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奇地东张西望,想看看这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不过这时候他已经跟着罗宾走到了这条似乎已经没有尽头的走廊的尽头的楼梯口。
“走了。”
他们两加快脚步,一口气穿过桌椅零散倒在地上的一楼餐厅,跑到了旅馆的外面。
虽然那些低语已经消失,但小镇上依然呈现一幅让人不愉快的场面。
这天晚上原来是有月亮的,鲜红得像是要滴血的太阳挂在夜空的正中,覆盖掉星星的黑色云层则压得很低,直接贴着镇上钟楼的楼顶。
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镇民聚集在小小的广场上,一个个都铁青着脸色,有几位的面庞上还挂着新鲜的血迹,不过这都不如他们失魂落魄的表情来得可怕。
埃拉克雷的马车还停在旅馆的门口,马匹温驯地低着头,对四周的一切视而不见,丝毫没有动物在危机面前展现出的野性本能。
对于罗宾来说这反而是好兆头,他现在最为担心的就是马匹受到惊吓而无法驾驭。
埃拉克雷跑到马车的后方,手一挥,一扇木门打开了,露出让所有平民都会好奇的炼金术士的马车的内部。
里面的空间一半空着,一半被各种草药和矿石塞得满满的。
“我来驾车,你照顾一下他们。”
罗宾把佛洛尔塞进马车里,然后上了车,直接走到车厢和车头连接的部分,推开门,然后爬进了车头。
埃拉克雷只能对他的背影点了一下头,先把诺恩丢到佛洛尔的身上,然后也上了马车。
早晨惊动整个小镇的钟声此时响了起来。那尖锐凄厉的声音乘着风呼啸而过小镇的大街小巷,在这黑压压的乌云之下听起来充满了不祥的意味。
埃拉克雷一关上门,罗宾就一扯缰绳,驾驶着马车向着小镇的东北方前进。
麻木地塞满小镇街道的镇民们对于马车的启动毫无反应,但也没有避让的意思,罗宾尽量挑选人群较为稀疏的地方前进,依然不可避免地撞到了几位镇民。
他黑色的瞳孔里映出马的前蹄穿过镇民的虚影的场景。
对于这个虽然有一位魔法师密友,却奉行脚踏实地的原则的人来说,这真是挑战他理智的一瞬间。即使如此,他也还是在一瞬间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收紧缰绳,驾驶着马车以最快的速度穿过这条正在变得破败的街道。
似乎在一眨眼的功夫,罗宾就把这座小镇抛到脑后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罗宾也能听到在林间蠢蠢欲动的它的低语。
那个低沉的声音始终在重复同一句话,开始的时候树叶在晚风中拂动的声音和它的混淆在一起,但是渐渐的,它的声音在夜晚占了上风。
他现在还不明白那些零碎的话语中的含义,但是很快……他相信很快自己就能听懂了。
在他还是少年的时候,这是佛洛尔最喜欢和他玩的把戏。
那个金色头发,可爱得像是玩具的魔法师学徒总是不让他安心坐在图书室里,无数次试图用那些不可知的东西把他从书本的城堡中吸引出来。
“罗宾,你听,你听到了吗?风在说话,它们在说游荡在法师塔的尖角,那些只有蜘蛛和蝙蝠知道通路的角落是什么滋味;它们再说把一片又一片树叶从树枝上扯下来,晃荡着它们又不让它们落到地上的是多么有趣,你听到了吗?”
让佛洛尔失望的是,罗宾从来没有听到过那些声音。
即使在魔法师中,也只有那些特别有天分的人可以听到这些自然中精灵的声音。
不过罗宾从来没有为此感到沮丧。如果有一点点……也是因为他让自己的小朋友难过了。
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将会有怎样的方向。
他的抚养人,那位公爵大人希望这个稳重又勤奋的少年可以成为自己的接班人,他教给他剑术、历史、数学、经济、文学……唯独不会让他和魔法扯上关系,即使他有一位魔导士密友,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让他从魔法中获得什么好处。
魔法师是超现实、非世俗的。
而他的人生必将脚踏实地,时时刻刻为了这个国家和自己也不喜欢的世俗世界紧密联系。
从这个角度来看,罗宾是有一些羡慕佛洛尔的。
这个男孩从一出生就背负了一些沉重的东西。当时只有十四岁的罗宾第一次获悉佛洛尔的身世和背后牵扯到的派系斗争,都能为这个男孩即将面对的命运感到颤抖。但是他的母亲用母爱拯救了他。
佛洛尔总是说自己的母亲不是一个聪明的女人,罗宾也认同这一点,但是他依然十分尊敬那位夫人。
因为她的那个决定,佛洛尔得以在魔法师的力量构筑的世界到了远离那些是非的栖身之所。随着年龄的增长,罗宾更是意识到她的决定意味着什么。
但是……
现在有人正要打破这片平静。
对于罗宾来说,即使那个人是这个国家的国王,这也是他无法接受的。
两匹白马没有发出嘶鸣声,就以挣扎着想要维系身体的平衡但是最后还是失败了的姿态倒在了地上。马车漂亮的车厢也在马匹倒地的巨大势头的牵引下轰然向右边倒伏在地。
从车厢里传来一连串的碰撞声,这让从车头爬出来的罗宾觉得更加难以维持自己心情的平静。
一位黑色铠甲的骑士站在道路的前方。
马匹倒在地上并不是因为受到他身上惊人的压抑气势的压迫,而是因为他用握在手中的式样古朴的巨剑向前劈出一剑的关系。两匹马的腿都从膝盖的部分被割断了,这让它们虽然奋力贯彻前进意志的动作变成了徒劳之举。
并没有血顺着马的短腿洒落在地上,在八个整齐的切面上露出来的并不是骨头和肌肉,而是由齿轮、皮革的系带和其他金属零件构成的精密装置。
这两批马并不是活生生的牲畜,而是炼金术的产物。
如果是普通的马匹,也许刚才就在小镇上怪异的气氛中发了疯也说不定。
罗宾没有时间惊叹炼金术的神气力量,而是警惕地看着前方的黑甲骑士。
从铠甲来看,这是一位圣骑士。生活在教廷所在地的伯里纳,罗宾十分熟悉这些神在人间的利刃的铠甲的模样。这件铠甲以一整块白铁打造的胸甲和肩胛上向后展开的漂亮的翅膀花纹,毫无疑问是属于圣骑士的。
他甚至能叫出这位圣骑士的名字。
凯尔曼。
几天前狂乱的一夜伴随着这个圣骑士的名字一起清晰的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兵刃与甲胄碰撞,鲜血在黑夜里像是黑色的油漆一样泼洒,借助稀薄的月光,他能见到他们脸上麻木又疯狂的神色。
罗宾有着令人称羡的坚强意志,但圣骑士们的内讧还是达到了他忍受4的1极限。或者说,这些和他一样墨守陈规的人身上反常的举动,冲击的同样是他一直以来秉持的信条。
而现在,他看到自己的朋友凯尔曼,以堕落的圣骑士的身姿站立在他的面前。
“这下可不妙了……”
埃拉克雷摸着脑袋从倾覆的车厢后方爬了出来,他金棕色的头发上扎着几片鲜嫩得像是刚从树枝上摘下来的细长树叶,显得狼狈又滑稽。
看了看那位似乎被一层淡淡的黑雾环绕的圣骑士,他马上钻回车厢里,过了一会,提着诺恩的佩剑爬了出来。
“凑合着用一下吧。”
罗宾反手接住埃拉克雷丢过来的细剑,越发严厉的眼睛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一动不动的凯尔曼。
圣骑士黑色的头盔上有一个独特的护目镜结构,让人无法从头盔的缝隙中窥探他的神情。
戴上这个头盔,他就是神在地上的使者,然而这个时候,这位堕落的使者看不到眼睛的头部显得十分冷酷。
有几道黑色的血迹洒在他的头盔和胸甲上,尤其是在心脏的部位,形成斑驳而怪异的花纹,这是那天晚上的痕迹,或是在那之后又有同伴倒在他的剑下就不得而知了。
被树林夹着的道路上吹起了风。
如果使用风魔法的佛洛尔清醒着,也许可以告诉罗宾这风的含义,但是这时候,他只能自己去倾听其中蕴含的信息。
那含糊的低语也清晰起来,但是依然意义不明。
堕落的圣骑士举起剑,大踏步向着他冲了过去。
这是凯尔曼这个人的作风,无论何时,他挥剑的时候都有着致敬一般的典雅风格。
罗宾快速把细剑从剑鞘里抽了出来,左手撇开剑鞘的同时,以和凯尔曼错开半个步子的步调正面迎击。
这柄细剑虽然做工不错,但并不适合正面交锋,罗宾只能转过剑刃,用剑脊贴着对手的剑脊,荡开了凯尔曼的第一轮攻击。
巨大的震动从手腕一直传递到胳膊,这是他对手沉甸甸的分量。罗宾并没有因为力量的冲击而退后,相反,他以滑步的姿势向右边一闪,然后在凯尔曼再次挥起巨剑的时候主动出击。
这两个同样出身于首都伯里纳的年轻人踏步和用剑的时候,就像是一面镜子两端的影子一样,能看出同一剑术派系的渊源。他们都有高个儿中少见的灵活步调和毫不华丽但是稳健的挥剑技巧。罗宾明白自己武器的劣势,用一阵快攻试图逼退自己的对手;而凯尔曼也十分明白对手武器的劣势,虽然动作不快,但总能用凌厉沉重的挥击抑制罗宾的攻击。
埃拉克雷扶着马车的车厢,看着两个人在一阵剑刃碰触的叮当声中交错的身影。
他明白,虽然暂时两个人势均力敌,但是胜利的天平必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倒向对方。
罗宾的伤势并没有痊愈。
这时候他的呼吸已经粗重起来,虽然脚步还没有踉跄,但受伤的腿不堪重负只是时间的问题。
埃拉克雷把一个装着赤红色液体的小玻璃瓶握在手里。其中的溶液色泽悦目,但并不是胭脂或是染料,而是一种提炼自迷途的森林中植物的腐蚀性液体。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一旦罗宾无法抵御对方的攻击,马上丢出这个瓶子。
自己的行为是否会干扰对方的“公平对决”,是他绝对不会考虑的。
罗宾的剑被凯尔曼的震开,但是他并没有退后,而是硬踩一步,直接扭转胳膊,勇敢地用细剑迎向凯尔曼高举的巨剑。
剑与剑相撞发出巨大的翁鸣,这一次,罗宾向后退出一步。
凯尔曼没有完全收剑,就不顾手腕是否能承受这巨大的力量而直接发起了反攻。在他凌厉快速的攻势下,罗宾只能不断退后。
他感到呼吸沉重,脚上和手上的伤口可能已经裂开了,让他的四肢有些不听使唤。
终于,他的脚步一阵踉跄,在再一次挡住凯尔曼的攻击的时候,向后坐倒在地。
凯尔曼这一次却并没有继续攻击,而是退后一步,然后以十分恭敬的姿势举起了剑。
埃拉克雷已经把玻璃瓶举了起来。
有可能误伤罗宾的顾虑在,他直到凯尔曼的剑尖高举过他的头顶也无法决定是否这时候把瓶子扔出去。
罗宾以这一晚从未展现过的速度跳了起来。
他能听到自己膝盖发出生硬的声音。
不过他已经跳了起来。
像是风、像是雷电,他双手握住细剑的剑柄,在凯尔曼的巨剑落 下之前,把细剑送进了他的胸口。
黑色的血迹构成的花纹之下,有一个不容易察觉的伤口,直到刚才,他才发现它的存在。
那把闪烁着森冷光彩的巨剑轰然落地,然后凯尔曼向前扑倒在地。
埃拉克雷把拿着玻璃瓶的手硬生生从半空中拽回来的时候,已经感到手臂肌肉像是撕裂一样疼痛,这让他无法想象这些剑士是怎样使用自己的胳膊的。
罗宾完全无法感受到喜悦的心情。
让他出奇制胜的是凯尔曼的老习惯。
这位高贵的圣骑士做事永远循规蹈矩,所以一旦击败对手,为了表示最高的敬意,他并不会马上发出最后一击。
正因为如此,让他在最危险地时刻找到了他的弱点。
这个人,即使堕落之后,也不会改变他的习惯。
“原来如此,那天晚上他们都死了,我现在看到的只是幻觉吗?”
“也不一定吧。”
埃拉克雷走过去把凯尔曼的身体翻了过来——如果只是幻觉,这可不会让他那么吃力。
罗宾有些脱力,顺势半蹲半跪在凯尔曼的面前。
当头盔被取下来的时候,圣骑士安详的面孔出现在他的面前。虽然他的眼睛还睁着,但显然在死亡前的一瞬间得到了平静。
无论这死亡是几天前还是眼前发生的。
“对于堕落了的圣骑士来说这是好事,他们除了在悔恨中堕入黑暗,并没有其他的选择。”
罗宾点点头,伸手合上了凯尔曼的眼睛。
这时候他终于听清了风中的低语。
“谢谢你,我的朋友。”
罗宾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
“我一直很羡慕凯尔曼。”
埃拉克雷有些莫名地抬起头来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来看,他那英俊又刚毅的面庞上的神情格外肃穆。
埃拉克雷花了一会才想明白,自己早先灌输在罗宾意识中的他们的友情现在起了作用。
“佛洛尔追求的是魔法,圣骑士们因为对神的虔诚而坚定。他们的选择不会受到世俗的任何力量左右。而我现在面临两难的局面。作为王国的贵族,我应当对新任的国王效忠,但是现在我将要抛弃自己过去的立场,为了朋友向伯尔巴特陛下挥剑。”
“我想这是正确的决定。”
埃拉克雷敷衍地回答。
他在这个男人心中虚构出的友情这会让他觉得有些难以承受了。
“我们认识很久了。”
“啊……是啊。”
“这时候有你在身边让我觉得轻松了很多,谢谢你,埃拉克雷。”
罗宾微笑了一下,这让埃拉克雷越发不自在起来。
“你累了,休息一会吧。”
“是啊。维修马车的事就交给你了,我……要睡一会。”
埃拉克雷想了一下,还是接住了罗宾向前扑倒的身体。这时候道路上异乎寻常的黑暗连同地上凯尔曼的尸体一起渐渐消失了。
这位圣骑士并不是死在这里,不过他的灵魂可以认为是已经得到了安息。
“我终于知道你们说的‘无梦者’的真面目了。”
把罗宾扶到马车边上之后,埃拉克雷说。
“深渊中的生物来到地上世界会发生变化吗?我终于想到了……在深渊之地曾经有两个人有过这样的遭遇。他的那种力量并不是像我和你展示的一样,在人的头脑里制造幻觉,相反,他的力量是把幻觉投影到现实中来。人们思念、想法、信念……那些越是强烈越是执著的东西,就是他所追求的。作为得到这些的交换,他的力量将会让这些东西从虚假成为真实,但是人一旦模糊了真正的现实和他制造出来的东西的区别,就会最后被他的力量所吞噬。只有像罗宾这样的人……虽然不愿意承认,只有像他这样意志无比坚定的人才能到最后都坚持自我,不至于被这个实现梦想的许诺所迷惑。他一直在这里的地面之下用低语迷惑那些能听到他说话的人类,然后把他们的梦想完全吞掉。”
“佛洛阿雷亚一定没有和你提起过流放者的事。在深渊之中偶尔也会有上位者向深渊之主挑战,对于这些忤逆自己主人的可悲的失败者,他们的最后结局是成为流放者——通过能让除了佛洛阿雷亚的一切深渊之民发疯的旷野,如果他们能通过那里,也一定是被剥夺了一些的理智和梦想,只会在风中哀嚎的躯壳。但是这一个不同,他成为空壳之后,依然通过了裂隙,最后来到了你们的世界。不,他一定是因为强硬地想要逃离流放者的命运而通过裂隙,最后落得了这样的下场。”
“这个家伙会不断吞吃自己遇到的人类的梦想来填补自己心中的空洞,过去的岁月里他只是释放出一点点的力量,但是一旦遇到佛洛阿雷亚,他心中的关于往昔的荣耀的回忆就被唤醒了。就这样他在地下不断呼叫他的名字,但是只有这些人类听到了,然后落入了他的陷阱。我为什么没有早一些听到呢?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听到我堕落了的朋友……流放者阿姆菲尔。”
一阵叹息似的风声像是在回应他的呼唤。
“而你呢,你又从他的低语中听到了什么?”
诺恩从车厢里走出来,但是并没有回答他的意愿。
他的额头在之前马车倾覆的时候磕破了,一道细细的血线划过左侧面颊,为这张没有表情的时候也不会显得严肃的面孔增添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诺恩抬起头来,眺望距此不远的小镇。
他们都听到了,那个躺在小镇之下的家伙越来越急迫的心跳声。
在一千又二十年之前,他作为奥尔杰塔的一枚牙,听到过这个家伙让人的心脏加速继而追随其搏动的心跳声。
“看起来你们曾经在这里战胜过阿姆菲尔,我真感兴趣,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埃拉克雷的语气有些激动,他下意识地把这种激动转化为对诺恩的嘲讽。
诺恩看也不看他,继续望着小镇的方向。
一个巨大的白色透明的身影正挣扎着,从地面升起。
他空荡荡的身体穿过土地和房屋,矗立在夜色中。
即使是看着那张白色大脸上的“眼睛”,都会让人类的灵魂被吸走。
弥尔顿的人们称呼这个有史以来最危险的召唤物为无梦者。这个只留下空洞形骸的深渊之民经过的地方,即使连梦都不会剩下。
在他的背脊上,有着三十三根尖刺。每一根尖刺上,都穿着一个人类的身体。当他缓步毕竟马车的所在地的时候,埃拉克雷才看清楚那些人类的模样。
这些人的身体似乎已经和无梦者同化了,只有一个半透明的影子。他们身前都只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都是宽大的黑褐色披风和黑色贴身皮甲的装扮。这些人的表情让人印象深刻,因为他们的脸上什么也没有。
不同于之前埃拉克雷在镇民们的脸上见到的麻木,那勉强还算是一种表情,而这些人像是不具备情绪一样,空白着面孔。
白色的巨人一路发出融入风的呼啸中的哀鸣,一路慢慢走向马车。
诺恩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
“到我的身边来,巴尔德。”
除了佛洛尔,这是唯一能让他用带有温柔语气呼唤的名字。这个名字和无梦者与牙一样,属于已经过去的时代。
他心脏的部位,一道并不强烈的红光散发出来,然后一把剑的剑柄浮现在光线之中。
这把剑有一个装饰精巧的护手,护手的正中包裹着一样奇怪的东西。
这个东西的材质像是红宝石,是能在人的眼前映出血海一般艳丽红色的美丽石头。然而它在护手下露出的形状,却像是人类的器官。
确切地说,像是人类的心脏。
“能在这个世界见到陛下的创造物,真让人感动。不过这把剑……怎么会收藏在这里呢?”
埃拉克雷恭敬地向这柄长剑行礼,然后问。
诺恩把自自己心脏抽出的长剑握于手中,对他的说话充耳不闻。
这柄常见并不是他平常使用的细剑,又比巨剑的制式小很多,能让他挥舞着驱赶围绕自己的敌人,也能像细剑一样做出快速的攻击。
为他打造这柄剑的人对他十分熟悉,所以才会为他制造出这把趁手的武器。
诺恩凝视着无梦者的眼睛里窜起一道透明的蓝色火焰,让他的眼睛看上去就像一对燃烧着的宝石。
他们曾经以三十三枚牙的代价把这个家伙封印于此。
这些作为对抗深渊巨兽而培养出来的牙是人类中罕见的不具有梦想的族群,因而无梦者无论如何只能从他们的身上汲取到空虚,这让他本来就不具备的形体更加虚无。
之后,再由一位年轻而强大的牙发起了最后的一击。
但是在当时,他们并不具备杀死无梦者的能力。
而这枚牙在现在,已经拥有了梦想,却也获得了击杀这个家伙的力量。
诺恩把重心下移,微微前蹲,摆出了准备攻击的姿势。
他这时候就像是满弓上的利箭,随时准备向自己的敌人出击。
埃拉克雷看着他的背影,强硬地把对于强者的欣赏压制于心底。
这是他曾经知道的,吸引了深渊之主的目光的强大剑士的背影,但是他等待的还不是这个时刻。
埃拉克雷不知道为什么诺恩会和佛洛尔一起陷入无梦者的力量之中。
但是他明白一件事,那就是现在的他并不能完全抗拒这种力量。
所以也许……在他全神贯注的时候,他会不知不觉地通过无梦者的手,把自己内心深处最为执着的一些东西暴露出来。
也可能一开始,他就抱着窥视佛洛尔心中的秘密的想法,才会踏入无梦者的梦境。
当无梦者近在咫尺的时候,诺恩启动了。
他拖着长剑冲向那道巨大的白色身影,高高跃起,然后自其左肩一剑斩下。
身躯庞大的无梦者像是没有见到自己曾经的对手一样继续前进着。
因为他已经被剥夺了一切,只剩下追求梦想的本能在寻求着能把一切重新赋予给他的深渊之主的身影。
在这个时候,就如埃拉克雷所想的那样,无梦者的身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来自遥远的时光之前,深深埋在诺恩心中的场景。
这也可能是依然昏睡在马车中的佛洛尔所难以忘却的。
在一座有大风呼啸的山顶,一脸不可置信的神色的佛洛阿雷亚正看着诺恩把名为巴尔德的魔剑刺进他的胸口。
无论在谁的脸上出现这种惊讶又沉痛的表情,埃拉克雷都不想探究他当时的心情。
这是他无法承受的强烈感情。
“为什么……你……”
深渊之主本身的力量和由这个握剑的坠落者继承自他身上的力量发生了激烈的碰撞,一瞬间就把山顶撕裂了。
在散去的白烟中,诺恩从左肩把无梦者的身体一斩为二。和他之前所击败的所有深渊巨兽一样,无梦者一边倒下,一边开始在黑暗中消散。
一会儿的功夫,他庞大的身体就和那些穿刺他背脊上的牙一起,消灭在夜晚的风中。
诺恩背对着埃拉克雷,站立在无梦者残余的梦境之中。
“你现在敢不敢回头让我看看你的表情呢?”
埃拉克雷问他。
诺恩一点点地转过身来。
流动的蓝色火焰正从他的眼睛里熄灭,恢复成黑色的眼睛冷冰冰地看着他。
“就像你看到的那样,一千年前,我曾在这里的某个地方杀死过他。”
他没有咬牙切齿,而是流利地说完这句话,然后松开手,名为巴尔德的长剑在落到地上之前,就消失了踪影。
“我还是不太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由两匹装饰有精美马具的白马拉着的马车上,罗宾坐在车头的座位上,别过头去问正含着一片树叶吹奏音乐的佛洛尔。
“少花点时间学习数学,多看看魔法历史,你会有新发现的。”
佛洛尔把树叶吐掉,懒洋洋地说。
在简单地为机械马维修之后,他们的马车又能上路了,这让罗宾这样的实用主义者更加感叹炼金术的实用性。相比之下,魔法虽然强大,却并不总是那么实惠。作为一个魔法师,佛洛尔一直不太喜欢自己好友的这种论调,不过在从车夫的工作中被解放出来之后,他觉得这样其实也不错。
“我只见过一次关于‘无梦者’的记录,当时抄录那段记载的人还把它的名字划掉了。那个故事说的是什么来着?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什么人从深渊之中召唤来的虚无行者,它能把一切美梦变成真实的——这太扯了,我就没把那段话当真过。”
“我以为关于深渊召唤的任何东西你都会照单全收的。”
佛洛尔苦笑了一下。
“如果真的有美梦成真的力量,弥尔顿和卡廷卡又怎么会灭亡?再说,既然是梦,那么总有醒来的那一天。”
“这样啊……”
罗宾沉吟了一会,佛洛尔知道他是想起了迪努和凯尔曼。
结果他们都没有回头去看那座名叫玛尔塔的小镇变成了什么样子。
也许那些离开小镇前往其他城镇工作的人这几天会发生一些日后会成为城市怪谈的异状,也有可能根本没有人离开那座小镇。
镇民们到底是在那一夜陷入了他们自己交给无梦者的梦境,又或者是发生在很久之前的过去,也无从得知。
至于圣骑士们……也许有一天会有人在森林里发现他们的遗体,最后把他们安葬吧。
“我想是伯尔巴特像对约瑟夫做的那样,在他们心里埋下了黑暗的种子,到了这里的时候,那些东西被无梦者唤醒了,于是发生了那样的惨剧。即使堕落了,凯尔曼他们还是因为圣骑士的尊严而无法解脱,于是被那股力量牵引,成为了真实的梦境,直到被你打破。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们绝对会感谢你的,所以不要多想了,有这个时间,不如想想怎么对付伯尔巴特吧。”
“你是怎么想的?”
“这还用问吗?昨天的事我完全没有出到力,到时候我要把准备好的魔法全部轰到伯尔巴特的王座上。”
“这个主意听起来不错。”
罗宾点点头,带有僵硬的表演成分。
“不过有一点我没想明白。”
“什么?”
“那时候我突然被无梦者的力量抓住,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我不觉得自己的意志力会强过你,这真奇怪。”
“也许诺恩知道。”
“他啊……问了也不会说的。”
虽然那么说,佛洛尔却因为想到自己如何就这个问题捉弄诺恩而笑了起来。
“大概是无法实现的梦吧,不过……是一个让人感到十分怀念的梦啊……”
他看着通向前方的道路,想起白色的首都,出神地说。
埃拉克雷从暗窗前挪开脸。
从门外是看不到这扇小窗户的,正好方便了车厢里的人悄悄地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辆精巧的马车和那两批机械马原来的主人,应该是一位十分了不起的炼金术士,不过也在历史的长河中被人遗忘了。
“你不看看吗?再远一些就看不到了。”
诺恩裹着毯子,坐在边上,一言不发。
埃拉克雷借口要照顾撞到头又在和无梦者的战斗中诺恩,把驾驶马车(其实是坐在前面吹风)的工作交给了佛洛尔和罗宾。
不过诺恩现在的状况确实是需要照顾。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吧,真实吓死人的嘴脸。”
埃拉克雷冷笑着说。
诺恩的眼帘低垂着,但是遮盖不住他黑色眼瞳里凝重的黑暗。
和无梦者作战的时候那种锐利得像是出鞘的长剑的气息还环绕在他的身边,似乎随时随地会刺伤试图靠近他的人。
这是沉淀在他心中,积累了很多年头的黑暗,埃拉克雷此前就是被这沉重的心情所干扰,所以什么都没有从他的脑海中挖掘出来。
“知道我为什么没有马上和你翻脸吗?因为我相信佛洛阿雷亚。如果你是做得出那种事的人,那不是说明我的陛下是一个有眼无珠,被可笑的爱情冲昏了头脑的傻瓜吗?我费尽苦心来到这里可不是来看这种‘事实’的。所以暂时我和你还是同一阵线。不过你也要明白,我埃拉克雷可不总是那么好说话的,下一次我想要知道你在想什么的时候……可不会那么温柔地了事。即使把你的灵魂粉碎,我也要挖出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然后带陛下回去,所以……”
诺恩依然坐在车厢里的暗处,像是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
“你这个家伙,自己看看吧。”
埃拉克雷拽着诺恩的领子,把他拖到了窗口前面。
“这是……”
也许是无梦者的力量还有一些残留在那里的关系,已经远去的森林里,在某座小镇的方向投射出一座古老的城镇的影子。
这座有着尖尖塔楼的城镇那种用厚重的石块搭建出来的古朴风格,在弥尔顿之后的时代不复存在于这个世上。
这座城镇名叫奥尔杰塔,是牙的诞生之地。
“虽然我对人类的了解不多,不过似乎没有哪个人类是不会做梦的。即使用理智把梦压抑住,它们还是在那里,要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深渊之物甘于受到你们的驱使,也要为了人类灵魂的味道穿越裂隙呢?这也许是那三十几个倒霉鬼的梦吧。”
诺恩抓紧了毯子,凑在窗前,久久没能挪开视线。
西斯勒这个国家,是在另一个大国的废墟上建立的。
让那个只出现于历史和传说中的国家毁灭的那场战争,被称为魔导战争。
人类第一次学会使用魔法,就把其借用于自然界的强大力量用于杀戮。其时,闪电在山巅轰鸣,汹涌的火焰席卷过战场,把魔法投入战争的国家,最后自己也毁灭于魔法的洪流之中。
在这个国家的最后年头,涌现出一大批英雄人物,正是这些人成为西斯勒的开国英雄,被载入史册。
在魔法师和游吟诗人佛洛尔?泰林的眼里,历史有另一种解读的方式。
在一首已经散佚的古代叙事长诗里,这一段历史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
弥尔顿和卡廷卡这两个互为世仇的国家,谁也没有在魔导战争中取得优势,相反,魔法的强大力量只不过招来更多的毁灭而已。经年累月的战争让两个国家都不堪重负,人民流离失所,社会的秩序也彻底崩坏。战争的最后几年,流民经过教堂,想到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向神祷告,而是冲进教堂里洗劫一番。
在那个时候,弥尔顿的北方,出现了一位魔王。这位白袍的魔王并不以他的方位被称为北方的魔王,而被叫做深渊的魔王。
这位魔王……觉得这个世界已经无可救药,应当由自己来毁灭其存在。
依然保有希望的人们,对魔王发起了进攻。
在西斯勒的历史中大名鼎鼎的剑圣伊萨亚?阿图尔、大魔导士卡米尔?尤希斯和圣祭司帕特菲尔?约林卡在弥尔顿和卡廷卡的接壤地,先进西斯勒西南边的某座城市集结,迈向了讨伐魔王的旅程。
很多人觉得,这不过是民间对于这些英雄人物的另一种演绎,对于老百姓来说,击退一位强大的魔王守护世界,听起来似乎要比战争可爱得多。尤其在这首诗歌诞生的年代,人们更渴望用一种相对平和的方式来纪念自己刚刚摆脱的战乱年代。
然而在这首诗歌里,还有第四位主角。
一个从来没有出现在历史中的人物。
这个被称为奥尔杰塔的勇者的人,跟随剑圣伊萨亚的脚步,加入了这个讨伐魔王的小队。
奥尔杰塔并不是他的名字或是姓氏。当时的诗歌喜欢称呼自己故事的主角为某地的某某,所以奥尔杰塔只是一个地名,表示他的出身。
这个人真正的名字、年龄、长相,以及在这个故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随着诗歌的下半段的遗失,已经完全无法得知了。
不过,既然在历史中,那三位鼎鼎大名的人物最后成为了西斯勒的建国英雄,那么对应到诗歌里,其结局也应该是勇者击败了魔王,从他的手中保护了这个世界吧。
但是对于佛洛尔来说,第一次听到那无以为继的音乐和歌词,他就觉得心底有些难过,进而想要知道这位传说中的勇者,其最后的结局为何。
就这样,这个年轻人在十几岁的时候,就经常拿着他的竖琴,从各地的图书馆和一些年老艺人的手里,找寻自己难以忘怀的旋律。
即使现在遇到了一些特别的情况,不得不暂时忘记自己游吟诗人的身份,在这个年轻人的心底,这个念头也没有断绝过。
黑色都市篇 1
帕克一看到那辆马车上的六芒星徽记,就肃然起敬。年轻的士兵虽然没有口干舌燥,但也觉得喉头一阵紧张。他恭敬地走到停止的马车前,向正从车头窗口露出半张面孔的驾车人行了一个礼。
“下午好,先生。”
金棕色头发的驾车人对他点了点头。这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眯着眼睛,看上去普通又和气,不过帕克可不敢小看他。
这个人即使不是炼金术士,也一定是一位炼金术士的侍从,总而言之,对于他这样普通的士兵来说,都是需要仰视的人物。
“是临检吗?我进出伯里纳的这些年头,第一次见到在离开首都二十里的地方就安插岗哨。”
“一言难尽。”
帕克说着,指了指岗哨前的空地。
一排新鲜的木架竖在那里,上面悬挂的人里最新的也是三天前挂上去的,看上去已经不那么“新鲜”了。
除了两个成年男子,被绞死在木架上的人都是女人和孩童。经过哨站的人都行色匆匆,谁也不敢去看他们发黑的面孔。
金棕色头发的男人睁大眼睛看了看悬挂在半空中的牺牲者,这一瞥之下,让帕克发现他有一双非常美丽的眼睛。
“这些人都是在首都试图发动政变的贵族(和他们的家眷),伯尔巴特国王陛下颁布手谕,任何试图逃离首都的残党,一经发现,就地处决。”
帕克和男人解释说。
伯尔巴特王子即位为西斯勒的国王是二十五天前的事,帕克记得很清楚,是因为那一天他刚刚成为保卫首都的士兵中的一员,并且马上得到了为国王效力的机会。
莫伊塞公爵、维诺什公爵、克劳迪乌伯爵……这些过去几十年在首都鼎鼎大名的人物居然妄图在新王即位的当天发动政变,结果理所当然被英明远见的国王陛下一网打尽。对于帕克这样的普通人来说,这些大人物本就和他们过于遥远,而当他们这些年贪污受贿把持朝政的罪证被披露出来之后,这个年轻士兵马上觉得把他们的家人送上绞架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了。
“愿他们的灵魂得到安息。不过这和我们这些回到首都的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些恶徒还有党羽最近在首都附近蠢蠢欲动,其中还有几个危险人物,像是这个……”士兵说着指了指挂在另一边的通缉令:“魔法师佛洛尔? 泰林,我似乎听过这个家伙的名字,这个男人是叛党中最麻烦的家伙之一。为此所有试图进入首都地区的车辆和行人都要经过检查。炼金术士先生,请原谅我的冒犯,请问您的车上还有其他乘客吗?”
“有,妻子在马车里照顾她的弟弟,男孩昨天摔了一跤撞到了头,虽然伤得不重,不过她一路上都在埋怨我。”
炼金术士愁眉苦脸的样子让帕克几乎笑出声来,不过士兵很机灵,知道这时候一定要保持沉默。
“那么我可否冒昧要求您让我检查一下车厢?这只是例行公事,我相信您这样高贵的炼金术士绝对不可能和那些叛党扯上关系的。”
炼金术士点点头,然后伸手在座位边上的一根挂绳扯了一下,一串清脆的铃声随后响起。
“克拉拉,给达纳盖严实一些,有一位士兵要检查一下,就一会。”
帕克有些兴奋地绕到了马车的后方。
登上一位炼金术士的马车的机会可不多。
车厢的正后方,一扇从外面绝对看不出其位置的暗门被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隙,正好能让他看到车厢的内部。
一位年轻美丽的女性坐在车厢里,低着头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而头上缠着厚厚绷带的男孩裹着一条毛毯,把头枕在她的腿上。
即使在暗处这位年轻女性也漂亮得让帕克目眩,她有一头火焰燃烧一样的红发,让帕克几乎没有办法把注意力集中到她除了鼻子有些过分威严之外,无可挑剔的脸蛋上。
“夫……夫人,打扰了,这只是例行检查。”
帕克想多看看这位美人儿又唯恐冒犯了她的丈夫,只是快速在车厢里扫了一眼。车厢内被划分为两个区域,一块供炼金术士的妻子和她的弟弟休息,另一块堆着好几包草药,还摆着一张桌子。虽然桌子上盖着一块麻布,不过帕克还是可以看到桌腿之间的空间——除了几个口袋,并没有人藏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