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恩在佛洛尔发出的旋风的缝隙中移动,干净利落地一击解决那些没有被卷走的骷髅,鉴于他使用的不是钝器,那种对手中细剑的完美掌控看上去真是赏心悦目。诺恩平时解决对手的速度都很快,如果不是眼前有那么多骷髅在,佛洛尔很少能得到这样真正观察他用剑的机会。他的动作很简单,都是连佛洛尔都能依样比划的剑技,高明在速度、准确和冷静,不知道是经过多么艰苦的训练才能获得这样朴素实际的技巧。佛洛尔亲眼见到诺恩把一具骷髅从肩部劈成两半之后在不回头的情况下直接反手拦腰斩断两个试图从背后包夹他的敌人,就像是他在后脑上也长了眼睛一样不可思议。
最让佛洛尔愉悦的是,诺恩绝不会挡在旋风行进的路线上,他总是选择最恰当的路线,避开那些注定被撞击到的骷髅。这让佛洛尔有一种感觉,他知道他将在哪里释放魔法;而他本人也能知道诺恩的动向。
超过魔力的躁动的东西在他的胸口跳动。这是奇妙的让他战栗又让他觉得兴奋的东西。随着战斗的继续,他越发感到诺恩就像是一把被使用得得心应手的长剑,让他不必担心那些被魔法漏过向他毕竟骷髅。他们是两个人,又如同是一个人在战斗,这让佛洛尔的内心比他手中的风更为雀跃。
终于,潮水一般的骷髅,古代王国的移民的数量稀少起来。
他们的最后一个敌人是一个儿童的骷髅。
从那瘦骨伶仃的样子来看,这个孩子生前一定生活在饥饿和贫穷之中。
诺恩搅散可能是它的母亲的枯骨之后,在它的面前停下了脚步。
骷髅抬头看着他,从没有皮肤和肌肉的头骨上依然能看到儿童的天真与伶俐,这真是可怕的事。
“我来吧。”
看着诺恩手上难得出现僵持之态的细剑,佛洛尔一瞬间在这个刚才能以近乎可怕的强悍击倒敌人的剑士身上找到了轻易不会表露出来的温柔。他走过去,把手放在一副瑟缩模样的小小骷髅的头顶,他立即它化为粉尘,散落在地上。
“这是和教会的人学来的技巧,也只能对小孩子的骨头起作用,除了某些丧心病狂的死灵法师,不会有人叫来这些的。我一度以为一辈子用不到这个。”
战斗中燃起的热情被这个古代儿童的结局熄灭了一些,这让佛洛尔觉得有些郁闷。他抬头看了看头顶上岩石的穹顶和那一整块足以让整个西斯勒王国发疯的水晶。
“看来不管我追寻的历史是什么,对于这座城市来说都是可怕的事。现在站在这里,不知道为什么有冒犯的感觉。”
“不是你的错。”
“是啊,我知道。抓紧赶路吧,我宁可马上和伯尔巴特面对面也不想再……遇到这些了。”
番外:深渊之梦
诺恩能听到那东西的爪子在石头上摩擦发出的些微声响。
这头野兽是他最近的敌人中最危险的一个。它一直隐藏在暗处,等待他和其它野兽们厮杀的结果,并且期待着从中渔利。
如果不是四肢末端锐利的爪子,它的样貌就像身体放大了三到四倍,头还维持原样所以小得有些可笑的黑马,那细长的耳朵垂在面颊的两边,看似温顺的大眼睛深处闪烁着狡猾的红光。
诺恩知道不能对这东西放松警惕,它的动作敏捷,嘴巴里充满小刀一样的利齿,能一下咬碎地上的石头。
不过他也不畏惧它。
他斩杀过无数它的同类,对它们的习性了然于胸。甚至不用回头去看它的动作,他也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发起攻击。
在噩梦中也不会出现的野兽的洪流曾经充满他的视野。它们比他见到过的、听到过的更加强大、狡诈和凶残,但他还是在和他们的厮杀中取得了胜利。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多久。
从那一天开始,他就对时间的流动失去了概念。
在这片满目荒凉,只有黑色的天空和赤红的大地的旷野上,他只是不停地杀死那些窥视“他”的野兽。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来到这里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也不知道自己将要前往何方,只是不断重复杀戮,直到挥剑已经成为本能。
诺恩下意识地用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源源不断吸引野兽的东西,现在正放在那里,在紧贴他心脏的位置。虽然其上早已经没有人类的体温,但他相信这东西能给他带来温暖。
野兽在蛰伏了很久之后,终于从他身体的左后方发起了攻击。
它的眼睛里充满了兴奋和贪婪,不是为了这个他眼中一点也不可口的年轻人,而是为了他怀里的东西。
野兽和深渊住民的眼中,这是一件蕴含了强大力量的魔导器。
很久以前,那些驱役深渊之物的召唤士,他们自己的灵魂就成为了这些野兽最可口的口粮。
它已经在这里埋伏了一天,目睹了诺恩和无数比他强大的野兽的战斗,这时候它相信自己的体力足够充沛,完全可以击败这个难缠的对手。
也许这个灵魂的味道也会不错。
它那么想着,张大嘴巴,露出密密麻麻几乎铺满口腔的牙齿和长长的猩红色舌头。
诺恩没有转身,在它几乎扑到他背上的时候,反手一剑从下巴刺穿了它的脑袋。
这是从和它的同类的无数次殊死搏斗中获取的经验,让诺恩可以准确地从它动作的间隙间攻击它的要害。
野兽庞大的身体轰然倒地,然后像是水会融于水一样,被大地吞没了。
这是所有被他杀死的野兽的归宿,因为这里是它们的故乡。
诺恩知道自己不会有那么一天,因为他并不属于这里。
为这一天的恶斗暂时告一段落而松了一口气之后,他抬起头,仰望贯穿夜空的那道巨大的红色裂痕。
他对于故乡的天空的最后回忆,由这道裂痕串联到现实中来。
那一天……
“你是从那里来的吗?那么说你确实是一个人类?”
年轻男人的声音让诺恩的身体一阵僵硬。
他并没有察觉到任何人的接近,相比之下听到久违了的“人”的说话声并没有让他感到兴奋和喜悦。
诺恩转过身去,看到一个白色华袍的金发男人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这个人俊美无比的面容和高贵的气质都具有安定人心的力量,但诺恩还是警惕地看着他。
“比我想的要年轻,以人类来说你还是个孩子吧?不过这双眼睛……真是稀奇。”
男人带着微笑,用一派轻松又不容置疑的口气说。
他向前踏出一步,诺恩则后退了两步。
这个男人十分危险。
他能悄无声息地靠近自己,已经足以证明他的强大。并且……诺恩能够感觉到,这副人类的外表之下,藏着的是让人产生无可匹敌之感的强大之物。他作为剑士的本能、在无数次战斗中锻炼出来的本能在他的耳边鸣叫,提醒他这是一个多么需要提防的对手。
诺恩下意识地握紧手中的长剑,感觉到有汗水渗出自己的手掌。
这是第一有人让他产生近乎恐怖的感觉。
“那些深入此地的野兽都被你击败了吗?果然是传说中的好身手,让人忍不住想要称赞。”
男人低头,在诺恩的脚边扫视,那神态就像是他能看到如果没有被大地吞没,已经堆积如山的野兽的尸骸一样。
“不过你用那东西……那件魔导器吸引这些可怜的家伙来再杀死他们,不觉得有些……”
没等男人把话说完,诺恩就向他冲了过去。在听到“魔导器”这三个字的时候,他就已经把长剑对准了男人的胸膛。
金属与不可名状之物碰撞,发出响彻天空的巨响。
风的剑刃出现在男人的手中,抵挡住了他的攻击。无风的旷野上吹起了轻盈的凉风,在男人的手中束成一柄有着纤细精巧剑身的苍蓝之剑。
“从这可爱的样子看不出是那么急躁的性格。你觉得比用剑和我说话更方便吗?”
男人用有些诧异的口气说,轻松的样子似乎在和自己年幼的兄弟交流。
诺恩右手持剑,直指他的面孔。
魔导器之名和预示危险的警告在他耳边交汇,发出比刚才剑刃相撞更响亮的翁鸣。
绝对不可以让他带走“他”。
这是充斥他脑海的唯一念头。
“真是难以沟通的孩子。那么好吧,我也很久没有和人动手过了。”
男人也用右手握住那柄细长美丽的风之刃,向天空举起剑尖,摆放在自己的胸口。
“这样一说我居然有些兴奋起来了,那么我先上了!”
就如同男人所说的那样,他带着一脸欢快的神情,发起了自己的攻击。诺恩在有一点猝不及防之下翻过剑身挡住他的第一波攻击,男人马上翻转手腕,一连向他刺出三剑。
他的动作不花哨,只是剑身在疾速动作中依然漾起让人目眩的光彩。诺恩并没有被迷惑,猛然蹲下身体,闪过这一阵疾风骤雨似的攻击,然后向男人的腰侧重重挥出一剑。
在发现自己的剑锋只是扫中男人的残影之后,诺恩马上以会让普通人肩膀脱臼的力度反转长剑,挡住了男人的新一轮攻击。
剑与剑的撞击再次发出如同敲打铃铛一样悦耳的声响。
“这种感觉是不是很棒?我很久没有遇到跟得上我的速度的人了。”
男人以风一样地速度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那么说。
诺恩没有因为自己的攻击屡次落空而急躁,因为他对男人说的话感同身受。
他们都是以速度见长的灵巧剑士,彼此能跟上对方的速度。
危险的嗡鸣正从他的耳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由剑身传递身心的愉悦。
就像男人说的那样,他很久没有遇上过足以和自己匹敌的对手了。
在深渊这段漫长的充满杀戮的日子里,那些曾经给他带来生命威胁的野兽已经不足以成为他的敌人。这时候一千次、一万次挥剑,都只是习惯性的动作。而这个时候,每一次抵挡住男人的攻击、每一次攻击被男人抵挡住,他都能感到全新的东西,听到不同的声音。身体不再因为疲劳而迟钝,相反地,他觉得自己的动作越来越轻巧,像是已经和手中的长剑融为一体。
这是诺恩没有体会过的东西。
如同……自己在为了握剑而感到愉悦。
“活下去,无论如何你一定要活下。这个世界并不是你过去见到的那样,你应该有的是被父母呵护童年,不是为了和这些东西作战而是为了自己的天赋而练剑,还有很多很多……对普通人来说是他们生活中理所当然的东西你都没有体验过,所以你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巴尔德最后的话语回荡在他的耳边。
“当!”
诺恩的长剑脱手而出,在半空中达到最高点之后,划下一条银白的弧线,插落在地面。
“和我这种水平的对手较量的时候分神可不是好习惯。真可惜……”
男人略带惋惜地看着那把斜插在地上的长剑,然后他松开手,手中的剑化为轻风飘走了。
“不过现在你应该感觉到了吧,我没有恶意,并不是和它们一样窥视着那件魔导器。”
他柔声说。
诺恩完全没有在听男人的说话。
他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感觉手腕不停地在发抖。
巴尔德那时候说了什么?
颤抖蔓延至他的全身,让他像是被包裹在冬日的寒风一样战栗着。
“哎呀……我怎么忘记了这件事。让你这样全力以赴和我战斗的负担一定很大吧?你……”
在因为足以击溃他意志的剧痛而晕倒之前,诺恩看见了男人写满关切的面孔。
在更久之前……他一定也见过,有谁这样看着他。
诺恩听到有人在唱歌。
在牙的生活中,歌曲是另一个世界的事物。有时不得不在城镇留宿的时候,他曾听过晚风捎来的游吟诗人的歌唱。那些诗人即使在战争的年代,也会背着自己的竖琴,把那些民谣和歌颂战场上的英雄的诗篇传遍被黑暗笼罩的国家。
不过这是一首不同的歌曲。
那曲调不是他在弥尔顿或者卡廷卡的任何地方所听到的过的,其旋律更为繁复,被温柔的男声反复哼唱的段落中,充满着哀叹隽永的韵味。
他坐起身来,看到篝火前,那个金发的古怪男人背对着他,正仰着头,面对天空唱歌。
这里的天空不同于深渊之中的黑暗低沉,而是他在夏夜也没有见过的深湛蓝色,如同梦乡的大海。绚烂的银河取代那道赤红色的伤痕流淌过夜空,其中的繁星如同在为男人歌唱的旋律伴奏一般闪烁着,是他的听众,又是他合唱的同伴。
只穿着单衫的男人有一个宽阔的背脊,而他的长袍现在盖在他的身上。
这是一件质地柔软的袍子,有温暖的气味从上面沁出。
“你醒了?”
男人停止唱歌,在他边上蹲了下来,一脸关切地问。
诺恩觉得无法理解他的关切,只能看着他。
这关怀完全是出于真挚,没有半点虚伪的成分。
“恩。”
“你刚才真是吓死我了。这是我不好,明知道会这样还向你发起挑战。现在好点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
在诺恩象征性地回答之后,男人的表情可以用喜上眉梢来形容,一口气问了一串让诺恩感觉无从回答的问题。
刚才……
剧烈的疼痛从手指尖开始,席卷了他的右手。
男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把他的右手贴在自己的面颊上。
虽然是男人的面孔,但他的皮肤让人联想起牛奶和丝绸。
“对不起,都是我的责任。现在还痛吗?不痛了吧……不会再痛的。”
“放开我。”
他拉扯的力量有些太大了,一下子把诺恩拉进了自己的怀里。虽然还不能真正表现出害羞的情绪,但是诺恩明确地感到自己的面颊开始发烫了。
“啊……哈哈,真不好意思……”
男人讪笑着放开他,然后抓起自己的长袍,盖上了诺恩的肩膀。
“还有一些……惩罚留在你的身上,不过应该快好了。”
“那是什么?”
“什么?”
“刚才我身上发生的。”
“这个说起来话长,你一定要问吗?”
这个男人是诺恩见过的表情最为变化无常的人,他现在装腔作势出破坏他俊美容貌的样子,这是诺恩无法分辨的表情。
“……”
“……”
“……给点表示吧,我都那么破坏形象了。”
“不明白。”
“……服了你了。有机会我一定要见见你的家人,看看把你培养成这样的人是什么人物。”
男人摇摇头,说。
虽然他的口气有些沮丧,嘴角却有一个明显的上扬,倒像是很高兴的样子。不过在见识过男人种种奇怪的表现之后,诺恩觉得不能以此判断他的情绪变化。
“这事说来话长,我们先介绍一下彼此吧。我的名字是佛洛阿雷亚,你呢?”
“诺恩。”
“你好,诺恩。”
男人向诺恩伸出手来。
诺恩看看他那只有着纤细手指的右手。
“……这是礼貌,礼貌你不懂吗?”
佛洛阿雷亚瞪了诺恩一眼,直接握起他的手,在半空中晃了两下,然后才松开。
“你想知道的应该有不少吧?还有一会……你可以先我问一些问题。我想你最想问的,是你怀里的那位先生的情况吧?”
诺恩微微变了脸色,低头从自己的怀里把“那样东西”拿了出来。
“别一副防贼的表情,我可不是那些野兽,对魔导器那么狂热。”
佛洛阿雷亚很不是滋味地说。
诺恩双手捧住的那件东西,被称为“魔导器”的事物,是一块外形像是人类心脏的红宝石。其上的肌肉血管都精细入微,在篝火的映照下,反射出真的会让人心脏颤动的红色光彩。
不仅如此,这东西确实是在微微搏动着,这是一枚宝石的心脏。
“这个人,维莱特?巴尔德,生前应该是一个召唤士吧?”
佛洛阿雷亚问。
诺恩抬起头来,带着疑问看着他。
“啊,那是他本人告诉我的。这个召唤士为了某个目的,付出无与伦比的代价才在我们的世界之间打通那样的通道,而他自己也丧失了身为人类的一切,最后连形体也失去了,变成了这样。不过现在保存在其中的灵魂不再是一般的灵魂,所以他成为了一件独一无二的魔导器,让那些野兽前赴后继。不仅是它们……连我的子民和贵族们也快要无法抵御他的吸引力了。”
佛洛阿雷亚那么说着,看着诺恩。这个年轻人低着头,用拇指轻轻抚摸起宝石心脏上的肌肉纹理,对比他挥舞长剑时候的急速猛烈,这动作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温柔。
那张稚气未脱的面孔上,这时候浮现的,竟然是充满怀念的神情。
“他……能复原吗?”
“不可能。作为人类,他已经死亡,现在只不过是残余的灵魂被保存在魔导器里。这个灵魂还保有一部分人类时候的感情和知识,所以我能有限度地和他沟通。但是不要妄想把他恢复成人类的样子。”
“为什么我还活着。”
诺恩依然看着手中的心脏,问。
佛洛阿雷亚沉默了好一会。
“你确实是从你们的世界坠落深渊了。”
诺恩点了一下头。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当时你应该是……濒死了吧。”
不用诺恩回答,佛洛阿雷亚也能从残留在巴尔德的心脏中的灵魂看到当时的景象。
圆盘状的魔法阵覆盖整个红色的天空,到处是焦灼的气味和鲜血的腥气。
那场景可以称之为地狱。
“即使找到人救治,你当时也应该会死。而这个人不希望那件事发生,于是作为召唤士,他向深渊之中祈求,祈求有任何一个人能够相应他的呼唤。当然那是不可能的,这些野兽只渴求人类的血肉,他们怎么会听到召唤士这样的呼唤?但是发生了一件特别的情况。”
佛洛阿雷亚停顿了一会,看到诺恩没有接话的意思,于是接着说了下去。
“那一天在地上世界一定有许多人死了,正是他们的死灵赋予了巴尔德力量。你是否知道这一点?你们人类在撕裂空间之中的障壁打开通道,最理想的媒介就是人类的灵魂和死灵的嚎呼?于是他得到了力量,在世界之间打开了前所未有的庞大通道,最后把你送到了这里。”
“生老病死,是人类在自己的世界必须遵守的法则,而唯一让必定遵从死亡的命运的方法,就是让他脱离这个世界的规则。所以你才会坠落深渊,现在活生生的站在这里。不过这可以称之为奇迹,因为在你的故乡,一定有无数人曾经这样向深渊祈祷,但是只有你……”
“但是他死了。”
诺恩还是低着头,那么说。
他的面孔像是完全陷入了黑暗。
“你这个家伙,认真听我说话好不好。本来就不指望你那脑袋瓜能听懂多少了,还在给我胡思乱想。”
佛洛阿雷亚一把把魔导器从诺恩的手里扯出来,然后捧住了他的脸。
“你不知道这个奇迹意味着什么,你完全不理解,你能在这里,对我意味着什么……”
在他的面前,这张孩子气的白皙面容上一半是悲痛,一半是茫然,看上去现在十分悲伤的诺恩自己其实并不完全理解,这种刺痛他内心的感觉是什么。
“你……”
佛洛阿雷亚低头吻了他。
他其实并不精通安慰人的方法。
在他的世界里,他极少需要安慰别人。
不过直接让他人体会自己心情的办法,他知道一些。
“呸,还不如亲一块木头呢。”
这个只有嘴唇和嘴唇相接的吻维持的时间有些长,让佛洛阿雷亚最后和诺恩分开的时候有些依依不舍。
即使是木头,也是一块有着美妙香气和致密纹路的原木。
“这是……”
就像他所想的那样,诺恩一脸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茫然尤甚于之前。
“你啊……真是让人毫无办法。”
佛洛阿雷亚摇摇头,然后又叹了一口气。
有一点点温存的人都不会把一个孩子教育成这样。
只有那些被当做武器培养,连作为人的存在都抹消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模样。
他正想说点什么,就从诺恩的眼睛里见到一道光柱。
这道恢宏的光柱被七彩的眩光环绕着,从地平线上升起,让银河一瞬间黯淡了。
“开始了!先和我看看这景象吧!在这深渊之中,也只有你能陪着我看到这里的风景了。”
佛洛阿雷亚欢呼了一声,说。
无数虚像伴随着这道光柱,出现在天空中。
就连心情处于混乱之中的诺恩,也呆呆地凝视天空。
他听说过这种被称为海市蜃楼的景象,不过这里发生的事,像是又完全不像是。
那无数的高山与平原、湖泊与海洋、城市与城市的影像。
诺恩觉得有风从那些高耸入云端的山峰中吹来,暂时吹散郁结在他胸口的东西。
他能看到青翠的山岗、波光荡漾的湖海和那些大得超乎他想象的美丽城市,其中人们活动的时候发出的热闹声响似乎正在他的耳边回响。
“来,和我靠近一些,免得被卷走了。”
佛洛阿雷亚说着,自说自话地把还裹着他的长袍的诺恩拥进怀里。
那些影像每消失一个,马上就有更多地出现,然后向他们所在的地方靠近。当蓝水的湖泊划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一尾有着尖尖长嘴的大雨跃出水面,几滴溅起的水花落在了诺恩的脸上。
“这里是世界的尽头,也是无数世界交汇之所。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你所生活的世界……它是圆形的,所以它其实没有真正的尽头。无论你从何处出发,最后你都将回到原地。而在这里……次元的缝隙中,你才能真正离开自己的世界,所以这里是世界的尽头。”
诺恩听着佛洛阿雷亚说着自己听不懂的东西,一边好奇地看着某个正从他们身边飘荡而过的世界。
一群孩童正在街道上玩耍。
这些男孩正在追逐一个黑白色的圆球,一个一个脸上都荡漾着欢笑。
诺恩没有见过孩童的玩具和游戏。
毕竟在牙的世界里,并没有这些东西的存在。
这是否是巴尔德说的理想中的世界?他想。
佛洛阿雷亚还在为自己心不在焉的听众解说,也许那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像是召唤士那样,强行在两个世界中打通道路的做法,违反的正是世界的法则,所以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而在这里……只要你愿意,可以通过这里,在无穷无尽的世界中旅行,直到找到自己旅途的终点。对于我来说,就是这深渊之地。”
他说着,望向世界的虚影中的某一点。那道光柱只维持了一会,就黯淡下来,连带那些影像一起开始消失了。
“我的子民们无法穿越那片平原最后来到这里。即使是贵族们,在那里待得久了,也会变得和野兽一样。毕竟只有放弃一切之人,才能抵达尽头。而我……十分期待有朝一日,有人能够陪伴我来到这里,毕竟在这漫长的时间和无尽的世界里,我感到寂寞了。”
诺恩惊讶地看到他的眼眶中有泪水滑落。
这个显得十分情绪化的男人居然真的在哭泣。
“啊……好漫长啊,真是十分漫长的日子。而终于在这里,被我等到了你的到来。”
他回过头来看着诺恩,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已经换上了笑容。
这笑容就像诺恩刚才在某个世界的儿童脸上看到的一样,即欢乐又显得天真无邪,几乎不像是这个男人之前给他的印象。
“你知道你能穿越世界之间的规则,来到我的身边,这说明了什么?”
诺恩把脖子向边上一转,再转回来,以僵硬的摇头动作表示自己不明白。
佛洛阿雷亚的眼睛在发光,比天空中的任何一颗星都明亮。
“你因我的力量而能在这里活下来,因此你是完全属于我的,你的灵魂的归宿在我之处;你是打破禁忌而来到这里的,你的眼睛就是证明,这让你拥有最终足以和我匹敌的力量,你又是和我对等的。”
“我的眼睛?”
佛洛阿雷亚伸出手,一股清流从他的指缝里渗出,落在地上成为了一小块水洼。
这是诺恩长久以来第一次照到镜子。
他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左眼,但是那团永不熄灭的蓝色火焰还燃烧在他的右眼里,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是火焰中的宝石。
“为什么要捂住眼睛?这是你穿越两个世界得到的印记,你与众不同并且最终能站在我身边的印记,看着它!”
佛洛阿雷亚试图把诺恩捂住眼睛的那只手扯开,作为回应,诺恩打开了那只手,然后推开了他。
深入身体的痛苦立即由内而外席卷了他的身体。
虽然没有发出痛呼声,但是诺恩感觉无法维持站立的姿势而一下子蹲在了地上。
“笨蛋!”
佛洛阿雷亚马上扶住他的肩膀,让他平躺在地上。
“这也是代价?”
诺恩问他。
“不全是……”
佛洛阿雷亚用自己的袖子把诺恩额头的冷汗拭去,低声说。
“因为我们已经紧密相连,这算是惩罚,因为我的力量而活着的你理所当然无法攻击我,任何有攻击意图的动作都会引发这种‘惩罚’。之前我们打得太尽兴了,我才想起来以你的状况根本无法对我出剑的。而你……居然可以用意志力抵挡那种痛苦,不过副作用是现在这种惩罚变得更加难以忍受了。对不起。”
“还是听不懂。”
“对,是我不对,居然想到和你这个木头脑袋说这些。”
他低头在他额头上献上一吻。
这和之前那个强迫的吻完全不同。诺恩还是无法理解这些动作意味着什么,但是觉得有什么顺着他柔软的嘴唇接触自己的额头而深入他的内心。
“现在好些了吗?”
“恩。”
这一会儿的光景,那炫目的光柱和无数世界之影已经消失,四周的景物又回到了有着深蓝天空和摧残银河的旷野。
佛洛阿雷亚有些留恋地看了看光柱消失的方向。
“刚才我有些激动了。不过……我很高兴。”
“为什么。”
诺恩觉得仰视他的面孔会比直视他那双让人有些不安的蓝眼睛有意思一些,而且从这个角度看,佛洛阿雷亚端庄的面容就像是雕像一样美丽。
被他的长袍裹着让他觉得很温暖,就像是躺在床上,不过更舒适,这感觉有些久违了。
“因为你在这里。”
“我刚认识你。”
“是啊,不过以后会有很长……直到永远的时间在一起的。”
光柱的余光最后消失的时候,佛洛阿雷亚把脸转了过来。
笑着又像是还是会哭出来的面孔。
“为什么要哭。”
“因为高兴啊。”
“……”
诺恩只听说过人悲伤的时候会哭,从来没有见过高兴到哭泣的人。这让他觉得佛洛阿雷亚也许在骗他,但这个人温柔的眼神说明了他的真诚。
因为无法理解这个人,诺恩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些。
他觉得有些累了。
在坠落这里之后,在那无穷无尽的战斗之后,他感到十分疲倦。
因为野兽们总是在窥视巴尔德的心脏,他一直无法安眠,但是现在在这个人的身边也许可以休息一会。
他那么想着,闭上眼睛,很快进入了梦想。
牙的梦海中没有梦,不过今晚也没有掀起黑色的波涛。
就在诺恩沉沉睡去之后,佛洛阿雷亚也在他身边躺了下来。
“你这个笨蛋也许永远没有办法明白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在长久的孤独中等来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同伴的这份喜悦……不过这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你喜悦是什么样的心情。但是从你那人类的灵魂里,我始终会得到温暖的。所以……今后要陪伴在我的身边。”
佛洛阿雷亚说着,也闭上了眼睛。
他同样不需要做梦,不过今夜,他想要做一个之前没有做过的美梦。
今后将不再会孤单的长梦。
这座地下城市的规模之大远远超过佛洛尔的想象,虽然建筑物远不如伯里纳的精巧,但他白色的首都与之相比,就像是一个精巧的玩具,美丽却渺小,让人不得不叹服古代弥尔顿帝国的强盛。
诺恩一直提在手里的那盏油灯的灯光开始暗下来的时候,他们终于穿过了城市。
巨大的地下空洞正好把整座城市包裹住,其边缘正是城市的边缘。那些破败的贫穷民众居住的房屋不是被石壁压垮了,就是自己在岁月的风霜中崩塌在地,形成一幅惨淡末路景象。
在这条贯穿城市的道路的尽头的石壁上,开着一扇木门。
这扇门腐朽的情况比入口处的那两扇要严重许多,似乎手一碰就会散架。
“出口就在这里了。真奇怪,如果上面是首都,这条通道就是从城市内部打通的。”
佛洛尔嘀咕着推开木门。就像他担心的那样,他的手在门上轻轻一推,就有半边门板倒了下来。
“霍拉丘那家伙没骗我们,这条路确实很久没有人走过了。”
门后面是和下达这里的通道一样窄长的楼梯,佛洛尔从诺恩手里接过灯,踏上了楼梯。
这条楼梯比之前的更长,当油灯几乎要熄灭的时候,他们才抵达上行的通道的终点。
一扇石门镶在他们的头顶。
佛洛尔在石板上轻轻敲了一下,得到沉闷的回声作为回复
石门的正中有一个圆形凹槽,上面有一个浅浅的符号,正好能和霍拉丘之前交给他的徽章对上。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符印魔法,这条通道确实是在弥尔顿的晚期,或者说西斯勒建国初期修建的,在那之后符印魔法就完全失传了。”
佛洛尔说着把徽章贴在了那个圆形的凹槽上。淡蓝色的光线从徽章与凹槽接合的缝隙间流淌出来,一瞬间布满整个石板,其密集的纹路和各种无法辨认的神秘符号足以让任何魔法阵相形见拙。
石板悄无声息地向右边挪移了一段距离,打开了一个恰好可以容纳成年男子通过的空间。
他把油灯从出口的边缘推上去搁在地上,然后双手抓住光滑的石板,跳了上去。
“需要帮忙吗?”
站直之后,他看也不看四周的环境就蹲下去问诺恩。
这句话问的纯属多余,诺恩跳上来的动作比他伶俐许多。
虽然这时候油灯已经熄灭了,不过这间房间里依然相当明亮。
房间的四个角各有一根立柱,上面放着一块承认拳头大小,打磨成圆形的能量水晶。虽然这样大小的能量水晶和地下那块巨大的水晶相比不值一提,但已经足够照亮这间宽敞的房间了。
这间房间的石头地板和墙壁上都有十分精美的浮雕,佛洛尔大约扫了一下,发现都是以西斯勒的各种传说故事和英雄人物为主题的。
除了立柱以外,房间里只整整齐齐地堆满了石头的棺材。
这些棺材都是用大理石雕刻而成,盖子上都有审批铠甲的男人的全身浮雕像,雕像上的人的打扮和面貌都不相同,也许雕刻的正式安眠其中的人的容貌。
“埃米蒂耶大教堂地下的圣穴……这个出口真是出人意料。被人发现我们闯入这里,不用任何理由教会那些家伙就会把我们直接拖出去烧死。这就是走私者的千年密道吗?看来我们不小心碰到了一些大秘密。”
佛洛尔半是惊讶半是嘲讽地说。
西斯勒开国以来的英烈的最终归宿都是埃米蒂耶大教堂地下的这出神圣墓穴而不是他们的家族墓地,沉睡在离神最近处不仅是对他们的功绩的表彰,也暗含借助这些英雄人物的力量来保有这座都城的意义。
诺恩也有些好奇地看着这里的上百具石棺。
这里是大部分首都人耳熟能详的圣地,虽然大部分人终其一生也不会进入这里。
房间里只有一扇敞开的大门,连接通向外界的长长通道。门没有上锁,不过即使锁了,现在的佛洛尔也不介意用魔法把它轰开。
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佛洛尔在一具棺材前面停了下来。
这具石棺的盖子有一半都移开了,露出空空如也的内部。
原先铺在棺材底部的丝绸早已腐烂,除了几缕头发,还有一些说不清到底是什么的东西堆在里面,但是尸骸早已不知去向。
“检查一下其他棺材。”
他压低声音向诺恩下达指示。
在诺恩走过房间左侧的一排石棺的同时,佛洛尔发现自己脚边其他几副石棺的盖子也是新近被打开过。
“死灵魔法,死灵魔法……在教宗眼皮底下那么明目张胆地使用死灵魔法这大概是西斯勒建国以来的第一次,我的哥哥是个了不得的魔法师啊。”
“他把这些人都召唤出去了?”
“哼,也许等会在火刑架面前会有些不得了的人物作为我们的对手。你觉得怎么样?说不定有机会和剑圣伊萨亚交手。”
佛洛尔听到诺恩冷哼了一声,然后这个家伙先他一步穿过大门踏上了走道。
诺恩这样明显地表露情绪对佛洛尔来说很罕见,他纳闷地看着他的背影,很快小跑步追了上去。
“我说错什么话了吗?我说……以我们的关系,有意见直接和我说,不要老闷着。可能只有会读心术的术士才能知道你这个家伙的想法——如果他没有先被你传染而石化的话。”
“没什么。”
诺恩的口气稍稍有一丝软化的味道,但佛洛尔依然不知道是什么牵动了他的情绪。
时间和地点都不适合“打情骂俏”,他也就暂时把注意力投放到别的地方去了。
这条通道的墙壁上同样有着精工的浮雕,不过都是宗教故事,佛洛尔对此向来没有什么兴趣,也就没有乘着这个难得的机会欣赏这些艺术品。这里没有机关也没有守卫,也许是驻扎在教堂的圣骑士认为不会有人会潜入这里,毕竟这是冒犯神灵的行为。
佛洛尔记得圣穴位于教堂的后方,和埃米蒂耶大教堂的其他几个部分相对独立。这是一件好事,可以让他们避开大部分的神职人员。
不过一直到他们走出通道,来到圣穴的地面部分——一个小礼拜堂的时候,都没有见到任何人。虽然神职们应该都在休息,但这里的安静还是显得有些异样。
在地下没有经历过多少黑暗,但踏上地面的时候,佛洛尔还是有用手遮挡落入他眼睛的月光和星光的想法。
伯里纳正是黎明之前,夜深人静之时,那些招摇漂亮的尖尖屋顶都被夜晚的幕布遮盖着。而地平线的最前端,一丝金光正从这块厚重的幕布的底下照射出来。
虽然现在还只是微弱的曙光,但只要想起即将光芒万丈升起的太阳,就让人充满期待。
“终于回到伯里纳了。”
佛洛尔面向曙光出现的地方说。
诺恩点了点头。
回到首都的旅程虽然不长,他们经历的东西却挺多。
“等会可能会有一场恶斗,不过也不用担心,即使伯尔巴特已经是一个死灵魔导士了,我也要把他的鼻子打歪,让他放了约瑟夫然后洗刷他的罪名。当然最重要的是,我要告诉他‘王冠你可以戴进棺材,这个我可不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