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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fouroclock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7:18

对于这座小镇的居民来说,不要说是国王陛下,即使是一位伯爵的接见也会让他们受宠若惊。对于迪努来说,能得到觐见国王的机会,简直是他所能想到的自己人生的最高点。

“先王是个很热衷医术的人,想你这样出色的医师在首都会很受欢迎的。”

罗宾的赞扬让迪努有些受宠若惊。不过这个年轻人暂时没有心情,也不能直接把自己的高兴表现出来。他又和罗宾闲聊了几句,然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这栋小屋是迪努的父母留给他的。他们两人都在三年前去世了,甚至没有等到自己儿子出师的那一天。现在他卧室房间的被褥还是他母亲在世的时候亲手为他缝制的。医师学徒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看着桌上研磨到一半的草药根茎一阵发呆。

高个子英俊的魔法师佛洛尔?泰林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一想到自己的父母,迪努就忍不住羡慕那位和罗宾一样出身首都的魔法师起来。

他的父母都是没有见过什么世面的镇民,所以觉得自己的儿子能成为镇上唯一医师的学徒就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了,但是迪努明白,对于那些拥有魔力的人,医师只是无法成为魔法师或是炼金术士之后的选择。这个在草药和病例堆里长大的少年虽然性格稳重,却有深藏在心底的小小野心。

能使用魔法,即使是一次也好啊,他想。

“向天空去吧,以佛洛尔?泰林的名义。”

佛洛尔一挥右手,十二条微型龙卷风一样的旋风从以他站立的地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呼啸着卷去。虽然事先在附近设立了结界来限制魔法的威力,还是有七条风柱突破了他的结界,一瞬间就吹飞了周围的几株枝干还幼嫩的小树。

这是他根据传统的旋风魔法改良而来的。在伯里纳,十几岁的魔法学徒中很流行这样的把戏,稍微修改咒文或是使用魔力的细节就能在使用“新魔法”的时候冠上自己的大名。然而这不过是通过小聪明达成的取巧手段,他们都明白自己的实力离开真正独创魔法还很遥远。但是对于这群把青春和活力都奉献给魔法的少年来说,这小小的虚荣心简直无法抗拒。

佛洛尔察觉到这一次自己使用的魔法有一些不同,但这不是因为他对魔法的理解有了什么提升,而是因为他的魔力在激烈的震荡中逐步提升。

他见过两三宗这样的案例,魔法师在突然的变故中一下子突破自己的极限,魔力得到极大的提升。这样的例子很少,通常无迹可寻,但是佛洛尔知道自己眼下为什么而心情激荡。

他在努力回想一件事。

那是根植在他脑海深处,他还是一个婴儿时候的记忆。

大部分人都无法回忆起自己刚出生时候的细节,但并不代表那个时刻没有记忆产生,只是人们无法回想起来。

但是现在那段记忆在他心中的土壤中浮现了出来。

那是他被自己微笑着的母亲抱在怀里的时刻,而那个男人站在门口。从他的角度,恰好可以看到那个男人的表情。

他的脸上……

这段记忆在这里被一根虚无的触手中断了。

深渊之花,米奥丽卡。

虽然形骸都消灭在这个世界上,深渊之花似乎还是在他的心底留下了小小的种子。她粗暴地把他的记忆深处的东西都拖出来,每一条都用她带刺的枝条整理了一遍,连他都忘却的记忆都在她的面前一点点展现。虽然没有任何肉体上的伤害,这却给他带来被人一点点用小刀剖开一样的痛苦。

但是这不仅于此。

佛洛尔听到越来越大的风的呼啸声,一方面,他又什么也没有听到。

他持续在自己的记忆中下沉。

这是此前他自己都没有到达过的深度,在他成为婴儿之前的记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那些东西确实存在于他的身体里、他的头脑里、他的灵魂里。在他记忆的表层被米奥丽卡撕扯得一塌糊涂之后,那些东西依然像是沉淀在湖底的泥沙一样,深深埋藏着,甚至已经凝结成一颗闪闪发光的宝石。

他潜意识里害怕碰触那块有着火焰燃烧光彩的蓝宝石,又急切地想要碰触他。

那里保存着他十分重要的事物。

不,是他最重要的事物。

即使失去一切,只要这还在,只要这还在的话……

结界被人触动的一瞬间,佛洛尔从自己的内心回到现实,同时他身边环绕着的巨大魔力之流凝聚成风,向着这个不速之客撞击过去。

佛洛尔睁大眼睛,看着自己手中的蓝色飓风向着诺恩站立的位置气势汹汹地呼啸而去。

虽然这是魔法中速度最快的风魔法,诺恩还是轻巧地闪到一边,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结界抵消了这个魔法的大部分力量之后粉碎了,在空中发出打碎玻璃窗一样的声音之后消失了。即使如此,和诺恩擦肩而过的魔法还是在把五棵在自己行径路线上的大树搅得粉碎之后才化为一般的风吹走了。

“蠢货!没有人告诉过你即使有结界也不要在魔法师练习魔法的时候随意接近吗?虽然你们平时基本没什么接触魔法的机会,但这是常识!”

佛洛尔气急败坏地冲过去,一把抓住诺恩的肩膀,蓝眼睛冒火一样上下扫视了他一下。

“没有受伤吧?应该也没有受伤,如果被正面打到你早就散架了。”

“恩。”

诺恩还是不紧不慢地应了一声,让佛洛尔弄不明白他到底是不明白刚才差点击中自己的魔法有多么危险还是根本没有危险的意识。

“算了,不应该和你计较这些的。”

佛洛尔说玩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也许是一下子释放那么多魔力的关系,他马上就感到精神上的疲倦。这种疲倦一旦涌现就很难消失,这让他马上收敛起刚才凶恶的态度,无精打采地坐着。

诺恩也在他边上坐了下来。

成为他们落脚处的是一块大石板,上面依稀还有一些花纹,但早已在时间的腐蚀之下面目模糊,无法辨认。在西斯勒的各地,尤其是那些远离大型城市的小镇和森林附近,这样弥尔顿时代的遗迹随处可见。人们通常会让这些石头就这样和野草为伴,在日晒风吹中渐渐腐朽风化。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埃拉克雷说你在这里,而且可能需要安慰。”

“那家伙……”

佛洛尔想要用撇嘴的表情来表示自己对友人善意的不屑,但是最后却笑了起来。

“不关怎么说以后别做那种事,你也不想脑袋被旋风削下来吧。刚才真是……吓死我了。”

他伸展右手的手臂,揽过诺恩的肩膀,然后在他的胳膊上重重拍了两下。

“我没事的,别担心。老头子的死活关我什么事。眼下有一大堆麻烦事让我头痛呢。”

佛洛尔故作轻松地说,然后等待着诺恩的安慰。

他习惯于这样装作什么也不在乎,然后得到安慰。他的母亲、老师、罗宾、约瑟夫……包括他那些过客一样的情人都喜欢这样安抚他的情绪。

当太阳向着正午的位置又移动了几步的时候,诺恩还是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没有哀切或是同情,一如既往挂着耐人寻味的空白表情。

“这就是你安慰我的态度?”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需要安慰。”

诺恩平静地说。

埃拉克雷告诉他佛洛尔现在的情绪不稳定,因为在小镇上都能感到由他身上散发的魔力波动,但是没有告诉他是什么让佛洛尔的情绪出现这样的强烈的震荡。

何况他从来都不善于察言观色。

佛洛尔苦恼地用空着的左手按住自己的额头。

“真是拿你毫无办法啊……”

说完,他又抬起头,试图眺望被森林和山脉遮挡的东北方,首都的方向。

“我给你说个故事吧。这个故事是关于刚刚去世的国王陛下米斯顿三世的,在首都这有一半算是公开的秘密。我们的先王陛下相对于国王这个身份来说,实在是个好人,所以他在贵族面前虽然有地位,却没有什么影响力。在首都总是聚集着一堆贵族,他们在宫廷中身居要职,掌握着国家的经济和军权,这些人才是西斯勒真正的掌权者。米斯顿三世不知道是真的胸无大志还是太过明白自己的处境,对这些人从来都逆来顺受,除了一件事,他妻子的选择。”

“米斯顿三世的王后,也许现在应该称她为王太后是一个历史悠久但是爵位不高也不富裕的贵族家庭的长女。她是一个低调的女人,而且几乎不为自己的家族在国王面前谋求什么好处,所以虽然很多有一个年轻美丽女儿的达官贵人对国王的婚礼有所不满,但在他婚后的头几年还是相安无事。这种平静的局面一直维持到二十五年前的那起事件为止。”

佛洛尔天空蓝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火焰,然后变成了熊熊燃烧的火柱。

“那件事发生在我们出生之前,我想你的父母多半也没有和你提起过。那就是死灵魔导士庞狄埃伯爵事件。庞狄埃伯爵……他的家族在首都存在了超过三个世纪,可以说是根深蒂固。虽然他在上流社会不是什么一呼百应的实权人物,但是由于他的妹妹成为了王后,庞狄埃伯爵还是成为了首都社交圈的新星,众人巴结的对象。就在那一年的秋天,一位圣骑士在伯爵的府邸附近失踪,教会和警察厅在伯爵府邸的后花园发现确信属于那位圣骑士的血迹,这血迹一直延伸到伯爵的住宅。以此为序幕,首都两百年来最大的死灵魔法调查事件拉开了序幕。一直到第二年的春天,有超过三十位贵族被牵连进这起案件,其中三人上了断头台,二十七人上了火刑台。其他被牵连进去并且掉了脑袋的人不计其数。除了庞狄埃伯爵本人被发现是一个死灵魔导士,被教皇制服外,还有十七名潜伏在首都的死灵法师被楸了出来。而他们……全都是王后的亲属。”

“由于这件事牵连到了政治,到底有多少人在其中浑水摸鱼对自己的政敌落井下石已经不得而知,不管怎么说,他们在最后找到了共同点的敌人,那就是王后——当时已经怀孕的王后。他们指责王后是魔女,逼迫国王废后,然后米斯顿三世大概是一生中唯一一次和自己国家的栋梁们发生了矛盾。他绝对不允许任何人伤害自己的妻子,不仅把王后严密保护起来,而且在教皇面前发誓终其一生,只承认这一位妻子。就这样,在庞狄埃伯爵事件发生的第二年的冬天,王后生下了一位王子,伯尔巴特王子。”

“那些贵族们惧怕这位王子的诞生,他们都担心失去所有亲人的王后会把仇恨灌输给自己的儿子,而这位西斯勒合法的王位继承人不到成年就会迫不及待地对他们举起屠刀。也许王后是那样想的,也许她没有过那样的念头,但那些人无法相信这一点。他们相出各种各样的手段,想要杀死当时还年幼的继承人,但是都失败了。这时候,其中有几个贵族想到,既然王后是由于国王的宠爱才能坐在她的宝座上,那么让她失去了这份宠爱又会如何?”

佛洛尔眼睛里的火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有着和他一样美丽蓝眼睛的年轻妇人的形象。

“一位家境落魄的贵族少女就这样进入了他们的计划。这个年轻姑娘美貌绝伦,即使是国王看到了也要动心。之后,在二十年前,她为国王生下了一个私生子。虽然是私生子,但是那些贵族认为这将是王子最好的替代品,他们理想中的西斯勒的继承人。既然这些贵族成为了一个派系,自然有人站在他们的对立面,成为一个支持伯尔巴特王子的派系。于是之后的二十年里,这两拨人马的政治斗争从来没有停止过。”

说到这里,佛洛尔停顿了好一会,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他才继续说了下去。

“那位贵族少女……她虽然美丽却没有聪明的头脑,成为了这场政治斗争中的棋子和牺牲品。她愿意为他生下儿子的那个人根本不爱她,只是一时之间被她的美貌迷惑而已,她却真正爱上了那个男人,而在有了他的儿子之后,她又把自己的爱毫无保留地献给那个孩子。在她的儿子五岁的时候,她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把那个男孩送到一位德高望重的魔法师那里学习魔法。一旦她的儿子成为魔法师,就意味着他不再属于世俗世界,一切的政治斗争都将与他无关。那些因为这个很可能成为未来的国王的私生子而聚集在她身边的人们不能接受这一点,然而直到她去世为止,她都这样保护着自己的儿子。像她那样温柔美丽的人,居然年纪轻轻就去世了……”

“那个男孩十岁的时候就认识到围绕在自己身边的‘亲戚’的真面目,不过在母亲和老师的呵护下,他的成长轨迹并没有被那些从心底发黑的人扭曲,而是顺利成长。这个男孩……他最好的朋友也是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父亲,而他的父亲一次也没有看过他,所以他和失去父亲没什么两样。他把自己最好的朋友当成哥哥,把自己的老师当成父亲,就这样长大。他当然……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可以像普通的男孩一样,能够陪伴在父亲的身边,聆听父亲的教诲。当然不会,那个男人是父亲吗?他除了带给他生命之外,什么也没有给他。所以在他死之前,他已经不是他的父亲了。”

“呼……说完了,我说,虽然这个故事沉闷又无聊,你也不要一句话也不说,这样会打击到我游吟诗人的自尊的。”

佛洛尔别过头去,把眼角不知道为什么飘出来的几滴眼泪拭去,然后和诺恩开玩笑说。

“父母去世的时候,觉得世界一下子和自己变得很遥远,看到的、听到的东西都不真实了,是这种感觉吗?”

诺恩问他。

佛洛尔又擦了两下眼角,转过头来看着自己不称职的听众。他在他的黑眼睛里看到了为一对夫妇的哀悼,这不是那些偶尔在他眼睛里出现让他鲜活起来的东西,但让他的眼睛看起来不再是纯黑的了。

他干脆搂住诺恩,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

“我刚才想起来了……我刚才想起来了,他来看过我一次,在我出生的时候,是该死的深渊之花把那些记忆翻出来的,他确实来看过我,他对我履行过一次父亲的义务,所以这时候我履行儿子的义务没有关系吧?”

“恩。”

佛洛尔这时候却没有哭。他在诺恩身上感到很温柔的东西,温柔地不像是这个快得象风,坚硬得像是石头的年轻人身上会有的东西。那种感觉和他接近自己心底珍藏的那份记忆、那块美丽的宝石的感觉很像,就像是……

他一直在那里一样。

“是因为她?”

佛洛尔感到诺恩的手指穿过自己的头发,在后脑勺上一阵摸索。此前他只被两个人这样摸过脑袋,一个是他的母亲,另一个是约瑟夫。他的手指很冷,既不温柔也不纤细,动作也不是在抚摸,而是在从他的头上拔去什么东西。

不是头发,而是她留在他脑海里的触手。

他的手每一次拽着触手的残片离开,他都觉得大脑里的馄饨在缩小。

“她把我的记忆都看了一遍,把我的头脑搅得很乱。有些我自己都无法回忆起来的记忆也被她唤醒了。那是……”

“是什么。”

虽然诺恩的语气永远缺少起伏,但佛洛尔嗅到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他很少在他叙述的时候插话,也不会提问,这次却是一个例外。

虽然很难从诺恩说出的短短几个字里揣摩出他到底为什么提问,佛洛尔这时候模模糊糊想起自己并没有真正看到的拉维德和诺恩之间的对话。

诺恩一次都没有提起过米奥丽卡的名字,像是出于什么奇异的忌讳。

当他们第一次遭遇这怪异的深渊之花的时候,他指点诺恩进行攻击,但看起来,诺恩远比他跟了解他们的对手。

这种了解不是来自于书本,甚至不是什么口耳相传的继承,而是实战。

看上去就像他曾经真的和这些深渊生物作战过一样。

因为自己的这个念头,佛洛尔的心脏“砰砰”跳得很快。

在这个时代,有谁可以和那些家伙作战?

“我也不知道……很模糊……”

佛洛尔不想让诺恩等太久,但是也不想说出自己真正看到的。

在他的心底有一面安静的湖泊,湖面已经结了冰。

他曾经被米奥丽卡拽到湖面上,看到里面的东西。

另一个他捧着一口箱子,沉睡其中。

那口箱子也许是金属制的,也许是木质的,重要的是那其中的东西。

米奥丽卡正是被那口箱子里装着的东西吸引而把他当成了一个与众不同的猎物。他也能闻到其中甘美的气息,但是他又惧怕打开它。

为什么要害怕?

在醒过来之后他也问过自己,但是没有得到答案。

即使想要碰触那个盒子,他也能从手指尖感到战栗,这种感觉却是十分真实的。

佛洛尔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这个盒子面前感到巨大的恐惧。这是让他无法产生反抗念头的可怕压迫,让人感到自身之渺小的庞大之物。那是……

他的手不安分地在诺恩的身上蹭了起来。

这是他抵抗困扰的小手段。

诺恩的身上有人的气息,和现实相联系的温暖气息,能把他从内心深处的湖泊边上拉回来。

就像他在斯佛兰见过的那样,这个小个子的身体虽然看上去销售,肌肉却很结实,是鹿一样看起来灵巧却很有爆发力的生物。

他在他的麻布衬衣下面摸到了绷带,紧紧缠绕在腰部的皮肤上的绷带。

这让他的疑惑暂时平息,同时另一种心情涌现。

如果连这样一个原以为你冒着生命危险的人都不相信,你就什么也没有了,佛洛尔?泰林。

他对自己那么说,然后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先回去休息然后吃午饭吧,我没事了,倒是你还需要休息。”

诺恩把手从他的脑袋上撤了回去,佛洛尔站起来的时候觉得自己有些无法割舍从他身上得到的体温。虽然少,毕竟很温暖。

风从东北方吹过,三月已经走过一大半的时候,微风中的暖意和花草的香气越发浓郁。佛洛尔在原地跳了两下,皮靴在石板上发出响亮的声音。

这些遗迹的石材大多不错,但是在西斯勒没有任何人敢于把这些弥尔顿时代的石头搬到家里,唯恐从这个覆灭的古老帝国上沾染到什么。

“怎么了,在想什么发呆?”

诺恩还是坐在原地,佛洛尔不得不低头问他。

他无法看到刚才映在诺恩黑色眼睛里的东西。

就在他再一次陷入自己内心深处的时候,在这片林中空地上,有人回应了他。

诺恩能看到那家伙苍白的手从地下挣扎着升起,试图回应诺恩心底的呼唤。

那是……

他站了起来,选择和佛洛尔一样,找点别的什么事坐来驱赶这份怪异的担忧。

不远处被佛洛尔之前的魔法破坏的树干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原本是这棵树背对着他们的部分,现在这截断裂的树干翻转过来歪斜地倚靠在另一棵树上。

一小块黑褐色的痕迹,在深棕色的树干上并不显眼。

佛洛尔顺着诺恩的视线,也发现了这小小的血迹。他的表情马上严肃起来,然后跑了过去。

诺恩不紧不慢地跟在佛洛尔的身边。

在这棵树后的草地上,已经干涸的血迹滴滴答答地延伸向小丛灌木。

佛洛尔在很多地方的树林里见过这种叶片是褐色的,枝干上长着硬刺,通常能长到男人腰部的灌木,不过叫不出它们的名字。

他们两个小心翼翼地拨开一丛树枝,一双穿着铁靴的脚露了出来。原本应该光亮如同镜面的铠甲现在颜色暗淡,就像是生锈的银器一样。

“退开两步。”

诺恩一退开,佛洛尔就对着这从灌木放出一个小小的旋风,一下子把长势茂盛的职业卷开,让尸体完整地呈现在它们的面前。

这个全身披着铠甲的男人面朝下倒在地上,身体的下方,渗入地面的鲜血像是为泥土铺上了一层褐色的地毯。

男人戴着的头盔在后脑的部位有一个明显的凹陷,但从出血来看,致死的原因并不是这一下重击。

“呕……”

虽然有了准备,被血腥味冲进鼻子的佛洛尔还是捂住口鼻,把脸暂时转向一边。还好风是由他们所在的位置吹响尸体,否则他连呼吸新鲜空气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诺恩握住尸体的脚踝,把他从灌木残余的枝干中拖了出来。他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被砸得变扁的头盔,然后把尸体翻转过来。

致命伤在咽喉的部位,铠甲裹着死者的脖子,但没能阻止凶手一剑把他的喉咙连同铠甲一切切断。

“圣骑士卢普尔。”

捏着鼻子走回来的佛洛尔看了看死者的面孔,叹了一口气,说。

无梦者篇 6

不到中午,小镇大部分的房屋都换上了黑色窗帘,但是街头来往的行人的脸上,已经很少看到哀戚的神色。毕竟国王之死和新王即位对于这座不起眼的小镇的居民来说,还是遥远了一些。

在迷途的森林的周围,这样零星分散在森林和道路两边的小镇数不胜数。这些城镇的居民祖上大多有过冒着生命的危险从森林中获取财富的经历,现在出于古老的避讳,不要说进入那座可怕的森林,连闲聊的时候都很少提起它的名字。

玛尔塔这个名字在西斯勒语中并不常见,在弥尔顿的时代却有过类似名字的城镇,因此镇上的乡绅常常会自豪地宣称这座小镇有着超过千年的历史,甚至比首都伯里纳更加历史悠久。不过最近百年,玛尔塔先后遭遇两次严重的地震,不仅老建筑物悉数被毁,连记录小镇历史的资料都遗失了,因此没什么东西可以证明这种说法。

包括现在是黑醋栗旅馆的那栋大屋,镇上的建筑物大多是五十年前的地震之后重建的。当时的镇长不知道是因为固执还是因为守旧,坚持把重修的小镇打造成地震前的样子,让这里成为了西斯勒不多的,还保存着接近弥尔顿时代风格建筑物的地方。那时候的人们也许是出于抵御什么“野兽”的考虑,偏爱这种砖块厚实,看上去很扎实的房屋。除了镇中心广场上的钟楼,整个小镇再没有第二所有尖塔的建筑,和当今西斯勒的人们喜爱的高挑纤细的建筑风格大相径庭。

小镇上最奇怪的建筑,还是广场四角的“灯柱”。

这些灯柱看上去和大城市的路灯很像,又细又长,但从来不在夜里亮起。平滑的顶端也没有钩子可以挂上油灯。

埃拉克雷正懒洋洋地靠在灯柱上,打量着稀疏的行人。

他的马车停在不远处的旅馆门口,经过老板旁敲侧击的要求,他把有着六芒星图案的一面露了出来,让偶然路过旅馆的人都对这辆马车投以惊讶羡慕的注视。

这辆“炼金术士的马车”没有在平静的小镇上激起再多的波澜。

这是那个叫做迪努的少年记忆中的小镇。

埃拉克雷眯起眼睛,把这座城镇和自己很久以前从诺恩的记忆力读到的进行对比。

这几乎是两个世界了,他想。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已经过去了一千年的关系。

埃拉克雷现在隐藏起自己的真实样貌,站在人类的城镇里的样子,是他从来没有想到过的。

他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深渊之中的住民。

他所居住的世界在这里之下,但是是一片更广袤更富饶的土地。在深渊中也有一些覆盖着焦黑的岩石的不毛之地,也许人类最早接触的是那些地方,才把这块地下的乐园称为深渊。

虽然深渊之中的野兽被人类灵魂的味道吸引,频繁通过被称为“裂隙”的通道前往人类世界,他们这些深渊住民却从来没有对那片土地和其上生活着的脆弱人类投以注目。人类对深渊的认识充满了谬误,但是埃拉克雷也毫不关心。那些离奇怪异的传闻甚至不构成谈资。

一直到那个人到来,然后带走深渊之主为止,他都是这样看待这个世界。直到那之后,他才积极寻找穿越横亘两个世界的伟大障碍的通路,直到在半年前终于取得了成功。

虽然其中一定发生了什么他不能理解的变故,但是埃拉克雷也不觉得担心。相比人类,他更有耐心,也有着更多的时间去等待。

一千年的时间虽然对他们也有些漫长了,却更锻炼了他的耐心。

一颗小小的皮球落在了他的脚边。

埃拉克雷看着和他面对面,眼对眼的人类的儿童。这个男孩不到五岁,还没有他的膝盖高,用有些胆怯的眼神看着他。

也许是怕生,也许是用儿童敏锐的直觉观察到这个男人的影子里隐藏着什么,这个大眼睛的男孩站在埃拉克雷的身前,急切地看着那颗皮球,又不敢靠近他。

埃拉克雷也就这样看着男孩。

然后那颗皮球从他的脚边慢慢地浮起,飘向男孩伸出的小手。一把抓过皮球之后,男孩转身就跑得离他远远的。

埃拉克雷正在琢磨着这个奇怪的人类男孩,就看到那个人——诺恩,捧着一卷羊皮纸从街角走来。

虽然没有留下伤痕,但他马上就回味起被被他击中嘴角的滋味。

“嗨,没找到佛洛尔?”

“他去看罗宾了。你有笔吗?”

“有,在楼上的房间里。其实也不是我的,是那辆车原来的主人的——别瞪我,你难道以为那辆马车是我凭空变出来的?它停留在那里有一阵子了,也许是主人抛弃了它吧。你要笔做什么?难道是准备把自己的经历写出来?我听说……人类管这个叫做回忆录?”

诺恩推开埃拉克雷房门的动作有些大,发出一声让人担心门板是不是会裂开的重击声。

这间本来可能是书房的房间不小,只放了一张工具台就显得有些小了。

他快步走到埃拉克雷的工具台前面,拿起笔,就把纸张和尺扫到了一边,然后把那张厚厚的羊皮纸在工具台上铺展开来。

这是一张西斯勒王国的地图。

淡黄色的羊皮纸上,黑色和绿色的墨水勾勒出王国的地貌。在大城市可以买到精细的地图,在小城镇能买到的只能是这种看上去像模像样,实际上经常把城市的位置标记错误的地图。

诺恩提起笔蘸了蘸墨水,就开始在地图上涂抹起来。他首先划掉了地图上标记最为醒目的首都和几座大城市,然后在地图中间偏向左边的位置画了一个圆圈。

埃拉克雷好奇地凑了过去,发现他标画出来的位置离这里不远。玛尔塔实在是一座毫不起眼的小镇,所以即使是当地出售的王国地图,也没有把小镇标识出来。

诺恩在这个位置画了一个人形。

他并不善于绘画,只是粗略地用笔描绘出空白的人影,然后在他的头上打了一个叉。

这个人只有脑袋和上半身,大白脸上被诺恩粗糙地勾勒出一双空白的眼睛,显得滑稽又恐怖。

佛洛尔和诺恩在广场分手之后,看着他走进旅馆斜对面的杂货铺,然后捧着一卷地图走了出来。

他这样的魔法师可以一眼辨认出地图和普通羊皮卷的区别,毕竟俯瞰王国的山脉和森林并且记录下其面貌的工作只有魔法师才能完成。

之前站在街角,几乎和房屋的阴影融为一体的埃拉克雷这时候走出来,佛洛尔猜想他早上一定在诺恩这里碰了个软钉子,所以笑容有些僵硬。看到他在诺恩这个自己也无法搞定的顽固分子面前略有些拘谨的样子,佛洛尔就觉得心情有所好转。

只是两个人攀谈起来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奇怪。

说是攀谈,实际上也只是埃拉克雷主动和诺恩说话,但是看起来又有些不同。

佛洛尔回忆起自己见过的诺恩和其他人打交道的样子,发现他对于他们的态度和对埃拉克雷的态度有微妙的区别。

诺恩虽然不喜欢说话,但有必要和别人交谈的时候总会保证必要的礼貌。他对埃拉克雷提出要求的样子(虽然隔得有些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欠缺的正是这种一板一眼的礼貌。

佛洛尔只为这个奇怪的发现纳闷了一会,当他走到迪努家门口开始敲门的时候,他关注的重点已经完全转回刚才他和诺恩在树林里的发现了。

明显的脚步声之后,迪努年轻到有些稚嫩的面孔出现在门后,面颊上还沾染了几点淡紫色的汁液。

“铃莓的汁液不能用水洗。”

佛洛尔顺口提醒了他一句,让迪努的脸色一下子微红起来。

“谢谢指点。泰林先生你是来找罗宾的?”

“对,打扰了,我自己上去吧。”

迪努应了一身,等他进屋之后关上了房门。

佛洛尔三步并作两步,爬上楼梯走到了罗宾休息的房间,没敲门就推门走了进去。

罗宾还是坐在床上看书,从他手上那本厚重的《植物学图鉴》向 左边翻开的厚度来看,他对这本书很感兴趣。

对于从小就在各种政治、军事方面的书籍中打交道的罗宾来说,阅读这类书籍说不定正是难得的消遣和享受。

“我以为你在为我突然成为孤儿难过呢。”

佛洛尔酸溜溜地说。

在他母亲去世的时候,整天陪伴在他身边的人正是罗宾。佛洛尔吃不准他和诺恩谁安慰人的本领更差一些,但恰恰是这两个人能给他安定的感觉。

“我确实很难过,佛洛尔。”

罗宾对于他的突然到来并不吃惊,他合上书,侧转身体看着他。

他眼睛里沉痛之情让佛洛尔的心头有些温暖。

一国之君的死亡会有盛大的哀悼,但真正为他的死亡而难过的人不多,确切说是很少。

那些在首都终日围着国王团团转的人显然不在此列,而像罗宾这样始终和权力中心保持距离又对王国忠心耿耿的人,也许才会真正为这位并不算成功的君主的逝去而难过。

“其实也没什么……他不算是好父亲,现在我还要收拾他给我留下的烂摊子。”

佛洛尔拉过一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我们在镇外发现了一具尸体,圣骑士卢普尔的尸体。”

佛洛尔和诺恩就地掩埋了圣骑士的尸体,这些神仆自己也许做好了随时战死的准备,对旁观者来而言,把这个几天之前还是一个强大的圣骑士而现在只是一句尸体的人埋葬,还是很容易勾起一丝惆怅的情绪。但是以现在的情况,他们当然不可能把这句血淋淋的尸体搬回镇上。

尸体已经完全冷了,关节也很僵硬,看上去死了有一段时间,但不会很久,至少不会有两天之久。诺恩检查了一下卢普尔头上和脖子上的伤口,发现他是先被人用盾牌打破脑袋,然后才遭到割喉。

杀死他的人身材高大、孔武有力,因为使用圆盾把他的头盔连同头盖骨都敲打得凹陷下去,没有过人的武力是做不到的。

这也是佛洛尔急着赶回来的原因。

在这里附近,武力超群并且使用圆盾的,只有圣骑士。

他已经能在脑海中再现这位圣骑士遇害的场面,一个他的同伴从背后袭击了他,先用盾牌对着他的后脑猛烈拍击,然后抓住他的脑袋,一刀割断了他的脖子。

对于圣骑士来说,这是十分不寻常的杀害方式。

这种从背后展开偷袭的卑鄙行径,是任何一个神志清醒的圣骑士都不齿的。

“他绝对不是两天前死的,就是说在你被迪努救到这里之后他们还在附近活动,而且……恐怕还在自相残杀。”

当佛洛尔说出自己的结论的时候,罗宾和他的脸一起阴沉下来。

圣骑士们奇怪的举动在国王去世的噩耗传来之后,与红衣主教被刺杀这件事一起被微妙地串联起来了。

在这个世界上,最痛恨教会的,除了死灵法师,大概就是那些被牵连进异端审判而失去亲人、身份以及家产的人了。

伯尔巴特王子,或者说是伯尔巴特国王陛下,恰好是一个因为教会而失去了大部分亲人的人。

在他成长的轨迹中,教会的阴影也是始终悬挂在他和他母亲头上的利剑。

“我要收回我之前问你的话。一个人在在还是孩子的时候,如果整天被告知自己和母亲随时可能上断头台,换做我大概也会发疯。”

不过佛洛尔对伯尔巴特的同情并没有维持很久,他也没有多想自己“可怜”又体弱多病的哥哥是如何读过他担惊受怕的童年的。

佛洛尔虽然还免不了有符合他年龄的心慈手软,但绝不至于多愁善感,更不会对一个试图杀死自己、伤害自己身边人的人报以同情,即使那个人是他的哥哥。

“我还是有一点不明白,如果伯尔巴特王子现在是那么强大的魔法师——这种魔法不出意外一定是来自于他的母亲,那么他的亲族在过去是怎么被教会连根拔起的。”

罗宾说,这类问题他只能向同是魔法师的佛洛尔提问。

现在他们都知道伯尔巴特掌握了一种可怕的扰乱人心智的能力。受到这种能力影响并且做出可怕行径的人都是虔诚的神仆。连这些意志远比一般人坚定的人都无法避免被伯尔巴特悄无声息地控制,就不要说那些对魔法毫无抵抗力的普通人了。

佛洛尔同样无法理解这一点。

如果说伯尔巴特很有魔法天赋……那么也许在他还是孩子的时候就会死于暗杀。他的政敌绝对不会容许一个有这样家族背景又很可能会成为魔法师的孩子活在世界上。而学习魔法需要大量的时间和各种魔法材料,这些都不可能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做到。

在伯尔巴特身上一定还有一些他所不知道的事发生。

“现在我回到首都去是不是和送死没两样?”

佛洛尔翘起二郎腿,用手指轻轻在椅背上拍打出一首短诗的旋律。

“基本如此。我没猜错的话伯尔巴特现在应该在首都进行大清洗。”

对于首都那些贵族们可能面临的血腥清洗,罗宾同样不报以同情的心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追求权力的人是这个国家庞大根茎上进出频繁的蛀虫。他们饱尝这棵大树的汁液,让树叶枯萎,新枝难以冒头,并且终日得意洋洋,在伯里纳白色的街头招摇过市,恬不知耻。

“这样说起来伯尔巴特做国王是好事。”

通过打压王后一派而获得政治上的成功的大多是大贵族,也只有他们才会对一位中层贵族出身的王后百般挑剔,理所当然的,站到他们对立面的都是新兴贵族。这是佛洛尔最不愿意承认的一点——那些和他被划分为同一阵营的人,在他看来都是无可救药的堕落之徒。

“但是约瑟夫呢?他现在背负杀死自己抚养人的罪名,我甚至连他在哪里,是否安全都不知道,原因仅仅是我们曾经相爱?你呢?我不怀疑你和我一样,一踏入首都就会被抓住然后关进监狱,因为在伯尔巴特看来你显然是我最忠实的‘走狗’。诺恩呢?他为了追随我丢下工作,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也要保护我,对于他,我……”

“我们的小队长在你心目中的分量已经很重了。”

“呃……”

和罗宾这样一年到头脸上都挂着严肃表情的人交谈最让人苦恼的一点就是,你永远无法得知他有的时候是在认真说话还是在调侃你。

“也不错,佛洛尔,看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对自己的未来已经有了新的打算。”

凝视了佛洛尔一会,罗宾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

受伤以后各种疑惑和担忧就让他的眉头一直皱着,这是他这几天难得露出的宽心表情。

“是啊……”

佛洛尔向窗外看了一眼。迪努家的窗户开得挺高,能看见钟塔的尖顶之上的蔚蓝天空。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解决这些,然后从从小束缚自己的那些东西中得到真正的自由。

“拉维德先生的死让我明白了一些道理。再强大的人……在那些突然降临的庞大力量——也许是命运,也许是你不知道的更强大之物面前还是很脆弱。一开始我凭着愤怒想要马上去首都找伯尔巴特还以颜色,现在看起来这种想法十分幼稚。但是即使如此,我还是需要回去。我必须要回去,这是我作为佛洛尔? 泰林所背负的责任,无法逃避,也没有必要逃避。实际上即使这一次不发生这么多事,我和伯尔巴特之间之间的纷争依然无法避免。”

佛洛尔正想着自己可能给美丽的艺术之都伯里纳带来什么的时候,橙红色的鲜艳火焰从街对面一栋房屋二楼的窗户里窜了出来。

火舌在吞掉被从屋内冲出的热浪吹起的黑色窗帘之后安静了一会,仅仅是一会儿,就以更加热烈的姿态从这栋屋子的各个窗口喷涌而出,卷向邻近的两栋房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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