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蓝眼睛望得要比地平线更远。
在伯尔巴特身后,他所期待摆脱在这座白色之都束缚他的所有东西的自由生活之前,已经没有障碍。
而他未来的旅途,将注定不会孤单。
佛洛尔不喜欢埃米蒂耶大教堂前的火刑场。
教堂恢宏的建筑群之前是可以同时容纳两万人的宽阔广场,每年除夕夜市民都会聚集在这里庆祝新年并期待教宗的祝福。这座广场也是西斯勒历代国王的加冕之所。所有的新王都要穿过一条可以容纳十六匹骏马并行的大道抵达这里,经教宗加冕真正成为国王。这条道路也被称为荣光之路,两边竖满了西斯勒历代先贤的塑像。而火刑场正在这条道路的中间,这也是神权向王权的示威。
火刑场的中间有一块巨大的花岗岩底座,上面竖着十三个火刑柱,其材料是经过魔法与炼金术双重加工的黑柳木。五百年来,大部分足以载入魔法史的死灵魔导士的终点都在这里。除了教皇、高级神职人员和负责点火的圣骑士,没有人敢于睁大眼睛直视这十三根外表看起来黝黑而不起眼的木桩。那些地位差一些的死灵法师被抓住之后一般会被就地处决。宗教势力最强大的那些年头,光是伯里纳就有十个火刑场,被捆上稻草在路边烧死的牺牲者更是遍布乡间的小路。
佛洛尔总觉得教会如果得到机会,是不会介意把整个王国的魔法师都绑到这里来烧死的。这个观点在魔法师内部也是共识。在教会看来,这些使用元素魔法、精研各种魔法阵的人也是异端。
现在他正站在教堂门前,原本是教皇接见新王的位置,眺望不愿的前方的火刑台。
整个教堂空无一人,神职者和圣骑士都不知去向。除了把几个烛台碰到在地,他们走得不匆忙,像是被什么人召集而去。
但是那可怕的气味还飘荡在这里。
佛洛尔没有经历过死灵魔法最为肆虐的年代,只在一些历史书籍里见过关于这种气味的描述。
“尸臭中还有松油的香气,教会会把捕获的死灵法师浇上松油再烧死,作为挑衅和回应,死灵法师就在自己调制的油膏和墨水里掺上松油,凡是他们使用过魔法的地方,都能闻到这种气味。它们像是一团黑雾在城市的顶端盘旋,经过这样的地方,远远闻到那气味就应该调转马车,马上离开。”
一位魔法师在自己的手册里是那么记录的。
佛洛尔能记得这段话是因为那位魔法师擅长绘画,在手册上留下了一群骷髅守卫一座塔楼的画面。对于当时还年幼的他来说,这无疑是十分可怕的场景。
现在教堂中的香水气味已经完全被尸臭和松油的味道盖过了。
佛洛尔捏住自己的鼻子,然后又放开。
“你看到了吗?我们的死灵法师国王就在那里。”
他对一直一声不吭站在自己左前方的诺恩说着,严厉的目光望向前方。
伯尔巴特端坐于他的王座之上。
为了把这把镀金的御座从王宫搬来这里,五个死灵仆役忙了一整天。不过这远比不过把火刑台整个挪开来得工程浩大。不只是国王本人,西斯勒的整个朝廷都搬到了火刑场,让只有教堂广场五分之一大小的火刑场一下子显得局促起来。
伯尔巴特的左手边坐着张着里面没有了舌头的嘴巴的教宗,右手边是宰相。财务大臣这些王国要员的形状都很凄惨。伯尔巴特一继位,他们就被抓起来吊死或是砍掉脑袋,现在虽然还穿着生前的华服,但大多只剩下骨架子。大臣们都瞪大自己没有了眼珠的眼眶,麻木僵硬地坐在国王的身边。
这一圈座位的外侧,环绕伯尔巴特站立着的是身披黑甲的圣骑士们,铠甲的颜色已经宣告了他们的堕落,持于手中的长剑则让他们保持着原本的威严。
火刑台的边上,还站着另一群战士。
这些人干枯的骨架上套着华丽的铠甲的模样有些好笑,但这才是伯尔巴特真正的卫队。死灵魔法对于圣骑士的威力不强,要让他们和活着的时候一样灵活几乎是不可能的,但这些死去上百年的人残留的灵魂已经完全落入伯尔巴特的掌控,只要他一声令下,就会毫无畏惧地为他冲锋陷阵。
伯尔巴特为佛洛尔精心准备的礼物和诱饵现在正被绑在十三个火刑柱中间的那一根上。约瑟夫闭着眼睛,向下垂着脑袋,金发时不时随风拂动几下。他的身上被浇满了松油,脚下堆着成捆的木柴,伯尔巴特唯一活着的仆人,一个面无人色的老年侍从正拿着死灵士兵们谁也不敢碰触的火炬站在边上。
脸色苍白的国王把右手的手肘支在王座的副手上,手背撑着自己的下巴,以悠闲的姿态看着手捧竖琴,身边有幽蓝的风之精灵环绕的佛洛尔。
这对兄弟在外貌上对比鲜明。
佛洛尔无论是以魔法师还是游吟诗人的身份出现,都光鲜亮丽,俊美的容貌光辉闪烁;伯尔巴特则是一个面如白纸,毫不起眼的瘦弱青年,即使在头顶金色的王冠,看上去都孱弱得不堪一击。
“很久不见了,我的弟弟,我真是想念你。”
年轻的国王说。
虽然那么说,他盯着佛洛尔的那双深陷在眼眶里的眼睛里只能见到妒忌与憎恶的火焰,完全没有一丝一毫怀念的味道。
“是啊。有超过十年没见面了。”
佛洛尔丝毫不畏惧他眼睛里可怕的凶焰,拨弄琴弦,一阵优美的旋律把在他身边环绕的尸气的旋流驱散了。
“你如期而至我很高兴,这证明你是一个无可救药的蠢货,理应成为我宝座下的垫脚石。只用这样一个没用的饵料就能把你带到我的面前,这真让我高兴。”
“我可不像我们的新王陛下一样,一坐上宝座就把自己的大臣全部当做垃圾处理掉。你绑在那里的那个人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不会让你再伤害他的。”
“朋友?你们不是情人吗?”
“曾经是,但现在是朋友。”
佛洛尔很高兴自己能坦然说出这句话。
在他离开伯里纳的时候,他满脑子让约瑟夫回到自己的身边。这是他母亲去世以后,他对自己放纵又迷茫的生活的救赎。但是现在对他来说,这样的救赎并不必须的。
约瑟夫依然对他很重要。
“你能为只是自己朋友的男人冒险,值得钦佩。那么现在你准备怎么做?冲上来打倒我然后带他离开?”
伯尔巴特坐直身体,左手在半空中比划了几下。王座两边的堕落圣骑士们齐刷刷地向前踏出一步,摆出迎击的方阵。
“交给你了。”
佛洛尔对一直一言不发跟在自己身边的诺恩说。
诺恩拔出了自己的佩剑。
他一直手握剑柄,但之前剑都没有出鞘。
双方看上去强弱悬殊。
超过一百名圣骑士的铠甲在逐渐亮起来的天色中更显得黑暗,手中巨剑的剑刃却折射着阳光下能晃花人眼睛的光芒。
这一边,则是这个身穿便装,手里拿着一把细剑的瘦小青年。
似乎这些圣骑士一发起冲锋,这个脸色平静的青年就会在一瞬间被他们撕碎。
“让我看看你带来的帮手有什么能耐吧。进攻。”
圣骑士们冲向前方的时候,他们脚下的大道颤抖得并不厉害,毕竟这是要承载这个国家王权的道路。
在伯尔巴特下达命令的同时,诺恩也从原地起跑。
他的步伐理所当然要比重甲的骑士们快捷,一瞬间切入他们列队前进的方阵时,像是被他们吞没了一样。
诺恩的第一个目标是最先进入他视野的高个子骑士。
也许他曾经在伯里纳的某一次祭典上见过这些骑士。
抛开这样的杂念,他的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在骑士们整齐的方阵中撞开一个缺口。
细剑如同重剑一样,带着呼啸而过的风声切入这个骑士的腰部,把他拦腰砍为两段,这时候骑士手中的大剑在半空中还没有达到最高点。诺恩别过头去,避开从伤口溅出来的黑血,扭转一剑划过站在他身边的骑士的胸部。剑锋在胸甲上划过,火花伴随着刺耳的金属碰撞的声音四溅到半空中。
在佛洛尔听来,这为自己的音乐伴奏。他的手指抚摸竖琴的琴弦,然后弹起了一首这里所有人耳熟能详的歌曲。
骑士们的凯旋歌,在这条道路上被奏响最多的旋律。
以佛洛尔为中心,扬起了风。
轻风包裹着诺恩,旋转着撞开他身前的圣骑士。白色的风刃从那把细剑的剑尖向外散发。诺恩再次挥剑砍向之前的圣骑士,剑锋和风刃一起划开他的黑色铠甲和内部只剩下紧贴在骨架上的黑色皮肤。
这位骑士的半身还没有完全滑落在地,诺恩的剑就已经插入另一位骑士的胸口。对他来说,斩杀这些已经成为伯尔巴特的傀儡的圣骑士和杀死巨兽并没有区别,对于这些没有生命已经不知道疼痛的傀儡来说,只有彻底击碎他们,才能终结他们的痛苦。所以不需生命感慨,只需要忠实于自己挥剑的双手。
“安息吧,洛特斯骑士队长。”
“安息吧,纳尔森圣骑士。”
“安息吧,格伦姆圣骑士。”
佛洛尔一边拨弄琴弦,一边低声呼唤圣骑士们的名字。和诺恩不同,因为约瑟夫的关系,他和这些圣骑士的来往频繁,认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也许正是因此,伯尔巴特才把他们变成傀儡,让他们挡住他的道路。
混合着死灵魔法的黑雾从骑士们倒在地上的残肢上冒出来,就被风卷起,撕裂开来,最后融入空气中。
这也是佛洛尔和伯尔巴特之间魔法的较量。
诺恩带着佛洛尔的旋风深入骑士的方阵,为他们破开前进的道路。
伯尔巴特看着圣骑士们一个一个倒下,当他身前的圣骑士所剩无几的时候,他站起来,做了一个拇指向下的动作。
那些围绕他王座的古代英雄的骸骨们一拥而上。
这些骨架子的动作要远比圣骑士来得快。十几个拿着巨剑的死灵士兵直接就在圣骑士们的背后举起武器,切碎“同伴”的身体来让他们让出位置。
伯尔巴特自己则站直了身体,把右手的食指指向佛洛尔,开始咏唱咒语。
佛洛尔也在原地停了下来,闭上眼睛,继续弹奏凯旋歌的同时,念起了他的咒语。
就像风在他身边聚集一样,还没有被晨光驱赶走的夜幕中,黑暗蠢蠢欲动,环绕着伯尔巴特。
诺恩伏低身体,他面前的圣骑士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从王座冲来的死灵士兵一剑砍掉了脑袋。与此同时,诺恩的细剑切过这个死灵士兵的脚踝,碎裂的脆响之后,这个家伙倒在了地上。这副骸骨还没有挣扎着爬起来,他的一个同伴就从后面冲上来,踩碎了他胸口残余的肋骨。
这些死灵士兵的混乱行为说明伯尔巴特并没有对他们取得完全的控制力。诺恩没有多想,抓起这个倒霉的家伙的巨剑,用剑脊横拍在后一个死灵士兵的腰部,一下子把它撞翻在地。就在这一瞬间,另外三个骷髅从诺恩的身边跑过,冲向正在默念魔法的佛洛尔。
一柄剑脊上有着前所未见的精美花纹的长剑砍过他们的身体。这把剑一瞬间破坏了让他们站在这里的魔法,三具骨架还没有跌落在地上之前就化作了粉尘。诺恩把左手握着的巨剑丢出去,砸碎了一个骷髅的脑袋,然后右手握着的巨剑由后向前扫过,瞬间击碎了五、六具骷髅。
这些死灵士兵不会对这把剑拥有的可怕力量感到畏惧,依然前赴后继。仅仅几道剑光闪过,伯尔巴特最后的军队就回归土地的怀抱。
诺恩松开手上的剑,直接坐到在地上。
他的双手上浮现出大量的“魔法文字”。还好正在咏唱魔法的两个魔法师都闭着眼睛,否则这只要看一眼这些文字,恐怕他们就要发疯。这些文字指向另一个世界的真理,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那个拿着火炬的仆人远远看到正在一点点消失的这些文字,就发出一声惊恐的惨叫声,晕倒在地上。那些还端坐着的大臣们就直接在座位上化为尘土,一点点从椅子上滑落。
诺恩喘息着,从脚边捡回自己的细剑,用它撑着自己站了起来。
接下来就真正是佛洛尔和伯尔巴特的战场了。
死灵法师率先完成了自己的魔法,他猛然睁开眼睛,眼睛里爆射出骇人的红光,同时一枚黑暗凝聚的长矛顺着他指尖所指的方向出现在空中。
差不多在同时,佛洛尔也完成了自己的魔法。
他天空颜色的眼睛在发光,但远比伯尔巴特的眼睛明亮澄澈。环绕在他身边的风也在他的身前汇聚成巨大的风刃。
两个人最后的咒语一前一后响起,黑暗长矛与风刃一下子撞在了一起。
诺恩看着魔法撞击的一瞬间。
虽然声势浩大,但它结束得那么快。
黑暗几乎是一瞬间就被风扯碎了。
这两个魔法都没有深奥的技巧,需要的是巨大的魔力。能在短时间内调动比伯尔巴特更多的魔力,这就是佛洛尔和他之间实力的区别。
“看来是我技高一筹,哥哥。”
佛洛尔笑着说。
他有些累了,额头上渗出汗珠,但是表情满意。
就像他说的,他要作为魔法师击败自己的哥哥,现在他做到了。
“干得漂亮。”
看到死灵士兵们残留在地上的铠甲和一些碎骨,佛洛尔和往常一样有些轻浮的吹了声口哨,向诺恩竖起了拇指。
“先休息一会,接下来的事是我的。”
佛洛尔说着,有些摇晃地走向伯尔巴特的王座。他要尽快把约瑟夫从火刑柱上放下来。他那么想着,又看了看道路的另一头,埃拉克雷的马车还没有到。
他们解决问题用的时间比想的药短,接应的埃拉克雷和罗宾应该要过一会儿才到。
佛洛尔觉得自己的魔力恢复了一些,脚步也轻松起来。他绕过有些失魂落魄的伯尔巴特,把约瑟夫从火刑柱上放了下来。
“约瑟夫,能听到我说话吗?”
佛洛尔拍了拍约瑟夫的面颊。他闭着眼睛,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但好在呼吸很平稳,没有遭到死灵魔法侵蚀的迹象,这让佛洛尔松了一口气。
“我又输给你了。”
伯尔巴特说。
“是第一次。我从没想过和你竞争王位。是你自己……总之我对这里的权利没有兴趣,而你要好好想想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总之将会审判你的人不是我,决定你是否能继续当国王的人也不是我。”
“你是说你现在不会杀了我,而是要带着约瑟夫离开吗?”
“当然。”
佛洛尔把约瑟夫的胳膊抗在肩上,站了起来。可能直接把失去意识的人抱起来更方便一些,但想到诺恩还在下面看着,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时候佛洛尔才注意到自己陌生的哥哥的个子不高,身材也消瘦得很,他看他需要低着头。
看着这样的哥哥的背影,想到两个人之间的血缘关系,佛洛尔一下子觉得自己并没有先前想的那样铁石心肠。
“我会离开这里,以后也不会回来。而你赎罪的方法,也许……”
伯尔巴特仰起头,爆发出一阵狂笑。
佛洛尔知道自己再说话只会刺激到他,干脆不再去看他。
不管怎么说,他还是一瞬间轻松起来。怎样处置国王和西斯勒之后的动向已经和他无关了。佛洛尔感到自己的自由就在眼前。
他还需要花一些时间等到约瑟夫完全恢复,然后……
佛洛尔看着还站在火刑台下的诺恩。他把细剑当做拐杖,正抬起头来望向他的方向。
虽然从没想过要在诺恩的脸上看到什么十分欣喜的表情,但他看上去还是严肃了一些。
“稍微有点表示吧,好歹我们……”
佛洛尔看到了自己永远不想见到的事情发生。
诺恩迈开腿,似乎要跑向他这里,然而一道黑影从他的影子里冒了出来,头部就像是某种狰狞的野兽,一口咬住他的右肩,大蓬血花瞬间溅射出来。
这头黑暗的野兽叼住诺恩在半空中晃了几下,然后把他丢到地上。
佛洛尔想要冲过去,但是被约瑟夫的手臂抓住了。
那只他很熟悉的温柔的手现在像是藤蔓一样缠着他。佛洛尔一点点、十分艰难地转过脑袋,看到约瑟夫靠在自己肩头的面孔。
那张脸上的眼睛已经完全被黑暗占领。黑色的触须冲破约瑟夫的皮肤,一瞬间就把佛洛尔裹了起来,只留头和上半身。
约瑟夫已经消失,成为披着白袍的黑色藤蔓的根须的集合体。
“我的一切交给你了,泰奥多尔,这是我最后的愿望。”
佛洛尔听到伯尔巴特那么说。
然后,有一个声音,一个从他喉咙深处响起的声音回应了他。
“如你所愿。”
伯尔巴特向后仰着脑袋,全身剧烈颤抖。他的手臂伸长了、双腿也伸长了,脸上的皮肤开裂、剥落,其下并不是肌肉,而是一边翻滚着的黑暗。
伯尔巴特的脸完全消失之后,另一张脸出现在黑暗之中。
这端庄的面容佛洛尔从未见过,又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现在想要看看诺恩的情况,但是被黑暗紧紧缠绕着,根本无法动弹。他也想要说话,但是喉咙被塞住了,没法发出任何声音。
“看来还是不能寄希望于伯尔巴特把你逼上绝境。真不愧是我的陛下,把自己当成人类之后,也能成为人类中的强者。”
“伯尔巴特”说着,把手放在胸口,向佛洛尔鞠了一躬。
“这是当然的,毕竟这是君临深渊者。”
另一个几乎是凭空出现的男人说。
佛洛尔在失去意识之前看到了他的脸。
埃拉克雷站在包裹着佛洛尔的黑色的“卵”前,伸手在上面清清敲打了两下。
抵达黑暗尽头再传递回来的声音像是回声一样飘荡在火刑台上。
“很久没有见到你的力量了,没想到居然是用在佛洛阿雷亚的身上。”
“佛洛阿雷亚自己也一定想不到,在那样对待我之后有这样的一天。”
流放者泰奥多尔说。
“你唤醒他的记忆之后一定能获准回去。你不会还在想着之前那些愚蠢的事吧?”
“当然不,我现在只想回到我的故土,久违了一千年的故土啊……”
“对了,这家伙怎么处理?”
埃拉克雷用脚尖指了指刚才被他搬过来的诺恩。
诺恩紧闭着眼睛,完全陷入了昏迷状态。他肩膀上的一排伤口很深,血正顺着火刑台往下淌。
“交给你了,暂时别让他死掉。唤醒佛洛阿雷亚记忆的筹码越多越好。”
泰奥多尔盯着诺恩的脸看了好一会。
“而且人类的灵魂一旦弄丢了,就很难找回来。”
他说。
番外篇:诗人之龙 1
法罗克被那精妙绝伦的竖琴声吸引着。
这座城市戴斯曾是游吟诗人之都,不少年轻的诗人提着自己的竖琴和理想踏上旅途的时候,都希望以这里作为自己初次登场亮相的舞台。然而毗邻蒂博尔的戴斯却被自己的邻居带走了大部分光彩。人们喜欢去更大更热闹,商机也更多的蒂博尔工作,渐渐地,连诗人们都很少光顾这座美丽而安静的城市。
他已经好几年没有在这里听到这样优美的演奏了。
那位出人意料年轻的演奏者站在街道的一角,身边环绕着一群仰慕者。法罗克站在人群外围,侧耳倾听。从年轻人的指尖与竖琴的琴弦之间流淌出来的音乐像是春日的清泉,带着欢快跃动的音符潺潺淌过街道,即使以最挑剔的眼光来看,这技巧也完美无瑕。不过他的听众也不全是被精彩的演出吸引而来,年轻的音乐家的美貌同样令人侧目。他天蓝色眼睛和灿烂金发即使在没有阳光的地方都会熠熠生辉,白皙光洁的脸蛋漂亮得像是刚刚绽放的鲜花。也许再过几年这个男孩会是一个了不得的美男子,但现在的他在少年的俊俏之中,还有几分年幼新鲜的纤弱,像是画布上走下来的山林与水泉的精灵一样,具有超凡脱俗的美感。
法罗克感到自己的内心深处响起了竞争的节拍。他从背后取下自己那朴素的竖琴,在少年诗人的对面靠着墙壁站直了身体,默念了两下节拍,也拨起了琴弦。
回想少年事/只在熟睡时/远行梦尤酣/青春却不再
和少年弹奏的那首一听就知道是出于首都音乐家之手,音节繁复的乐曲不同,他演唱的是一首古老的民谣,曲调单调意境沧桑,和他有些沙哑的嗓子却很相称。
那些围绕着少年诗人的人们渐渐从他身边散开,转而站到法罗克的身边。他们并没有像之前看着那美貌的少年一样对这个看上去有些落魄的男人投以痴迷的目光,而是一边听着音乐,一边在恍惚中露出沉思的表情。
在年轻人大量前往其他城市寻找机遇的现在,留在这里的除了旅人,就是还没有能力离开家乡的青年,或是离开过却因为种种原因没有成功就回来的人。这首歌谣的发源地原本就是这座曾经的游吟诗人之都,在他们听来,也有一种其他地方的人所不会有的感触。
法罗克并不是以欢呼、鲜花和人们丢过来作为嘉奖的钱币谋生的流浪艺人,当他抬起头在街角见到了几个让他不那么愉快的身影之后,更是马上压低了毡帽,丢下还沉醉在音乐中的听众们,向着街道的另一头撤离了。
这时候时间已经临近傍晚,太阳早就不见踪影的暗淡天空上更是洒下了细细的雨丝,让法罗克寻思自己应该快点去找一家旅馆。
在这样冷清的城市里找一家舒适的旅馆并不困难,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正在熟睡的时候被那些人从床上拖起来……
“喂……请等一下!”
法罗克回过头去,就看到之前那位弹竖琴的少年追着他跑了上来。看到他停下脚步,少年也停了下来,保持一定距离望着他,然而目光炽热。
即使是法罗克这样在艰苦的生活中磨练出铁石心肠的男人,被这样一位美少年盯着,也觉得他的视线会融化他的心脏。
“为什么……为什么那些人会更喜欢听你的表演,是因为你唱歌了吗?那歌曲很美,但是我的音乐也不差。”
少年微微涨红了面颊,语速急促地问他。
法罗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你是个游吟诗人?”
“当然。”
在这个国家,插有翠鸟羽毛的毡帽和竖琴都是游吟诗人的象征,虽然这位少年的衣着有些过于华丽,看上去走不出一个城镇就会因为沾染灰尘而失去光彩,但他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抬起头,天空颜色的眼睛里浮现自豪光芒的模样,让法罗克相信,他确实在向着成为游吟诗人的道路前进着。
法罗克再次取下自己的竖琴,捧在手里,拨弄出一段简单的旋律。
他的竖琴是杂木做的,连他也说不出是什么木头,许多年来陪伴着他走偏这个国家,有些地方已经发黑了,看得出修补的痕迹。少年的竖琴在清漆下面露出杉木悦目的淡黄色,前柱上雕刻出藤蔓的花纹,在顶端是用玻璃镶嵌出的小花和两片绿叶,显得精美雅致。
这个稚气未脱的美丽少年和法罗克之间的差距就像是他们的竖琴那么大,难怪已经习惯自己一弹奏曲子就会收获人们注目的少年会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听众会全部被法罗克吸引。
“诗人游走在城市和村庄,收获人们的赞美的同时,也传唱各种各样的故事。也许是某位开过英雄的英武传奇,也许就只是你身边一位平凡农夫的经历,但是你弹唱的东西,一定是人们喜欢,你也喜欢的。”
“我很喜欢音乐,不会比你差。”
少年听着法罗克的叙说,想了一会,那么回答他。
“你刚才演奏的曲子是?”
“柏里纳白色独角兽乐团康施威尔先生的新作《春日的溪流》。”
“这位音乐家的出身应该很普通。在那首曲子的开头部分,那段旋律……”法罗克说着,根据自己的记忆在琴弦上拨出一段朴素的水流一般的音乐:“这是初春冰雪消融的时候,在冬天干涸的小溪一下子因为水流壮大再度流淌起来的声音,虽然隐藏在各种装饰音中,但这旋律还是那么令人怀念……”
“啊……”
少年盯着法罗克看了好一会,然后露出豁然开朗的神情,也取下自己的竖琴,弹起了另一首曲子。
当音符随着他手指的波动流淌出来的时候,像是一瞬间在窄小的街道上扬起了风。法罗克说不准这是什么时节的风,但当它们无拘无束到肆无忌惮地从他身边掠过的时候,他无法不沉浸在音乐的美妙之中。
“就是这种感觉……这种感觉……”
当法罗克从被风与音乐唤起的遐思中醒来的时候,听到少年用欢快的语调喃喃自语着。像他这样俊美的少年,满脸惊喜,由衷地为自己的新发现感到高兴的模样,简直可以推延夜晚的打来。
这也让法罗克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一个少年的时候,第一次用双手演奏出理想的音乐的光景。
但是还没有等到他再对少年说什么,街道的另一头就传来一个令人生厌的声音。
“看看我们的游吟诗人大爷在做什么?”
“谁在乎?反正他以后也不用弹琴了。”
三个体格强健的男人出现在街道的尽头。法罗克转过头去看了看自己后方,见到另外四个正为了那少年惊人的美貌而目瞪口呆的家伙。
这些人都穿着警卫队的制服,在这样的城市里,是旅人最不想得罪的人。法罗克是如何和这些人交恶,那是另一个故事了。目前他知道的是为首的那个眉角有一道疤痕,名叫洛朗,被称为副队长的男人想的可不是把他在建议里关上几天那么简单。
少年带着几分好奇回过头去——这个显然有着不凡出身的少年可能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样说话流里流气又满怀恶意的粗鄙之徒。
洛朗也因为少年的容貌而张大嘴巴,久久没能把自己原本想说的话说出来。当他终于反应过来的时候,表情也因为色欲而显得更加下流。
“游吟诗人,我还在奇怪你为什么不快点滚出戴斯,原来是有这么一个漂亮的小东西……”
法罗克吃不准洛朗是把少年当作了一位美丽的少女,还是不介意一亲这位美少年的芳泽,但他的表现显然让少年很是生气。他仅仅是压低了眉毛,整个人的气势就有了惊人的改变。
因为他的样子实在是过于漂亮了,法罗克为了避免被他当作心怀不轨之徒而一直没有盯着他的面孔看过,这时候他发现,少年那端庄的额头和鼻子,有着非同一般的威严。
正向少年走去的洛朗并没有注意到这点,在见到少年的一瞬间,他满脑子就只想着自己晚上在床上抱着他的样子。如果他机敏一些的话,是绝对不会做出这样错误的决定的。
在少年快速的像是咏唱诗歌一样的低语中,阵风环绕着洛朗,把他卷到半空中,然后重重甩落地面。奇怪的阵风并没有消散,而是打着回旋,环绕在少年的身边。
除了洛朗被卷上天的时候发出过一声惨叫,现场鸦雀无声。
“马上从我的眼前消失。”
少年看也不看仰天躺在地上动惮不得的洛朗,挥了挥手,环绕着他的风中发出带有威胁意味的低啸。
那几个警卫队的成员、洛朗的帮凶全都吓白了面孔,听到少年那么说,马上从地上把洛朗扶起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离开了这条街道。
“游吟诗人应该尽量避免和人发生冲突吧?”
少年再次挥手,驱散了自己身边的风,转过身来对法罗克说。
“当然。但总有一些家伙是你不打他们一顿不行的。而你……你真让我吃惊。我原本以为你可能是哪个贵族家的大少爷,结果没有想到竟然是一个魔法师……”
稀少、神秘、掌握强大的力量,这是人们对魔法师的印象。也许那些自己能雇佣另一位魔法师的贵族会有胆量开罪一个魔法师,但洛朗那样只是在小城市里有了点权利的人显然不在此列。
“不,我是一个游吟诗人,只是恰好还是个魔法师而已。在古时候这很常见。”
少年扶正自己的帽子,然后向法罗克伸出了自己的手。
这是代表友谊的手。
“我的名字是佛罗尔?泰林,认识你很高兴。”
虽然被那双眼睛里明亮又热烈的眼神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法罗克还是接受了这份友谊。
“法罗克?里维尔,同样高兴,并且荣幸能够见到你这位可爱的小游吟诗人兼魔法师。”
番外 诗人之龙 2
这座山峰并没有名字。
从蒂博尔一直到王国的首都伯里纳,道路的两边有着连绵不绝的山脉。山脉的名字是雷吉纳,其中山峰无数,不会有人特意为其中不起眼的一座起一个名字。
不过这座山峰是站在戴斯的市中心,向着八点钟的方向望出去的群山中最高耸的一座。
一阵小雨之后,月亮静悄悄地从地平线爬上一棵大松树的顶部的时候,法罗克一跃,跳上了山顶的一块平地。他呼吸了一口带着松香的山风,低头去看正在往上攀爬的少年。
佛洛尔坚持要自己爬上来,不过法罗克也没有把他当做柔弱的法师。他看得出,佛洛尔对爬山并不陌生,落在他的后面只不过是因为对夜路和地形的不熟悉。
不久之后,佛洛尔也仰着他金发茂密的脑袋,不喘气也不脸红地爬上了山顶。
他的身上没有沾上草叶和泥土,风会为他扫除任何障碍。
魔法师真是方便啊……法罗克不免那么想。
也许这一次这个魔法师同伴会给他带来一些转机。
但法罗克并不敢奢望如此的好运。
“你所说的遗迹就是这里吗?真是……出人意料。”
佛洛尔站直身体,看着山顶宽广平台的中央,拔高语气,说。
时间要倒退到两个小时以前,太阳还没有下山,两个人在城市的街头相遇的时候。
法罗克是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个大男孩的。
他是一个习惯于走南闯北的流浪者,但见到魔法师的机会不多。
在这个国家,有魔法天赋的人万中无一,儿童一旦展露天赋,地方上的贵族就会为他们安排老师,给予最好的教育。即使这样,最后能成为魔法师的人还是很少,年纪也不会很轻。
没有人有胆量就魔法的问题说谎,所以佛洛尔说他是魔法师而非学徒,那么他就是一个魔法师。
据法罗克所知,只有在首都这样的地方,才有魔导士掌握足够的资源培养出这样年轻的魔法师。
这个男孩即使不是贵族,也注定是这个国家的精英阶层。
法罗克觉得自己的心在砰砰直跳。
过去的一段时间里,他都在等待一个能够帮助他的帮手,也许这一次幸运真的落在了他的手指边。
法罗克知道自己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你现在是不是想找一家餐厅坐下来谈谈?我的新朋友。”
“不,我想要酒吧。对,就是酒吧。”
佛洛尔吹了声口哨,眼睛里充满了对这种对他来说可能只是传说的场所的好奇。
“那可不是谈事情的地方。”
“但是闲聊的好地方。”
“可我有些正事想谈谈。你对冒险有什么想法?”
男孩挑了挑眉毛,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法罗克一边看着佛洛尔的表情动作,一边在心里盘算修正自己对他说话的态度。
佛洛尔的性格看起来有些奇怪,一般像他这样的魔法师在哪里都是高高在上的人物,他却不在意以游吟诗人的身份在街头表演,这说明他并不是自视甚高、喜欢摆架子的人。
但是他又有一双威严的眼睛。
他决定自己要说的长话短说,全盘托出。
“对符印魔法你有研究吗?”
法罗克直视佛洛尔的蓝眼睛,抛出了他的诱饵。
小魔法师的反应让他有些吃惊,他先是盯着他看了会,然而微笑起来。
即使他现在还是个孩子,法罗克也为这笑容感到惊叹。
过不了五年,这将是一个无法抗拒的笑容。
“真有意思……真有意思……要不是刚才听过你的演奏,我几乎以为这是一个陷阱了。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停顿了一会,脸上的表情一度因为过于像个成年人而有些古怪,然后摸着自己的下巴问:“你呢,法罗克先生,你对符印魔法有什么了解?”
那座巨大的魔法阵浮现在法罗克的脑海里。
“是很久以前的魔法,好像也不能称为魔法,至少和现在的魔法不一样。他们在石板或者木板上刻下符号,然后通过排列和镶嵌来完成一些事。”
“对,这就是符印魔法,并非用嘴说出的不能称为魔法的魔法。实际上在符印魔法大行其道的年代,魔法还处于萌芽阶段,所以人们才会用这样迂回的手段来借用超自然的力量。但是……”
“但是?”
“先说说你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吧?”
“也对。”
法罗克点点头。他知道佛洛尔停在一个挺关键的位置。
他从自己的怀里把那样东西拿了出来。
“刚才那伙人是这里的警卫队,他们和我起冲突,就是为了这个。那个男人不知道这东西的价值,也许是见到了另外一个,所以想要从我这里把它抢走。”
他小心翼翼地把裹在这样东西外面的皮革和三层丝绸掀开,露出了一块黄色的木板。
木板有半尺长,黄色并非木头原来的颜色,也不是油漆,而是经过一种特殊颜料处理过的结果。木板十分干燥,上面刻着让人看了就觉得头晕的符号,刀工古朴,有着凌厉的风格。
佛洛尔把他左手放在木头上,指尖抚过那些文字,嘴巴里念念有词。他虽然在默念,但是安静的街道上瞬间充满了某种声音。
法罗克打了个寒颤。
“它只是其中的一个。”
“对,它完整的样子……是一个巨大的魔法阵,或者说类似的东西。”
佛洛尔的眼神再次像是刚才看着他的时候一样热烈起来。
“我刚才说过这是魔法还在雏形阶段的产物,对吗?”
法罗克点头。
“但使用符印魔法的古代人……弥尔顿和卡廷卡时代的古代人手里,符印魔法有着另外一种发挥——组成各种各样的魔法阵。这可不是那些挂在腰带上或是刻在坟墓里的小摆设,而是真正具有某种力量的东西。这个魔法阵……”
“正在那座山峰之上。”
法罗卡把手指向八点钟的方向,那时候他们现在立足的这座山峰几乎已经没入夜色之中了。
山顶上有一个非常宽阔的平台,依稀能看到人工修建的痕迹。
类似的遗迹遍布在雷吉纳山脉的各个角落,如果不是平台正中的魔法阵,那么这里毫不引人注目。
那座魔法阵被放置在一个圆形的很像是水池的建筑中间,呈现和之前法罗克拿给佛洛尔看的木头一样的明亮黄色。它的直径有五尺,在法罗克的记忆中,是很大的那一种。
佛洛尔一路跑过去,然后在魔法阵的边上蹲了下来。法罗克注意到他是一个右撇子,但只用左手碰触那座魔法阵,不知道其中有什么禁忌。
如果他能够发现其中的奥妙,这就真的是神赐予的礼物了。
法罗克虽然忍不住那么想,但又忍住不那么想。
就这样,时间在山顶上过去了很久。
“挚友之泉,没想到在这里。”
佛洛尔一边站起来,一边说。
他听起来有些激动,实际上法罗克也难掩自己的激动。
“你知道这是什么?”
他问。
佛洛尔像是只是在为自己整理思绪,但他说了出来。
“挚友之泉……只出现在历史记载中的魔法泉水,弥尔顿的圣泉……没想到居然是符印魔法。”
“挚友之泉是?”
“还差两块木板,除了你手上的那一块,另一块的位置你也知道了?你是知道的,你刚才说过‘另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