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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fouroclock 当前章节:154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7:18

浮动的光线上跳过一串魔法文字。

“首都的所有魔法师都将保持中立。”

作为魔法师,只要佛洛尔愿意,他可以用很多普通人无法阻止的方法向国王发起进攻,但他毕竟只是一个潜力巨大的年轻法师,那些年老的魔法师……以及魔导士,有着更多的方法让他的努力失败。

现在佛洛尔从他的老师那里获得的这个承诺,无疑让他们的行动的前景一片光明。

“所以你还是准备根据原先的计划,从城门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当然不,伯尔巴特只要在城门口布置一小队弓箭手就够我受的了。我打赌,他肯定已经那么做了。”

“那么……”

“从首都外围进入城市的暗道,你知道几条?”

“四条。”

佛洛尔诧异地看了罗宾一眼。

“……居然比我知道的多一条……郁金香、圣母像和图书馆。”

“是另外的一条。”

“真令人惊讶,消息比我想的还灵通。听上去这神秘的第四条暗道说不定会成为奇兵。”

“你准备走暗道进城?”

“备用方案。”

佛洛尔说着对着火焰吹了一口气,从木柴上拔起的火舌一下子窜到诺恩的面前,但没有从他的脸上收获任何惊吓的表情。

“我还是主张由我和埃拉克雷进入首都,向教宗揭发伯尔巴特陛下的所作所为,必要的时候……借助公爵大人的力量也可以。”

“你老劝我不要天真,实际上你也天真得可以。教会的人很可信吗?伯尔巴特做的事都不是小动作,他真能瞒过教宗的眼睛?最大的可能是我们新继位的国王陛下已经打通了关节。相比之下,暗道里虽然可能有各种陷阱,但比任何光明正大的方式还安全一些。”

“你还是没有想好要怎么处理这件事。”

罗宾直视佛洛尔因为映出火花而呈现奇妙绿色的眼睛,说。

“不,当然想好了。我要……”

阵风从营火的中间升起,埃拉克雷还没来得及把烤架从上面撤开,骤然升腾的火焰就把经过药水加持的树枝化为灰烬,柱形的火焰和风一起瞬间就升腾到森林的上空,如果没有结界的保护,也许在首都中就能看到这道蔚为壮观的火柱。

结界正在发出玻璃碎裂一样的声音,罗宾即使看不见它的存在,也能感到它在这股强大力量的冲击下正在粉碎。在埃拉克雷的角度,可以看到它摇曳着,正从一个完美的整体变成纷纷下坠的符号的碎片。

“我为什么要忍受他?作为魔法师,我不需要受到这些世俗法则的约束,他国王的地位对我毫无意义。而他只能以魔法师的身份和我对抗,在其他魔法师承诺保持中立的时候,我们……”

佛洛尔说着摊开双手,空气在他的双手之间犹如水波一样震动着,不是魔法师也知道他一旦释放这个力量将会造成怎样的破坏,但是罗宾依然平静地和他对视着。

“罗宾说的对。”

诺恩低声说。

躁动的风从佛洛尔的手中平息下来。

“我也那么觉得,你确实比一般出师不久的魔法师强很多,不过对于伯尔巴特现在的状况,你又了解多少?”

埃拉克雷接口。

“事实是从斯佛兰的那一晚上之后你就没有正面接触过他。你可以不关心他作为国王是否足够深谋远虑,是否已经培养出属于自己的人马,但如果你想用魔法师的身份和他对决,那么起码要知道你对手的分量。听起来他是个死灵法师?但你听说过有哪个死灵法师可以像用操纵木偶一样控制活人?这种情况下贸然进击,即使是呼啸而过的狂风,撞在山壁上的结果也只是……”

“也许有折中的办法。”

罗宾正想开导有些泄气的佛洛尔,那只传信用的小鸟去而复回。

它不像一般的鸟类一样避讳夜间的活动,也不受到结界的干扰,飞到他的身边然后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鸟的左爪上绑了一块布条。

罗宾和佛洛尔的脸色同时往下一沉。

为罗宾提供消息的人会在这时候派出信使,原因只有一个——发生了一件他必须马上通知他们的严重事件。

罗宾拿下那块布料,在自己的手掌上摊开。佛洛尔注视着他的面孔,让自己在读到上面的文字之前可以判断到底这是什么样子的一个消息。

在手腕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之后,罗宾把布条递给了他。

“后天的黎明时分,约瑟夫将在埃米蒂耶大教堂被处以火刑。”

诺恩靠在一棵杉树的树干上,看着静静流淌在自己脚边的一条小溪流。潺潺的水声在夜晚比昆虫和其他夜行的小动物的声音大一些,比风声小一些。月亮除了截下一小段流动的水波,还把他拉长的影子投到了溪流上。

那位长着翅膀的信使带来的消息让他们不得不抓紧时间,在明晚之前制定出一个可行的计划。佛洛尔明知道这一定是针对他的陷阱也必须那么做,他不可能坐视约瑟夫上火刑架。罗宾虽然主张更温和的处理方法,但留给他的时间实在不多。

两个人似乎起了一些小小的摩擦。当话题涉及教会和教宗的时候,就已经不在诺恩可以理解的范围内了。

他不关心他们的计划为何,他只需要有人告诉他接下去应当做什么。对阴谋的推测和对未来计划的详尽安排,都不是他能理解或者说他想要去理解的。

“哟,不在马车里帮忙出主意,一个人躲到这里来吃醋?”

埃拉克雷用讨人喜欢的声线和让人厌恶的语调那么说着。

伪装成炼金术士的深渊来客和他一样对佛洛尔和罗宾的计划兴趣不大。他一边那么说着,一边接近他。

这一路上,这是他们两不多的独处机会。

埃拉克雷处心积虑想要把他决定永远埋藏在心底的秘密挖出来。虽然他表现得不那么迫切,但诺恩知道他的这个念头没有断绝过。

“在他记忆中,那可真是一位温柔美丽,像是他的微笑可以点亮他的心灵一样的可人儿,哦,我的约瑟夫,我的约瑟夫……”

埃拉克雷说着,环抱住自己的手臂,细长的手指从肘部上升,最后落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真可惜——不,我应该说那太好了,他没有抱过那个人类。不过类似的事他想了不少,我真希望能马上把那个人类吊死。至于你……你现在感觉如何了?是不是妒忌到不行?”

诺恩冷淡地看着走到他面前的埃拉克雷。

“一定很妒忌吧?黑暗在自己心脏翻涌的感觉是不是很美味?对你来说真是不幸啊,好不容易这个人失去了全部的记忆但是又接受了你,似乎马上就可以抛下一切和他浪迹天涯的时候,他此前声称最爱的人就要回来了,而你马上就要为了救这个人成为他的剑,有没有觉得很不甘心?”

埃拉克雷说着,情绪似乎越发激动起来,难得睁大了那双总是因为眯着而让人无法品味其美丽的眼睛。

“这种事过去发生过吗?如果发生过这倒可以解释你为什么说自己杀死过他一次。虽然这不可能……但你的心里是不是有过那么一瞬间,妒忌、失望、愤怒……所以想要杀死他?喂,告诉我,是时候告诉我了,到底发生过什么。”

他们面对面,眼睛对着眼睛。诺恩被告诫过不要和这个能够深入任何人内心的家伙对视太久,尤其不要长久望着他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但他既没有迎战的想法,也没有退缩的念头,而是用一贯沉默的态度看着他。

除了他的眼睛,埃拉克雷在利用自己的身高优势对他施加压力,又出于对佛洛阿雷亚的敬畏,不敢过于靠近他。

诺恩觉得如果告诉埃拉克雷他带来的压迫感远远不如深渊中的野兽们,这个家伙的脸上一定会有更加精彩的表情。

“真拿你这个家伙没辙……不要误会,并不是说我对你一点办法也没有,而是有陛下的约束在,有些技巧不方便拿出来对付你。”

埃拉克雷摆了摆手,退后了几步。

“不看在我自毁形象编造那么愚蠢的故事的牺牲上透露一点给我?难道你真的相信可以像他说的那样,结束这一切以后以游吟诗人和他的同伴的身份浪迹天涯?这是你想要的吗?”

换上相对平静又富于说服力的口气,埃拉克雷继续像唱独角戏一样在他面前挥舞手臂,说:“你应该清楚知道,即使他现在安于人类的身份,打心底认同自己的身份,他和罗宾、和那边那座城市里的其他所有人始终是不同的。十年二十年的时间里他能这样,但是在更长远的未来,你想要的东西根本是不可能的。你想要的……”

说到这里他停顿下来。

以他的瞳孔为中心,两个漩涡分别出现在他的两只眼睛里,它们旋转着,看上去会把任何被他看到的东西吸进去。

诺恩依然不畏惧和他的对视。

“两位,在讨论什么?”

佛洛尔和往常一样不很正经的声音打破了他们之间的僵持。

“没什么,我安慰诺恩小朋友一下而已,他有些失落。”

埃拉克雷转过身去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平时微笑的表情。

“……是这样吗?我和罗宾制定了一个简单的计划,我们分两组进城,时间只能是明天了。罗宾跟着你的马车进去,我和诺恩一起。”

“决定了?没有给我安排什么重要任务吗?”

“需要我和你明说虽然你是个不错的炼金术士不过去中止火刑仪式的时候你还是留在马车上支援比较好?”

“你这样诚实真让我伤心,佛洛尔。不过留在安全的马车里接应这个主意听上去还不错。看来我应该去和罗宾仔细商量一下细节,而你……可能迫不及待希望我暂时消失一下?”

佛洛尔瞪了埃拉克雷一眼,然后很有风度地做了一个“有请”的手势。埃拉克雷向他点头,然后伸手和对着自己背部的诺恩示意,就向着营地的方向走去了。

诺恩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

正面面对这位传说中深渊最强的灵魂探索者的挑衅,对现在的他还是构成了真正的压力。

佛洛尔到来之后,这里的风声似乎就止歇了,只有溪水在月下流淌,欢快不亚于白日。

佛洛尔看着他,想说话的样子却有有一会儿没有开口。他对他伸出右手,不过手掌刚刚顺着肘部的动作向前伸出一小截,就收了回去,甚至干脆放到了自己的后腰上。

“站着有些累,坐下来……我和你说说行动的细节。”

终于,佛洛尔吐出那么一句话。

诺恩对他点了一下头,他就走到他的身边,拽着他的右手拉着他在草地上,背靠树坐了下来。

“罗宾很生气。他认为通过火刑的决议就说明教会那里出了问题。他生气的不是我们可能的盟友有背叛的行为,而是生气他们作为圣职者居然因为现实的利益而向王权低头。当初他没有被培养成一个圣骑士真是浪费人才。”

“你不信任教会。”

诺恩回想了一下佛洛尔一路上对教会所持的态度。这个人对于教会的不信任和罗宾的信任都有盲目的成分,似乎完全不受外界的影响。

“那是当然的……神职者和魔法师不同。”

佛洛尔说着快速念了一段咒语,一个小火球出现在他的手里,然后又被他驱散了。

“我们的能力就是无中生有,即使需要法师塔或者从炼金术士那里购买各种材料,我们也能完全不和世俗世界发生联系。而教会不同,他们需要信徒、需要教堂、需要依附国家来发展自己的势力,在这个过程中向国王或是其他大贵族低头,太正常不过了。这就是我能直接向伯尔巴特挑战,而罗宾却会束手手脚的原因。我并没有指责他的意思,只是觉得……他应该早就看穿了,但为什么会放不开呢?他那样只是给自己增添烦恼罢了。”

“还有一点让我想不通,伯尔巴特为什么会这个时候放出要对约瑟夫处刑的消息?现在他是他手上握着的最有利的筹码之一,但只能使用一次。如果我没能在最近赶到首都,这就是一步昏招。那么说他知道我回到首都了?但他是怎么知道的?即使他有什么魔法可以掌握我的行踪,那么直接用来抓捕我不就行了?为什么要用这样迂回的方式引诱我出现?他在想什么?这时候我发现自己对这个哥哥还真是一无所知啊。”

佛洛尔一口气说了一段话,然后鼓起腮帮子,摆出儿童一样怒气冲冲的样子。

但他等了不短的时间,还是没有从自己的听众那里收获回应。

“好歹安慰我一下。”

“恩。”

“算了,现在回到我们的计划。刚才我和埃拉克雷说的你听到了吧,他带罗宾进城,也许让你和埃拉克雷一起行动会比较好,毕竟你们对伯尔巴特来说都是计划外的人物。但我觉得……你无论如何都会选择和我一起行动的。”

“恩。”

佛洛尔觉得即使同样不带任何感情,只表示意见的鼻音,诺恩的这个回答也有着让他安心的成分。

“我们会走罗宾提供的暗道进入伯里纳,然后在教堂外会合。罗宾保证这条暗道是绝对保密的,这一点我深信不疑,如果没有那样的自信,他根本不会提起这件事。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是好好休息……对了,刚才埃拉克雷说的是开玩笑的吧?”

“什么。”

“关于……关于你需要安慰的事。”

佛洛尔想了想,还是把脸别向小溪的方向,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诺恩的表情。

那张娃娃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挂着。

“我是说……这样可能有些失礼,会显得我对你的信心不足,但是你不会真的……真的为了约瑟夫的关系,有些……在意?”

当诺恩脸上浮现一丝迷茫的时候,佛洛尔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小错误。

这个家伙根本没有那么敏感纤细的心思。

也许是刚才埃拉克雷的语气过于逼真,也许是他自己还有些难以释怀的地方,他才会有这样的担心。

“我不太明白。”

诺恩想了一会,说。

“不……是我想太多了,没什么。不过我很高兴。”

佛洛尔决定在自己微微发红的脸色恢复之前不把脑袋转回去。

“之后想做什么。”

在他以为沉默会持续到他们回到营地的时候,诺恩少见地问了他一个问题。

“之后?没想过……有些奇怪吧?我现在只想着怎么救出约瑟夫,然后给伯尔巴特一个好看,其他的都没有想过,我……”

佛洛尔停了下来。

他感到微妙的东西在自己的身体深处扩展开来。

那是在迷途的森林中被米奥丽卡侵入过的地方,但是要更加深沉。

“我已经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了,在一个玩弄阴谋诡计的人类身上。这是浪费时间,用足够的力量击破他就可以了。”

他再次感到力量充满他的身体,这是和魔力不同源头的东西,即使如此庞大,都不会让他感到恐惧。相反,当感受到这股强大力量的时候,他觉得十分安心,像是回到了一个很久之前存在的境地。

这是……

“那之后。”

诺恩继续问。

“……我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之后?解决伯尔巴特之后?当然是……”

佛洛尔注意到诺恩和自己一样,把脑袋朝着另一边,他只能看到他整齐地聚拢在耳朵后面的黑发、小半张白色的侧脸和鼻尖。

他伸手,从诺恩的脖子后面绕过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你真是……难以捉摸的一块石头啊。那么在这里陪我坐一会好了。”

诺恩从地下室的入口跳到下面坑洞的动作十分轻巧,这不稀奇,奇妙的是跟着他跳下去的科曼?霍拉丘居然能够稳当地落地。

科曼?霍拉丘的年纪在三十上下,有一张表情丰富的圆脸,但远不如他的身材让人印象深刻。他比诺恩矮一个头,腰围却是他的三倍,远看像是一个长了双脚的圆皮球。然而这个皮球身手敏捷,在不动手的情况下,并不比诺恩笨拙。

“我可爱的小魔法师,需要帮忙吗?”

落地之后,他马上抬起头来,坏笑着问坑道上方的佛洛尔。

一阵风把他从原地平推出去三尺,然后佛洛尔最后一个跳了下来。

这是一条很长的通道,诺恩拿在手里的油灯只能照亮前方至多三十尺的道路,墙壁和地板都是石头的,摸上去有一些阴凉湿润,这是因为首都附近湖泊十分秘籍的缘故。

“这看上去像是在山腹里修建的隧道一样。”

佛洛尔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过去这里不是山脉吗?”

霍拉丘这么回答。

佛洛尔不知道罗宾是怎样和科曼?霍拉丘成为朋友的,据他所知罗宾的交际圈子里很少有平民。不过霍拉丘先生自己说他欠了罗宾一个很大的人情,因此即使要冒上绞架的风险,他也会把佛洛尔和诺恩送进这条密道。

这就是罗宾之前说过的他所知道的通往首都的第四条道路。

在研究过所有行动细节的第二天,也就是行刑的前一天,他们造访了罗宾这位掌握了这个惊人秘密的朋友,科曼?霍拉丘距离伯里纳尚有十来里路的住所。

霍拉丘一家是伯里纳少有的历史悠久,血脉不曾断绝的平民家族。在将近一千年的时光里,无数贵族从发迹到败落,而这个不起眼的家族却生生不息。这和他们所保有的秘密关系密切。

这条密道修建的年代在西斯勒建国之前,一直可以追溯到弥尔顿的时代。随着帝国的覆灭,大量秘密消失在历史中,其中也包括这些通道。霍拉丘家族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找到了这条密道,然后做起了走私的的生意。他们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通过走私积累了不少财富,但用普通商人的身份把自己财富真正的来源掩盖得很好,从来没有引起不必要的窥伺。

“我成年以后就没有走过这条路。我父亲还是个小伙子的时候就几乎洗手不干了,王国最近的两位国王都不是穷奢极侈之徒,我这样没什么才能的人做小本买卖也能糊口,犯不着冒险走私。那只是赋税重的时候的活路。但是代代相传,长子必须知道我们家的这条‘生命之路’。”

霍拉丘说。

“看来米斯顿二世和三世都很得民心。”

“老国王一声没有提高过税收,是个好人。不知道他的儿子是不是也会如此,这一阵子发生的事把我吓得够呛,还好在道路封锁之前把我的老婆儿子都送了出去。而你……你当然不会喜欢正在通缉你的皇帝。这样说我不会正在为一个未来的弑君者带路吧?弑君者的同谋?听起来比走私贩的儿子糟糕不到哪里去。”

“不,我想不至于如此,我只是必须在明天之前进入首都。”

佛洛尔有些尴尬地回答。

霍拉丘的暗示让他有些不舒服。他并没有考虑过杀死伯尔巴特,这类念头在他脑子里出现就被他迅速掐灭,因为这个人毕竟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在世的唯一血亲。即使认为自己因为魔法师的身份可以超越世俗的种种陈规,但跨越这个界限并不在他的考虑中。

“反正和我关系不大。这位新国王年纪轻轻就心狠手辣……有他在位我觉得脖子上总是套着根绳子,区别是会不会被挂到绞架上。你知道他登基的这几天死了死了多少人?贵族的墓地都不够用了。”

“我一直以为平民很讨厌那些支持……不,我是说和伯尔巴特作对的那一派贵族。”

“讨厌?是很讨厌。插一句,你是首都人吧?”

“是。”

“你的小保镖可不像。”

“他是个……特例。”

“哈。不管我是不是讨厌那些贵族,他们都死了。你是首都人的话应该还记得当年的死灵魔法事件吧?不过你的年纪太轻,家人可能没有和你说过。当时我七岁,已经懂事了。那阵子街上整天飘着烧死人的味道,家家户户都怕那些圣骑士来敲门。而这位新王……这一个月来伯里纳正在发生同样的事。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这样的事一生遇到一次都嫌多。我说的可能有些多了……我想说我接受罗宾的建议,带你来这里,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你这是暗示‘做一个弑君者的同谋其实也不赖’?”

“我可没有那样的意思……等一下,确实不赖。你听过这个传闻吗,据说先王陛下有一个私生子?”

“哦?”

“最近有这样的传闻,伯尔巴特王子……伯尔巴特国王陛下之所以对那些贵族大开杀戒,是因为……”

佛洛尔觉得有霍拉丘这样一个人这次旅途不至于过于沉闷,不过有的时候对着这个人矮胖的背影,他总有点燃他头发的冲动。

一开始他们走的是下坡路,在大约半个钟头之后,通道又变成向上的了,这一次没有持续多久,暗淡的油灯就在前方照出一道台阶和一扇门。

“小心,这台阶有些年头了。”

实际上台阶结实得很,石头本身比起用石头建造的王国要坚固得多,倒是木门因为这里的空气过于潮湿而有些发霉了。

“我来开门。”

霍拉丘说着,用和他身材不相符的敏捷身手绕过诺恩,推开了那扇木门。门后的楼梯很陡,通向一个小平台,平台上有着另一扇门。

诺恩退到佛洛尔身边的时候,他借助油灯看了看他的表情。

实际上这张脸上当然没有表情,也毫无期待。

“你不好奇这条密道吗?要知道一条密道能在这里保存了一千年,这可不会是某个贵族一时心血来潮为了逃命准备的东西。”

诺恩手里的油灯晃了一下。

霍拉丘推开第二扇门之后,一道有些冷清的白光从门里照了出来,让油灯的光彩越发微不足道。

“这次真的要小心了,这里的地板都是老古董。”

霍拉丘说着踏进了门后的房间,佛洛尔紧随其后。

出乎他的意料,门后是一间书房。

房间两侧的墙壁摆满了书柜。其中大部分已经连同其上的藏书腐朽成为一堆烂木头和纸屑的混合物,只有一只还勉强保持着原来的形状。在房间的正中,是一张看上有些摇摇晃晃的书桌,墨水干透的墨水瓶、只剩下灰色痕迹的鹅毛笔和烂掉的纸张都在整齐地扑在桌面上,椅子则已经不见踪影。

早就没有窗框和窗帘的窗户敞开着,时不时有轻风吹进房间。而这窗外,是一座城市灰色的轮廓。

佛洛尔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这座在冷清的白光下一片死寂的城市,其建筑风格迥异于伯里纳的纤细高挑,以巨大石块为基础的层层楼房显得庄严肃穆,怪异中带着一丝凛冽。

他在历史书上见过这样的建筑群,前不久甚至在一座小镇上也见过类似的房屋。

这是不折不扣的弥尔顿时期的建筑物。

这座城市的天空,是一大块岩石形成的穹顶,这个穹顶的一半被一层水晶一样的结晶覆盖,让这座城市处于怪异白昼中的光线,正是来自于这些水晶。

“我听说这种东西叫做充能水晶。是不是这样,魔法师?”

“是……确实是充能水晶没错。真不思议……这是……”

“感到震惊吗?小伙子?”

霍拉丘转过身来,伸出双手,对他们做了一个欢迎的动作。

“过去的十个世纪,我的家族一直守护者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秘密,你猜这里会是哪里?传说中的北方之都,弥尔顿的首都蒂图斯。那些历史学者、诗人,有谁见过这座城市留下的一点点痕迹?没有,因为她被整个埋在伯里纳的下面。如果我告诉别人,一定会被认为是个疯子,但是她正在这里。而现在,我…… 终于从这个秘密中被解放了。”

这个人看上去一下子松了一口气,然后又有些失落的样子。

“不可思议……不可思议……罗宾那个家伙居然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对于霍拉丘的话,佛洛尔只听进去一半,他对着自己梦中追寻过的城市,喃喃自语。

“容我插一句,这个秘密他并不知道。毕竟这是对我的家族来说很重要的秘密。”

佛洛尔盯着窗外的城市一阵出神,但很快把心神收敛起来,专注于眼前更重要的事。

书房里能证明其主人身份的东西都已经随着时光一起流逝,唯一的例外在正对着书桌的位置,他们走出的这扇门的边上。

那是一幅画。一位年轻女士的半身胸像。

这位女士一头黑发,相貌并不是绝顶美丽,但英姿飒爽的气质让她有一种有别于娇滴滴的美人儿的迷人之处。

“是早期的符印魔法吗?真不可思议……看来这里原来的主人对这幅画十分看重。”

虽然觉得画上的女士似乎有些眼熟,佛洛尔除了惊叹这个维持一千年也不退色的魔法,并没有对这幅画多么注意。

“暗门原先是做在书柜后面的,早就坏了。现在的是我的曾祖父重新做的。这里太潮湿,门很容易就烂掉。”

“真可惜。这儿的主人在弥尔顿一定是个大人物,他的书房里多半会有些有意思的文件。”

由于不想知道自己踏在铺在书桌下,花纹还依稀可见的地毯上会有什么结果,佛洛尔小心地绕过这张“古董”地毯,然后招呼起还站在密道门口,似乎在发呆的诺恩。

“在想什么?过来了。”

诺恩和他一样小心地绕过那张地毯,走到了他的身边。

“这样看画上的那位女士和你还有些像,也许她是你的祖先也说不定。我们毕竟都有着从这儿帝国继承下来的血统。”

佛洛尔看到他似乎有些板着脸,于是开玩笑试图调节一下气氛,可惜弄巧成拙,诺恩的脸色似乎真的有些不好了。

“没事吧?也许是这里的空气不是很好?虽然以埋藏在底下的城市来说,这里的通风好得过分。”

诺恩跟着已经打开书房的门的霍拉丘走到走廊上,一点也不领情的样子。

佛洛尔摇摇头,也跟了上去。

书房位于这座宅邸的二楼,这布置和霍拉丘的房子有些像,佛洛尔猜想他的祖辈是否从这里借来的灵感。不过楼梯早就塌陷了,下面的客厅原本应该堆满了家具和其他摆设的痕迹,应该都被霍拉丘的祖先清理过了。原先是楼梯的地方搭了一架梯子,看上去要比那两扇木门结实一些,但也有些陈旧了。

佛洛尔选择放了一个法术,轻松地飘到楼下,然后想要欣赏霍拉丘爬楼梯的“英姿”,不过他们的向导站在走廊上,并没有下来的意思。

诺恩直接从二楼跳下去,落地时候的敏捷身手让佛洛尔都有些羡慕。

宅邸的大门是铜制的,显然经过了一些特殊处理,居然还能够推开。门外是一条宽阔的街道,原本漂亮的花坛上的植物当然早就枯萎,只留下安静庄严的石头。

整座城市都在一片死寂当中。

“两位,你们顺着这条道路穿过城市,就能找到通向伯里纳下水道的道路,拿着这个徽章,这是最后打开暗门的钥匙。至于我,要暂时回到地上了。”

就在佛洛尔准备征询霍拉丘的意见的时候,他把一枚徽章丢给他,那么说。

“快要入夜的时候进入这座城市是危险的,我的冒险只到这里为止。”

霍拉丘说。

“危险?”

“这座城市的居民。”

“你是在说不死生物吗?”

“这我可吃不准,毕竟我从来没有走完过这条路。魔法师,拿着我的徽章前进吧,既然你对自己将要在伯里纳有一番作为有自信,那么这里是拦不住你的。祝你好运。”

这个家伙说完,就转身消失在书房里。

佛洛尔耸耸肩,把他之前丢下来的徽章拿在手里仔细打量起来。

圆形的徽章只有他的小半手掌大,但是很沉,颜色是漆黑的,中间有一个古老的符印文字。

“看起来挺像一回事的……诺恩,出发吧。”

能量水晶的光彩能让魔法师和炼金术士都心花怒放,不过现在挂在他们头顶的那一大块水晶的光线虽然明亮,却带了点惨淡的意味,让诺恩的身影看上去都有些模糊了。佛洛尔这时候并不像嘲笑他,因为他知道自己看起来也是这样一幅德行。

这栋宅邸外的道路不仅宽敞,而且确实笔直地通向前方。房屋在道路的两边排列得十分整齐,都是一些有着漂亮门廊的大屋。佛洛尔向前走出几步,再回过头去,在那栋宅邸之后不远的地方看到一座巨大的有着椭圆顶的建筑物。

“我现在实在是兴奋难耐。这座城市和那些水晶……这真是太棒了。你对能量水晶了解多少?”

诺恩摇头表示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这东西可是魔法师的瑰宝。看。”

佛洛尔说着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摸出两跟手指粗细,散发着类似光彩的圆柱形水晶。

“这可是我从埃拉克雷那里磨来的,这种成色的能量水晶就已经是高价的稀罕物了,不是在大城市里根本买不到。它的特色是能够吸收一定的能量或是魔法,在危机的时候能够补充魔力,不计较金钱的魔法师也会把它当做杀手锏丢出去引发爆炸来对付自己的敌人。能量水晶并不都是天然的,通过注入魔力的方式,也可以让一部分岩石变成水晶。而我们头上那块……那块那么大的水晶说明了什么你知道吗?”

“什么。”

诺恩平板的语气说明他对此确实没什么兴趣,但佛洛尔实兴奋,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如果是地震,这座城市不可能完整地被埋在地下,也不可能催生出这样巨大的能量水晶,一定有更庞大的力量……大得超乎我们想象的力量造成了这一切。那会是什么?从来没有历史书提到过这一点,但是想想那些传说,北方的魔王、讨伐魔王的勇者,丢失了结局的传说……这才是我追求的东西的最伟大的佐证啊。”

佛洛尔下意识地放满了脚步,并不打算回应他的诺恩一下子走到了他的前面。他看着他的步伐和手臂挥动的幅度,那种他有心事的感觉越发强烈起来。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等我们回来,有的是时间研究这里……城市不会跑掉,时间却不等人,对吧。”

“……”

“……别那么冷淡,我们还有一段路要走,你不和我说点话我会觉得闷的。我突然想起来,你是怎么从士官学校毕业的?即使是平民学校,你也是被当做未来的军官培养的,演说、陈述的训练课总是有的吧?”

“必要的时候。”

“难道我们的关系还没有好到你对我多说几句话是必要的时候?”

佛洛尔小跑了几步,就赶上了诺恩。相比看着他的背影,他还是喜欢和他肩并肩前行。

这条道路依然十分宽敞,但是两边的建筑物有了明显的变化。那些房屋无论大小还是石料的精细程度,都比之前一个区域差了不少,看上去他们已经从城里的高级住宅区(也许是贵族住宅区)走到了平民居住的区域。

道路两边有了不少大大小小的岔路,都像是直线一样穿插在城市里,密集的房屋一直堆积到他们视线的尽头,让人不知道是感叹这座城市的庞大好还是感叹这个地下空洞的广阔好。

城市一定是一瞬间接受了灭亡的命运。因为木质的窗户大多腐朽了,他们能看到不少房屋内部的情况,从家具残留的痕迹中能看出,在毁灭发生的一瞬间,并没有慌乱发生。

佛洛尔并非魔法师中强调对力量追求的一派,但走在成为那股强大力量的牺牲品的城市中,他依然感到自己身体内部的魔力的澎湃流动,似乎随时会受到牵引而爆发出来。

他得找点话题来压制这种冲动。

“刚才我和霍拉丘的谈话你有听到吧?”

“恩。”

“我很惊讶。虽然那些大贵族可以说是支持我的一派,但我很讨厌他们,觉得那些把自己家族中的无能之辈渗透到国家的各个部门中的贵族完全是蛀虫。我一直以为平民百姓一定也很讨厌他们。这样说来铲除这些贵族的伯尔巴特应该会是一个好国王,我是一个让国王陛下不痛快的讨厌的魔法师,这听上去也不错?”

“不是游吟诗人?”

“你历史课的时候都在睡觉吗?没有游吟诗人会因为传唱皇帝的各种秘闻而上绞架的,这是诗人的权利。只有我是一个邪恶的魔法师的时候他才能通缉我,如果我是这样……”

佛洛尔做了一个弹琴的动作,这时候他才想起自己没有带着竖琴,双手空空地僵在半空中。

他原来的竖琴被丢在斯佛兰,罗宾从那里出发的时候原本带着他的行李,但因为圣骑士的攻击而最后遗失在森林里。现在用的那把是后来购买的,他弹起来并不趁手,因此也没有带在身边。

诺恩终于在嘴角漏出了一丝笑意。

“我,没什么。”

“不会吧?你被什么东西撞了脑袋了?这次居然领情了?”

佛洛尔装作吃惊的样子,说。

但是诺恩脸上的笑意并没有真正扩大成为笑容。

“唉,你啊……不过说真的,我现在感觉确实有些不是滋味。”

“为什么。”

“虽然我现在正走在挑战国王的路上,但伯里纳,贵族、平民, 这些都和我很遥远的感觉。我虽然经常以游吟诗人的身份四处旅行,但只是为了音乐而传说,对于那些普通人在想什么,我一无所知。对……想到自己是一个魔法师或是游吟诗人,就能把那些讨厌的东西抛诸脑后。刚才霍拉丘说的话,让我一下子觉得……自己其实不在这里,不是我能说会唱就是首都人的,对吧?”

“不是很明白。”

佛洛尔伸手在诺恩的头顶上一阵乱揉,让不少发丝翘了起来。

“没关系,现在我不在意了,因为我感觉到自己正在做一件好事,不是我的话,你这样的家伙想找个能忍受你的……可真不容易。”

没等诺恩说什么,道路中响起了叹息一样的声音。佛洛尔警惕地四下张望,终于,在一条小道的尽头看到两个摇摇晃晃的身影。

“霍拉丘难道是个诅咒师吗?这些东西……”

越来越多这样的身影出现在街头。对于他们,佛洛尔和诺恩都不陌生。这些都是正在移动着的人类的骨架,也是他们俗称为骷髅士兵的东西。

经过岁月的腐蚀,他们的身上服装早就化为灰尘,但看上去这些人并不是城市原先的士兵。

这些骨架子中罕有强壮的高个子,大部分都是细瘦的女人、老人和儿童的骨架。

它们生前都是弥尔顿的平民。

联系到毁灭两个帝国的魔导战争,在战争的后期,即使是在弥尔顿的首都,年轻男人也很少,只剩下不能亲自踏上战场的家人为他们的胜利归来而日夜祈祷。

“受到能量水晶的影响而形成的骷髅吗?这可比有死灵法师驱役的还要麻烦,见鬼。”

佛洛尔已经把一个小型的风魔法捏在手里了,但是面对正在靠近自己的骷髅,居然有无法下手之感。

离他最近的几具骷髅的身体都佝偻着,显示出艰苦生活的痕迹,地下城市中不知道源头为何又前往何方的的微风在他们黑色的眼窝里吹进又从没有舌头的嘴巴里吹出来的时候,带起了那叹息一样的声音。

“小心后面。”

诺恩也许也有和他一样的顾虑,但是当几具骷髅在他面前围成半圆形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拔剑从它们的骨盆位置横扫而过,让失去支撑的骨架一下子散落在地上。

“我明白了。”

佛洛尔把旋风魔法往身后丢出,一人粗的旋风卷起五六具骷髅,撞进了一栋房屋的墙壁。

也许房主自己也被他送了进去,不过面对来势汹涌的骷髅大军,这已经不在佛洛尔的考虑中了。

旋风术是很适合对付骷髅的魔法,碰撞的力量能直接撞碎那些并不太结实的骨架,远比他更喜欢的锐利的风刃适合这个场合。

一旦暂时放下自己的敌人生前都是平民这样的念头,佛洛尔在战斗中很快找到了乐趣。

诺恩和他的搭配简直是天衣无缝。

魔法师和剑士之间的合作通常都不会愉快,因为魔法师喜欢有人在前面为自己抵御攻击,却讨厌那些影响自己使用强力魔法的同伴。这个位置调转过来,在战场上剑士同样欢迎这个强有力同伴的志愿,却讨厌被一起卷入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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