钟馗并没有逗留多久，不多时便走出了院子。赵昱可以看出他走的时候如释负重的表情，和骤然变得轻松的步伐，对于钟馗来说，崔珏可比任何疗伤圣药都来得有用。赵昱在钟馗走后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这才窜进了竹林中。

小屋里头没有灯，也没有声音。赵昱轻轻推开门，看到仍然在沉睡着的孟丫头，这才松了一口气。他还怕孟丫头在他走后到处乱跑，想来她是太累，心情又过于沉重，这才睡得那么死。赵昱替她掖好被角，自己则倚靠在墙边闭目养神。自从化为妖以来，他一向睡得浅，稍稍有一丁点动静就能惊醒过来，并且睡觉的时间越来越短。就这么在墙边靠了一会儿，他便再也睡不着，干脆走出屋子吹吹风。

天际泛着白，虽然仍旧昏暗，但可以明显看出是准备到早上了。居然就这么过了一个晚上，这一晚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是赵昱，也有些措手不及。说是吹风，其实只是单单站在屋外接受雾气散开时那一瞬间的波动，地府没有风的概念，有的只是亘古不变的混沌。雾气逐渐散开，不远处崔珏的院子越发的清晰。屋子还是一如既往的死气沉沉，但是总归给了赵昱一个念想。趁着时间还早，不如去找亦书。

赵昱看了一眼屋内，缓缓踱着步子往院子方向走去。

仍旧是院子后方，仍旧是轻声呼唤了三声，亦书睡眼惺忪地出现在赵昱面前，身形比昨日更加涣散。“太困了，无法集中精力，有事快说，不然待会我就要回去了。”亦书的语气间明显带着低气压，平日里都是睡到午间才醒，难得有一次在日出之前被人喊起，虽然地府并没有日出。赵昱开门见山：“昨日我去探了一探，小蛙应是被困在后山石洞无误，钟馗的情况很不好，随时有失去理智的可能。小蛙那边我放不下，要救崔珏出去，只怕需缓一缓。”他没把握能同时救出两个人，更何况还有个孟丫头。亦书听他这么一说，方才还处于游移状态顿时清醒过来，说道：“是崔珏重要还是小蛙重要？”“没有可比性。”“你......”亦书顿了顿，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生气，“也罢，崔珏这边不需你来救，若是他想出去，谁也拦不了。只是你要救小蛙也不是那么简单，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

赵昱显得有些心急，他等得，可小蛙等不得。钟馗现在情况不太好，也不知道洞里随时会发生些什么事情，说不定明天或者后天去的时候，小蛙就只剩下一具白骨，更有甚，连魂都不留！赵昱张张嘴，想说什么，背后突然插入一个声音：“从长计议要到什么时候！”赵昱回头，只见孟丫头不知何时跑了出来，气鼓鼓地瞪着亦书，看来是听到了他们俩方才的谈话。孟丫头也不问这人是谁，也不管亦书有多大能耐，厉声道：“你们不救，我自己去救！钟馗现在这幅模样，谁知道他会对小蛙做什么！”这也正是赵昱所担心的地方。

亦书难得看到有小辈跟他顶嘴，上下打量孟丫头一番，突然叹道：“你在地府这么多年都白活了，怎么就学不会静下心来呢。想来是被天子包给教坏了。”他一提到“天子包”，孟丫头倒是瞬间安静下来了，仿佛看到了希望：“你认识阎君？”“何止是认识。”亦书冷笑，身形逐渐淡化，“哎呀，我得走了，总之这事你们等着，万不可轻举妄动。”说完这句，他就完全消失在两人视线中。

赵昱和孟丫头面面相觑，都不知道究竟该不该听亦书的话。

亦书放出去的力量完全收回体内，呼出一口绵长的气。这些天出去太多，他竟然有些吃不消，想来是这些年活得太过安逸，这些花大力气动用的法术好久没有施展过。赵昱和孟丫头都不是能让人省心的主，这边的家伙也是。亦书从书里蹦出来，用的是孩童模样，他得保留体力。崔珏就在离他不远的桌子上伏案而睡，这些时日他一直呆在书阁里头，难得有几次是回房好好睡觉的，亦书看着都心疼。

都是些不省心的孩子！

亦书一路小跑过去，攀着桌子腿爬上了崔珏的膝盖，顺着大腿一路走过去，到腰间地位停下，果然感觉到了一股淡淡的仙力从他腰间传出，隐隐约约还可以看见一抹红色。那是小俭幻化而成的魂珠，是赵昱“心”的最后一部分，只要把这个给赵昱，就一切完满了。但是亦书也知道，这不是他想给就能给的，这毕竟是崔珏对小俭最后的念想，给与不给，也全由崔珏说了算。

“亦书？”略带迷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亦书抬头，只见崔珏已然睁开了眼睛，暗灰色的眸子正聚焦在自己身上。亦书从崔珏的腿跳到了桌子上，差不多与崔珏平视。“你怎么这幅模样出来了？”亦书一直嘟囔着大人模样好办事，很少用这个巴掌大小的身子出现，今天怎么破了例？亦书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反而问道：“你可知道赵昱来了？”“诶？”崔珏的表情来看明显是不知道的，只是也没有过多的惊讶，很快便镇定下来，轻声问道：“他一个人？”“不是，还有孟婆和小蛙。”“小蛙？”听到这个名字崔珏倒是惊讶许多，亦书接下来的话让他更加诧异：“小蛙被钟馗捉了。”

崔珏蹙眉，不知道该说什么。小蛙落在了钟馗手里，那一定是死路一条。崔珏虽然不怎么喜欢小蛙，但现在的他毕竟是椛葽用命换来的，崔珏不想椛葽的一片心水付诸东流。“可有什么我帮得上的？”崔珏道。既然亦书跟他说这件事，必定是需要他的支援。亦书早知道崔珏蕙质兰心，跟他说话丝毫不费力气，直截了当道：“的确是需要你帮忙。我需要你腰间那粒魂珠。”

原来他方才跑到我腿上就是看这粒魂珠。崔珏了然，从怀中摸出一颗红色的玻璃小珠子，放在摊开的手掌上。“你可是要将他拿给赵昱？”这粒珠子除了赵昱有用，其余人拿去也只是颗普通的珠子。亦书看着那珠子，并没有伸出手去拿，而是问道：“我要让这粒珠子回归赵昱体内，你可愿意？”“有什么不愿意的，这本来就是他的东西。”崔珏苦笑，却见亦书义正言辞地又问一次：“你可愿意？”崔珏捧着珠子的手微微一颤，瞬间平复下来，然后也正色道：“愿意。”

亦书这下才缓和了脸色，从崔珏手心里拿走了珠子，双手环抱在胸前。“我这么问你，因为赵昱需要这珠子才能救小蛙，这毕竟是属于你的东西，若是你不愿，我也不会强求。”“我已不想那么多。”崔珏微笑着摇摇头，小俭永远都活在自己心里，多一颗珠子或是少一颗珠子都没有关系。现在的他，一心一意只想钟馗恢复原样，若是这粒珠子有帮助，他宁愿贡献出去。

亦书抱着珠子，朝他笑了笑，而后道：“赵昱很想你，若是你们再见面，也别再怪罪于他。”崔珏看着红润的珠子晃了神，好半天才想起点头。

☆、洞穴，邪魔

小蛙清醒过来的时候入眼一片黑暗，好半天才看清东西。原来他是在一个洞窟里头。这里头也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气温较外面来说高上许多，而且到处都是雾蒙蒙的。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或浓或淡的血腥气，嗅到这股气味，小蛙顿时觉得嗓子干涩得很，体内仿佛在叫嚣着也想要分一杯羹。抑制住身体里的狂躁因子，小蛙试着站起身，发现自己居然没有被绳索之类的物体束缚起来。该说钟馗太过大意还是太过自负呢？就这么肯定自己逃不出去？

小蛙的手撑着墙壁，慢慢朝着一个方向走。越是往前走，空气间的水雾就越密集，那股让他躁动的气味也越发浓烈。前头终于有了亮光，开始只是很小的一个光点，逐渐变大，然后竟有些让小蛙的双眼无法适应，不由得半眯起眼睛，盯着那亮光好一会儿，才缓缓走近。

那亮光是一排灯槽中燃烧的火焰，环绕着圆弧形洞穴形成两个半圆，最上方的衔接处是一张铺了软垫的长椅，和妖王殿中妖王常坐的那张有几分相似，近看却更为雍容华贵。长椅放置在石台顶端，拾阶而上。阶梯的下方与小蛙平行的地面上是一方血红的池子，池子上方架了一排石桥，直接通到阶梯前。池子中不知道是些什么东西，小蛙站在洞口看不清楚，但是那空气中弥漫的气味明显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这一方石窟居然形成了天然的宫殿。虽算不上恢弘，至少也让小蛙震惊当场。

洞内没有人在，却有一种自然形成的压迫感。小蛙在洞口犹豫许久，才抬脚走进去。真正走入洞穴中才能体会到空间的广阔。小蛙必须抬起头来才能看见那一方高高在上的长椅，那血红色的池子也不像是短时间内就能走完一圈的。小蛙像是被那浓郁的气味所吸引，不自觉地就走到了池子边上，探头看下去。才刚看个大概，他就连连后退，捂着嘴不住干呕。

池子里不是其他，正是成千上万妖类的尸体！他们的骨砌成了池子边缘，肉化作池中的石块，而那满池子浑浊的水，就是他们体内流出来的血液！飘荡在血水上的浮萍，是不知道那具尸体头上的发，丝丝缠绕，随波荡漾。那些被斩断的翅膀、砍碎的爪子还有闪耀着各种颜色的眼珠子，在暗红色的池子里沉浮，混杂在那一块块的腐肉中。池子中没有活物，又像是什么都是活的一般，让小蛙不敢再靠近。

“怎么？都到了这里还不敢过去？”空旷的洞穴里荡起回音，而后是一连串的笑声，听起来颇为嘲讽。小蛙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是钟馗。他掉转头去，洞口站着的那个人除了钟馗还能有谁？钟馗脸上净是讽刺的笑，脚步不停，径自往前走，绕开小蛙，洁白的鞋子踏上了石桥，映着底下的红煞是好看。一路顺着台阶向上，直到最上方的长椅前站定，长袖一挥，整个人就斜躺在软垫上。霎时间那个严肃的钟馗就多了妖娆慵懒的味道，倒像是阎君与妖王的合体。

他也不知从什么地方变出个酒杯，一饮而尽，唇瓣顿时被染得鲜红，沿着唇角滴落的血珠子一路下滑，从下颚顺流而下，流入敞开的白袍中。

小蛙顿时便明白过来他喝的是什么，捂住嘴干呕。高高在上的钟馗看着他，笑得不能自己。

此时的钟馗完全没有平日里的正经样儿，双瞳泛着绿光，掩盖住他眼底原本的黑色光芒。钟馗似是不满足，酒杯中的液体顿时满溢，延绵不绝地涌出来，全被他一饮而尽，表情即为贪婪，像是怎么喝都解不了渴。

小蛙只觉得恶心，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上，完全失了力气。

“惺惺作态，你们对人类不也是这样。”钟馗并没有用力说话，但他的一字一句都敲击在小蛙心上，并且不住在他脑内回荡。“才没有！我们才不像你！”不像你这么残暴？小蛙说不出口，或许在人类看来，他和钟馗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都是一类货色。钟馗的舌尖在自己唇瓣上描绘着，遗漏出来的血液都被他吸食干净，他满足地咂巴着嘴，手中的杯子消失在空气间。今天的量已经足够了，虽然他的胃口越来越大，但是潜意识里还是得控制。知道自己的最后出路是成魔，在这一段旅程中，他还想挣扎一番。

钟馗笑眯眯地看着小蛙，完全变了一个人，眉眼间都透出一股子妖媚淫邪的劲儿来，魄力却较之以往更甚。“你们不是好奇我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可是知道答案了？妖界的蛙丞相？”一连三个问句，最后一个尤其让小蛙心惊胆战。这是他才想起，方才在池子边映照出的，不正是自己本来面目？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脸上的咒术被破解开来，恢复了原来的那张脸。

小蛙看到此情此景，若是再不知道钟馗异化的原因，那可真是愚蠢之极。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却仿佛有什么魔力诱导着一定要他把堵在喉间的话讲出来：“你......拿妖类作为材料，吸收他们的功力，饮血食肉，遂成魔。”钟馗邪魅地眯起眼，道：“不错。”仿佛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就跟每日都要吃饭睡觉一样简单。钟馗并不认为自己有错，既然妖类可以吸食人类和仙的精魄，他又为何不能以妖为食？只不过代价都要自己扛罢了。“我很是佩服你们的胆量。”钟馗掸了掸衣角，仿佛他洁白的袍子上沾了什么脏东西，“只不过，你既然来到了这儿，就别想再出去。”小蛙瘫在地上起不来，他现在做什么都是徒劳无功，但是他也不想就这么毫无抵抗就变成池子中的一部分。

“别起什么小心思。”钟馗看穿了他的举动，只是一句话说出来就让小蛙手心凝起的妖力消散，小蛙惊诧地看着他，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钟馗信步走下阶梯，一路缓步而来，在小蛙面前停下，躬□子指尖挑起小蛙的下颚。钟馗的指甲长而尖细，在小蛙颈侧轻轻一划就现出一道血痕，血珠子滚落在他的指上，钟馗收回手放在唇边舔舐，然后道：“果然和池子里那些货色比不得，不过你放心，我暂且不会杀你。还有两条漏网之鱼躲在第五殿内，我可得用你钓出他们来。”说完这句话，钟馗大步离开，留下让人头皮发麻的笑声。

洞内明明环绕着火烛，小蛙只觉得彻骨寒冷。颈侧的伤痕很快就痊愈，淡淡的疤痕却消失不掉，就像是钟馗刻下的烙印。

☆、决心，完整

火红的珠子摆在赵昱面前，流光四溢，仿佛感应到什么。赵昱看着亦书手中的珠子，心里一阵暖意，就像是缺失的那一块被填补的完满。“崔珏给你的？” 他轻声道，就像是怕惊扰了珠子中所寄宿的魂魄。这就是他身体里最后的那一枚碎片，只要将珠子收归己有，那么他的心也就回归完满。只是......“这毕竟是小俭的遗物，崔珏真真舍得？”想起小俭，了是赵昱也有几分惋惜，小俭这一生为了崔珏而活，却在临死前才得以再见崔珏一面，算起来这笔账还得归在自己头上。

亦书见赵昱犹豫不决，干脆拉过他的手将珠子一把塞进赵昱手心里头，道：“婆婆妈妈像什么样，崔珏既然把魂珠给我，自然是同意了。你还在纠结些什么！”赵昱握紧手心，魂珠在手中发烫，灼热了他的皮肤。他像是想起什么抬头说：“我想见崔珏一面可成？”亦书早有准备，大掌一挥，空气中的尘埃就逐渐聚集，凝成一面镜状，而后其中缓缓显现出崔珏的脸庞来。

崔珏正在看书，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赵昱看了个透彻。他静静坐在窗台，手心里捧着一本《百草经》，药学的书籍他以前极少关注，可自从与椛葽生活了一段时日后，竟也喜欢上了医学，闲来无事就自己研究药物。最近看这书是想找找有没有抑制魔化的药物。崔珏看上去比原来红润不少，不再是瘦骨如柴，想来钟馗照顾得好，也没了那么多的烦心事。但是脸上的疤痕依旧清晰可见，虽然已经变为了极淡的粉红色，但还是让赵昱没由来地心疼。

手心的魂珠依旧在发烫，似乎较先前更甚。赵昱紧了紧手心，对着镜面里头的崔珏淡然一笑。那头的崔珏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朝着这个方向看来，久久没有移开视线。两人就这般安静地对视，直到空气重新流动，尘埃随之散去，崔珏的脸也消失在朦胧的晨光中。

赵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张开手心，魂珠闪耀着动人的光彩，火红如同琉璃，在晨光中格外夺目。“你可是下定了决心？”亦书虽然一直想让赵昱将魂珠吸收，但还是关切地问了问他的感受，“毕竟魂珠吸收以后，你就不再是赵昱，而是杨戬了。虽然赵昱的记忆都有，身上的妖力也不会散，但会变回二郎真君的模样，仙界也会更容易找到你。”这就意味着，从此以后世界上再没有“赵昱”这个人，而是有着承载了赵昱和小俭记忆的“杨戬”。赵昱不可能现在散功，恢复真身后体内妖力与仙力合二为一，必然会比现在强大，但也给了天帝作怪的机会，免不了责罚，甚至可能永生失去自由。亦书觉得，自己越来越像金炽，都快变为两人的娘亲了。小辈的事情他们自己做决定就好，自己只是旁观者，做什么管那么多闲事，徒增烦恼。这件事完了之后，亦书决定以后都呆在书界里不出来，就算被铃兰熏死也不出来！每次出来必定没有好事。

亦书说的每一句话赵昱自然是心知肚明，但是他并不仅仅是一个人，他还有小蛙要保护，还要照顾孟丫头，还有崔珏......更何况，若是他变回杨戬，崔珏也更容易放开以前的仇恨吧，接受他也来得更快。既然如此，做回杨戬有什么不好，哪怕代价是一辈子的自由。他本来就是杨戬，不是么？

既然下了决心，赵昱还有什么理由说服自己反悔。

魂珠攒在手心，拳头放在左胸心脏正上方，闭上眼，什么都不想，感受着魂珠在手中一点一点化开，暖流渗入五脏六腑，最终都汇集到心脏。赵昱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心上的那个洞慢慢被填补完整，而后从心脏往外，原本被封印的仙力正以极快的速度遍布全身。他听见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在咯咯作响，仿佛身体重组，面部也逐渐变得硬朗，头发变长，因为没有用丝带扎着，全部都披在了肩上，形同瀑布。

身体里有使用不完的力量爆发出来，心脏尤其灼热，像是下一秒就要爆裂。赵昱喉间发出一阵低吼，这已经是他隐忍的极限。并不是疼痛难忍，然而那种变化的感觉难以形容，就像是浑身的经脉都断裂再重新组合，骨头和肌肉都在生长，脑中走马灯似的闪过自己的一生，而后汹涌而来的是杨戬的记忆。

李二郎月下初见崔珏，杨戬在山谷与崔珏定情，天帝百般刁难将杨戬关押，妖王殿大闹救出崔珏，携手转世。他与崔珏历经三生，纠缠了三世，果真如同那时在月老祠内许下的诺言：三生三世之缘，上穷碧落下黄泉，他们俩要一直在一起！

亦书仿佛看见光芒之中的赵昱眼角滴落的一滴泪，消散在风中。然后光芒散尽，再站在面前的就是那个令妖界之人闻风丧胆，上天入地唯我独尊，英俊潇洒卓尔不凡的二郎显圣真君杨戬了。杨戬的轮廓中依稀有赵昱和小俭的影子，但明显可以看出，他身上独有的气质是任何凡人都无法比拟的。亦书看到杨戬，仿佛看见了以前的金炽和天子包，一样的意气风发，一样的睥睨天下。这才是杨戬，就是这般静静的站在这里，都能让人感到莫名的安心。

杨戬缓缓睁开双眼，眸子略带暗红，反复红曜石一般深邃，令人深陷其中。饶是亦书这样见过不少大世面的人，在接触到这双瞳仁的一瞬间都不由得愣了一愣。杨戬注意到他走了神，唇角缓缓展开一个笑容，美得不可方物。亦书拍拍胸口，不愧是天界第一美男子！自己都差点着了道！杨戬活动活动筋骨，方才变化时所承受的痛苦现已消失，浑身是劲儿。仙力也已经恢复，和体内的妖力融合在一起，很奇怪的没有起冲突，反倒是化作了更强大的力量，足以与魔媲美。现在的杨戬，可以说是仙妖混合体，比单纯的仙或者妖强了不是一点半点。真正说起来，书侍也可以算是仙和妖的混合，又是魔系的旁支，若不是他们安于现状，早就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种族。

杨戬朝着亦书又是一笑，道：“还得谢谢你。”亦书摇摇头，他只是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崔珏暂时呆在院子里，料想钟馗也不会为难他，我得先去救小蛙。”纵然变回了杨戬，心里头却仍然放不下小蛙的状况，他虽然已经不是赵昱了，可不能当做在妖界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小蛙是必然要去救的。亦书这回没有阻拦，现在的杨戬有足够的实力与钟馗对抗。“崔珏虽然不说，可我知道他是等着你的。你们还得面对面的解决问题，你要回来。”这也算是老人家对小辈的叮嘱罢。

杨戬回之一笑，对着院子的方向轻声道：“我一定会回来，让他安心等着，我还有好多话要对他说。”

☆、冲动（上，下）

孟丫头躺在床上，左思右想都觉得不妥。也不知道赵昱跑到何处去了，是不是有去打探小蛙的消息。今天一大早醒来就没见到赵昱的人影，窗外的天都快亮透了，赵昱那家伙究竟到哪儿去了呢？莫不是碰上了钟馗？一想起那个漂浮在空中的人影说的话她就烦躁，要他们等着，别着急，她怎么可能不着急！

她怎么可能不冲动！

孟丫头翻身爬起，推开屋门就走了出去。她走的是与赵昱截然不同的路，自然没看见就在崔珏的院子之后，赵昱此刻正经历着蜕变。若是她能乖乖听话多等一会儿，一切都会不一样。可是孟丫头就是这么急匆匆地绕开崔珏的院子，朝着后山奔去。她也知道那人影在崔珏院子附近徘徊，她可不想被发现了挨一顿骂。小蛙命在旦夕，她不像他们那么沉得住气。

孟丫头对地府自然是分外熟悉的，很轻易便绕开了巡视的鬼差，“嗖”地窜进了后山。后山的洞穴她虽然没怎么去过，但是知道的。她知道阎君喜欢拉着崔珏钟馗去那儿泡温泉，只不过因为都是男子在里头，孟丫头还是有些羞涩，没敢擅闯。但是大概的路径她是知道的，上次无意间听到赵昱说小蛙被关在山洞里头，她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把所有地方都想遍了她都想不出哪里能关人，独独漏掉了后山。后山的山洞啊......孟丫头凭着记忆上了山，很容易便找到那个洞口。洞口是很显眼，只是上头设下的结界让孟丫头十分苦恼。她的法力没有崔珏钟馗那么强，这个结界又属于高等结界，孟丫头很有自知之明，她破不了。

正在左右为难之际，突然从洞内传出一股强大的吸力，孟丫头防备不及，整个人突破结界被吸入洞中。孟丫头根本就没有挣脱的机会，浑身就如同被绳索牢牢缚死一般，动弹不得。一路上的甬道里都是漆黑一片，突然眼前一片亮光，然后是扑面而来的水雾。原来是温泉到了。

没想到那吸力没有停止，孟丫头直接从温泉池子上飞了过去，衣角淌在水里，湿了一大片。孟丫头还在奇怪这吸力是从何而来，就见着雾蒙蒙之中又是一个漆黑的洞口，整个人就湮没在黑暗之中。没想到温泉后头另有玄机。孟丫头干脆停止反抗，反正抵抗也毫无用处，不如看这力量究竟要把她带到哪儿去。

和先前一样，黑暗过后就是突如其来的光芒，这回没有温热和潮湿的雾气，空气里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气味，淡淡的，却不怎么难闻。

那亮光的来源是环绕洞穴一周的火焰，看着那跳动的火苗，孟丫头竟然觉得有几分燥热。进入了洞穴，那股吸力就散开了，孟丫头措手不及，被扔在了地上，跌得她龇牙咧嘴。这个洞穴比起温泉那里来明显大上许多，孟丫头要仰起头才能看见环绕着的火焰，以及火焰中心连接处那把华贵的长椅。眯起眼，看清楚长椅上斜躺着的人，长长的头发铺在椅上，遮盖住了半张脸，衣领大开，前所未有的性感和魅惑。眼底的绿光不再是一闪而过，而是那么明目张胆地呈现在孟丫头面前，仿若两颗幽绿的翡翠石。

孟丫头咽了口口水，大气不敢喘。钟馗懒洋洋地斜着眼，看到是她，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声音透着几分喑哑：“原来是你啊，我还道是谁敢擅闯禁地，也懒得耗费我的时间去找你出来了。”看了看孟丫头身后，空无一人，“怎么赵昱那家伙没跟你一起？我说孟婆啊孟婆，你还真是对自己有自信呢。”“别叫我孟婆！”孟丫头下意识地回嘴，却突然想起椅子上的那个人已经不再是她所认识的钟馗了，赶紧闭上嘴，头扭向一边。钟馗听到她的顶嘴，仿佛在那一瞬间愣了愣，而后恢复常态。对于孟丫头的无视，钟馗也只是付之一笑，而后道：“你来可是为了救那妖孽？孟丫头，你可真是不识时务，仙妖可是死对头呢。”孟丫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哼气，钟馗也只是笑着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