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小心!”
佛洛尔从椅子上跳起来,一阵风一样向楼下跑去。
如果迪努的房子再矮一些,也许他会仗着自己比普通魔法师灵活很多的身手从二楼跳下去,不过眼下不是为了逞威风而给医生——迪努本人增加不必要的负担的时候。
突然而起的火势十分迅猛,当他从迪努家的大门跑到街上的时候,这栋最先起火的房子已经完全被大火吞没,炽热的火焰正得意洋洋地宣布自己对这栋房屋的所有权,同时招摇地染指它无处逃跑的邻居。
因为刚说起伯尔巴特,佛洛尔莫名地想到了火刑柱,尤其当一束火焰从这栋房屋高高的烟囱里窜出来的时候。
附近几栋房屋的居民都从屋子里跑了出来,两个年轻姑娘、一位少妇、一个衣衫不整的中年男人、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这几个人都站在被火势连接在一起的房屋面前,呆呆地看着火焰吞噬自己的财产。
那位白皙的脸庞被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的少妇呆立了一会,发出一声哀痛的嚎呼:“孩子!莫瑞还在里面!”就想要冲回大门已经变成一个火窟窿的房屋,两个年轻的女孩连忙一左一右拉住了她。
越来越多的人被火灾惊动,跑到了街头上。这时候大部分人都在工作,镇上的年轻男人不多,但是很快组织起了救火的工作。为首的是一个棕发结实的高个儿,他挥动手臂指挥镇民的动作让人印象深刻。他们绕到这几栋房子后方的水井,手把手把灌满的水桶送回街头,然后泼向正有蔓延之势的大火。
虽然镇民们齐心协力,但在熊熊燃烧的大火面前,这点力量显得有些单薄。在完全笼罩这三栋房子之后,火势稍稍得到了控制,但看起来除非突然天降大雨,否则在烧光一些可以燃烧的东西之前,不要指望它自己熄灭。
“莫瑞……莫瑞在二楼玩皮球,我在一楼纺纱,突然就……突然就……”
被那两个少女搀扶着的少妇一边哭泣,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点什么。两个女孩虽然想要安慰她,但是想到自己的房屋和财产也在这场突如其然的火灾中毁于一旦,眼圈红红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佛洛尔一开始别过头去不忍心看她们,在更多的人跑到这里来救火之后,干脆退到了一边,站在人群的外围看着在白天都像是要染红天际的大火。
他十分不喜欢这样的场面。
如果附近不是一整片街区,他也许可以使用魔法之风扑灭大火,但在城镇里这样的做法无异于火上浇油。
作为使用风的魔法师,他还会几个简单的火焰魔法,但偏偏无法从“水”中获取任何力量。
这种无力感是任何作为力量的伙伴的魔法师都不喜欢的。
诺恩和埃拉克里也从旅馆里走了出来,顺势站到了他的身边。
他们两人也没有参与救火的工作,倒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场面已经够乱,救火的人也足够多,这时候硬要加入只会给镇民们添乱。
那些在离着火的房屋足够远的地方站着的老年妇人都在胸口划着十字,低声祈祷着。
年轻的男人们还指望着从大火中抢救出什么,她们却知道这时候只有祈祷神的宽恕。
大火已经烧掉了三栋房屋中大部分的木头,现在在火焰中时不时作响的是被烧爆的砖头。小镇上用厚重的石头和砖块建造房屋的传统让这几栋房子比那些木制的房屋在火灾中坚持地更久,但也仅仅一会儿功夫,当最先着火的那栋房屋中传来房梁崩塌的声音,房子的屋顶开始在火焰刺目的橘红色中塌陷了。这可怕的声音和忙于救火的镇民、祈祷着的老妇人一起构成了这平静小镇中突如其来的灾难的绘卷。
没能为镇民做什么让佛洛尔觉得胸口有些发堵,根据这几天新养成的习惯,他下意识地低头去看诺恩,试图从他的身上获得一些安慰。
诺恩正凝视着火场。
他的眼睛几乎是纯黑色的,印在他眼睛里的火焰要比以白日和蓝天为幕布的现实的火焰更为鲜明,然而那双大眼睛仅仅是映出火焰而已。
他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比火焰更为巨大、更让人颤抖的庞大之物。
“你在……”
突然吹起的从左往右穿过小镇的大风让诺恩的短发齐刷刷地向着一个方向摇晃,佛洛尔漂亮的金色长发更是在风中扬起。
在大风的推波助澜之下,原本已经开始平息的火势再一次热烈起来,在人们带着惊恐绝望意味的惊呼声中,火焰顺着风,跳跃到更右边一栋房屋的屋顶上。
“女人也别发呆!去地里把你们的男人找回来,我要更多的水桶!”
那个棕色头发的高个男人并没有和大部分人一样在突然恶化的局面面前惊慌失措,而是放开已经吼得有些嘶哑的嗓子,继续指挥救火行动。
虽然人们依然紧张有序地把装满井水的水桶运向火场,但谁都看得出来,火势已经失控。
“魔法师先生,泰林先生,您有办法吗?可以用魔法帮忙吗?”
迪努也离开了他的工作室,还没有洗赶紧溅到脸上的草药汁液,急迫又热切地看着佛洛尔。对于他期盼的目光,佛洛尔只能回以一个无奈的笑容。
“我是使用风魔法的魔法师,而风……你也看到了。”
不过佛洛尔并没有打算站到大火自己熄灭。有几个体格不太好的男人已经在和时间赛跑的送水过程中用尽了力气,坐倒在地。佛洛尔卷起自己的袖子,准备赶过去填补他们的空缺。
没等他跑过去,空气中就出现了轻微的魔力波动。
一开始只是微风一样的波动,然后很快就像是雨季泛滥的洪水一样,在空气中荡漾着。
佛洛尔惊讶地看着身体周围被蓝光包围的迪努。
埃拉克雷同样略带惊讶地看着这个年轻人。
和佛洛尔使用魔法的时候身边会出现淡蓝色的风不同,这略微深沉又更为温柔的颜色属于水。
对于佛洛尔来说水魔法是他最难以理解的魔法。
风在空气中、土在大地上,火焰缘起于木材,而水从何而来?
这也许是他最后没有能够学会任何水魔法的原因。
在迪努身边凝聚的水已经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浓度,佛洛尔只见过首都一位年老的魔法师在使用水魔法的时候身边会有那么多的水与魔力。
然而他确认,在此之前,迪努只是一个魔力微薄的医师学徒,不要说魔法师,甚至和炼金术士都很有距离。
在佛洛尔和埃拉克雷惊讶疑惑的注目中,水滴凝结在迪努向前伸出的右手的手指尖。它们像是飘扬在空气中的蓝色丝带,带着抵消火焰灼热气息的湿润味道,开始在街道上蔓延。
从站在迪努身后的佛洛尔的角度望去,蓝色的水在他面前形成了一张幕布,透过这块幕布看到的火焰被过滤成奇妙的活动的紫色,除此之外,整个世界看上去都显得鲜亮美好。
人们被火焰热力烤得发焦卷起的发梢被抚平了,脸上的疲倦、恐惧和担忧也一并得到了安抚。最先注意到这奇妙景象的是几个站在一边递送空水桶的女人,她们惊喜的呼叫声又引起了救火的男人们的注意。
“都让开!从房子前面让开!”
指挥救火的男人最后下达了一个指令,就抱着脑袋扑倒在地,同时,如同横转的龙卷风一样的水旋风从迪努的手指前卷向着火的那一片房屋,一瞬间就把火扑灭了。
到了晚上,大火带来的焦糊气味还在小镇的街道上环绕不去。这晚的月色暗淡,让火灾过后呈现半塌陷状态的屋顶看起来格外恐怖,附近居民们都早早关上了窗户,唯恐看到这灾祸的遗迹。
这场来势汹涌的火灾的起因十分神秘,虽然房子里有大量的木头和纺织品这些容易着火的东西,但在短时间内吞噬了三栋房子,看起来倒像是有别的什么引发了火灾。
最早着火的那栋房子的男主人在外经商,这天恰好不在镇上,他的妻子侥幸逃生,而他们的五岁的儿子却没有这份幸运。当组织救火的年轻人(他名叫马汀,是镇上的治安官)带人把男孩烧成焦炭的尸体从房屋里搬出来的时候,那位不幸的母亲当场昏厥。
有在现场的镇民指认那个男孩曾经不小心把球丢到了埃拉克雷身上,各种猜测马上在人群中伴随窃窃私语传递开来。毕竟在没有火系魔法师的情况下,炼金术士是最有可能制造出一场迅猛又难以扑灭的大火的人。
在让埃拉克雷烦恼的事中,这一件根本不值一提,他也不会在意这些人类到底是怎样如何看待他。
和佛洛尔一样,埃拉克雷对迪努为什么能够使用魔法十分疑惑。在短暂侵入医师学徒的大脑,在他脑海里留下他们彼此认识的印记之后,他对这个年轻人的认识甚至要超过他本人,他可以确认,这个年轻人此前绝对不具备这样的魔力。
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迪努使用魔法的方式。
“魔法师必须通过咏唱咒语来使用魔法”是他从佛洛尔那里得知的这个世界的真理,而迪努当时并没有咏唱咒语。
这倒像是深渊中的魔兽,但他又能确认这个年轻人确实是一个人类。
在出人意料使用魔法扑灭大火之后,迪努马上晕倒在地,埃拉克雷为他做了简单的检查,确认他在身体上没有什么异状,只是晕倒了而已。由于现在的力量太弱,他无法进入昏迷的人的心理去探查他在想什么。这时候埃拉克雷就难得地羡慕起米奥丽卡来,那种低级的生物倒是可以以全貌通过“裂隙”,尽情使用自己的力量。
治安官马汀是一个头脑清醒的人,在佛洛尔站出来问是否可以由他照顾迪努的时候一口答应。毕竟让魔法师来照顾这个突然学会使用魔法的年轻人更为适合,再说他们暂住的黑醋栗旅馆的老板梅耶先生是看着迪努长大的,他原本就打算让他照顾一个人居住的迪努。
马汀虽然没有相信那些没头没脑的猜忌,但是也就到底是什么引发了这场奇怪的火灾请教了佛洛尔和埃拉克雷。佛洛尔只能告诉他这场火灾和魔法无关,而埃拉克雷这个冒充的炼金术士只能硬着头皮和马汀在房屋的废墟里晃了一圈,才给出“也不是由任何药剂引发火灾”的结论。
因为迪努搬到旅馆的关系,罗宾也一起住进了旅馆。佛洛尔当然不可能让自己伤势还没有痊愈的好友一个人替迪努“看房子”,而在埃拉克雷看来,罗宾是让他最为头痛的那类人。
为了穿越两个世界之间的“壁垒”,他摒弃了自己大部分的力量,虽然还可以进入人类的精神来获取大量的便利,但这种小技巧最为惧怕的就是那些意志坚定的人。
罗宾正是这样意志坚定的人。也许诺恩的精神比他更为坚韧,但那个家伙根本是一个木头脑袋,和他相反,罗宾在人类中是聪明、经验丰富又敏锐的人。这让埃拉克雷有些后悔自己为了快速接近佛洛阿雷亚而在他的脑海内埋下那样的暗示,他现在就要担心罗宾有没有可能抵御这个暗示,最终想起自己并非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他们的朋友这一事实。
此外,埃拉克雷对罗宾有着一种微妙的敌视态度。
在佛洛尔的记忆中,罗宾是他最为重视的人之一,也是他最好的朋友。
虽然他的君主因为尚不知道的原因暂时把自己当做了人类,埃拉克雷还是很难接受他把一介人类当做自己挚友。这和诺恩不同,诺恩在佛洛阿雷亚的心中得到了一个独一无二的位置,而这个男人正在分享原本属于他们这些幕僚的地位。一想到这里,觉得自己的时间还充裕,可以慢慢从诺恩那里剥丝抽茧把一切谜题解开的埃拉克雷也不免烦躁起来。
在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疑问在埃拉克雷的头脑里环绕不去。而碍于他主人的身份,即使他现在有能力,也无法对诺恩做什么。何况那个家伙并不好对付。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这时候响了起来。
埃拉克雷想如果自己不过去开门,这位访客是会破门而入呢,还是选择从窗口跳进来。好在访客的耐心很好,到他慢悠悠地走到门口打开房门为止,敲门声都再也没有响起。
如他所想,敲门的人是诺恩。
埃拉克雷知道和诺恩打交道最好是直来直去,他侧身让他走进房间,然后反手把门带上了。
从他房间的窗口恰好可以看到那栋着火的房子塌陷的屋顶和整个熏黑也竖立着的屋顶,看上去就像是一只长了犄角的黑色巨兽,正裂开狰狞的嘴巴对着他们大笑。
“我想想……你不会事想说你认为我们应该离开这里的原因和这起火灾有关吧?罗宾的伤势还没有痊愈——甚至你自己都带着伤,而佛洛尔现在一定很想弄明白圣骑士们在这里附近发生了什么再去首都。这种情况下,如果你拿不出什么合适的理由,你准备让我再一次把这种念头灌到他们的脑袋里去?要知道这类戏法从第二次开始就很不管用了。”
诺恩“哼”了一声,径直走到窗口,过了一会才回过头来。他的眉头锁得很紧,在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烘托出严肃和苦思的神态。
埃拉克雷还没有傻到为了下午被他一拳打倒而和他怄气的地步。他明白一点,能让诺恩这样严肃对待甚至是感到头痛的事并不很多。他想起下午诺恩在地图上的涂抹,突然明白他的苦恼的源头从何而来。
这不是为了过去或是正在这里发生的事,而是因为更久远的时候……
“是什么?这里有什么?突然着火的房子、魔力微薄却突然能使用魔法的少年,这里有什么?”
“那家伙,我在这里曾经与之战斗过,但是不存在于深渊之地的东西。”
埃拉克雷感到诺恩锐利的目光扫到自己的脸上。他知道这是因为他必须排除被迫回忆过去而带来的痛苦。对于他来说,重拾这些记忆居然是如此困难让埃拉克雷也觉得惊讶。毕竟在他看来,诺恩这样的人就像利剑一样,只会前进而不知道恐惧。
那张地图还放在桌子上,诺恩走过去把地图摊开。油灯的光线有些微弱,让这张地图的颜色泛黄,显得有些老旧和厚重。
诺恩涂改过的黑色线条歪斜地遍布整张地图,粗陋地勾勒出一个消失一千年的帝国的版图。
那个看上去像是儿童涂鸦的黑色人形在这张地图上十分醒目。
“不存在于深渊之中的深渊住民么……”
看着这个人形,埃拉克雷重复了诺恩的话。
“历史上只发现过一次,在这里,我们曾以三十二名‘牙’的代价击败了它。”
诺恩的视线在人形上停留了好一会,以他刚才看埃拉克雷的眼神的锐利程度,也许已经把地图和桌子一起击穿了。然而此刻浮现在他脑海里的关于过去的一段影像却不会映在他黑色的瞳仁中。
“我们称之为‘无梦者’。”
埃拉克雷想要严肃一些,但是无法摆出敬畏的表情。
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进入地上世界的深渊造物都是一些什么样的东西。
只有弱小之辈才能轻松通过深渊和人类世界之间的裂隙,而真正的深渊住民几乎不可能穿越这道壁垒。
或者像是佛洛阿雷亚、他这样,以相当的代价,仅仅以不完整的姿态来到这个世界。
而诺恩在深渊中曾经被称为最强的猎手。在他和他们相遇之前,有数不胜数的野兽倒在他的剑下。
埃拉克雷无法想象,有什么东西能够给他留下这样鲜明的印象,虽然没有明确地把自己的心情变化写在脸上,埃拉克雷还是在诺恩身上捕捉到一丝厌恶的情绪。
“无梦者到底是什么?我也从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人类对于深渊生物的命名很随意,米奥丽卡那样可以侵入人的精神的家伙通过在幸存者的脑海里留下刻印而留下自己的名字。而“无梦者”这样的名字,倒像是人类根据这种生物的能力而给起的。
没等诺恩回答,埃拉克雷就感受到一阵异样的魔力波动。
他并不真正了解人类使对于魔力的种种判断,但也察觉到这是不同寻常的波动,像是有一个微小的魔力之源正在迅速消散,然而那些四散的魔力又没有彻底地消失。
这种变化当然更不可能瞒过佛洛尔的感觉。
不一会,他们就听到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通往迪努的房间。
佛洛尔和埃拉克雷皮料上乘的皮靴都在走廊上踩出响亮的脚步声。为了方便照应,迪努就在佛洛尔隔壁的房间,当埃拉克雷推开门的时候,已经只看到佛洛尔推开房门走进房间的背影。罗宾也受到惊动,靠在对门房间的大门上,用询问的眼光看了埃拉克雷一眼。
“小朋友出了点问题,是魔力方面的。”
埃拉克雷觉得和他这样以朋友的身份用眼神交流的感觉十分糟糕,于是口头上解释了一下。
诺恩和罗宾都感觉不到任何魔力的波动,也许在小镇上也只有佛洛尔和埃拉克雷察觉到了迪努身上的奇怪情况,而冒充炼金术士的埃拉克雷自己其实也不太明白那是什么。
在埃拉克雷带着复杂的情绪和罗宾说话的时候,诺恩直接绕过他,走进了房间。
对他来说,在发生突发状况的时候,待在佛洛尔的身边才是第一位的。
在这间房间里,正有一般人一生也难得一见的奇异景象发生着。
迪努以躺着的姿势漂浮在自己的床铺上,在他的身上,不停有着深浅不一,散发着美丽幽光的蓝色光点冒出来,悬挂在他的身边,就像是把银河的一角从天空斩落,堆积在他的身边。这些幽光都是圆形的,被一层薄膜包围着,其中有不可名状的东西在流动着,其不可捉摸的姿态美得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魔力塌陷。”
复制自佛洛尔记忆中的一个生冷名词这个时候在埃拉克雷的脑袋里跳了出来。
对于魔法师来说,这是一个遥远陌生,又让人畏惧的名词。
魔法师能够使用的魔法取决于他们的魔力,魔力微薄的人即使对魔法有了相当的认识,依然无法释放最简单的基础魔法。但是偶尔……也有魔法师能够超越自己的能力,通过借用魔力或者透支自己潜力的方式使用原本遥不可及的强大魔法。
在这个时候,他们的身上就会发生这种被称为魔力塌陷的状况。
那些被勉强聚集起来的魔力会在魔法师的身边长久环绕,魔法师本人无法吸收这些魔力,甚至是他仅有的那些稀薄的魔力也从他的身体里被吸引出来。对于那些无法感受到任何来自魔力的波动的普通人来说,这也许是他们唯一可以窥视魔力形态的机会。这种能够呼风唤雨改变地貌的强大力量本身确实是十分美丽的,而对于魔法师来说,这种现象往往意味着他们最终将会因为魔力枯竭而死亡。
“该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伸出手臂把诺恩拦在自己身后的佛洛尔看着面容开始变得透明,似乎有更多的魔力正在从他身体内部往外流淌的迪努,发出了低沉的咒骂声。
对于佛洛尔来说,从斯佛兰开始,他遇到了一系列超过他理解和想象的事物,但似乎没有哪一次像这一次一样挑战他的理智和知识。这是很简单的一件事,这个只有一些细小魔力的男孩突然能够使用魔法,然后在他身上发生了魔力塌陷,对于一个勉强使出超越自己能力的魔法的人来说,这是很自然的结果,但是它却根本一开始就不能发生。
佛洛尔和迪努说不上有什么交情,但是想到他对罗宾的照顾和为诺恩治疗伤口,佛洛尔就觉得不能坐视他身上的变化。然而佛洛尔自己也明白,一旦魔法师发生了这种状况,这将是不可逆转的。
他因此而烦躁起来。
“埃拉克雷,你的行李里有简易固化结界吗?有的话给我一些。诺恩,先带着罗宾离开,通知老板一家也暂时离开这间旅馆。”
“固化结界吗?我想想。”
埃拉克雷无法伪装出吃惊或是担忧的表情,于是他干脆转过身去,装模作样地说着他并不特别明白是什么的结界。
他一边退回房间,一边注意着诺恩的举动。
诺恩很干脆地站在佛洛尔的身边,他略为放低视线,目光并没有注视着迪努,而像是看着什么埋藏在地板之下更深处的东西。
总而言之,他看上去并不打算照佛洛尔说的那样暂时离开这里。
“我现在能自由行动,由我去通知老板他们。诺恩就留在你这里。”
罗宾这时候也出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在任何其他场合佛洛尔都会征求他的意见,不过他很明白,遇到魔法,就要让行家来处理。
佛洛尔向他挥手表示赞同,然后把在半空中的手收回去抹去额头冒出的冷汗。
他必须短时间内找到解决的办法,迪努身上的魔力实在是太微薄了,很短的时间里这些魔力就会被他自己从外界借用的庞大力量吸干。
这种情况实在罕见了,他只在几本古旧的典籍里见到过散乱的记载,连关注它的学者都很少。
佛洛尔很快认识到自己也许无法为迪努做什么了。
更多的魔力之球正从迪努的身上散发出来,盘踞在他身体上方的魔力汇集起来,在流动的微光中,描绘出一个依稀像是纹章的形态。
这是没有记载在任何典籍中的现象。
纹章的核心是一个有着超过三十枚尖刺的拱形,在外侧环绕着零散的文字,在佛洛尔看起来那很像是魔法文字,但又不完全是。
“这是什么?”
佛洛尔几乎是下意识地向这个虚影伸出手去。在他即将摸到纹章的时候,伴随着一阵由手指传到大脑中的刺痛,他得到了一个奇怪的体验,这像是把人不知不觉进入梦境的过程,在有意识的情况下压进他的脑袋一样,晚风的声音停止,从迪努身上四溢的魔力之流也停止了,当周围的一切再次流动起来的时候,他已经置身于一片草地上了。
夜空之下,微风中有着干爽的青草气息,这是一片宽阔的草地,依稀能在草叶编织的浪潮的尽头见到几栋有着高高尖顶的建筑物的黑影,除此之外,这片草场如同佛洛尔只在歌谣里听到过的草原一样,广袤宁静。
中了幻术吗?他的脑袋里第一时间出现了这个念头。虽然不愿意承认自己会在不知不觉中落入这样的陷阱,但他又找不出更好的解释。
这晚间的风景是这样静谧,让他因为迪努身上的异状而烦躁的内心都感到一阵平静。
幻想的草地上,还有另外两个人站着。
一位身姿挺拔的年轻女性和一个男孩正面对面站在他的前方。
这里奇异的风景有着独属于梦境的怪诞,虽然那有风声和气味,但是女性和男孩却像是画布上的人物一样,一动不动地站着。
男孩看上去十岁左右,有一头浓密的黑发和一张秀气可爱的面孔,然而那张脸上挂着一幅麻木的表情,丝毫没有这个年纪应该的童稚之趣。
毫无疑问,如果整个西斯勒有哪个男孩在他十岁的时候会是这样的表情,佛洛尔相信这个人一定只会是诺恩。
这场景让佛洛尔糊涂了起来。
他几乎已经确认,自己在不知不觉落入了某个陷阱。联想到圣骑士们可能的遭遇,佛洛尔虽然依然感到纳闷,但是并不奇怪这里存在某种危险。也许是某个心怀叵测的灵魂系法师、也许是伯尔巴特、也许是残留在这里的深渊之物……甚至可能是米奥丽卡留在他脑海中的东西在捣乱。
因为现在有同伴在身边,他也不觉得担心。
诺恩和罗宾都不会是落入灵魂类魔法的人。他们这样意志坚定的人恰好是这类魔法的克星。
但是这里出现诺恩的身影,却意味着他也许也落入了这个陷阱。
这让佛洛尔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但是即使是灵魂法师,也没有办法把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人和事灌进他的脑袋。
如果男孩是诺恩的话,这位女性也许是他的母亲。
佛洛尔好奇地打量起站在诺恩面前的女性。
在他的印象中,诺恩的母亲和他的母亲很相似,都是破落贵族家的小女儿。也许她不像他的母亲那么美,但应该也是一位温柔娴静的女性,而这位女性,却完全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她看上去三十岁左右,面容和男孩很相似,或者说和诺恩很相似,眉眼之间有一种绝不可能出现在诺恩脸上的灵活神采,看着男孩的眼神又极其温柔,让人无法质疑他们之间的亲缘关系。
女人的身材不算很高,身上套着一件高领硬肩的黑色短上衣,下身穿着一条白色的长裤。佛洛尔只在首都见过几个女性佣兵有这样的打扮,这显然不是一个贵族女性的常见装束。
“你在感到难过吗?为了他们的死,为了我即将面临的死亡?”
正在佛洛尔捉摸这位女性的身份的时候,她开口说话了。
男孩还是面无表情地站着,让人觉得他并没有跟随她进入活动的状态。过了一会,他才用一个非常不显眼的点头动作做出了回答。
女人叹了一口气,伸手捧住男孩的面孔。看到这个动作,佛洛尔不再疑惑她和诺恩的关系。她必然是他的母亲,因为在他的记忆中,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的母亲也这样捧着他的脸过。
“我应该为你高兴,他们虽然试图把这些东西从你身上抹消,但是它们还在那里,我可怜的孩子。你不需要感到难过,来,看着我,再抬头看着天空。”
她指引着自己的孩子抬起头,望向头顶的黑色天幕。
闪闪发光的繁星在他们的头顶描绘出浩瀚的星海。
“每一颗星星都代表了一位伟大的人物。当他们死亡的时候,星星也会暗淡下去,最后陨落,这是星之陨,也是伟人之陨。至于我们……只是芸芸众生中渺小的一员,但是在这星海中,也有我们的位置。即使你不曾见过,也有那样的星星存在于天空。即使有一天你见不到我了,我也会在这夜空默默注视着你。而你……无论被送到什么地方,也终将回归到我们的身边。这些让你感到痛苦的东西不会持续很久,而在天空上……这远离战争和深渊的天空,一切才是永恒的。”
她说着,紧紧抱住了依然没有表情的男孩,那温柔恳切的语调,让佛洛尔想起母亲送自己去老师那里的那一天。
然后就如同他突然进入这奇怪的画面中一样,女人和男孩的身影淡去,星海中掀起了波浪,当波浪止歇的时候,他来到了另一片“海域”。
黑色的天空的正中,悬挂着一条血红色的裂缝,其中跃动的鲜艳红色,即使在融入夜空中之后,依然鲜明醒目。
这是比之前的草地更为辽阔宁静之地,似乎亘古以来,没有人打破过这里的安静。
取代那位女性和男孩的,是坐在草地上的两个男人的背影。
有着黑色短发的那个当然是诺恩,而另一个……
虽然佛洛尔是第一次在镜子以外见到自己的背影,他也能确认那确实是他。
幻境中的他的金发比现在更长一些,身上披着一件漂亮的白袍,这件精美的长袍上没有防御魔法阵的痕迹,看上去不是一件法师袍。
“看上去我们正在促膝长谈。”
佛洛尔回过头去,对诺恩说。
黑发剑士本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现在这奇怪的幻境之中。
他这时候稍稍垂下眼帘的样子,看起来有些难过。
在他们刚刚认识的时候,也仅仅是在几天前,佛洛尔就在他的脸上见过这样奇怪的表情,只是这一次看起来格外沉重。
“刚才我似乎见到了你小时候的记忆,你的母亲和我想象的……差距很大。而且我以为你如果遇到灵魂系法师绝对不会失手的。”
“不是魔法师,是深渊住民。”
“我可以问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从下午的火灾到刚才迪努的情况……这里一定有什么吧?”
诺恩没回答他。
“不要总是心事很多的样子,我不是早就和你说过了吗,无论你从哪里知道这些的……我都不在乎。”
诺恩直到自己的头低到让阴影遮盖他的眼睛,才给了他回复。
“我们称呼它为‘无梦者’,是吞食人的梦和理想的野兽。那家伙现在就在这座城市的底下。”
这是佛洛尔第一次听诺恩提起他对深渊巨兽的知识,那口气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过去一样。
他为了自己已经能从诺恩十分细微的语气变化中猜测到他的心思而沾沾自喜起来,又马上觉得有些懊恼。
“明明知道很多,却总是听我在说。你这个家伙的心思有时候还真是深沉啊。”
他半抱怨半开玩笑地说。
“这么说现在我们被这个听起来就很麻烦的家伙抓住了?奇怪,我既没有感到恶意,也不觉得紧张。你说这家伙会吃掉人的梦想吗?但是我反而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这里……”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从这里被唤醒了一样。刚才那是你的回忆吧?而现在在这里的也许是我的也说不定。因为我确实有想到过,如果有一天,能在那么安静的天与地之间,如果……”
“不要看。”
诺恩从背后抓住他的手,说。
“什么?”
“不要看。”
诺恩干脆从背后抱住了他,他的胸口贴住佛洛尔的背脊,让他能够感到他一贯平稳的心跳中的波动。
“不要看什么……”
佛洛尔抓住诺恩扣在自己胸前的双手,低声问他。
他的心跳也发生了一阵波荡。
诺恩正在用前所未有的语气说话,放轻的尾音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这让佛洛尔觉得,如果真的是他那么对他说话,那么无论他要求的是什么,自己都应当为他完成。
这时候,这里静止的风景,再次活动了起来。
佛洛尔的影像从背后揽住诺恩的肩膀,让两个人非常更加紧密地靠在了一起。
“这里的夜空不美吗?只要把这道还没有闭合的裂隙填平,我们的夜空要远远比地上世界的更美丽。”
“在我的故乡,人们认为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代表了一位杰出的人物。星星的位置、光亮程度都能让人知道这位伟人的近况。而当星星陨落,也是伟人之陨。”
“真难得,你会一口气说那么多话。不过这可不妙啊,如果我去你的故乡岂不是会变成整晚挂在夜空,比太阳明亮的不落之星了。”
“……”
“所以不要想那么多了,和我留在这里不好吗?”
“也有人告诉过我,凡人在这天空也有自己的位置,即使在死后,他们回到天空之后,也会关注地上的人们。”
“……你啊……真的那么想回去看看?”
“恩。”
“那么去吧,在裂隙消失之前,我可以对抗法则,和你去一次地上世界。但是在那之后……你要和我回到这里,永远留在我的身边。”
作为唯一没感染到紧张气氛的人,埃拉克雷回到自己房间的脚步不紧不慢,两手空空走出来的时候,想到不能表现得过于轻松,才加快了迈出步子的频率。
他只是一个冒牌炼金术士,做做实验瞒过佛洛尔的眼睛还在他的能力范围,但指望他以炼金术士的身份帮上忙那绝无可能。对此,埃拉克雷有自知之明却没有检讨之心,相反,他甚至有些期待自己那位变得无能的陛下要怎么应对眼前的窘境。
当他重新步入迪努的房间的时候,情况又有了新的变化。
佛洛尔和诺恩倒在地上的样子,看上去就像是他们两个相拥着躺在被阳光温柔照射着的鲜嫩草地上而不是旅馆铺着陈旧地毯的地板上一样。埃拉克雷发出半是惊讶半是装装腔作势的惊呼声,饶有兴致地看着似乎是陷入昏迷状态的两个人。
佛洛尔一定是在倒下的一瞬间利用仅有的时间反手按住了诺恩的肩膀——也许是想要从他身上借到支撑自己的力量,也可能是想要推开他避免让这个小个子成为他的靠垫;而诺恩也一定是凭借他敏捷的身手扶住了佛洛尔的半身,然而这时候把他们两个拖向梦境的力量抓住了他们,于是他们虽然还是相互扶持着,但是不可避免地倒在了地上。
在埃拉克雷的记忆中,似乎从来没有见过佛洛阿雷亚和诺恩靠得那么近的样子。和他们对于这个来自人类世界的“坠落者”十分警惕一样,诺恩也总是和他们保持着距离,而佛洛阿雷亚同样显得小心翼翼,吝啬于和他们分享自己的感情。
这时候从眉梢和嘴角流露出喜悦之情的,一半是佛洛尔,一半是佛洛阿雷亚,埃拉克雷记得这个表情——他的陛下很少真正流露出安心愉悦的神情。
如同被他的情绪感染一样,诺恩的脸上似乎也出现了少有的柔和,这让埃拉克雷勉强承认他也有可爱的一面,也让他终于忍不住叹息起来。
我的陛下……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困扰他一千年的疑问在他看到自己的主君可以说是幸福的表情的时候,一瞬间扩大了。
不过埃拉克雷并不是会被情感困扰很久的人。他站起来,打量起这间房间。
他没有在这里嗅到一丝一毫的奇怪气味,无论他们的敌人来自深渊或者只是人类,这里并没有留下他的痕迹,相反,房间里显得“空荡荡”的。
“发生了什么事,迪努……”
罗宾低沉的声音在房门口响起,埃拉克雷觉得把视线和注意力从佛洛尔和房间里转移到他的脸上实在是浪费,但最后还是出于礼貌回过头去看了看他。
罗宾的脸上有几点汗水,也许是因为在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的情况下跑来跑去的负担有些大的缘故。
他的视线落在了房间里的床上。
这时候魔力已经所剩无几,只有零星的魔力之球在房间里飘荡。罗宾虽然无法捕捉魔力的流向,却能看到迪努现在的状况——这个年轻人的身体失去了全部的颜色,变成了薄薄的灰白色的影子,正在空气中渐渐消失。
埃拉克雷听到罗宾握紧拳头的声音。
这种无法帮助自己的救命恩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向死亡的无奈和愤怒,是埃拉克雷所不能体会的。
“老板一家都不在,他们的房间有些古怪。佛洛尔和诺恩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太能确认……说这里的地下有一个沉睡者的深渊生物似乎有些难以置信,不过我想可能正有一个这样的家伙在这里,而让他们两个陷入昏睡的应该也是它。”
“和佛洛尔扯上关系的是深渊生物听起来并不奇怪。”罗宾再次看了看已经消失在床铺上的迪努,然后说:“我想我们也许暂时离开这里。”
“我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提议。”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夜晚小镇的剪影。埃拉克雷说不准今晚有没有月亮,不过窗外看到的黑漆漆的建筑物中似乎有什么在深沉的黑暗中跳动。
这不对头。
如果这是深渊之中的力量,这也是他从未见过的陌生力量。
埃拉克雷不喜欢在何种感觉,他下意识地责怪起言语不详的诺恩起来。不过即使如此,他还是把诺恩从地上扶了起来——罗宾架起了和他关系更为亲近的佛洛尔,理所当然。
虽然诺恩的身材轻巧,不过背着一个失去意识的人仍然不是一件轻松的工作。埃拉克雷莫名其妙地想到如果佛洛阿雷亚现在清醒着,并且看到他们两人的“亲密接触”会不会大发雷霆,这个念头让他的嘴角忍不住上翘。
发现罗宾没有回头看自己的意思,埃拉克雷马上收敛起自己的表情。
拒绝接受这些人类的种种情绪并不代表他不明白这时候应当展现出怎样的态度。
罗宾的背影就在他的前方,而楼梯则遥远了很多。
走廊正在变长。
这栋房屋据说原本是一位贵族的宅邸,现在看起来也许此间原先的主人只是一个暴发户也说不定。墙壁上贴满了颜色鲜艳花纹繁复的墙纸,在他从佛洛尔那里得到的“品味”看来,这样的装饰俗气绝顶,稍有文化的暴发户也不会把这样的墙纸请进自己的家门。
鹅黄色的底色上用蓝色、绿色和紫色勾勒出的藤蔓植物褪色了,然而其枝蔓却在纸面上猛烈生长、摇曳着,生猛活泼的样子,眼看就要破墙而出。地板、地摊、墙壁、梁柱……房屋的各个部件都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如同正有巨大的力量——狂风或者大地的震动在颠覆这所房屋。
如果埃拉克雷曾经在佛洛尔的记忆中在深入一些,就会知道这个国家的人们称呼这种现象为“鬼屋”。
不仅是墙纸在褪色,房屋里的一切都褪去了原本被老板打理到七八成新的样子。很多地方的墙纸破裂了,露出到处是裂缝的砖墙;霉点斑驳的地毯之下,木质的地板在他们踩过的时候发出可怕的碎裂声。
要倒塌了,要倒塌了,要倒塌了!
这时候连埃拉克雷都能听到充满恐惧的窃窃私语在走廊里回荡,仔细听下去,似乎是老板和他家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