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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fouroclock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7:18

年轻人和这位年轻女性行礼之后,急匆匆地推出了车厢,没等他伸手,门就自动关上了。

“我们可以通过了吗?从天色来看今晚要赶到首都有些困难。”

“是,没有问题,您可以通过了,祝您的妻弟早日康复。”

炼金术士和他点头示意,拉上窗,这辆由两匹漂亮白马拉着的马车就这样通过了通向伯里纳的最后一道关卡,只留下有些出神的年轻士兵。

首都伯里纳的名字,据说来自弥尔顿的古语,意为“群山中的都市”。据说原本这里是弥尔顿北边一处深入云端的高山,终年被白雪覆盖的山顶经常躲藏在白云的覆盖下,难觅其踪影。

不过和这些古语已经不再被人提起一样,那时候的崇山峻岭,也已经消失,成为连绵的低矮山脉和平原。魔导战争和魔法的巨大威力摧毁了大片的山脉和森林,极大地改变了这片土地的面貌,使得遗留下来的古代帝国时期的种种记叙看上去更加模糊。

现在的伯里纳,是一座由大量有着白色尖顶的美丽建筑群构架的都市。和古代建筑的遗迹中体现的那种庄严沉重的建筑风格相比,这座城市作为一国的首都显得有些轻佻了。不过这不是一开始建立这座城市的人的规划,而是由人们不断修缮、新建建筑物而造成的形象。从这一点来说,这是度过战乱年代渴望平静生活的西斯勒王国的居民们所期望看到的首都的模样。

虽然那座传说中的高高山峰早已不复存在,伯里纳周围的山脉依然成为首都的风景线。达官贵人们喜欢在山顶建立自己的别墅,其中最为豪华,占据了最高的一座山峰的,正是国王的行宫。这些内部极尽奢华的别墅在外观上继承了首都建筑那种纤细高挑的风格,旅人通常只能从树海之顶偶尔瞥见它们的尖尖的顶部。

在这些山林中,还点缀着大大小小的泉水和湖泊,最大的能装下整个王宫,最小的可能只有普通人家的院子那么大,像是珍珠和镜子一样,散落在首都一带的平原上。遇到干旱的年份,这些湖泊的水位也很少下降,有人推测它们可能是通过某一条庞大的地下水系而彼此贯通的,不过这一观点并没有得到任何学者的认可。

那些没有从王室、大贵族和魔法师手中竞争到山林中的土地的贵族们,通常会把自己的别墅建立在这些湖泊的周围。当然,仅限于临近首都的那些湖泊,像是诺恩他们暂时驻扎的这个在首都边缘的小湖泊,就不在贵族的眼界之中。

诺恩靠在一棵树干需要三个成年人合抱才能勉强围住的悬铃木上,看着佛洛尔趴在湖水边洗刷自己脸上的粉彩。

这是埃拉克雷想出来的“绝妙”主意。

虽然一开始伯尔巴特的表现充分展现死灵法师的卑鄙狡猾和不择手段,但从他国王的身份来看,在他们回到首都的路上,真正会造成麻烦的,还是那些世俗的力量。

不出所料,在离首都最近的大城市蒂博尔开始,国王陛下以追查叛党的名义,设下了层层的关卡。

埃拉克雷炼金术士的马车起到了很好的掩护作用,一是因为伯尔巴特似乎还不知道他的动向,没有在通缉令上添加他的名字;另一个原因是那些负责盘问、检查每一个过路人的士兵不太会冒着开罪一个炼金术士的风险对他过分刁难。

但佛洛尔本人是个大问题。

他不但在通缉令上榜上有名,被注明是叛党中最危险的一员,他那灿烂的金发和俊美的容貌,本身就是难以掩饰的鲜明特征。根据他们一路上的见闻,那些头发里带一些金色的年轻男人,即使相貌普通,都是重点检查的对象。

不过在埃拉克雷看起来,诺恩和罗宾才是最让他头痛的。

佛洛尔虽然特征鲜明,但为人机敏,能灵活应对各种盘问,也许只要为他化妆一下就能混过岗哨上的眼线。而埃拉克雷一开始就没有指望诺恩和罗宾能配合“演一场好戏”。抛开被他评论为木头脑袋的诺恩不提,罗宾虽然足够聪明,又很有待人接物的技巧,但有些太过死板,根本无法配合演出。

最后,埃拉克雷想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他为他们分配了炼金术士的妻子、妻子的弟弟,以及布景的角色。

佛洛尔的容貌漂亮得无可挑剔,在十来岁的时候扮演美丽的少女绝对可以倾倒众生,不过到了二十岁上就显得五官有些锐利,身材也过于高大了。埃拉克雷用从蒂博尔买来的布料给他做了一条简易的长裙,再由他自己化妆(经常和首都的诗人和演员混在一起的佛洛尔在化妆上很有一套),坐在光线暗淡里的车厢里,不仔细看,倒是很有美人的架势。

埃拉克雷还把他的金发染成了红色。

这种红色的染料是从矿石中提取的,把他的金发染成了艳丽无比的红色,看上去甚至比他原来的发色更加鲜艳,让见到他的人很难把目光从这一头红发上挪开。

谁也不会想到这个被通缉中的魔法师会摇身一变成为一位端坐在马车里的美丽少妇。这个形象足够招摇又足够隐蔽,因为无论何时,凝视一位有身份的妇人的面孔都是十分失礼的事,这让佛洛尔的化妆轻松可以蒙混过去。

诺恩的工作就更简单了,扮演一个因为撞伤了脑袋而神志昏沉,一言不发的男孩。至于罗宾……埃拉克雷想来想去,在自己的工作台下面给他找了一个位置。

士兵帕克看到的一堆麻袋的其实是一块麻布,埃拉克雷只用了寥寥几笔就让这个伪装看上去很像是那么一回事,佛洛尔连连感慨他如果在首都出任剧团的道具师,一定可以让这个剧团跃居一流——当然对于炼金术士来说,这实在是太过大材小用了。

只有诺恩知道埃拉克雷展现出的才艺源自何方。

不知道为什么,罗宾并没有被划入通缉犯的名单。也许是看在那位刚正不阿,不参与任何派系的塞纳尔公爵的面子,不过从把妇女和儿童一并绞死这一点看,新王陛下不像是还有这样的理智。

他们一行人就这样混进了首都的地界。

到了这个时候,伪装的意义已经不大。他们都知道,想要依靠这样粗看上去不错但仔细追究起来还有不少漏洞的伪装进入白色的首都是几乎不可能的。现在他们要做的是通过休息来平复这十几天旅途的劳顿,以及商量下一步的对策。

当然,对于佛洛尔来说,当务之急是洗去自己脸上的彩妆。

埃拉克雷一选定今晚露营的地方,他就迫不及待地一边把那件长裙扯下来,一边向着湖边跑去。

这些腮红和唇彩能让女性变得更加美丽动人,但是要让一个对自己容貌很有自信的年轻男人顶着这一套行头过上一天,这和酷刑似乎也没有什么区别。

终于把头从湖面上抬起来的时候,佛洛尔已经恢复了他的本来面目。晶莹剔透的水滴顺着他的头发以及高高的额头和鼻子往下淌,把他衬衣的胸前都打湿了一小片。

也许是把头发染成红色的关系,比其他刻意营造出来的魅惑形象,他现在的样子有一种更加独特的气质,在性感中又显得无比威严。

诺恩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这一路上佛洛尔的变化。

他看起来正从那个活泼轻佻的游吟诗人变成……佛洛阿雷亚的样子。

诺恩说不准这种变化是好是坏,因为没有人能够与他分担即希望这个人醒来,又期望永远维持现状的心情。

“你又在发什么呆呢?”

诺恩抬起头,就对上佛洛尔明亮的蓝眼睛。

虽然语气里充满戏谑的味道,但他看他的眼神十分柔和。

“没什么。”

“虽然那么说,但是总觉得这一路上你的心事很大,而且越来越重。”

佛洛尔说着,伸出右手的手指,在诺恩的胸前,靠近心脏的位置划了一下。

“如果有的话,可以告诉我。”

诺恩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也不会回避他的凝视。

佛洛尔的右手没有收回去,而是撑在树上,利用身高优势,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他。

虽然这是一个很有压迫感的姿势,但是从他的眼睛里和表情上完全找不到与之匹配的东西。

佛洛尔的脸和他的贴得越来越近。

不用靠得那么近,诺恩也能清楚地听到他呼吸的声音,以及他正在略微加速的心跳。不过这和由他鼻子里喷出来的有温热气息的空气直接吹在他的脸上,似乎还是有一些他无法理解的区别。

佛洛尔低下头来,吻了他。

这和上一个吻,那个在金色枫树的森林里的讨人厌的吻很不一样。

佛洛尔显得十分小心。

诺恩只能用剑术做比较,觉得他正在试探性地出招,而没有展开全力进攻。

但是他并不讨厌。

毕竟这个人是佛洛阿雷亚。

当这个吻持续到他漏听了有到底有几片树叶在这个片刻落地的时候,佛洛尔暂时性地放开了他。

“不一样……很不一样。”

这个家伙一边回味着,一边说。

“和上一次不一样,和吻约瑟夫也很不一样……不,我不是那样的意思,不要误会了。”

他说着抱住诺恩的肩膀,试图把他从树干上搂进自己的怀里。诺恩想了一下,决定暂时不推开他。

“我这样告诉你有些不适合吗?不过这也不是在比较……只是我想知道我到底抱着怎样的心态。上一次我……那么对你的时候,确实存心在刺激约瑟夫,我想说这个开始不太好,也许和你这样的木头脑袋说这些纯属我多虑了,不过这样确实不太好,很不好,我……非常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

诺恩被佛洛尔的说辞弄得有点迷糊。不过他的优点一向是不自己深究这些东西。

“我是想说……也许我们应该坐下来谈?不不,就这样。”

佛洛尔短暂地松开手臂,然后又更紧地抱住了他。

“我们的旅途也许这几天就结束了,我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在开始的时候,在斯佛兰我对你说的话。我有很奇怪的感觉,开始的时候不明显,但是现在这种感情越来越强烈,像是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之前你就在我的心里一样。这和我之前经历过的感情都完全不同,但是我能确认那是什么——至少在刚才,我确认了这是什么。”

“是什么。”

“……”

佛洛尔觉得诺恩似乎稍微歪了一下头,于是在两个人之间松开一点空隙,好让自己能看到他的表情。

实际上这时候他很怕看他的脸,因为他几乎没有办法从他的脸上判断出他的表情。

诺恩的脸上有了笑意。

不是扬起嘴角,也不是弯起眉毛,但是有欢快的表情流淌在他的脸上,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居然给我装傻,你……”

佛洛尔虽然那么说,但是完全不考虑把晚饭前的宝贵时间浪费在埋怨诺恩的装傻行为上。

埃拉克雷看到这两个家伙的身影再次紧紧靠在一起的时候,就百无聊赖地从树丛的缝隙中挪开脑袋,转了一圈,走回马车停靠的空地。

对他来说这是好事,一个人如果连自己心爱之人都忘记的话,这是不可想象的。

虽然其中还有很多让他疑惑的地方,但这都不构成影响。

埃拉克雷十分相信自己的陛下必将会扫除一切的障碍,这种信任即使在经历各种不可预料的波折的今天,也不曾动摇过。

不过埃拉克雷还是觉得暂时只嘲笑两个人笨拙地表达感情的方式就可以了。

能看到佛洛阿雷亚那么狼狈又紧张的样子的机会实在是非常难得。

想到这里,他终于还是笑了起来。

罗宾收起剑,在原地站了一会,然后伸手,抹去额头沁出的微小汗珠。

手臂上的伤势已经完全恢复,但是脚步还是有一些跟不上挥剑的速度,大约还需要两至三天的时间才能回到最佳状态。

也就是说如果这几天和对方——伯尔巴特国王陛下发生冲突的话,自己很可能成为累赘。

罗宾不喜欢这种感觉,但是知道只能通过休息来改变这一局面的他也不喜欢抱怨。

他走回马车边上的时候,一只黑色的小鸟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是一只看上去很像是喜鹊的鸟,仔细看的话,它的尾羽有两片细细长长像是画再它尾巴上的线条一样的褐色羽毛,喙也要比喜鹊的更加尖一些。不过当它飞过城市的上空的时候,很少会有人有那么好的眼力辨别出这只小鸟和喜鹊的区别。

西斯勒的密探们正是以这种方式传递一些秘密的讯息。

由于他本人和公爵打人都没有上通缉令,罗宾无法动用自己手中的眼线,那相当于直接向国王挑衅,必然会为还在首都的公爵招来麻烦,所以他只能依靠一些更私人的关系打探消息。

这一路上都一无所获。

白色的首都像是笼罩在一片烟雾之中一样,没有任何消息从伯里纳的城门里被放出来。

今天也一样,鸟爪上并没有捎来讯息的纸条。

没有坏消息,但是也没有好消息。

罗宾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面包干,马车的轮子上坐下来,把捏碎的面包干放到手心里。他小小的信使发出一声欢快的鸣叫,低头在他的掌心啄食起来。

不知不觉,他们半个月的行程已经到达旅途的重点。也许是佛洛尔和埃拉克雷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能制造一些笑料的关系,这条各怀心事的道路显得并不漫长。

这不是罗宾第一次和佛洛尔坐马车出行。

戈尔迪娜夫人的身体变差之后,她反而更热衷于郊游而不是舞会。作为佛洛尔的好朋友,罗宾经常受到她的邀请,远远多过于那些曾是她小舞会坐上嘉宾的贵妇人。

他们曾经坐着马车穿过伯里纳附近大大小小的湖泊和森林,追逐着春天的新绿直到王国的北方,然后又为了听一曲纺织娘的夜曲而赶回首都。

这是罗宾仅有的关于郊游的回忆。

为了能为公爵服务,成为他的左右手,罗宾的童年和青少年时代都是在不间断的学习中度过的,只有受到戈尔迪娜妇人的邀请,他才能够享受到同龄人拥有的部分童年。虽然一直不很明白为什么公爵会让自己和佛洛尔走得很,但毫无疑问,那是他十分珍视的时光。。

对于那些一直窥视伯尔巴特将会拥有的王位的人来说,被当做公爵的继承人培养的他和戈尔迪娜夫人母子走得很近无疑是一种暗示,让他们在黑暗中行动的时候,都会忍不得意地发出笑声。

但是不管这些人用什么样的眼光来看待自己和佛洛尔的友情,罗宾也明白这份友情的厚重和真实。

他们是朋友又像是兄弟,这让他们的关系比他们和其他任何人的都牢固。罗宾做任何事,首先都会考虑到公爵大人的意见,而当这件事牵扯到佛洛尔的时候,一切又以他的利益为先。

他唯一一次感到动摇,发生在十几天以前,这一次的旅程开始之前。

自己可能将会为了佛洛尔向这个国家的国王发出挑战,想到这一点,罗宾就觉得自己的处事原则受到挑战。即使在确认这位国王陛下是一个死灵魔法师,并且对几位圣骑士的堕落与死亡负有责任之后,罗宾也非常明白这一点——即使暂时他将会站在国家的利益面前与国王为敌,但是即使没有这些事发生,自己也会倒像佛洛尔一边。

这有些像公爵大人曾经告诉他的那样:

“永远不要相信密探,虽然他们被培养成泯灭人性的家伙,但人的秉性不会轻易从他们身上消失。这种秉性……让他们有的时候会对一个不值得人的人性命相托,有的时候却会为了一个看起来好不值得的理由出卖你。”

虽然他不是密探,但是这个经验同样适用于他。罗宾知道自己应当忠于国王,这也是一直以来他被教育的样子,但是最后他选择的始终还是佛洛尔,也只会是他的朋友。

这一次,他丝毫没有因为直面自己的内心而感到不安。

罗宾一直以来都十分羡慕佛洛尔。

非常地……羡慕自己的朋友。

佛洛尔有世俗的和非世俗的两层身份,前者决定他必须面对自己讨厌的人和事,而后者给了他不去面对的权利。

罗宾每当必须面对那些腐败的贵族和官员的时候,就会切身感到对佛洛尔魔法师身份的羡慕。

这个使用风魔法的家伙本身就像是风一样,看起来永远无法捉摸,但也不会因为外力改变自己的形态。

对于那些被俗务缠身困扰不已的人来说,这大概是最值得羡慕的生活方式了。

然而即使是这样的佛洛尔,在这短短的几天也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罗宾不明白这改变是怎么发生的,也不确定这是否发生着。他并不是以理智的分析,而是以自己对佛洛尔的了解来得到这一认识的。

佛洛尔有一部分正在变成另外一个人。

一个更为强大、威严、对自己的一切都充满信心,不容违抗的人。

在他熟悉的那个佛洛尔的基础上,这样一个人正在浮现。

这一路上,佛洛尔的意见都是不容置疑的。

这并不是因为他的意见一定正确,实际上在罗宾看起来佛洛尔对于自己将要面对伯尔巴特这件事,有着孩子气混合了魔法师的天马行空的幼稚。他觉得应当把伯尔巴特的情况同志教会,一旦一个国王被确认和死灵法师牵扯在一起,教皇是有资格罢黜他的,这要比冒险进入首都来得安全很多。而佛洛尔却坚持一定要不借助任何力量,用自己有限的人手来对付伯尔巴特。

这种不容置疑是因为佛洛尔本身……让人觉得一定要服从他的意愿。

在此之前,罗宾没有在任何人身上见到过这种气质。

即使是这个国家的国王,也不是具备这样气质的人。

而这变化发生在佛洛尔的身上,显得突兀又自然,像是他本来就是如此一样。它是如此理所当然,让罗宾只感到有限的担忧和不知所措。

这似乎预示着他们的旅途将会倒像另一个方向。

“真是无趣的两个人啊……”

埃拉克雷的声音一响起,那只黑色的小鸟就从罗宾的手心里飞走了,那离去的动作迅捷到埃拉克雷揉了揉眼睛。

“是我的小密探,可惜她没有带来什么有用的消息。”

罗宾看了看自己手掌上残留的面包屑,最后一翻手,把它们倒在了草地上。

“真可惜。不过我想不用看就知道,首都现在一定在一片白色恐怖当中。已经有多少人掉了脑袋?恐怕是一场大清洗。”

罗宾叹了一口气。

这场在王国权利中心进行的斗争已经持续了二十年,终于迎来了一场血腥的结局。

站在新王对立面的大多是这个国家的大贵族,有很多出身于根深蒂固,有能力把持朝政的家族。在罗宾看起来这些人对于这个国家完全是累赘,但是在他的年纪,即使再冷静也无法真正平静面对那些曾经是自己曾经是自己同僚的人一起上了绞刑架或者断头台,更何况牺牲者中还有他们的家人。

罗宾很肯定有几位和自己私交不错的公子和小姐已经脖子上套着绞索挂在刑场上了。

“你应该去看看那两个家伙现在滑稽的样子,佛洛尔总是说自己是纵横情场的花花公子,不过看他那副生涩的样子就能知道他的事迹中有多少吹嘘的成分。而诺恩呢……这位小朋友真是一块木头,看起来就算佛洛尔告诉他他给他生了一个孩子,他也会是那副发呆的样子。”

埃拉克雷像是没有注意到罗宾的心情一样絮絮叨叨地坐在了他的身边。罗宾知道这是他安慰他的方式,对于埃拉克雷来说,消解忧虑的最好方式是暂时忘记它们,然后多想那些令人愉快的事。

这这位炼金术士相处的点点滴滴这时候浮现在他的脑海里,确实让他感到一阵轻松。

“这样的组合很有趣。”

他说。

“你不觉得太快了一些吗?他们才认识多久,他和约瑟夫之间也才……”

“来得很快,但未必不长久。”

“可是诺恩……”

“你怎么看诺恩?”

罗宾在埃拉克雷沉吟的时候反问他。

“唔……是个挺可靠的小鬼。”

埃拉克雷装作自己才刚刚认识诺恩的样子,正经八百地回答起这个问题。

这其中其实掺杂了一些回忆。

在埃拉克雷漫长的记忆中,第一次见到诺恩时候的景象,到现在都还十分清晰。

那是发生在距今一千年前的深渊之中的事了。

埃拉克雷能清楚地记得当时的事,并不完全是因为诺恩的关系。

在那一天,一道前所未有的巨大裂隙撕裂了深渊的天空,至今仍像伤痕一样挂在那里。

深渊和他们称为“地上世界”的这个人类生活的世界之间,有一道伟大的障壁。即使是深渊之王佛洛阿雷亚,这个相当于深渊中的“神”的人,也无法直接跨越这一界限。这道屏障是相对的,人类同样无法来到深渊之中。

在召唤开始之前,只有少部分深渊中的贵族,才会通过占卜之类的手段,偶尔窥视那个遥远的世界。

埃拉克雷参加过两次这样的活动。印象中,他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是有着明媚景色的小小的天地。

但是后来,人类找到了突破这一障壁的方法。

那些人类中的召唤士通过运用自己的魔力,在两个世界之中制造裂隙,然后通过缔结契约,召唤深渊之中的野兽为自己服务。他们提出的交换条件对野兽来说极有吸引力,所以有许多强大的野兽甚至不惜忍受通过狭小裂隙的痛苦来到人类的世界。

在人类的召唤最为频繁的日子里,野兽生活的森林和平原地带,大大小小的裂隙随处可见。不过深渊住民和贵族并不担心会误入裂隙,毕竟相对野兽而言,他们太强大,无法通过那么小的缝隙。

后来他们才知道,吸引那些野兽的气味,来自于人类的灵魂和血肉。

尤其是人类的灵魂,据说野兽一旦尝到那种甘美的味道,就会因为过分怀念那味道而陷入永久的饥渴之中。

埃拉克雷也在一些酒会和更私人的谈话中听到贵族们的议论。他们都好奇人类的灵魂到底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不过好奇归好奇,他们可不会也不可能像是野兽一样接受人类的召唤与驱使的。

佛洛阿雷亚对此采取听之任之的态度。他曾经询问过深渊之主是否要禁止贵族们进一步议论这件事,因为有些人,尤其是贵族中年轻气盛的好事之徒确实有可能为了品尝这份传说中的美味而暂时忘记自己的尊严。

“那很有意思,你不觉得吗?埃拉克雷?”

他是那么回答他的。

不过因为裂隙的存在,确实曾经发生过一件事。

那件事让他的两个朋友选择对抗佛洛阿雷亚,并且最终成为了流放者。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发生在同一时段的事件像是洪水一样,一下子充满了他的头脑,不留下思考的空间。

诺恩出现在深渊之中,正是在那道裂隙打开之后,也许他正是通过这条道路,成为第一个坠落深渊的人类。

那天晚上从人类世界传来的声音响彻深渊的天空,那是人类的临死前的哀嚎、为了生存而发出的吼叫,以及对一切杀戮的控诉混合着的声音。比这些刺耳的是隐藏在嚎哭声下的持续不断的低声细语和诅咒。

似乎是人类的世界中发生了一场重大的变故使得无数人死亡,然后有一位召唤士以此为契机,扯开了这条巨大的裂隙。

它是如此巨大,让埃拉克雷相信即使是贵族也能通过它通往人类世界。

谁也没有听到人类召唤的声音,唯一的失踪者是流放者泰奥多尔。不过既然这个男人选择对抗佛洛阿雷亚并且接受了自己的命运,那么他是化作尘埃消失了还是前往了人类世界,都已经和深渊没有关系。

埃拉克雷再次注意起这道裂隙,是因为听到一则奇怪又有趣的传闻。

有一个人类的剑士坠入深渊。这个人类带着一件力量强大的魔导器,不仅野兽们疯狂涌向他出现的平原,如果那片平原是不是深渊住民的禁地,也许有些贵族也已经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

那片无名旷野是深渊之中唯一的不毛之地,流放者们都会被勒令徒步穿越这片茫茫的石地,被剥夺自己作为深渊住民的一切,最后迎来自己的结局。佛洛阿雷亚是唯一可以通过那里的人。埃拉克雷曾不止一次见过自己的主人面向着这片凄厉的红黑石地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这时候他就会在对他膜拜的同时,产生奇怪的想法。

也许陛下是感到寂寞了?

当然他从来没有把这个想法吐露出来。

被他们这些部下与臣民环绕着的深渊之主会感到寂寞,这像是无稽之谈。

那一天,当佛洛阿雷亚和往常一样望着无名旷野被雷电和乌云遮盖的尽头之时,他不经意间提起了那位剑士的事。

“就是地上世界拉开一条前所未有的巨大‘裂隙’的那天,那个男人从这里失去了踪影。原本那个流放者最后的下场不需要惊动您,但是最近我听到一些有趣的风声。在那里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剑士。那名剑士带着一件属于召唤士的魔导器作为诱饵,在那里肆意捕杀野兽。”

“是那些尝过人类血肉味道的野兽?那没什么不好。”

“但是我还得知一个传言……那名剑士是一个人类。”

“人类吗……很有意思。我要去那里看看。”

“陛下,现在?”

“既然已经来到这里了,为什么不呢?我去了,埃拉克雷。”

当时,他就是那样说着,然后进入了无名的旷野。

埃拉克雷在旷野的外围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等待他的陛下的归来。而归来的佛洛阿雷亚的身边多了一个人。

那位黑色头发,有着白净面孔的年轻人的怀里抱着用从佛洛阿雷亚的长袍上撕下来的布料包裹着的东西,那东西散发着纯净的魔力,看上去正是那件传说中吸引了无数野兽的魔导器。

但在埃拉克雷看起来,这件魔导器远不如他的眼睛让人难忘。

蓝色的火焰跃动在半透明的,有宝石般光泽的眼睛里,像是这双眼睛本身就是燃烧着的宝石,时不时有零星的焰花飘散出来,散入空气中,使得他的眼神更加难以捉摸。

他看到的,是这个人把视线从佛洛阿雷亚的身上挪开的一瞬间。他看着佛洛阿雷亚的时候,那一刻,像是在他视线之中存在什么永恒的东西一样,让人难以释怀。而当他的目光扫向他的时候,那美丽的蓝色火焰中隐藏着的锐利气势让埃拉克雷打了一个冷颤。

虽然只是一个人类,但这个人是一个佛洛阿雷亚愿意让他站在自己身边的强者。

善于解读他人思想的埃拉克雷对强者的判断,要比用眼睛用感知去判断的人准确得多。

让埃拉克雷无法理解的是,这个人类在佛洛阿雷亚向前踏出一步的时候,顺从地跟在他的后面。

虽然有强者的实力,却没有相应的自觉。

埃拉克雷不知道是应该为了这样的强者最后被佛洛阿雷亚收服而感到高兴还是要为了这个人居然没有丝毫的自觉而感到可笑。

“你没有回去吗?”

“我偶尔也会觉得在这里吹吹风看看这无聊的景色不会浪费我的时间,陛下。”

“那么我很高兴,你是我第一个介绍给诺恩的人。说实话,即使是你,我也会觉得有些不乐意,大概这就是妒忌的情绪?”

埃拉克雷吃惊地看着用自然的口气说出这段话的佛洛阿雷亚。他的陛下这时候正用一只胳膊揽着那个奇怪的人类,宽大的白色袖子几乎把他不高的身影整个都盖住了。

这时候他才开始打量起他的面孔。

那张白色的小脸以人类来说,十分年轻,说是青年人,更像是少年。他的样貌虽然不出挑,但很耐看,称得上可爱。当他被佛洛阿雷亚完全纳入怀中的时候,那种强者的感觉、锐利的气息都从他身上消失了。

他抬起头,和佛洛阿雷亚对视着,而他的主人也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十分之温柔地看着他。

这是埃拉克雷第一次见到爱情这样无以名状的事物的切实表现。 直到现在,他回想起佛洛阿雷亚当时的表情,都会觉得心胸中被温暖的事物充满着。

“你是不是也觉得他是个有些奇怪的年轻人?”

“何止是奇怪,不仅剑术强得不可思议,冷静和见识都不符合他的年龄。”

埃拉克雷随口应了一下。

“说起剑术,确实让我自愧不如。”

“恩?”

“我的剑术在同龄人中属于佼佼者,我的老师们也夸奖过我的悟性和努力。但是我的剑术还比不上一个比我小几岁的年轻人,让人有些妒忌。”

罗宾虽然那么说,脸上却只有向往的神色。

“也因此,虽然他身上有很多说不明白的地方,我选择信任和接纳他。我相信一位这样强大的剑士。”

“你可不像是靠直觉来做事的人。”

“这一路上遇到只能用依靠直觉的事太多了。”

罗宾说的是那天晚上,诺恩提出要由自己带走佛洛尔的事。

他相信,如果当时自己拒绝了他,诺恩也完全会出手击倒自己然后带走佛洛尔。而且他确实有那样的实力。

“……但还是……快得不可思议。”

埃拉克雷嘀咕说。

在深渊之中,并不是没有人向佛洛阿雷亚献上爱情。确切说,如果他们的陛下有那样的需要,他们随时可以把他们对他的忠诚转化为爱情。从这一点上来说,他们所有人都爱着佛洛阿雷亚。

但他始终对他们一视同仁。

仰慕佛洛阿雷亚的深渊贵族中不乏有着能够与深渊之主一战的实力的人,因此埃拉克雷一直想不明白:虽然诺恩确实很强,但佛洛阿雷亚到底为什么决定他是自己的爱人,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也许在两个人相遇的一瞬间,会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最后决定一个人会爱上另一个人。

那种力量即使在一千年之后,一个人已经完全忘却了往事的时候,依然在发挥作用。

但是他不想承认这一点。

“佛洛尔渴望自由。”

罗宾思考了一会儿,说。

“他已经很自由了。”

“即使他能够在西斯勒的各处游荡,那也不是自由,在这里,在伯里纳还是有东西束缚着他。而他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从他还不明白束缚自己的是什么时候开始,就想要摆脱它们。”

从语音的抑扬顿挫来说,罗宾比诺恩好的有限,但当他在说话的时候融入感情的时候,他低沉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种特别吸引人的力量。

埃拉克雷侧耳倾听。

“这可能只是我的感觉,但是我从认识佛洛尔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他一直觉得自己的生活里缺少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这和那种束缚他的力量一起让他始终觉得不愉快。人即使在做自己喜欢的事的时候,即使在微笑的时候也不愉快,那么他是真心对自己现在的生活感到不满。”

是啊,深渊之中的王者却被束缚在人类的弱小躯壳中,他当然会觉得不自在。

“有一天他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想要找的东西——爱情。我当时一直很反对他和约瑟夫在一起,他为此也埋怨过我。但我认为他和约瑟夫之间的爱情虽然炽烈又温柔,但不是他所追寻的东西。他始终有一天会对此感到失望,那时候他又会像风一样离开,而届时受到伤害的将是约瑟夫,这对他而言十分不公平。”

那是当然的,他怎么会长久地爱着一个人类呢。

“他和约瑟夫在一起的话,就必须留在首都,而如果和诺恩在一起,他可以去自己想去的任何地方。一个人有了伴侣,却得到了更大的自由,我想对佛洛尔来说,这也就是他追求的东西了。”

……

“有的时候并不能以相处的时间的长短来判断感情是否深切。”

“……佛洛尔在解决伯尔巴特的事之后,想要做个流浪四方的游吟诗人吗?”

埃拉克雷问。

“我想是吧。”

罗宾回答他的语气不太肯定,不过从眼神来看,他确信将会如此。

“听起来是很符合他作风的理想。”

虽然口头上那么说,埃拉克雷却有另一层想法。

这可不妙啊我的陛下,你难道从来没有想过要取回自己的记忆和力量,回到我们之中来吗?

他正想着,就听到佛洛尔的声音。

“你们俩在说什么呢?怎么罗宾一副很有感触的样子。”

看起来容光焕发的佛洛尔牵着诺恩的手,正向马车这边走来。

在佛洛尔和诺恩回到临时营地之后,太阳只在天空又悬挂了一小会儿,就没入远方连绵的山脊构筑的地平线,而月亮像是交换岗位的哨兵一样,升起在夜空的正中。

在座的每一个人(确切说要除去埃拉克雷)都对伯里纳一带仲春的夜晚十分熟悉,在这里树叶于晚风中作响的声音中似乎也能听到不远的前方首都传来的音乐,被赋予了一种格外温柔的意味。

如果不做好防护措施,这温柔中也充满了危机。

他们不确定有多少密探在首都一带活动以期发现那些出逃贵族的踪迹,又有多少是冲着佛洛尔来的。

佛洛尔在他们今晚休息的地方设置了结界。对需要在野外过夜的法师来说,这是很常见的做法,不过他额外花了一些心思。

他没有使用顺手的魔法,而是用从古老的手抄本上看来的魔导战争后期的刻印法术布置了这个结界。从埃拉克雷那里借用了一些材料之后,这个迅速布置起来的结界动用的魔力十分微小,除非有一位魔导士正好路过这里又穷极无聊在附近展开自己的魔力网,才有可能发现他们的所在。

入夜之后不久,在结界的保护之下,他们就点燃了营火。

马车里虽然也很暖和,但远比不上聚在火堆前烤火聊天来得惬意。

烹饪他们今天的晚餐——两只野兔的工作由埃拉克雷负责。到达伯里纳地界之后,他们的荤菜就只剩下野兔了。诺恩也许不明白,佛洛尔和罗宾却很清楚其中的缘由。

首都的贵族们比王国任何地方的人都喜爱打猎,出于夸耀自己实力的考虑,这些眼界很高的人从来不把野兔当做猎物,狐狸和獾勉强可以满足他们的胃口,野猪和熊才称得上有分量的猎物。经过连年的狩猎,首都地区已经很难见到大型野兽的踪迹,每年狩猎会上的猎物都是从外省捕捉来的,有的时候为了避免它们咬伤贵族,还会在它们身上做点手脚。

即使如此,贵族们还是坚持自己的原则,很少把弓箭对准野兔,这让伯里纳地区的野兔根本不怕人。不要说诺恩这样身手敏捷的年轻人,即使是老年人也能轻松地逮到几只野兔。

佛洛尔又往营火里丢了两块木柴。串在简易烤架上的野兔身上不多的脂肪已经开始融化,金色半透明的油脂滴落火中,马上有火苗带着“滋滋”声蹿起来。他不紧不慢地从火中收回手掌,半炫耀地向诺恩晃了晃。

诺恩正在用埃拉克雷的小刀拆解另一只已经烤熟的野兔,神态认真,完全没有被魔法师的小把戏干扰。

佛洛尔弄不明白他能那么熟练使用小刀把肉从骨头上剔下来却做不好宰杀野兔的工作。他能感到他在拿着小刀对准被他自己抓来的野兔的时候有些犹疑,于是从踏上这次旅途之后就自己抗下这份工作。虽然过去在野餐的时候他都是被人伺候的小少爷,不过对于套路倒是驾轻就熟。

另外让佛洛尔觉得很有意思的是罗宾觉得自己不能除了养伤什么事都不做,于是申请了寻找柴火的差事,但干得十分糟糕。

当第二只野兔已经熟透的时候,诺恩也照惯例把第一块腿肉递给正无聊地在火焰尖端虚晃手指的佛洛尔,后者毫不客气地接过来就狼吞虎咽起来。

气氛轻松到像是他们是露营的旅人,而不是正准备向国王挑战的反叛者。

“刚才我从老师那里接到一个不错的消息。”

“盖拉西姆魔导士不是不在首都吗?”

第二个吃完的罗宾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接口说。

“所以和他联系上花了我一些时间……”

佛洛尔直接把手放回到营火中,让火焰为他进行清洁工作。当他把干净的手抽回来的时候,打了一个响指,一道蓝色的柔光出现在他的手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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