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俭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他看见崔珏先是呆呆盯着赵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突然就把头调转开来望向窗外,面色潮红,甚至蔓延到了耳根。他连忙凑近崔珏,又是喂他桂花糕,又是跟他说笑话,转移他的注意力。上次从洞里逃出来时崔珏也是如此,绝对是那次赵昱有什么不轨举动!他的脸上虽在笑,笑得漫不经心,其实心里疼得厉害,像是被刀子剜了个诺大的口子,不停滴血。赵昱那厮没有心,他根本不用担心的不是么?可是......这种没由来的烦闷究竟是怎么回事。
三人就这样各怀心事,一路到了汴州。
汴州这地方恰巧处于几条支流汇入黄河水的河口处,灾患严重。前期派来的部队修筑了个防洪堤,却只能管的一时。崔珏他们赶到的时候,居民已撤离大半,那土筑的防洪堤不堪河水肆虐,被冲出好几道裂痕,隐隐有水灌入周边田间。虽一时半会儿影响不到汴州城内,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水患如此之重,民众里隐隐传出“蛟龙作怪”的说法来,有些老人家得知了赵昱的到来,竟不愿离开河岸,定是要亲眼看到赵昱大战蛟龙才肯走。赵昱的名号,在老一辈人里那是如雷贯耳。崔珏偷偷问赵昱究竟有没有恶战蛟龙这一件事,赵昱摇头:“蛟龙或许有,我是没斗过的。”
赵昱治理水患的方法倒也简单,无非是修渠筑堤,利用沿河大泽进行放淤。都是按照治河规矩办事。只是他的堤防系统教以往完善,用缕堤束水攻沙,用遥堤约束洪水泛滥,用格堤阻止滩区行洪并促进滩地落淤。这工程较为浩大,完成需要一段时间,赵昱便与崔珏在河岸汴州城暂住下来。
这天晚上,天降大雨。堤防的修筑暂时停滞。
崔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对于河堤的情况他实在是担心得很。堤坝修筑没有什么进展,仍有一段是原来修筑的土堤。虽然赵昱说了无妨,但他心里总是放不下。瞧一眼屋外,雨还在下。与其在房里忧心忡忡不如出去看看。他披上外衣,找了把伞悄声推门出去。小俭在外屋睡得很熟,崔珏不想惊动他,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间。
撑起伞,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中。
一路上狂风肆虐,骤雨扑面而来,豆大的雨点砸在崔珏面上生疼,竟是刮出道道红痕。崔珏没空理会脸颊火辣辣地灼热感,一心只想着赶紧到河边去,千万不要出什么事才好。这么大的雨,打伞根本一点用都没有,反而成为了前进的阻力。崔珏干脆将伞一扔,长袖掩面,顶风冒雨赶路。雨水淋湿他的衣裳,在他干净的外衫上砸出点点污泥。他现在的样子,比在山上时更为狼狈。
出了城寻近道来到河岸旁,沿着河道一路向下,还好都是相安无事。崔珏总算是松了口气。心想赵昱说的果然没错,他是白担心了。
正想着返程,眼角余光处却瞄到不远处的堤坝裂了道手指宽的口子,河水源源不断地灌进来。看着堤坝的样式颜色,果然是前段时间修筑的老坝。这口子的周围墙体都密密麻麻爬满裂缝,若是在这么下去,河水必定会冲垮这段防护堤完完全全灌进来。崔珏心急,赶紧在附近找了些石块木枝,暂且将裂口堵住。然后又就近取了些稀泥,胡在坝上。这边刚弄好,那边的裂缝又是不堪重负被冲出一道碗大的口子。现在回去喊人肯定来不及,崔珏只能一边涂泥一边用身体堵着裂口,心里不断祈求赶紧有人来发现这里的状况吧。
随着雨势的加大,河水的流量和流速也在增加。崔珏倍感压力,他可以清楚地听见墙体断裂的声音,也可以感觉到背上的冲力越来越大。糟糕!他暗叫不好,身体一个没稳住,整个堤坝就因为无法承受这巨大的压力倒塌,水流狠狠冲进来,将他打扑在地上,灌入他的口鼻,让他咳嗽不已。方才用身体补洞消耗了太多的力量,他现在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尽量把头仰高,防止河水倒灌,身体则完全浸没在水中。好几次都想努力撑起身子,无奈力气耗尽,半分都动弹不得。他本就身子弱,雨水淋湿身体又吹了冷风,现在头疼得很,身体发热,脑袋昏昏沉沉意识不清楚,明显是患了伤风。崔珏从来没有一天比今日更痛恨自己的孱弱。若是身强体壮,怎会落得如此境地。他可以抵挡泄洪直到有人前来,可以爬起身子去找人来补救,而不是想现在这样,或许只能静静地等待死亡的到来。
他就要命丧于此了么?崔珏苦笑,他不想死呢。他还有很多事没有做,他还没有依着福伯的意娶妻生子,他还没和小俭完全和好,他还没有跟赵昱......跟赵昱怎么样?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赵昱向他跑来,步伐凌乱惊慌失措。赵昱也有这样子的时候么?崔珏闭上眼睛,那一定不是赵昱罢。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故事的连贯性,与历史稍有改动,望大家不要深究~
☆、慌乱,沐浴(修改)
“怎么样?主子怎么样了?”“大夫说无妨,休息便好。”“都是你害的!乱讲什么不会有问题,堤坝还不是倒了!主子都伤成这样!”“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会去。”“但至少会多带些人去啊!不会一个人跑过去!”
好吵,好吵......
崔珏迷迷糊糊,一直觉得有人在他耳旁争执不下,仔细想听却听不清楚。那两个声音很是熟悉,仿佛是他最亲近的两个人,他好想开口说:你们不要吵了,不要吵了。可是他无法开口,他只觉得嗓子如同火烧一般疼痛,身子也没有力气,连说出一个单音的力气都没有。他明白那两个人是为了自己而争吵,他好像告诉他们,自己没事,别再吵了,好累,让他安静地休息一下吧。
接连几天他都只能躺在床上,可以感知外面的事物,却不能与之互动。他就像是瘫痪一般,眼不能睁口不能言,好在这几天听力稍稍恢复了一些,意识也逐渐清醒,只是依旧无力。
这样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一天他缓缓睁开双眼,在模糊的视线下第一眼就看见了趴在床头的小俭。小俭面容憔悴,眼底有厚厚的黑痕,像是好久没有休息了。此时他正头枕双臂,在崔珏床头浅眠,许是累坏了,实在支撑不住才一不小心睡着。崔珏试着动了动手指,开始只能轻微地颤抖,过了一会儿逐渐适应,便可轻握成拳。
“醒了?”门口进来一人,手中端着碗药汤,热气升腾,想是很烫,也不知他怎么能如此轻松地端在手上。正是赵昱。崔珏微微颔首,惊动了小俭。小俭“腾”地握住他的手,先是迷茫,而后转变为抑制不住的惊喜:“主子你醒了!”竟是高兴的哭了出来。“乖。”崔珏吃力地伸出手,拭去他眼角的泪珠。赵昱走到床边,将药放在床头的矮桌上,沉声道:“药稍冷后再喝。”“多谢。”崔珏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与平时不同的表情来,然而他依旧冷着张脸,骨子里透出的漠然。果然,那天夜里焦急赶来的人不是他吧。他突然开口问道:“那天夜里......”“主子你还说!你怎么能不顾自身安危一个人跑到河岸边去!”小俭很是激动,骤然提大音量,“你明明答应过我,主子在哪里小俭就在哪里!你怎么能撇下我!”他像只炸了毛的小猫,对崔珏这种做法是真的发脾气了。崔珏自然是要安慰他的:“那天见你睡得太熟就没有喊你,下次不会了。”听罢小俭更为伤心,泪水又憋不住溢出眼眶:“这样说来都怪我,怪我睡着了害了主子!我怎么不干脆睡死过去呢!”“别乱说话。我谁都不怪。是我自己不小心。”崔珏揉揉他一脑袋的杂毛,平抚他的情绪。
被晾在一旁许久的赵昱见他们主仆二人你来我往,似乎相谈甚欢(哪只眼睛看见甚欢了?!),也不便打扰,想想那天夜里救人也不是什么大事,便不发一言离开房间。那天夜里他正凝神修道,天人合一,小俭突然破门而入,衣衫凌乱慌慌张张,嘴里大喊着:“主子不见了!”赵昱一听说崔珏不见了,立马就想到他肯定是去河边探查情况,便和小俭匆忙出了门去寻他。一路上狂风暴雨扑面而来,小俭远远的就看见崔珏的伞被遗弃在路边,卡在树丛中间。赵昱只觉得内心没由来地感到慌乱,急躁,这种情绪是他从未体会过的,他只想快些找到崔珏,确保他的安全。他白日里对崔珏说无碍,一是想让他安下心来,二是就算那截旧的堤坝倒塌,所灌进的河水也不会造成多大影响。没想到崔珏居然会亲自前去,冒着大雨天不说,还一个人都不带,他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危险啊!赶到河岸边,赵昱和小俭分散开了搜寻。他一边走一边觉得焦急,他只希望崔珏好好的呆在哪里避雨,什么都不要做!没料到走得没几步就看见远远的一截残垣断壁,河水不断的涌进来,快要淹没地上趴着的那个人。那个人满身泥泞,完全看不出他之前穿的是件干净长衫。赵昱只觉得内心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抽空,呼吸一滞,不要,他千万不能有事,不能。他急忙跑上前去,将崔珏抱在怀中,头脑一片空白。要不是小俭赶到,他都不知道该将崔珏带回去救治。赵昱苦笑,他也有不知所措的一天,那种恐惧感和失落感他再也不想体会。只要崔珏好好的,好好的。
房里,小俭将药端起,吹了吹,放在嘴边抿上一口,然后递到崔珏唇边:“主子,药不烫了,快些喝了吧。”崔珏力气还未完全恢复,只好由得小俭喂他,一口一口将碗里的药全部喝进去。好苦。他皱眉,嘴里到处弥漫着这股子苦味。小俭知他难受,连忙剥开一颗糖喂到他嘴里。含着糖,崔珏眉间才慢慢平缓。“那晚......”“主子你不知道,救你回来后让大夫看了说你受了风寒,若是再晚一步怕是连命都保不住了!”他叽里呱啦又说了一大堆,就是不提那晚发生究竟是何人将他救回来的,每次都岔开话题。崔珏苦笑,他这样子的态度能不能说明是赵昱将他救回来的呢?只怕自己是很难知道那晚那个人到底是不是赵昱了吧。
因为受了风寒,把崔珏原本虚弱的身子更折腾的不成人样,他比原来更为畏寒,每晚都要泡热水,确保身体暖和了才敢上床。
有仆人将一桶子热气腾腾的水扛进崔珏房中,屏风隔开,小俭便伺候崔珏沐浴。这几日崔珏的身子还未完全养好,仍是病怏怏的提不起劲,于是小俭便主动揽下了帮他擦身更衣的活儿。崔珏是有些不习惯,小俭倒是乐在其中,仗着自己站在崔珏身后他看不见,目光那叫一个赤/裸裸,将崔珏浑身上下看了个遍,擦澡时也不安分,小手专门往崔珏□探,还趁机划过他敏感的腰部,搞得崔珏每次沐浴完毕都面红耳赤,不敢正面看向小俭。小俭心中暗喜,他终于是赢了赵昱一回,至少崔珏是看到他尴尬,而不是看到赵昱那厮尴尬。
今夜照旧,小俭将崔珏的外衫、中衣还有里衣都剥下,独留袭裤。袭裤是崔珏怎么也不肯让他脱下的,虽都是男性,小俭还算是个半大的孩子,但崔珏总觉得小俭给他洗澡时那目光在背后如狼似虎地盯着他,他好是局促。小俭很是失望,明明最想看的就是袭裤里面,崔珏连这么点小小的愿望都不能满足他。他好伤心!
崔珏踩上矮凳,跨进木桶里。木桶很大,完全可以容下两人,小俭第一次见到时两眼放光,哀求崔珏让他一起进去泡澡,被崔珏严词拒绝了。开什么玩笑,两个大男人共浴,怎么说都不合常理。天知道小俭多想和崔珏鸳鸯浴啊!哎!又是一个无法完成的愿望。小俭拿起一旁的搓澡布,轻轻在崔珏背部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然后又从他腰侧慢慢滑过,移到身前,由腹部向上,缓缓擦拭,盖在身前那殷红的两点上,旋转。“小俭......”崔珏挥开他那不安分的狼爪子,小俭在后头嘿嘿一笑,搓澡布上移,擦拭崔珏那白皙细嫩的脖颈。“主子,你皮肤真好。”小俭不由得凑近了小脑袋,呼出的气息全都喷在崔珏颈后,惹得崔珏一阵酥麻。“说什么呢,专心做你的事。”崔珏一如往常通红了脸。“主子好美。”小俭的话里带着赞美的叹息,他的手慢慢离开搓澡布,顺着脖子一路下滑,在锁骨上流连忘返一阵,而后猛地揪住了崔珏的两颗诱人的桃红,轻柔地抚摸,逗弄。“唔......小俭!”崔珏只觉得一阵前所未有的刺激直冲脑顶,他感到瞬间的眩晕,而后从短暂的迷离中恢复过来,一把捉住小俭肆意乱来的小手。“主子可是不喜欢小俭这样?”被捉住的手没有立即抽回,小俭头又上前,这次是在崔珏耳旁道,声音竟是有几分喑哑。他说罢,突然伸出舌头舔了下崔珏的耳垂,而后似乎不满足,干脆整个含进嘴里,柔软的小舌不断刺激崔珏的耳部。“小俭快停下!”崔珏哪想他居然会这样,被逗弄的耳垂莫名地舒服,但理智告诉他,这样做是不对的。“珏儿,你好美。”小俭的唇离开崔珏耳垂,将双手从崔珏手中抽出,继而扳过他的脸,一口吻上他红艳的唇瓣。微冷的舌滑进口中,贪心地攫取着属于他的气息,用力地试探过每一个角落,继而温柔地绕住他的舌尖,引导他与之纠缠。崔珏被这一个吻吸去了所有的意识,只觉得脑中有火花炸裂开来,绚丽无比。
“珏儿,我忍不住了。”小俭与他唇齿相贴,轻轻道出这么句话。然后又是一阵疾风骤雨,肆意侵略。手更是一路向下,灵活地从袭裤边探入,准确无误地握住,上下抚弄。“啊......”崔珏隐忍的声音更是挑起了小俭的火,他干脆踩上矮凳,迅速跨进桶内,与崔珏紧密贴合,将崔珏的腿分开缠绕腰际。“珏儿抱歉。”他低低的说道,一把撕裂崔珏袭裤,在崔珏还未反应过来时自己那东西就深深埋入崔珏体内。“唔!”撕裂般的痛苦让崔珏差点喊出声来,小俭没给他机会,将他所有的话语都盖在唇下。一点一点的抽动,由浅到深,由慢到快。小俭将崔珏揽入怀中,让他依附在自己身上,全由自己运动,不使他浪费一分力气。“珏儿,明早起来你就会忘记一切。今夜,就让我如了愿吧。”小俭头埋在崔珏肩窝,狠狠冲刺,喜悦、悲伤,所有的情绪全部灌进崔珏体内。
再抬起头,他已泪流满面。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好忙,又是比赛又是论文又是考试T口T 虽然我更新慢了些,但我绝对不会弃坑的,我绝对不会放弃,所以各位大大也不要放弃叶凉哦~~~~(>_<)~~~~ 所以......走过路过留个爪印吧。在此谢过各位了!
☆、袭裤,动念
崔珏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发觉自己好好地躺在床上,衣裳什么都是新换的。他最后的意识是泡在木桶中,烟雾缭绕,小俭如同往常一样替他擦背,动作很轻,像是怕伤着了他。这种轻柔的动作让他不知不觉泛起困意,然后他似乎就睡过去了。衣服是小俭替他穿上的么?崔珏想到这儿突然朝□看去,果然是条干净的袭裤。他脸颊通红,小俭连袭裤都替他换了么,那岂不是将他看个精光......
崔珏红着张脸想下床洗把脸醒醒神,消退脸上的红晕。但撑着身子坐起,却感觉下腹一阵酸痛,双腿颤抖,动弹不得,更别提走路。这是怎么回事?崔珏心生疑惑,莫非是生病的后遗症?那也不至于光是下半身疼痛啊。自己按摩了一会儿腿部,稍稍缓解,便走下床。虽然脚步还是有些虚浮,但好歹是走得路了,只是底下......那难以启齿的地方疼得厉害。崔珏想,他不是生了痔疮吧。想到这儿不由得满脸黑线,这还真是个尴尬的病症啊,即使是赵昱也不好意思同他说,怎么办呢这是?
“主子你怎么下床了?”小俭推开门进来,见崔珏呆呆站在床边上,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崔珏见是小俭,摆摆手示意没事,颤巍巍走到脸盆前洗漱。看他那样儿小俭心生不忍,昨夜那番疾风骤雨,他定是吃不消吧,现在应该很疼的。“咦?”崔珏的声音将小俭思绪拉回,他忙问:“怎么了主子?”崔珏盯着水盆中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而后又踉踉跄跄走到铜镜边去,仔细瞧着自己白皙的颈子。“昨夜被什么虫咬了,脖子这儿有好大一块红肿。”听他说完,小俭心虚地将视线调开,左右游移,就是不敢看向他。毁了毁了,昨夜太过激动,不小心吸得用力了些。还好崔珏不怎么在意,全当是夏日蚊子多,还很好心地提醒小俭去买些驱蚊的香来,防止再有人遭殃。
崔珏洗漱完毕,小俭侍奉他更衣。崔珏看着他犹豫了好半天说:“不如我自己来吧。”小俭先是疑惑地看向他,而后一脸惊恐:“主子......?”莫不是昨晚的事被他发现了?!崔珏又是纠结了好半天:“昨晚你......”“昨晚”这个敏感字眼着实吓坏了小俭,他一咬牙一闭眼飞快地说:“主子对不起我真的情不自禁你原谅小俭吧我再也不敢乱来了不过这也不能怪我谁叫主子你长得那么诱人在小俭面前晃......”“小俭。”崔珏打断他的絮絮叨叨,生怕他一口气没喘上来憋死了,“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你下次可再不能帮我换袭裤了,我还是自己来的好。”“好好好!嘎?袭裤?!”小俭瞪大眼睛。崔珏点点头,害羞地瞄了他一眼:“换袭裤还是不好,你也不小了,下次就别这样了。”擦!搞半天就是为了条破袭裤啊!搞得大爷我担惊受怕这么久,小心肝都快蹦出来了!小俭稳定心声,大爷都把你给破了,还在乎那袭裤?开玩笑!“主子,昨晚也是因为不得已才换了你的袭裤,小俭下次不会了。”崔珏听到“袭裤”二字,还是不由得红了老脸,但既然小俭都这么说了,便也任由他伺候自己更衣。崔珏提醒自己,下次可再不能在泡澡时晕过去了。
衣裳换好,想着身子养好了七七八八,崔珏便打算跟赵昱去河堤看看。养病几个星期,还不知河堤的境况怎样了。走路时还是不稳,小俭贴心地上前搀扶。崔珏笑笑,很是不好意思:“也不知怎么了,总觉得双腿发软,走路都不稳。”小俭的视线又游移开来:“许是主子的病没好全。”崔珏点头,表示他也是这样想的。
他这样想,不代表别人也这样想。至少赵昱一眼便看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赵昱黑了整张脸,紧抿着唇一言不发。他本来就话少,今日不知怎的更是理都不理人,只管自己走路,将崔珏和小俭远远甩在身后。“赵兄是怎么了?”像是在生气啊。小俭撇嘴:“他能有什么事呢。”他本就无心,又怎会为了这点小事动了念?小俭皱眉,偷偷低头将手掌翻来覆去的看。他皮肤本就偏白,如今掌心更是白得可怕,没有半分血色。赵昱他......赵昱的背影始终离他们有一定距离,但仔细观察便可发现,他完全是控制了走路的速度,就是为了能让崔珏跟上,但又不至于走到他身边。他还是照顾崔珏的不是么?小俭自嘲的笑了笑,情况对自己很是不妙呢。他的时间不多了。
河堤的工程进展很是顺利,崔珏便起了回长安的念头。算算时日,殿试也快到了,现在回去还能赶在殿试前慰劳钟馗一番,为他涨涨士气。
于是安排下去,次日便又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返回长安城。
马车在路上行走,这次倒没有了前两次那般尴尬。赵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三番五次找自己说话。谈一谈诗词歌赋,论一论当今时局。他虽隐居深山,对这俗世倒是了解的很清楚,崔珏说什么他都能应对自如。实在是没话讲了,赵昱便将起他修道的事来,在山中偶遇一些精怪是常事,他跟崔珏讲在山里的趣事,他本不是个善于言辞的人,这次倒像是把一辈子的话都讲完了。这种情况看起来就像是他被小俭附身了一样。
说起小俭,他似乎状态不怎么好,一上车就昏昏沉沉地睡去了。崔珏知他这几日来精神萎靡,饭也吃的少,还常常犯困,心里很是担忧。让赵昱看过,却说没什么异常,只怕是天热中暑。崔珏一边跟赵昱谈天,手上不忘替小俭扇风去热。赵昱打量他好一会儿,才说:“你倒是对他上心。”崔珏笑了:“小俭自小跟着我,我早已把他当亲生弟弟看待。”这句话说完,赵昱明显看见小俭的身子微微一震,崔珏却没有发觉,仍自顾自说着,“小俭也大了,总有一天会离开崔府,我不想把他囚禁在那么小的地方,也希望他能到处去见些世面。若是现在不珍惜,只怕将来想疼他都没机会了。”赵昱似笑非笑:“只怕他不将你当哥哥看。”这话听起来竟蕴含着一丝丝醋意,只是很小的一点,不足以让人注意,就连赵昱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崔珏自然也感觉得到小俭对他的态度,随着年龄的增长,小俭对他的感情就越深,占有欲也越强。其实崔珏明白的,从小俭进崔府那一天开始就是冲着自己而来,崔珏不知道为何他会对自己有如此之深的执念。他替小俭擦去额上的汗珠,似是喟叹:“小俭对于我来说,只是弟弟。”赵昱叹气,小俭虽然将脸埋在崔珏膝间,但那铺天盖地的痛苦挡都挡不住,一窝蜂地朝他心间涌来。他知小俭所想,只是无法改变。
他知道,或许他那颗终年冰封不动的心,正在崔珏的影响下慢慢融化。他想要崔珏,很想很想,所以知道小俭的所作所为他才会如此愤怒。他原以为自己如同世人所说的那样没有心,原来只是没有遇上对的人。
他在什么时候动的念想?这或许是个谜团。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感情来得如此突然,突然到自己完全没有准备,突然到他对小俭心生嫉妒,突然到他想要把崔珏据为己有。
他终是入了魔障。
☆、郁闷,醉酒
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
当一座山上有了三只老虎,那更是水火不相容。崔珏便是那座山,而山上,住着小俭,赵昱和钟馗三只猛虎。
钟馗最近很郁闷。殿试将近,他本想好好准备,无奈心里总记挂着崔珏。原来有个小俭在就够头疼的了,现在还多了个赵昱。赵昱跟最初遇见时那冷漠淡然,不问世事的样子完全不一样,虽然还是不喜欢讲话,但老粘着崔珏,基本上是崔珏到哪里他就到哪里,除了上朝。当然小俭也不示弱,也是粘的死死的。所以只要看到崔珏,基本上都可以看到他左右两边多出来的两人。钟馗好是郁闷,他本来跟崔珏的关系就不是很深,偶尔能与他说上几句话就很是庆幸了,现在更是有两个占有欲极强的跟屁虫在左右,钟馗连见崔珏一面都难。钟馗好生嫉妒,他也想跟崔珏如此亲近啊。
小俭最近也很郁闷。赵昱的转变他完完全全看在眼里。虽然崔珏没有明确自己的心意,但小俭知道,若是在他和赵昱之间选一个,崔珏一定会喜欢赵昱。毕竟他还只是个孩子,那时在马车上他也听见了崔珏说只把自己当弟弟看的话。能当弟弟他就应该谢天谢地了,如果自己的感情被崔珏知道了,即使不会被赶出崔府,崔珏待自己也决计不会像原来那般亲密。他不断的对自己说:当弟弟就好,反正结局已经注定,时日无多,就一直这样也很好。但还是会不甘心,非常的不甘心,尤其是看见赵昱寸步不离崔珏之后。即使自己只有短短的时间,也要在这段时间内看紧崔珏,决不让赵昱占尽一丝便宜。
赵昱最近更是郁闷。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正一点一点复原。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要用“复原”这个词,只是总觉得活了这么多年,心一直都不在自己身上,直到最近才慢慢长回体内。这种感觉很是奇妙,若是原来的他,根本不会如此在意一个人,不会想守着一个人不让任何人接近。他发现现在的自己会开心,会担心,会伤心,也会为了崔珏吃味。他会随着崔珏的笑容抿唇而笑,会为了崔珏的身子感到担忧,会在崔珏去上朝的时候一个人坐在栏杆上,心底空落落的。他恨不得每时每秒都与崔珏在一起,恨不得与崔珏融为一体。小俭对崔珏做的事他虽然没有看见,但隐隐明白那是什么。一边吃醋的情况下,一边在夜里梦见他与崔珏缠绵的场景,而后在早上醒来的时候闻到空气里弥漫着情/欲的气味。小俭离崔珏很近,几乎算是形影不离,他只能也粘着崔珏,提防小俭。或许小俭对于崔珏来说只是个孩子,只是弟弟,但他不这么想,用俗世人的说法,他们是情敌。
最近顶顶郁闷的要数崔珏。原本平静的生活全然被打乱。崔珏没想到赵昱经过一次治水后变化会如此之大,原本不爱讲话的他最近逮着机会就跟自己谈天,谈到无话可说,谈到两个人都沉默。谈天也就算了,他几乎是赖上了自己,无论自己走到哪里他都跟着。就和小俭一样,完全变成了个小跟班。赵昱和小俭就仿佛是左右护法,一定是要一左一右跟着自己,绝对没有一个人愿意落下。原本说殿试将近,要宴请钟馗替他打打气的,被小俭和赵昱这么一搅和,他连见钟馗一面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设宴款待。崔珏觉得,他身边的人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全都变了,变得越来越难以捉摸。他看不明白小俭,看不明白赵昱,搞到最后,连自己都看不明白了。他接近赵昱时会心跳不已,看到小俭难过委屈的样子又会心疼。他觉得自己好不正常,普通人应该不会喜欢上同性吧,可他也说不明白什么是喜欢。总之,他很郁闷。
折腾了几天,好不容易是联系上了钟馗,便定这夜在汇香楼宴请钟馗。
崔珏知道钟馗嗜酒,特意准备了几大坛上好的女儿红,竟是打算不醉无归。对于钟馗,崔珏完全是惺惺相惜。若他是钟子期,钟馗便是俞伯牙,反过来亦是如此。他与钟馗便是世人常说的知己,他懂他,他也懂他。
钟馗推门进来,见崔珏早已等在座位上,不出所料,左边坐着赵昱,右边站着小俭。钟馗为不可闻的叹口气,在崔珏对面坐下。小俭打开一坛酒,屋内顿时酒香四溢。替三人满上,退至一边。崔珏端起酒杯,朗声道:“钟馗兄,我敬你一杯,愿你殿试顺利通过。”说罢仰头一口饮下。钟馗也豪迈饮下,赞道:“好酒!”赵昱不发一言,跟着也喝下一杯。小俭复又上前添酒。
这样一杯接一杯的下肚,气氛微醺,众人便已有了醉意。
小俭不知何时也被崔珏拉到了饭桌上,估计是崔珏喝高了。崔珏喝酒,小俭也不阻拦。偶尔一两次便让他尽尽性,女儿红虽易醉人,却不伤身。何况钟馗......小俭叹气,摇了摇头,将面前斟满的酒一饮而尽。
喝着喝着,意识都不清醒了。崔珏看人都出现了重影,正对面的钟馗变成了三个,五个,无数个。他不是喝酒的料,现在这样没有完全醉倒实属不易。小俭也是醉醺醺的,嘴里喃喃自语,整个人往旁边的崔珏身上靠,揽住他的手臂,不断磨蹭,磨蹭。另一边的赵昱看见了,借着酒劲便也往崔珏身上贴去。钟馗摇摇头,不能喝就别喝成这样啊,主仆客三人都醉成这样,待会儿怎么回去啊。看着腻成一团的三人,钟馗很是羡慕。想了想,若是殿试通过,自己便能与崔珏同朝为官,到时上朝时能见到崔珏的机会更多。这么想着,便又对殿试多了几分期待。他摸摸自己的脸,扁平鼻子大嘴巴,果然相貌丑陋。可是没有人知道,其实他根本不是长成这样。
钟馗起身,走到崔珏身边,拨开已经醉倒在崔珏身上的小俭,又将赵昱身体扶正,让他倚在桌边。自己则拉过椅子坐在崔珏身侧。“你可知道,每个人看到我的相貌都会惊恐万分,惊恐之余更多的是鄙夷,认为我这样的相貌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才华,或许说是不配有才华。我一直在找,找这个世界上不嫌弃我相貌的人,懂我的人。你可知,这张脸是我自愿,是我为了证明人心丑陋而制,但对于你,我觉得我不需要它。”钟馗这般说着,抬手在颈侧摸索着什么,过了一会儿竟勾起一层皮,他将皮轻轻揭开,大嘴巴变为丰腴双唇,扁鼻子变为高鼻梁,那张脸居然是张逼真的人皮面具。而面具下头,是一张清俊的脸孔。
崔珏晕晕乎乎之间感觉到有人搬开了他身上的负担,然后隐约看见谁在他身边坐下,正对着他的眼。他想努力睁大眼睛看清楚,无奈酒力太强劲,看什么都是隔了层纱,模糊的很。但他清楚地知道那人是钟馗,他就是知道。他看见钟馗的眉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的效用变得好看起来,也变得有几分眼熟。他在迷糊中伸出手去,抚上那张面容,忽而淡然一笑:“钟馗,谢谢你。”
钟馗愣了一下,而后问道:“为何要谢?”崔珏笑道:“对啊,为什么呢?我就是想谢谢你,突然就想了。”他的手渐渐放下,呼吸慢慢沉稳,趴在桌上竟是睡着了。钟馗哭笑不得,话不说明白就睡了,这叫怎么回事嘛。他低头思索好一阵子,实在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地方值得崔珏感谢的。或许是谢他陪着找到了赵昱?想不明白。
钟馗无奈地苦笑,又将面具细细戴好。这才走出门去,唤车夫将崔珏三人送回崔府。
☆、秘密,噩耗
车子在静夜的青石板上行过,“哒哒”的马蹄声配合着车轮“骨碌骨碌”的旋转,回荡在空无一人的甬道里。
小俭睁开双眼,坐起身来。入眼便是已先他一步清醒过来的赵昱,倚在车窗边,将崔珏的脑袋枕在自己腿上,撩起帘子往外张望着什么。“你倒是醒得早。”小俭道。赵昱扫他一眼,又望向窗外,说道:“你根本没醉。”小俭被拆穿了也不恼,耸耸肩,扯高嘴角,甚至还加上一句:“我不会醉。方才只是太舒服,不知不觉竟睡着了。”他似乎心情很不错,并没有与赵昱针锋相对。赵昱无话可回,他的聒噪只是为了崔珏。赵昱酒量也是不差,只是稍稍有些头晕,吹了点冷风便全然醒了。小俭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开口问道:“你......可是看到了?”钟馗的模样。赵昱奇怪的瞟他一眼:“看到什么?”“没。”小俭几不可闻地叹口气,看来赵昱是真的醉过,应该没有看到钟馗的真实模样,即使他看到了估计也不会在意,“全都忘了不是么......”“什么?”小俭沉默下来,再也不讲一句话。
车子依然在街上行走,甬道很长,一眼都望不到头,不知还有多久才到崔府。两边的民居早早熄了灯,主人们现下都睡了,偶尔还有着一两个苦读的书生房内蜡烛燃烧着微弱的光,在这黑夜里显得微不足道,让人不自觉就忽视。整条街道,都已经沉寂。
赵昱再没有东西可看,终是转回头来,将车帘放下,那一丁点的火光也被隔离在外面,车里一片黑暗,赵昱一眼就看见了小俭略显暗红的瞳孔。那红颜色不深,并且有越发黯淡的趋势,就像是以往修道的时候看到人临死之前的样子,眼里的光逐渐淡去,最终归于死寂。“你身体不好?”赵昱看到他的样子,不由得脱口而出。小俭先是一愣,而后低下头去,没有回答。“让我看看。”“不必。”这次回答得十分迅速,迅速得令人生疑。许久,他才又说道:“你看不出,也治不好。”这不是推脱的话,纵使赵昱善医理,他的病也是治不好的。因为,这是天命啊。
知他有难言之隐,赵昱也不甚在意,便没有追问。
小俭忽地伸出手去,抚上崔珏的脸颊,手里滑腻的触感让他欲罢不能。赵昱竟是难得地由着他,小俭的状态很不对劲,他能感受到他心底浓得化不开的悲哀,在这狭小的空间内无尽蔓延。一边摩挲着崔珏的脸一边说道:“你现在喜欢上他了,就要对他好,不然我会不甘心。”赵昱答:“那是自然。”小俭忽又自嘲一笑:“我倒还真没想到你会对他产生感情,不,应该说是你会动心。果然,姻缘都是天定的么,连没有心的人都能把心找回来。对于天上那些迂腐的老头子们来说还真是讽刺。”小俭的话说得没头没尾,一般人定是听不懂的,甚至还会怪他对神明不敬。赵昱却听懂了,嘴角也牵扯出一缕讽刺的笑意,说不清是对小俭还是对所谓的“天界的老头子们”。小俭瞳内的光更显黯然,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整个人便魂归天际。“你可是要走?”赵昱直接问道。小俭失神片刻,才道:“也算是走吧。”赵昱便又问了:“去哪里?”真想不到他除了崔府还有何处可去。听说他八岁时便到了府上,莫不是还有亲人在外?想是不可能的。小俭很久很久都没有答话,又是走神了。
马车终于停在崔府大门前。赵昱想将崔珏摇醒,扶他进去,小俭阻止了他。“你抱他进去吧,他是真醉了。”赵昱看他一眼,手上使力将崔珏牢牢横抱在怀中,下了车。小俭跟在他们之后,跟车夫交代几句,便也走进崔府大门。远远望去,赵昱抱着崔珏,如此自然,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小俭想,他或许走得没有遗憾。
过了两日便是殿试,钟馗先是来到崔府,二人互相安慰鼓励一番,崔珏送了他一杆雕花竹笔,竹是上好的紫竹,雕花精致,巧夺天工,笔头更是以兔肩紫毫所制,柔软顺滑,不拖沓墨迹。这笔是崔珏心爱之物,送给钟馗,无非是希望他一举夺魁。钟馗也不客气,豪爽接过。
二人又是畅谈一番,眼看殿试时间将近,崔珏便想送送钟馗,钟馗婉言谢绝。“若是由崔大人送,难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还是我自己去吧。”崔珏一想也对,虽然大家都知道钟馗与他走得近,但亲自送他去参加殿试未免排场过大,到时即使钟馗凭借自身实力通过殿试,也会有人多嘴多舌,恶意诽谤。“是我没想太多。”崔珏惭愧。钟馗谢过,简单收拾东西,将那只紫竹笔郑重地收于胸间,走出崔府。
“主子,你看他能行么?”钟馗走后,小俭问道。钟馗点头,眼底却隐隐愁云密布:“钟馗兄的才华自不用多说。怕只怕......只希望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崔珏的担忧小俭自是明白,钟馗以丑陋面容探测人心,不是所有人都像崔珏一样能够看到别人的好,只怕钟馗这张脸晾在这儿,多是要碰壁的。
只是崔珏和小俭都没想到,钟馗真的去碰壁了。
殿试结束后,钟馗久久未归,崔珏很是担心,便偕同小俭和赵昱一同去寻。客栈里没有他的踪迹,常去的酒馆也说钟馗没有来过。城内绕了一圈,都未发现钟馗的踪迹,那便只有一个可能性,钟馗仍在宫中。崔珏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钟馗才华横溢,有可能是被圣上看中挽留,说不定他现在正与皇帝相谈甚欢。可是,心中的忧愁挥之不去,崔珏感觉得到,钟馗多半是出事了。吩咐车夫调转车头,急匆匆入宫。
马车停在宫门前,宫内不比其他,小俭和赵昱都不能陪同,崔珏便独自一人走进去。刚进宫门不久,便遇到了平日交好的宋大人,一副神色匆匆的模样。崔珏走上前去,叫道:“宋大人。”宋大人听罢拧转头来,见是崔珏,面容更添惨淡。“崔大人来得正好,出事了。”“何时让宋大人如此忧心忡忡?”崔珏隐隐觉得,一定与钟馗有关。果不其然,宋大人哀叹一声,说道:“今日殿试有一考生名唤钟馗,崔大人想是知道的。”崔珏与钟馗交好大家早有耳闻,“你也知钟馗相貌丑陋,那张脸简直不堪入目,陛下自是吓了一跳,大笔一挥,儿戏般的取消了他的录取资格。哪想......”“怎么?”崔珏暗叫不好,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依着钟馗火爆的性子,不会是对圣上出言不逊吧!岂知事情远比他所想的还要糟糕,宋大人惋惜地摇了摇头:“想那钟馗文才济济,我也是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他性子如此刚烈,竟是选择了以死明志。可悲可叹!”死?死!不!不会的!钟馗怎么会死!宋大人见崔珏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继续说道:“是真的。钟馗当场便以头撞柱,额角流的血都染红了殿中地毯,是我和其他几位大人亲眼所见。”说罢又是惋惜一叹。“不可能......”崔珏失了心神,再不管宋大人,跌跌撞撞地朝大殿内跑去。
站在殿门前,崔珏差点就晕过去。场内并无钟馗,只是地上那滩血迹红得刺目,证实宋大人所言非虚。崔珏冲进去,逮住一个正在收拾的小太监便问:“可知那人的......在哪里?”尸体二字,他着实说不出口。小太监看他一眼,认出了是大名鼎鼎的崔珏大人,便恭敬答道:“撞柱之人的尸体已被侍卫拖走,扔出宫外,许是在乱葬岗......”话未说完,就见崔珏又是疾步飞奔出殿外,小太监不由悱恻,那人和崔大人是什么关系?怎么崔大人看起来如此失魂落魄?想了一阵,便又去做自己的事去了。
不会的!即使世人都瞧不起他,钟馗也决计不会寻死腻活!一定是哪里搞错了!不可能,不可能!崔珏一边这般安慰自己,一边又在心底明白,只怕此生此世,再也无法同一个名为“钟馗”的人把酒言欢,谈天说地。
☆、悲恸,无语
乱葬岗上,鬼哭狼嚎,一片荒凉。
这地方还真是名副其实的乱,每隔几步就会被横放的白骨绊到,到处都是腐肉,血块,散发着阵阵恶臭,吸引来几只黑色的乌鸦,发出凄厉的鸣叫,更添凄凉。乱葬岗上葬的都是无家无名之人,抑或犯下滔天大罪的贼人,极少会有生人前来祭奠,放眼望去,整个乱葬岗上只有崔珏、小俭和赵昱三人。
乌鸦惨叫一声,被小俭挥舞的树枝赶跑。
崔珏不知所措。他希望赶紧找到钟馗的尸首,将他带回去好生埋葬;却又希望永远找不到他的尸首,等到明日钟馗生龙活虎地找上门来遗憾的说:抱歉,殿试没过。钟馗怎么就这么走了呢?崔珏始终想不明白,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能说走就走?怎么能如此毅然地撞柱子?钟馗他一定很痛吧。赵昱见他神色黯然,走上前去拍拍他的背以示安抚,崔珏抬头朝他笑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主子......”小俭突然出声。崔珏心底一惊,见小俭站在前方,身边横躺着一具尸首,仍未腐烂,与周围的白骨腐肉格格不入。那衣服料子不是上乘,却也难得一见,灰色布料,用白色丝线滚了边,款式甚为普通,崔珏却很喜欢,说是很符合钟馗的气质,朴实却不失优雅。那不是钟馗!崔珏好想拔腿就跑,可他的双脚都在颤抖,他一遍又一遍的自我安慰,说不定只是有人恰好跟钟馗穿一样的衣服,恰好在今天死在了乱葬岗上,恰好被小俭发现。可哪有那么多恰好,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去看看吧。”赵昱领着他走到小俭身边,小俭退开几步,露出了钟馗那惨白的面容。额上撞出好大一个口子,血肉模糊,还在潺潺流血,竟是将下头的泥地染成鲜红。钟馗的样子本就丑陋,这样一撞,整张脸几乎扭曲变形,实在看不得。崔珏刚看一眼,就瘫软在地,止不住地干呕,由于没吃东西,什么都呕不出来,只能吐出一滩黄水胆汁,满嘴苦涩。这真的是钟馗,如假包换的钟馗。早晨还是个活生生的人,哪想只是过了半天,竟天人永隔。钟馗瞪大着双目,眼珠爆出,瞳孔骤缩,好好的眼白也被染成赤红,死不瞑目啊。赵昱伸手覆上钟馗眼睑,缓慢下移,将那双眼阖上。嘴里念念有声,像是超度用的经文。他一个道士,竟也会做和尚的工作么。小俭也不忍再看,到崔珏身边弯腰半蹲,一遍又一遍轻抚他的背部。“主子......”小俭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人固有一死,这是早晚的事,何况钟馗也不算是真的死了。但是这必然是说不出口的。小俭可以理解崔珏,突然就发生了这样的事,任是谁都接受不了,况且又是崔珏这种性情中人。
崔珏粗喘着气,许久才稍稍平静下来,强压下心底的悲哀缓缓走到钟馗尸体旁边,静静盯着他的脸,半天说不出话来。乱葬岗上又恢复寂静,乌鸦“呱呱”叫着飞回来,在不远处的半空中盘旋。崔珏突然说道:“可要将他的面具摘下?”听到这句话小俭一惊,随即又反应过来,是了,钟馗那日是当着崔珏的面将人皮面具摘下,崔珏就算醉得再迷糊,也是会有些印象的。崔珏却像是自言自语似的,也不管赵昱和小俭如何思绪万千,又是喃喃道:“还是算了,钟馗兄想是不愿的,他因这张脸而死,自是要把这张脸留给后人好好看看。”哀莫大于心死,钟馗心已死,身体独留在世上又有何用,脸不过是副皮相罢了,却独独有人如此在意,众生皆平等,这道理放到钟馗身上,就显得着实可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