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小心身后!”崔珏站在桥上,作为一个旁观者却将钟馗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楚。钟馗并不是消失,只是移动速度快到肉眼难以看见。他现在正在杨戬身后,高举七星龙渊剑。杨戬听到崔珏呼喊,连忙单手持起三尖两刃戟反身抵挡。“啪”!火花碰撞,杨戬支撑不住折了手臂,成诡异弧度弯曲。
崔珏惊呼,眼见钟馗再次施展攻击,下意识地就拾起脚边的玉骨扇飞奔过去为杨戬挡下那一招。
“咔”。玉骨扇应声断裂。
这一声轻响,仿佛唤回了钟馗的意识。他呆呆地看着崔珏手中断成两半的玉骨扇,又看了看手中的七星龙渊剑,正是这把剑,将他赠与崔珏的礼物破坏,再无复原之力。“啊!!!”悲鸣声又起,震荡了整个洞穴,钟馗空洞的双目中淌下血泪,模样就像是当年的杨戬。
☆、一起,同类
血池内霎时间波涛汹涌,激荡起五米多高的水柱,“哗”地一声在岩壁上击个粉碎,又狠狠地砸回池子中。腐尸恶灵像是脱离了禁锢,一时间洞穴内哀鸣声不绝于耳,洞顶积聚起大量的妖灵,呈现出一片诡异的红,遮盖了原有的灰黑色石壁顶。落回池子里的水将池中的景象全数掩盖,杨戬和崔珏都不禁将视线往那端移去,不清楚小蛙和孟丫头怎么样了。趁着他们分了神的当口,钟馗举剑劈来,攻势凛冽。玉骨扇断作两截,早已没有了回击之力,杨戬将三尖两刃戟换做左手,从地上飞速跃起护于崔珏身前,硬生生接下这一击。
他听到“咔”一声脆响,无奈地笑了笑,看来左手也要废了......这一挡用去了全身力气,兵器上迸发的仙妖之力顿时将钟馗弹飞,后脑狠狠撞上坚实的岩壁,顿时涌出鲜血。崔珏顾不得再注意池内的情况,连忙俯身查看杨戬伤势。
其他伤势都是皮外伤,流点血就罢了,只是他右手骨折,左手骨裂,是万万不能再用两手使力。崔珏简单地替他治愈身体上其余小伤,接骨的工作他没有把握,不敢轻举妄动。“接下来由我来战斗,你必须要休息。”崔珏板着个脸,却掩饰不住眼底的担忧。杨戬好想伸出手去揉揉他的头,可惜双手动弹不得,只能将脸抬高了去,挤眉弄眼地说:“过来一下。”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在搞什么名堂。崔珏疑惑地探头过去,没料到杨戬居然在自己嘴唇边上轻轻啄了一下,只差一点点就正正印在嘴唇上!“你做什么!”崔珏惊叫着弹开,瞬间就脸红通通。杨戬露出个意犹未尽的笑,伸出舌头在唇上舔了一圈,映着这个场景没有魅惑,格外好笑。他看了看崔珏的唇,惋惜地摇摇头,叹道:“只差一丁点儿。”“胡闹!”崔珏手按着被亲到的部位,语气也没了先前的强硬。
杨戬站起身,头靠在崔珏肩窝里,在他耳边轻声说道:“珏儿,无论怎么样,我都不想看到你出事。所以,即使我双手用不了也不会让你在我身前挡刀,你可知道?”崔珏伸出手去将他环抱在自己怀中,回答:“我怎么不知道,可我又何尝不是希望你安然无恙?这件事本就是因我而起,我总是要还......”“那我们一起。”杨戬在他肩窝里蹭了蹭,软软的发梢划过崔珏□在外的脖颈,痒痒的,却很温馨。这是他最大的让步,有什么事情,两人一起承担。“嗯。”崔珏握住他的双手,湿漉漉的掌心相贴,灼热一直燃烧进心底,“我们一起。”
话刚说完,身后直逼而来的杀气迫使两人分开。一阵轰鸣,大地颤动,一条裂缝蜿蜒而来,碎石噼里啪啦往下落,底下不知道有多深,听不见石头摔在地上的声音。是钟馗体内魔力外泄,让大地都为之颤抖!钟馗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后脑勺的伤口已然治愈,这样的恢复能力简直无法再用可怕来形容。崔珏与杨戬站于裂缝两侧,源头便是钟馗,至于哪边先遭受攻击,就只有钟馗本人才知道了。
洞穴内的震动逐渐平息,翻滚的血池也恢复平静,只余下洒落在岩壁上的水珠滴落下来发出的“嘀嗒”声,若不是这紧张的情况,这声音听起来倒是很悦耳。
钟馗周身萦绕着浓郁的绿光,是他体内魔力躁动的结果。难得的,他居然停止了攻击,就这么静静地站在裂缝顶端,虽然抬着头直视前方,绿色的眸子里却什么东西也映不下来。“钟馗。”崔珏开口,虽然知晓这可能只是徒劳无功,“钟馗,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把你当做挚友,从来没有半点逾越,这你是知道的,为什么还要造成今天这般局面?我明白因为我,你憎恨妖界所有的人,可是你万万不该走错这一步,伤害了如此多无辜的妖怪,在地府呆了这么久你也清楚被囚禁的魂魄有多么痛苦。我知道你一直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我不怪你,我们还是朋友好不好?”说到后面,泪如雨下。
钟馗无动于衷,依然动也不动地直视前方,仿佛再也感知不到任何东西。“钟馗......”“你跟他说也没有用!”犹带着喘气的女声阻断了崔珏的话语,崔珏回头,发现是小蛙抱着孟丫头稳稳地落在了石地上。他们俩身上到处都是带血的伤口,索性都不深,无大碍。孟丫头从小蛙怀中跳下来,走到崔珏身边站定,大声说道:“钟馗,不只是妖,你还伤害了那么多同类。妖害了崔珏,妖有错,可是那么多的鬼差有什么错?他们甘愿放弃投生的机会在地府勤勤恳恳地做事,他们有什么错!崔珏心眼好,能够不计前嫌原谅你,我不行!错了就是错了,我做不到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说到激动之处,全身都止不住地颤抖。崔珏扶着孟丫头的肩,孟丫头仰起脸见他轻轻摇了摇头,愤愤地住了嘴。“钟馗,你若能听见,就不要再继续错下去。”崔珏握紧拳,“不然我们也不会客气。”
“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有什么错呢?”
幽幽的一句话飘进众人耳朵里,还在诧异之余,就见钟馗突然发起了进攻,崔珏立即防范护住孟丫头,杨戬也做出抵御姿态,没想到钟馗谁也没有攻击,而是直直朝不远处的小蛙而去。“糟糕!小蛙!”杨戬发现情况不对立即大吼,小蛙没有想到钟馗居然会攻击自己,刚设下的结界顿时被强大的魔力震碎,他抬手去挡,却被钟馗反扣住手腕顿时使不上力。然而谁也没料到,钟馗捉到小蛙后竟没有立即将他杀害,而是将周身四溢的魔力逼进小蛙体内!
“呜!”小蛙痛苦到喊不出声,孟丫头哭着要冲过去却被崔珏拦住。崔珏越步上前,无奈钟馗魔力太强,竟然使他再不能前进一步。
魔力源源不断地从钟馗体内流进小蛙体内,渐渐地小蛙的呻吟声变小消失,挣扎的动作也停止。钟馗松开了扣住小蛙的手,小蛙没有立即逃开,而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一具尸体。“小蛙!”孟丫头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扑过去,崔珏阻拦不及,眼睁睁地看着她窜到小蛙面前,伸出去要搀扶他的手瞬间被打开,然后是一只苍绿色的手扼住了孟丫头的脖子,手上显现出墨斑,指间有蹼。
钟馗将魔力逼入小蛙体内,小蛙就不再是小蛙,而成了魔。
☆、双魔,双斗
若说先前的小蛙只是完全妖化,力量就已经癫狂得可怕,那么现在他体内吸收了钟馗大量的魔力,再加上原本就已经蠢蠢欲动的妖力,小蛙的心神轻易就被这种邪恶的力量给控制住,丧失了原有的心智,变成了一个嗜血的狂暴怪物。他之前是妖,较之钟馗更甚,魔化程度也会更深。
想不到钟馗居然还有这一手!是早就计划好的,还是临时做的决定?崔珏不敢去想,他不希望自己脑子里的钟馗是个十恶不赦的人。或许是他仍然抱着希望,面前那个怪物,心底深处会否还保留着一丝的悲悯?他说了,他只是想跟自己在一起罢。崔珏朝前踏出一步,向着钟馗伸出手,半是规劝半是抚慰地说:“钟馗,我跟你一起走,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去生活可好?”“珏儿你在说什么!”杨戬几欲发狂,就算只是暂时的安慰,他也不愿意崔珏牺牲自己的幸福去换取钟馗那仅有的人性,他可不愿意眼睁睁地把崔珏交给他人,只要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一天,他也要拥有崔珏。他是个自私的人,可不是什么大公无私的神仙!
钟馗似乎有些动容,表情狰狞,仿佛在与内心进行剧烈斗争。还不容他反应,身边魔化的小蛙就已经将孟丫头丢到一边扑了出去。
小蛙浑身墨绿,遍布黑斑,手脚成蹼状,舌头弹出可以长达两米之远,所到之处滴落粘稠的液体。身体浮肿,下颚鼓胀,已经不再会说话,只能发出“呱呱”的蛙鸣。他血红色的瞳孔骤然收缩,锁定在崔珏身上,高高跃起,飞速弹出长舌,将崔珏缠绕其中裹紧。舌苔上长有倒刺,刺尖呈诡异的幽绿色,似乎含有毒素。倒刺深深穿进崔珏皮肉之中,勾紧他的血络筋脉,只要稍加用力去扯,保准能将崔珏的脉络一齐扯断。
“小蛙你,快放开,崔珏!”孟丫头说话断断续续,先前被扼住脖子,气还没缓过来。她自然能看出小蛙舌头上的倒刺有毒,虽然只是轻微的迷眩作用,或许还有少量的麻痹,总归是无大害。重要的是那些倒刺勾中了崔珏的经脉,稍有不慎崔珏就可能经脉寸断。孟丫头不计后果地扑上小蛙的背,朝着他颈部要害就是一手刀,手中蓄了仙力。或许是魔化后颈部肌肉变结实了,这一刀下去居然没能起到效果,反倒是小蛙的红眼珠子移到了眼角边往后瞟,都快挤出了眼眶,一下子将孟丫头吓了个懵懂。裂缝那边的杨戬看到这么个状况,念咒聚起浮云飞去。
刚飞到半途,一道血水柱化为利剑汹涌而来,杨戬险险跳开,脚下踩着的浮云却被浇散,化为了烟雾融进水中。水一下子四下散开,跌落进深渊之中。杨戬借着散开的水珠之力跳至高台之上,两旁的火焰完全没有受到打斗影响,燃烧得欢快。杨戬站在钟馗平日里斜卧的长椅前,脚踩在上头的软垫上蹭了蹭,将身上的血迹都擦上那洁白的垫子,仿佛是擦在了钟馗的脸上,让他心底爽快不少。
钟馗站在台阶之下,现在变成了杨戬高高在上睥睨。钟馗表情僵硬与之对视,已然将目标放在了他的身上。
局面顿时清晰,呈现两方相斗景象。小蛙注意力集中在崔珏身上,捆着他的舌头又紧了几分,倒刺深入,崔珏满头满脸都是冷汗,疼得叫不出声来。孟丫头挂在小蛙后背,所有的攻击都徒劳无功,施进去的法力仿佛就像被打进了棉花里,软绵绵地散去。杨戬站在高台之上,钟馗立于阶梯之下,两方对视,不敢轻举妄动。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局势对我方无利。杨戬双手受伤暂时无法动弹,崔珏被小蛙禁锢挣脱不得,孟丫头又不敢真正下狠手。小蛙和钟馗都丧失了自我意识,要杀死他们易如反掌。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说的就是现在这个状态。
战斗又陷入僵局,敌方不动,我方自然也不敢轻举妄动。
正在这时,一声高昂的犬吠在洞中回荡,灵巧的身影快如闪电疾驰而来,狠狠地咬在小蛙舌根部倒刺稀少的柔软部位。小蛙痛呼一声,钳制住崔珏的舌头骤然收回,倒刺撕扯起崔珏的皮肉,使他浑身浴血,衣裳完全化为血红。好在经络没有受损,伤口虽多,却都是皮外伤,行动可能会放缓,但没有太大影响。崔珏从小蛙的掌控中脱身而出,瘫软在地上。孟丫头也跳下了小蛙的背,跑去为崔珏做简单的治愈。咬着小蛙舌根的家伙——也就是哮天犬,此刻终于松开了口,跃到崔珏身前,龇牙咧嘴,喉间发出隐忍的怒吠。
站在高台之上的杨戬看到哮天犬相安无事,这会儿也总算是放下心来。哮天犬知分寸,自会为他保护好崔珏。只是小蛙......杨戬垂下头,抱歉,答应椛葽的事情可能没法完成了。
局面陷入新一轮的僵持。孟丫头替崔珏止住伤口的血,虽然缓慢,还是可以看见伤口正在逐渐复原。这一番治愈下来对孟丫头的精力损耗很大,她本就不善法力,功力也比崔珏钟馗弱上许多,这已经是她能做的最大的努力。崔珏握住她的双手,从自己身体上移开,反倒输入仙力给孟丫头,孟丫头顿时便头脑清明,精神也好了不少。
看来舌根部分是小蛙的软肋,被哮天犬这么一咬,他现在还捂着嘴没有半分动静。崔珏暂且松了口气,看来小蛙现在管不上他们。抬头看向高台上的杨戬,瞧见他颤抖着伸出左手,三尖两刃戟竖于胸前,周身萦绕暗红之光,想来是发挥了全部的仙妖之力要做最后一搏。
底下人听不见,唯有杨戬才听得清楚,持戟的左手“咯吱”作响,骨头正在一片一片断裂开来,每使上一分力气,声音就响上一分,疼痛也就增加一倍。他咬紧牙关,尽量牵扯出一个睥睨天下的微笑,是给对手的障眼法,更是给崔珏的安慰。只要最后一次,这次赢了钟馗,就算是双手残废,至少能安全保崔珏离开。他们说好了,要一起回到山谷之中去,再不问俗尘往事。
有着这个信念作为支撑,他就还能撑得下去。他要赢,他会赢。
☆、搏命,罩门
一边是幽绿,一边是暗红。若不是气氛太过压抑,仔细看去,那带着光芒的烟云竟然升腾出了几分飘渺的味道,红绿搭配,煞是美观。
杨戬持戟的手微微发颤。洞穴处于整座后山的山腹中央,纵使是地府阴沉的空气也流不进来,反而是平日里被硫磺雾气笼罩,让人热得生汗。杨戬的后背早已汗湿,黑色的袍子因为先前被火焰熏干的汗水而滤出白色的痕迹,一大片挂在后背。再加上浑身左一块右一块的血斑,说狼狈已经不足以表现他现在的状况。反观钟馗,虽然衣服破破烂烂,这里也是被刮开的刀痕,那里又是破开的小洞,但还是白得无瑕,似乎没沾染半分血迹。
杨戬自嘲一笑,抬手抹去滑落在眼角的汗珠,眨了眨眼睛说道:“钟大人的衣服干干净净,叫人好生羡慕。”朝着崔珏挑了挑眉,又说,“珏儿,回去后可得麻烦你清洗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贫嘴。崔珏心里暗骂道,笑着笑着却又流下泪来。他何尝听不懂杨戬话中的决意,分明就抱着必死决心做最后一搏,回得去还好,若是回不去,不论投胎转世还是魂飞魄散,他都会与杨戬在一起。“好,我帮你洗。”“以后的衣服都要你亲自洗!”杨戬得了便宜还卖乖,居然讨价还价起来。崔珏擦去泪痕,笑着点点头。“好,以后都帮你洗。”
“如此这般,我便放心了。珏儿,你这可是跟我签了卖身契呢。”“卖就卖了,我心甘情愿。”崔珏下意识地说出口,脸红了。杨戬坏笑道:“那可就不止洗衣服那么简单了。”刚说完,一道利剑贴着他的面颊而过,削断了他鬓边的几缕发丝,剑气上的魔力破体,在杨戬脸上生出一道血痕。“破相了破相了。”杨戬捂着伤,“这下子可和珏儿扯平了。”说完又是几道剑破空而来,杨戬灵巧躲开,垂眼俯瞰阶梯之下。七星龙渊剑化为无数小剑围绕在钟馗周围,他手持仲葵椎,魔力疯狂四溢,颇有几分怒发冲冠的面相。杨戬握紧手中的戟,看着钟馗的动作,嘴里却是对着崔珏说:“钟大人生气了,珏儿,夫妻情话回家再谈,现在我可得好好儿招待钟大人。”
钟馗似乎听得懂他说什么,腾身而起,踩在空中飘浮的小剑上就飞到与杨戬平视的位置,二话不说施展攻击。杨戬拼了命的抵挡,光是左手不够用,忍痛抬起折断的右手在空中绘制结界。断裂的骨头尖刺一般由里向外戳穿了杨戬的皮肤,血洞源源不断地涌出血液,结界的光始终不见减弱。左手因为不断抵御七星龙渊剑一波又一波的进攻,骨间的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深,蔓延至整条手臂。豆大的汗珠夹杂血水滚落,手心的温度高的惊人。
七星龙渊剑破空而来,杨戬踩在长椅上使一招披星戴月隔开攻击,右手指尖凝聚仙力逼出,打在钟馗左胸,未果,法力招来身旁火焰,化为雄雄火龙,在钟馗周身飞舞。钟馗左右微抬,阶梯之下血池蠢蠢欲动,旋转为巨大水柱,与火龙缠斗做一团。杨戬想趁此机会跃下高台,不料仲葵椎断其后路,一下子击在他小腹、膝盖,直逼得他单膝跪地仅以三尖两刃戟作为支撑。
“呸。”杨戬一口吐出喉管里的瘀血,整个口腔中充斥着腥甜。舌尖在牙齿上舔了一圈,又呸出一口子血唾沫,那味道才淡了一些。被仲葵椎这样一击,不仅是手,似乎连腿骨也有断裂的趋势。不能再这样下去,要不崔珏帮他洗衣服的愿望就无法实现了。杨戬右手一挥,火龙突破水柱的纠缠拦在了钟馗面前,为杨戬制造了不少思索时间。
背部、胸腔、腹部、颈侧。钟馗的这些部位他都攻击过,无不是瞬间就伤势复原。到底哪里才是钟馗的罩门?还是说成魔后果然强大到毫无破绽?不,他不相信,即使是魔也终究有脆弱的部位。哪里?究竟是哪里?
钟馗很快便划开火焰突破禁锢,瞳孔中泛着幽深的绿,闪烁着杨戬看不懂的光芒。杨戬在钟馗攻过来之前快速将他从头到尾看了个遍,紧紧蹙眉。下一秒,他整个人被钟馗打飞,从高空坠下。
“杨戬!”崔珏着急地大喊,却发现杨戬诡异一笑,接着什么东西从他手中破空而过,扎进钟馗双目。“啊!”钟馗当即痛苦地大吼,血流如注,眼珠子都快爆裂。那扎进钟馗眼珠里的东西,赫然是崔珏那把破裂的玉骨扇柄碎片。
“哗”!随着杨戬坠落,血池荡起高高的水花,当头淋下。钟馗不知所措地摸索着,不敢触碰眼睛,一屁股跌倒在长椅上。他周身的魔力居然就这么一瞬间消散的干干净净,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受伤的困兽,可怜兮兮却毫无半分反抗之力。崔珏管不得那么多,起身跑到池边就纵身跳进血池里。池内依旧是喧腾的妖灵和恶心的腐臭,崔珏划开水,推离那些腐尸,朝着杨戬坠落的方向游去。杨戬似乎是沉入了池底,在水面上看不见他的踪影,崔珏屏息,毫不犹豫地潜入水底。池子并不深,站直身体时也只没过胸。崔珏在众多腐尸中搜寻杨戬的身影,怎么也看不到,焦急得他眼泪又要流出来。阻力太大,加上身上的伤撕扯地疼痛,他没游多久就觉得疲累,差点被旁边的妖灵拖了去。
一道光击散了他身侧的妖灵,而后是虚弱却不失坚定的力道将他向后一拉,他整个身体翻了面,嘴唇立即贴上对面的冰冷。唇上是冰冷的,口中却是灼热的,像是要燃烧一般的热度,还带着甜丝丝的腥味。两舌纠缠,好像对方是永远都品尝不够的美味。
杨戬与崔珏脸贴着脸,唇印着唇,在这叫嚣着愤怒着的水底拥抱深吻,仿佛这就是世间最美好的地方。
☆、尾声(上,下)
高台上钟馗的哀嚎声盖过了妖灵的怒吼。孟丫头在离小蛙两步路之外,蹲着身子,心里担忧的不行却又不敢上前查看他的伤势。哮天犬走走转转,时不时注意孟丫头的安危,时不时朝着高台之上吠两声,时不时拧过脑袋观察血池。
“哗啦”。血水飞溅,两个人相依相偎跃出水面,宛若芙蓉出水,即使是在腥脏的血池之内,浑身却好似被洗涤一清,出淤泥而不染。
杨戬拥着崔珏落在哮天犬身边,哮天犬翘起尾巴高高兴兴地奔过去绕着杨戬转圈。杨戬朝它一笑,说道:“辛苦你了老伙计。”哮天犬伸出舌头舔了舔杨戬放低的手心。崔珏也俯身揉了揉它脑袋,柔声感谢道:“哮天犬,谢谢你。谢谢你照顾了小俭那么久。”“只有小俭?”杨戬挑眉,黑着个脸,语气里却没有半分不满。崔珏握了握他的手,然后对哮天犬说:“也谢谢你帮助了杨戬。”哮天犬似是听懂了,在崔珏的手下乖乖蹭了蹭。
崔珏直起身注意到高台之上的钟馗,然后询问身边的杨戬:“你,刺瞎了他的双目?”杨戬抽出怀里剩余的玉骨扇碎片,放到崔珏手心里回道:“他全身上下的伤口都能自我治愈,唯有那一双妖瞳。我想着,说不定那就是他的罩门,没想到被我猜中。我伤了他,你可会怪我?”他拉紧崔珏的手,隐隐发抖,害怕崔珏说出一个“会”字。崔珏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怎么能够怪罪杨戬,若不伤害钟馗,他们今天没有一个能走出这个洞穴。杨戬知晓崔珏心中还是有他的犹豫,便又问道:“现在是钟馗最薄弱的时候,若我要杀了他,你可狠得下心?”崔珏看着钟馗双目刺破鲜血满面的模样,心里头不忍的情绪又泛滥。但他答应了亦书,一切要由他来了结。
他松开杨戬的手,扯下自己衣角的布料,将玉骨扇剩余的碎片包裹其中,收于怀里。手按压在布包之上。“和钟馗在地府生活得太久,对彼此太过熟悉,我竟然都忽略了,他一直是最关心我的那个人。这把扇子是他所赠,原先我记不得,现在我要记一辈子。”“珏儿......”“我去吧。”崔珏转身,缓慢而坚定地走过石桥,踏上台阶。
时间仿佛都静止在那一刹那,钟馗失了双目,听觉反而更加灵敏。他狼狈地后退,似乎感觉到了来人是谁。浑身的力量在失明的那一瞬间好似也都消失殆尽,蠢蠢欲动的血液也已经平静,钟馗张着口,诺诺地发出呻吟:“不,不要过来。”他不想这副模样面对崔珏。他不想。
崔珏已经走到了高台之上,钟馗也已退到了长椅边缘,再无退路。钟馗张皇地挥舞着双臂,仿佛崔珏是什么洪水猛兽,他看不见崔珏的表情,但是他也不想看到崔珏脸上的怜悯。他只是想呆在这个人身边,而不是得到他的可怜!“为什么,杨戬真的就那么好?”钟馗的语气仿若怨妇,卸下了满身的杀气,他只是个渴望被所爱之人爱的可怜人。崔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以作回答。不是杨戬好,也不是钟馗不好,只是他认定了这个人,只是缘分就安排如此,让他的心里再也容不下他人的存在。
崔珏不说话,钟馗却全部都明白。他与崔珏生活了那么久,崔珏所有的想法他都知道。只是生活了太久太久,久到崔珏都看不到他的好。钟馗无奈地笑出声,眼睛里再也流不出泪。现在的钟馗,是原原本本的钟馗,是忠厚老实的钟馗,是崔珏记忆里的钟馗,是大家都期望的那个钟馗。这样就好。
钟馗抛开七星龙渊剑和仲葵椎,既然他是钟馗,那么他就不会与崔珏兵刃相向。“我喜欢了你这么久,久到自己都不太记得过了多少岁月,却最终得不到你的原谅。”钟馗垮下肩,根本没想抵抗。崔珏拾起滚落在一边的剑和椎,两样宝物失去了主人的神力,原本萦绕在周身的光辉全散了。“我从来没想过要生你的气,又何来不原谅一说?”“那更惨。”钟馗呵呵笑了两声,“我连让你生气的本事都没有。”崔珏走上前去,剑和椎就放在长椅上,孤零零地呆在主人身边。“我们永远是一家人。有我,有你,有阎君和孟丫头,还有许许多多的鬼差游魂,这才是第五殿不是么。”崔珏执起钟馗的手,一掌抬在半空,结下的术怎么都无法打在钟馗身上。
“崔珏,你还是太仁慈,叫我怎么能放心让你留在杨戬身边受苦。”钟馗淡淡地说,迅速将崔珏的手甩开握住了身侧的剑就是一招斜刺,正对着崔珏心脏方位。“珏儿!”杨戬的声音在洞穴内回荡,崔珏回过神来,下意识地伸手抵挡,掌心里早已凝结好的法力也顺势打了出去。
“啪”。正中钟馗眉心。
钟馗几乎是立刻地就瘫倒在地上,手中的长剑再也握不紧,摔落在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崔珏流下了泪水,在他的脸颊一片滚烫。钟馗知他,他又怎么不知道钟馗的想法?他太仁慈,太心软,所以钟馗帮他一把,让他狠下心来,让他能够完成自己许下的诺。能死在崔珏手上,至少钟馗是觉得值得。
崔珏俯□,手搭在钟馗眼睛上方,玉骨扇的碎片在他手下化为粉尘,他的手轻轻下滑,钟馗的双眼便这么闭上了。“钟馗,你没错,没有谁原谅谁的道理。谢谢你,对不起。”崔珏垂下脑袋,浑身都在颤抖,“对不起......”
杨戬和孟丫头站在台阶之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钟馗死了,他们却轻松不起来。曾经是最好的朋友,却因为命运的阴差阳错要拼个你死我活,上天什么时候公平过?
血池中的妖灵和腐尸缓缓沉到池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池的清水和绽开的红莲。外头洞穴里的温泉恢复正常,逐渐又有热气和硫磺味道弥漫,却让人感觉不到半分温暖。整个洞穴一片寂静,静得令人悲伤。
作者有话要说:此尾声非彼尾声,这只是和钟馗的战斗的尾声,整个故事还有点点收尾。哎呀呀,转眼写了也快一年了!叶凉在这里祝大家新春快乐~!
☆、余力,拯救
所有人的思绪都放在钟馗的尸体上,全然没有发现背后那人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全身鼓胀,就像是巨大的吸盘,将从钟馗身体里消散而盘旋在洞穴上空的魔力全数纳入自己的身体里面。
哮天犬最先发现异状,调转身子对着小蛙狂吠,声音急促,甚至还带着颤抖,显然是极度害怕。崔珏、杨戬和孟丫头这才都回过神来,才记起还有个入魔了的小蛙。本来以为钟馗的死就是一切的终结,没想到钟馗一死,溢出的魔力受到小蛙体内魔力感应,全部飞入了他的身体里。小蛙现在身体已经肿胀得不成样子,浑身墨绿,黑色的斑纹布满皮肤,脚趾间的蹼完全贴合,整个人看起来就如同一只巨大的青蛙。
“小蛙!”孟丫头焦急地呼喊却没能得到小蛙的回应。小蛙血红色的瞳孔紧紧盯着洞内的三人,一个都不放过。
崔珏将孟丫头拉到自己身边,这次绝对不能让她贸贸然跑到前面去了。杨戬则是再次祭出三尖两刃戟,却被崔珏拦下,杨戬的手,不能再继续战斗下去。崔珏经过方才的一战,体力损耗很大。他本来身体就没有养好,方才接近钟馗时或多或少魔力入体,现在暴露在空气中的伤口都火辣辣的疼,要是让他抵御小蛙的进攻,只怕不能撑下十招。孟丫头本来就法力不济,唯一的战力可以说只有哮天犬,但是崔珏看到,哮天犬先前摔倒岩壁上撞出的伤口在不断往外淌血,崔珏不能让它以命相搏。
小蛙似乎还没有攻击的打算,可能被哮天犬咬的那一口并不轻,虽然伤口是很快痊愈,但是毕竟是伤在最柔软的部位,总是隐隐作痛。他似乎对凶神恶煞的哮天犬尤其忌惮,迟疑着不敢向前半步。这样一来,崔珏和杨戬反倒是松了口气。
孟丫头在崔珏的怀中瑟瑟发抖,小蛙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她居然一点办法都没有。在妖界的时候多少了解了小蛙和花腰的故事,她多么希望自己能有一天像椛葽一样,成为拯救小蛙的那个人。只可惜她终究只是小蛙生命中的过客,不要说拯救,现在的小蛙连半分自己的模样都想不起来,更别提会受她的影响。孟丫头先是轻声啜泣,继而演变为嚎啕大哭,撕心裂肺。崔珏措手不及,只得拍着她的头以示安慰。杨戬倒是想起了什么,对着入魔的小蛙说道:“你可还记得椛葽?”
许久没有动静。
正当他准备放弃的时候,小蛙像是突然感觉到什么,愣愣地将那个名字重复一遍:“椛葽......”“没错!椛葽!”杨戬大喜,他记得椛葽,说不定就还有找回意识的可能性!
只可惜,小蛙入魔太深,魔力在他体内冲撞,容不得他再有空余的脑子去思考椛葽是谁怎么听起来这么熟悉。他大吼一声,奔腾的血液告诉他,杀戮的时间到了。猛地弹离地面,朝三人俯冲而去。
崔珏夺过杨戬祭出的三尖两刃戟,将孟丫头推至杨戬身边,替他们挡下迎头一击。小蛙的舌头飞射而出,缠在戟上,与崔珏僵持。三尖两刃戟不愧为神兵利器,即使经过方才那么严酷的战斗依旧光洁如新,没有半分损耗。三尖两刃戟之坚硬,竟然把小蛙舌上的倒刺都给压弯。崔珏注法力于戟上,统统打在小蛙舌头。
小蛙疼痛不已,猛地一使力,三尖两刃戟就从崔珏手中飞出,被他舌头一带,甩在一边。然后他飞扑而起,犹如泰山压顶般想要将崔珏盖在身下。关键时刻哮天犬怒吼一声跳至半空,尖利的爪子狠狠挠在小蛙后背,杨戬则是趁着这个空档将崔珏往旁边一勾,躲过这致命的一击。崔珏在杨戬怀中喘着粗气,杨戬的情况也不理想,两人浑身是汗,气喘吁吁。
没有了两人的照看,孟丫头终究还是没能好好呆着,几步就跑到了小蛙面前,一边用手在身前设下结界一边说:“你不记得我没有关系,你怎么能不记得椛葽!前一次入魔,是椛葽用生命换取了你的平安。我一直不服气,想着自己也可以做到像他一样,可是我现在才明白我做不到他那么洒脱。为了你他甘愿成为一朵不能说话不能动的桃花,永世不幻化为妖,你可还记得后院树梢上的那朵桃花!你快想起来啊!”
“啪”。结界应声破碎,孟丫头被小蛙一记重击倒在地上,喷出大口鲜血。
“咳咳。”孟丫头双手支撑着身体,咳出喉间卡着的淤血,断断续续地说:“我在奈何桥边那么多年,看尽了世间无数魂魄。椛葽我是不太记得了,也许见过,可他太过于淡然,淡然到我根本就不会注意这个人的经过。为什么?就因为他不后悔因你而死,他甘愿!”孟丫头握紧双拳捶向地面,眼泪糊了满脸,声音破碎,犹带嘶吼:“小蛙啊!”
小蛙一下子逼近孟丫头,孟丫头毫无还手之力,任由他长满倒刺的舌头在自己身体缠了一圈又一圈,刺进自己的皮肉中,却抵不过心头的痛。每一个伤口都在滴血,那血就仿佛是失控的水,一直不停歇地向外涌。孟丫头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在慢慢流失,她的嘴角扬了扬,好像是一个苦笑。她救不了小蛙,谁也不恨,只恨她自己。
“孟丫头!”崔珏杨戬刚要上前,突地洞顶炸下一道惊雷,在小蛙脚边上绽开花。小蛙一惊,收回舌头,孟丫头无力地倒地昏迷。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只见数十道雷破空而来,地面尘土飞扬,毫不留情地全数打在小蛙身上。刹那间他便皮开肉绽。
不知何时,高台之上钟馗的尸体前站了一人,黑炭似的皮肤,却有着极为不相符的妖媚容颜。那人就这么站着,不怒自威,浑身的气势令人惊叹。“阎君!”崔珏惊呼,难以置信地看着高台上的那人。阎君天子包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笑意,听到崔珏的呼喊也只是微微看了他一眼,然后视线便又转回小蛙,语气冰冷:“伤我第五殿人者,杀无赦。”
☆、哀求,选择
不知是否是在人间的这些年历练出来,看过了太多的生生死死,断过太多的是是非非,此刻的天子包黑着一张脸,还真是无愧于“铁面无私包大人”的名号。他不在的这些日子地府乱成一锅粥,仙和妖混在一起,最最得意的下属居然入了魔。他原先不是一个有阶级歧视的人,但是他也有自己的打算,无论如何,他决不许自己带的人被妖所伤!
“阎君!小蛙是无辜的!”孟丫头替小蛙辩解道,嗓音仍带着方才被压迫后的嘶哑。天子包冷冷地扫她一眼,明显的容不得半分商量。崔珏也说道:“是钟馗体内的魔力所噬,小蛙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你脸上的伤是谁所害?”天子包一句话就将崔珏所有打算出口的语言都给驳回。崔珏抚着脸颊上纵横的伤口,垂眼不语。杨戬一只手绕过他的肩,将他揽入怀中,轻声在他耳边道:“没事的,我会治好。”站在高台上的天子包不屑地哼笑,似乎是听见了杨戬方才近乎呢喃的安慰。
小蛙伤痕累累地倒在池子边,溢出的血流入池中,将透明澄澈的清水又给染成了淡淡的红色。孟丫头不忍再看,挡在小蛙面前,哀求高处的那个人:“求您别伤害他!”“你让开。”阎君的语气丝毫没有变化,依旧平稳如常,根本没有半分被感动的意思。“阎君!”孟丫头的眼角滴落豆大的泪珠,这一生呼喊撕心裂肺,让旁人听着就揪心。天子包缓缓呼出一口气,紧皱着的眉心此刻终于有了松动,平缓下来,露出一颗无奈的表情说:“丫头你让开,小蛙留不得。”孟丫头拼命摇头,不管阎君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
崔珏上前也站在小蛙身边,面色复杂地看着倒地的身影,还是挨不过心软,也附和着孟丫头一起哀求道:“阎君,你就放了小蛙一马吧。”天子包这下子可是真的无奈了,现在这情景反倒像是他是个坏人似的,可是......“不是我不想放过他,只是我不能放过他。”“只是因为他伤了我们?都说了不是他自愿的!”“不止如此!”天子包不想让孟丫头伤心,但他只能说实话,“入了魔的人,没有恢复原态的。他只会不断的杀人,嗜血的欲望控制一切,最后神形俱灭。”孟丫头捂住耳朵大吼:“不可能!那时候椛葽就让他还原了!”听到这句话,一直站在旁边的杨戬这时才开口道:“小蛙那时候根本不是入魔,只是完全妖化。妖化都需要用椛葽所有的精力去挽救,更何况是入魔。”“连你都......”孟丫头难以相信,陪伴在小蛙身边的杨戬,居然在最后一刻选择站在了阎君那一方。
孟丫头几乎就要崩溃了,所有人都把矛头指向小蛙,单是她跟崔珏这一点点微薄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救得了小蛙。更何况,阎君和杨戬说的没错,她都知道的。孟丫头只是恨自己无能,想来救小蛙却被钟馗捉为人质,就算是和小蛙并肩也无法保护他,现在这个局面,都是她一手造成的啊!总说要代替椛葽陪伴在小蛙身边,就她这样连椛葽的一根手指头的比不上!孟丫头悲极,腿一弯跪倒在地上,趴在小蛙身侧流泪不止。
“别,别哭。”缓缓抬起的手拂去自己颚下的泪珠,却怎么也无法上移到眼角。孟丫头捉紧了那只手手上的蹼不知何时缩了回去。孟丫头欢喜地唤道:“小蛙!小蛙你清醒了?”小蛙血肉模糊的脸上似乎荡起了微笑,整张脸的表情都缓和不少,眼底的光慢慢淡去,断断续续地开口:“按,阎君说的,做。杀了我。”
“你在说什么玩笑话!”孟丫头“啪”地甩开了他的手,之后又不忍地牵起,搭在自己手心。小蛙气若游丝,不仔细听都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孟丫头偏头,贴近了去听,听见的却是反反复复的那句“按阎君说的做,杀了我”。孟丫头刚止住的泪又涌出来,比先前更加来势汹汹。
天子包的话在整个洞穴内回荡,比起小蛙的低语,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他说:“小蛙现在暂时恢复自我意识,是用了多大的决心和力量你可知道?他有多痛苦你又知道?死亡才是最好的解脱,他还能去投胎,下辈子还能好好生活,莫非你真的希望他永远消失?”
崔珏转头看向杨戬,杨戬点头,表示阎君说的话全都是正确的。对于入魔的小蛙来说,与其没有意识痛苦的活着,最后神魂俱破,还不如一死百了,重新投胎做人。经历了椛葽的离去,崔珏早就对死亡释怀。椛葽还存在着,只是再不能说话,再不能对着自己傻笑,说:“梦之我饿了!”可至少自己还能感觉到他活着的气息,相比起来,他更不希望永远都感觉不到那个人的存在。崔珏蹲□揉了揉孟丫头的脑袋,说道:“孟丫头,你在地府这么多年,本早该看破生死。但是失去重要之人的心情我也明白,是想他浑浑噩噩地过下去最后消失,还是放他走,你来做选择。”孟丫头哽咽着答:“这根本就没得选择,我自然是希望他好好活着。”“那就是了。”崔珏微微笑道,“放手吧,别哭。”
看到孟丫头踟蹰许久,最终还是在小蛙越来越微弱的“杀了我”中放开了他的手。那一瞬间,小蛙停止了说话,咧开嘴朝着孟丫头报以一个感谢的笑容,闭上眼睛。他眼中的绿光又有复苏的趋势,伤口也不再流血,手脚间的蹼缓缓生长,不能再拖下去了。
“你想投生成为什么?我给你机会选择。”天子包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询问道。小蛙闭着眼,一字一顿的开口:“蛙,只愿做一只蛙,永远不幻化为妖。”这句话一说完,他仿佛看到了一个人的脸庞浮现在自己脑中。是了,他居然将他给忘记了,不过还好,他现在又把他给记起,这次他要陪着他,一辈子不分离。一道雷电带着耀眼的蓝光迎面而来,小蛙没有睁眼,仍然可以感受到那光芒如此的绚烂,居然也是如此的温暖。
孟丫头趴在崔珏的怀里哭累了睡着。杨戬负手而立默然不语。天子包右手微抬,集起了小蛙的魂魄,轻轻一挥,便按着他的心愿放他去投胎。
妖界赵昱的宅子后院里,小莺惊喜地抬起头,看见那朵许久没有动静的桃花此刻又舒展了花瓣,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善后,返魂
小蛙走了,孟丫头也倒在崔珏怀中安静的睡去,空荡荡的洞穴里余下崔珏、杨戬和天子包。洞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硫磺味渐重,四处全是漫天的湿雾。天子包“嘿”地一声将钟馗的尸体扛在肩,稳步走下台阶,经过崔珏身边的时候说:“走了。”“去哪里?”崔珏抱起孟丫头跟上去,杨戬走在最后。天子包没有说话,意思是你跟上来就知道了。
走了没多久,便到了最外面那间有温泉池子的洞穴,天子包停下脚步,崔珏刚想问做什么,就见他把肩上的钟馗“噗通”一声扔进了池水里。“阎......阎君!”崔珏大惊,连忙把孟丫头送到杨戬怀中冲上去张望。就见一片雾气朦胧中钟馗的身体缓缓沉入水底,崔珏伸长手臂,却根本够不着。阎君不是因为气钟馗堕了魔就毁尸灭迹吧!崔珏突然觉得浑身上下冷飕飕的。
天子包活动活动筋骨,再次说:“走了。”三两下就踏着水面越过了温泉,身影消失在气雾中,似乎是已经走出了洞穴。崔珏和杨戬对看一眼,杨戬用眼神示意怀中的孟丫头,有什么事情还是等先出去了再说吧。
两人走出洞穴,跟随在天子包的身后一路小跑,发现目的地居然是崔珏的小院。院子外的结界早就破了,钟馗都死了,进去再没阻拦,杨戬心中多番感慨。天子包进了院直接就走向书阁,在门口犹豫一番觉得不满意,转身走回院子里扯了一大把铃兰花,面带微笑。崔珏又是浑身汗毛倒竖,但愿他没多想,这大把的铃兰不会是为了引某人出来而特意摘下来的吧......很不巧的,崔珏猜对了。天子包一进到书阁看都不看就从架子上取出一本书,正是崔珏那时看的妖界史籍。崔珏小小声地发出一声惊呼,引来杨戬的侧目。天子包倒是没有多加理会,仍旧笑眯眯地翻开书本,把那一大束铃兰花全给塞了进去,然后死死摁住书页。
就见过了一会儿,书本开始猛烈闹腾,差点把天子包的手给震飞。天子包居然一脸的欢快,又把书页往死里给摁紧。直到里头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和怒骂,天子包这才意犹未尽地放开手。
书页翻开,铃兰花四散,一道烟雾升腾而出,化作手掌大小的白衣小童,弯着腰咳得都快没气了。天子包哈哈大笑,崔珏看得满面黑线。他终于明白了,跟谁做对都不要跟阎君,亦书到底什么地方惹了他了。
小童呛得眼泪直流,天子包终于同情心泛滥,伸手捞过一杯茶......“唰”地给亦书从头到尾淋了个通透。
“......”我招谁惹谁了?!亦书痛哭流涕。
天子包放下茶杯,扔了条手绢过去。亦书拾起来仔细闻了闻,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上面,这才放心地擦干身体。看来天子包的火总算是泄光了。
“我不在地府的这些日子,你不帮担待一下也就算了,居然还敢跑去妖界找金炽喝酒,嗯?”天子包虽然嘴角是笑着的,眼里却看不出丝毫笑意,可谓是皮笑肉不笑最可怕,亦书没了面对崔珏时的嚣张气焰,缩进了手绢里,声音也有气无力:“金炽也很担心他们......”“哼,我们地府的事不需要他操心。”天子包扭过头去,鼻孔看人。亦书犹犹豫豫半天没敢开口,天子包看他这样就知道必定是金炽说了什么,于是道:“他让你跟我说什么?”亦书清了清嗓子,学着金炽那种妖媚中夹杂着威严的语气转述:“赵昱算是我妖界之人,不只是你们地府的事。”“他倒还有理!”天子包气得跳脚,差点没将亦书丢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