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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fouroclock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7:18

“对,另一个。”

法罗克知道佛洛尔至少不会拒绝听他接下来要说的内容。

树叶落下来铺满地面,还没有完全腐烂,就有新的叶片一层一层地叠上去,成为一张黑黄交织的地毯。

这萧疏的风景属于王宫某个角落的一座庭院。从廊柱的风格来看,这座庭院有着几百年的历史,也许可以追溯到将近一千年以前。

埃拉克雷踩着松软的叶片的地毯,来到了矗立在庭院中间的那样东西的面前。

那是一棵巨大的黑色藤蔓,挤碎厚实的花岗岩地面,长到几十尺的高度,张开的枝叶黑压压的成为了庭院的天空。

佛洛尔就被无数从这巨大茎杆上生长出来的细小一些的藤条绑在这根藤蔓的底部。他闭着眼睛,从脸上一半是痛苦一半是惊讶的表情来看,似乎还没有从早晨的打击中恢复过来。

这颗植物和米奥丽卡很相似,不过是更为危险的生物,似乎是响应某个男人的呼唤才出现在地面之上。

埃拉克雷把视线从佛洛尔的身上挪开,转到站在一边,坐在一张椅子上的泰奥多尔。

时间不会模糊他的记忆,他的朋友还是过去的模样。

泰奥多尔和那位相貌平平的年轻国王没有相似之处,他是一位高个儿的翩翩美男子,有着长长的黑发和眼神凛冽的黑色眼睛。当他脸上挂着嘲讽的笑容的时候,这双眼睛显得尤其残酷锐利。

埃拉克雷曾经很喜欢他这样的笑容。

“进入到哪一步了?”

“比预想的要快。她在继续粉碎他的记忆,现在大概回到他十五六岁的时候吧。”

“原来人类的记忆有那么多。”

“这可不是你那种轻飘飘的试探,为了把他作为佛洛尔?泰林这个人类的记忆彻底粉碎,这是必须的等待。”

泰奥多尔的眼睛眯了起来,细缝中露出的黑色眼球闪烁着冷酷的光芒。

“我确实感到十分高兴,为能够有机会这样回敬我的陛下。”

他说。

“可惜我很难对你的诚实表示高兴。”

埃拉克雷看着他,终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为了自己的背叛而感到内疚?”

“这到底是背叛。”

泰奥多尔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你不认可这个名为佛洛尔?泰林的人格,那么这背叛从何而来?至少要像我当时一样才算做背叛吧?”

他的问题让埃拉克雷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某一天。

“吾友,为什么我们会走到这一步?”

“吾友,因为这是我的选择。”

似乎当时他就是那么回答他的。

这个男人在很久以前曾经反抗过深渊之主,作为背叛的代价,他被剥夺了深渊贵族的身份地位,得到了流放者之名后,消失在了旷野中。

“对你来说不是,因为即使是佛洛阿雷亚站在你的面前,你也会对他表示自己的战意。但对我来说,我是确实背叛了自己的陛下。”

他用有些虚弱的语调回答。

泰奥多尔摇了摇头。

“你如果离世界的真理近一些……有那么一刻,你就会明白这个男人其实很脆弱。看来你似乎不认可我说的,算了,去照顾一下我们的俘虏吧,他还好吗?”

“暂时应该死不了。”

埃拉克雷又看了看被绑在藤蔓之中的佛洛尔,就转过头去,脚步有些匆忙地撤离这座庭院。

“那就好。”

泰奥多尔有些意味深长地说。

佛洛尔在梦里下坠。

这是一个非常甜美的梦境,是在他十四岁的时候。

成为魔法学徒的时候他的老师就告诉他,他想要离开这里只有两个可能。

一是他成为魔法师,这时候他就应该离开老师自己建造专属的法师塔了。

一是他提前结束课程,这辈子放弃成为魔法师。

年幼的佛洛尔用稚嫩地嗓音告诉自己的老师他会很年轻就成为魔法师,但不会离开自己的老师,让他乐得不行。

他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不得不和母亲分开很长一段时间的?

那是在他发现自己和母亲身边总是围绕着一群不怀好意的人的时候。

佛洛尔把全部的热情投入到魔法当中。他明白,只要自己成为魔法师,他就会真正成为母亲的依靠。

成为比罗宾更可靠的人。

“也许你明年就可以通过考试成为正式的魔法师了?”

“那真不错,不过我觉得自己还可以再早一些参加考试?”

“你就那么急着离开我这把老骨头?”

“当然不,老师,我……”

比起他的生父更像是他的父亲的老师微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

从佛洛尔开始长个子开始,他就不能和以前一样轻松地坐在椅子上摸到他的头顶了,但还是乐此不疲。

十四岁的时候,他相信自己很快就能成为母亲的保护伞。

在那之后……

在那之前……

“是谁在那里……给我住手!”

佛洛尔摇起脑袋,但是没能让深入他脑海的那只手松开。

那只温暖柔软的手正在搅动他的记忆。那些美好的、痛苦的回忆被翻出来,飞快地掠过他的眼前,然后消失在头脑中的角落。就在不久之前,他就有过这样不愉快的体验。

“自己的回忆、热情和理想从脑袋里被揪出来的感觉不好过吧?”

那个男人柔声问。

佛洛尔舔了舔因为从早上到深夜都滴水未进的嘴唇,勉强睁开眼睛,过了一会才清楚地看到这个男人的身影。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勉强集中精神,盯着这个让自己吃了大亏的男人,问。

诺恩和罗宾现在生死未卜,他只能希望他们还活着。但是约瑟夫和伯尔巴特……

“你还能保有自我这让我很惊讶,这里面不是应该只剩下一个十几岁的小男孩了吗?难道说即使变成那么脆弱的样子,我们的陛下还是那位陛下?”

男人走到他的面前,看着他的面孔那么说。

佛洛尔捉摸不透那眼神。

在他看来这个身份不明的男人一定非常痛恨他,才会有这一系列的行为,但是他看到男人的眼睛分明因为喜悦而闪亮起来。

“这才对……这才是我曾经的陛下。”

他低声说。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那只手还在他的头脑里撕扯,动作比米奥丽卡的更加温柔,但反而让佛洛尔感到背脊发凉。

虽然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只会比上一次更危险。

他把自己的眼睛瞪得很大,来抵御脑海中一阵又一阵的睡意。

“正好我也想要找个人聊聊来消磨时间,到明天早上她吃光你的记忆之前还有一会……我的陛下,对我们来说,这也是很久没有过的长谈了吧。”

男人说着,脸上竟然真的浮现出怀念的表情。

“鉴于你不知道为什么忘记了那里的一切,我先做一下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泰奥多尔,曾经是黑色荆棘之地的领主,深渊之王佛洛尔阿雷亚的仆从,现在则是一名流放者,才从漫长又可悲的流浪中被解放出来。”

出于对抗意识,佛洛尔不想在这个男人面前表现出惊讶,但他的震惊很难掩饰。

“那么我们的故事要从哪里说起……从伯尔巴特说起怎么样?”

佛洛尔努力想些什么让自己保持清醒,这时候这个自称泰奥多尔的男人的话一点一点进入他的耳朵里。他在用很平淡的口气谈论伯尔巴特,分散了他的注意力,让他无法集中精力去对抗正在剥离他回忆的力量,另一方面又唤起了他作为佛洛尔?泰林这个人的强烈意识。

伯尔巴特,他的哥哥。

“他到了八岁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一开始的时候他对这个弟弟十分好奇,因为他是父母之外,他唯一在世的血亲。”

佛洛尔也有过这样的一瞬间,好奇自己的兄长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最好的朋友罗宾在他的生活中扮演了哥哥的角色,但是血亲……对于只有母亲在身边的弗洛尔来说,这是一个充满奇妙诱惑力的字眼。

“他一开始曾经羡慕过这个弟弟。他身体健康,不但拥有魔法上的才能,还能尽情施展自己的才能。他也向往成为一个魔法师,但碍于王子的身份注定没有那样的机会。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理由,如果他拥有成为魔法师的潜力,那反而会成为挥向他和他母亲的屠刀。”

如果说佛洛尔曾经羡慕过伯尔巴特,那么只有一个理由——他在父亲的身边长大。至于这个哥哥是恨着还是爱着自己,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么多。

“对,这是他最在意的事情之一,非常羡慕那个男孩,羡慕他的健康;羡慕他可以自由自在地在王宫外的世界生活;羡慕他有了一个好老师,因为才能而受到称赞——他的心里被羡慕填满了。”

“……为什么要提起这些。”

“这是挺重要的前因后果。”

泰奥多尔说。

他想了一会,补充了一句:“这和我也关系密切。你现在也想问我许多问题,但头痛得厉害?那么不妨听我说下去。”

佛洛尔并不很喜欢这个建议,但只能接受。

“在那之后由过了一些年头,伯尔巴特一直在暗中观察自己的兄弟。他很早就明白一件事,威胁到他的并不是他这个弟弟,而是那些环绕在他们身边的人,因此直到他遇到自己喜欢的人之前,他都没有恨过那个自己羡慕不已的弟弟。”

“你是说我的哥哥一夜之间突然觉得我非死不可,甚至不惜做出杀害无辜者的行径?”

“我并不很清楚他是怎么想的,但这是另外一件对他来说十分重要的事。在你的身边……简单来说你的政敌在你的身边安插了不少眼线,其中一个,是他喜欢的人。”

泰奥多尔的口气依然平淡,让佛洛尔揣摩起这位深渊来客是否对这里的一切都很好奇。对于这个男人的身份他倒是没有什么怀疑的,发生这些事之后,他早就肯定,有更超越魔法的超自然的存在在起作用。

但是当泰奥多尔说起伯尔巴特喜欢的人的时候,他突然打了一个冷颤。

这一闪而过的想法像是灵感,又像是闪电,让他从心底感到一丝凉意。

“当这个人和你成为情侣之后,他心底的羡慕终于变成了妒忌。”

“约瑟夫……”

佛洛尔忍不住呻吟着说出这个名字。

那只手终于抓住了他心中最柔软的某个角落。那些缠绕着他的藤蔓上跳起了淡蓝色的火花,枝蔓抖动得厉害,像是让佛洛尔恐惧的东西传染给他们一样。

“看来起作用了,我应该再和你谈谈,说更多的事。”

“我不想听这些。”

“他很喜欢那个叫约瑟夫的人,但同样也只是远远看着他,直到看着他投入你的怀抱。这时候他才意识到,即使自己的弟弟没有从他身边抢走什么的想法,他也拥有他可望不可及的东西,并且已经夺走了他最想要的。”

“住口。”

“伯尔巴特并没有多少时间来享受妒忌的滋味,因为当时他病得很重,在知道自己心爱的人投入自己弟弟的怀抱之后,他就一蹶不振了。就在七个月前,伯尔巴特的人生落幕了。”

泰奥多尔说着对他做了一个鞠躬谢幕的动作,然后自顾自为了自己糟糕的幽默感笑了起来。

“然后,我要告诉你的事才正式开始。”

“我带来了牛奶和面包,要在这里找点热气腾腾的食物可真不容易,感谢我吧。”

因为双手捧着一盘食物,又不想找跪坐在走廊上行尸走肉一样的仆人开门,埃拉克雷一脚踢开了他早上用来安置诺恩的那间房间的大门。

伤员正靠坐在床上闭目养神。

“恢复得不错?我在马车上找到一些膏药,似乎比这里的药师能拿出来的好不少。你的运气真不错,如果肩膀被咬下来,那只能期待陛下来救你了。”

埃拉克雷那么说着把盘子端到床前。

诺恩看了他一眼,对于看他这件事表现得很勉为其难,然后接过盘子。

他从来不会拒绝补充体力的机会。

埃拉克雷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看着他但显然不是在欣赏他用餐的样子。

“不说点什么?”

等诺恩终于把面包也解决掉之后,他问。

诺恩没回答他。

“不问我佛洛尔的情况?不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会选择背叛?”

反而是埃拉克雷一口气又问了一串问题。

诺恩干脆又把眼睛闭上了。

他的脸上实在没有多少血色,眉头也皱得很紧,让埃拉克雷盯着他,终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是你自己选择的。我好几次都问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不想说。但是你居然想要让佛洛阿雷亚继续保持人类的身份,这一点我绝对不能容忍。而且……”

埃拉克雷把盘子丢到一边,一把抓住诺恩的双手。

那些让魔法师看到一瞬间就会因为其中蕴含的东西而发狂的文字还闪烁在他的手腕四周。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不相信你说你曾经杀死过佛洛阿雷亚,是因为我相信我的陛下绝对不会爱上一个会那么做的人。另外一个原因是我知道你是个蠢货但也是爱惜自己羽毛的蠢货。结果我错了,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愚蠢。你怎么会想到对他拔剑的?你现在还能握剑吗?只要在他面前拔出那把剑,你根本就动不了。即使如此,你也……”

他的感觉有一部分在这个时候和诺恩的连接了,直接刺入身体深处的痛苦让埃拉克雷的双手颤抖起来。

诺恩睁开眼睛,眼睛里浮现出询问。

“我不是在关心你。”

“恩。”

“无可救药的傻瓜。”

埃拉克雷的语气又激动起来。

“请责怪我一下,我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以你们两个目前的情况面对现在的泰奥多尔毫无胜算……他尽然变成了那样……他尽然变成了那样……但是他的目标和我一致,所以我暂时要和他合作……对,就是这样。”

诺恩勉强可以理解埃拉克雷的心情。

这个人以自己是深渊之王的左右手的身份自豪,从来没有想过背叛佛洛阿雷亚。因此这一次即使他出卖的人是佛洛尔,这也是他无法接受的。

埃拉克雷陷入深深的自责中。

“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

因为不知道怎样去安慰人,也不考虑像安抚佛洛尔那样去安抚埃拉克雷,诺恩直到埃拉克雷的情绪看上去稳定一些了,才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埃拉克雷松开他的手,把背脊贴上椅背,扬起脖子,目光透过屋顶,望向不存在于此的深渊之中的那道巨大的裂隙。

“泰奥多尔……在漫长的流放中没有丢失自我,而是得到了另外的……”

那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

在那片土地上,被称为深渊之王的男人的意志就是世界的意志,他是不容质疑的绝对正确者,对很多人来说,他相当于神。

两个男人曾经反抗过他。

对抗“神”的意志的人最后得到了严厉的惩罚和可悲的命运。他们被流放到连哀嚎声都会吞没于风中的旷野,然后被人所遗忘。

但是……

佛洛尔听着泰奥多尔的叙述,终于在心里串起了一条线,除了两个他十分信任的人之外,所有的人似乎都串在这条线上。

“他的母亲拒绝接受这个事实,她是个死灵法师,但不希望唤起一个行尸走肉的儿子,于是找来了她的一位亲人。两个人一度束手无策,最后决定铤而走险,使用古老的方法。从很久以前开始,人类就通过召唤仪式在深渊和地上世界之间打开通道,把那些野兽召唤出来。我也是通过差不多的方式来到这里的。不过当时我并不在深渊之中,而是落入了世界的夹缝。”

泰奥多尔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会,回味起落入永不见底的黑暗之中的滋味。

“我在那里飘荡了很久,大约有一千年,对于我这样曾经的深渊贵族来说,这也不算很短。那些日子里我每一刻都在虚空中向往自己的故乡,以及……不,等一下我再和你说起这个。总而言之,那一天两个人类就在这个庭院里再次使用那古老的仪式,试图从深渊中召唤到可以回应他们呼唤之人。当时第一时间响应他们呼唤的人并不是我,不过为了再次抵达这个世界,我夺取了这个机会。”

“然后你复活了伯尔巴特?真是了不起啊。”

“大概只有神明可以让死者复活。不过当时那两个人类为伯尔巴特举行了一个仪式,他的灵魂还没有离开,所以我和他进行了一个简单的交易。就像是那些古老的契约里的内容一样,我以他的灵魂为代价,来到这里实现他的愿望。”

“他的愿望是什么?杀了我然后自己成为国王吗?”

佛洛尔在头痛欲裂的情况下继续用简陋的手段进行挑衅。虽然痛恨无力的自己,但这似乎是他唯一可以做的。

“不,他希望如果自己活着,那么让自己心爱的人来到自己的身边。而我满足了他。”

“我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在见到阿姆菲尔之前。那座小镇充满了他的气息,几乎把另外一个人……附着在那些圣骑士身上的另外一个人的气息掩盖了。我一定曾经在那里感到过这黑暗的气息,在更遥远的地方……在哪里?直到见到阿姆菲尔的时候,我瞬间想到了——既然一个流放者在这里,那么另外一个为什么不可能也在这里?我马上又想到了那个没有完成的仪式。如果一切顺利,我能以完全的形态降临这里,那你也就不可能把你想隐瞒的那些东西藏起来。但是仪式被中断了,仅仅是那几个人类没能像过去一样完成这简单的仪式?还是有别的什么……别的什么人抢在我之前,响应了那个召唤。”

诺恩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安静听着埃拉克雷具有宣泄意味的自言自语。

埃拉克雷所不知道的是他所知道的——半年前到底是什么人启动了那个仪式。

拉维德?马尔加,已经永远埋葬在迷途森林中的死灵法师。

“这座城市充满了他的气味。黑色荆棘之地的领主,深渊之中最早对人类灵魂燃起兴趣的贵族,另一个流放者,我的好友泰奥多尔……令人怀念的名字。”

埃拉克雷想起自己再次见到已经盖头换毛的泰奥多尔时候的激动。他在这个世界是个外来者,他的陛下忘记了一切,而唯一可能帮助他的人又采取毫不合作的态度。

“‘我们的目的一致,吾友’,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和你相比……我会倒向哪一边,不言而喻吧?”

埃拉克雷问。

诺恩没有回答他。

他在想另一个问题。

泰奥多尔这个名字他从未听到过。但是说起熟悉的气息,在这里的话……

佛洛尔尽量不让表情过分显露在自己的脸上,但紧紧握住了拳头。

“但是他很快变了,就像人类曾经那样。一开始他们发现往深渊的通路的时候不是那样的,但后来就想要从深渊得到更多。野兽们也是这样,一开始他们只要吞掉人们献上来的东西就可以了,但最后连召唤自己的人灵魂也想要一并吃掉。在我暂时把伯尔巴特当做自己的媒介降临在这里的同时,他也想利用我的力量得到更多。”

不用泰奥多尔详细解释,佛洛尔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约瑟夫原本就是安插在他身边的密探。

也许不仅是他,还有更多教会的成员参与到这个计划中来。

表面上看由于当初捕猎死灵法师的事件,教会站在王后和王子的对立面,但是那些掌握权力的人,总能找到机会为自己找到更多的帮手。

那些人自始至终环绕在他和伯尔巴特的身边。

这也解释了佛洛尔一直以来的疑惑——约瑟夫到底是什么时候被伯尔巴特控制的。他所熟悉的那个约瑟夫几乎没有和伯尔巴特碰面的机会,但如果是作为密探的约瑟夫……

佛洛尔不可避免地感到内心一阵刺痛。

斯佛兰的那个晚上对他来说是宝贵的成长经验,他以为自己将会把曾经的爱意转化为友情,在今后的人生里偶尔怀念起这段年轻的岁月。

然而眼下这个男人的话把这些都粉碎了。

但是他现在感到愤怒,绝不是因为约瑟夫的背叛,而是因为这个男人对约瑟夫做的事。

“你还对他做了什么,为什么今天他……”

“做了什么?我没做什么。”泰奥多尔用古怪的语气说。从佛洛尔的角度看,他的黑色眼睛显得越发冷酷起来。“伯尔巴特希望他和你说再会,然后乘机利用他刺杀了一位红衣主教。但是人类的灵魂是有极限的,在受到过分的侵蚀、反复被逼迫做出违背自己意愿的事之后,灵魂也会破损,然后消失。对,既不是被我吃掉了,也不是回归这个世界的创造主,而是消失了。”他说着展开自己的左手,一小团闪光的磷分在他手中跳跃了一会儿,然后散开在夜色之中。

“你……!”

佛洛尔终于还是无法抑制自己的怒火。他咆哮着,想要挣脱束缚,就在这一刻,那些藤蔓真正“抓”住了他。

无数细小的黑色丝线在他的脑海里缠绕着,把和约瑟夫有关的部分全部扯了出来。他的喉咙刚刚因为咆哮而嘶哑起来的时候,那位金发的年轻人的一切就都从他的记忆里消失了。

“你竟然,你竟然……你……”

他茫然地发出最后几声低吼,然后重重喘气。

“感觉到了吗?我正从你的脑袋里抽出来的东西。那些你作为人类的幸福记忆,如果把这些都忘记的话,你会变回原来的你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

佛洛尔怅然若失,但是已经无论如何再也没有办法找回刚才让自己瞬间暴怒的东西。他努力去想那个让人自己感到十分温柔的人影。在无数记忆的碎片中,最后浮现在他面前的,是有着黑色短发,面无表情的剑士的身影。

“诺恩……”

“这就是你最后也不想忘记的人?真有意思……”

泰奥多尔发出嘲笑一样的叹息声,然而又收敛了表情。

“似乎你开始来到这里的时候,有过很好的打算,觉得自己能够掌握一切的情况。如果是原本的你,那当然毫无问题,但是现在被困在人类的身份中的你……你现在知道自己有多软弱无力了?而且你的所作所为只会让身边的人陷入危险之中。”

另一棵拥有藤蔓形状的事物从泰奥多尔的影子里升了起来,那些纤细但是坚韧的藤条上绑着一个人。

那是双目紧闭,陷入昏迷状态的罗宾。

无论佛洛尔多么努力想要表现出强硬的态度,这时候的眼睛里也染上了几分无助。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用他们……用他们来羞辱我吗?”

“不,我并没有那样的意思。我只是想要让你明白,如果想要他活下去,那么抛弃你所谓的自我吧。这不过是你营造出来的虚像,佛洛尔?泰林这个人一开始就不存在。离天亮还有一些时间,如果到那时候你还没有做出决定的话,我就会杀死这个叫做罗宾的男人。不用担心,我很快就会把你的记忆清除掉的。毕竟你曾经是我最为敬佩的人,让你落到那样的地图就太悲惨了,但是我一定要你全部想起来……所以为了你的朋友的性命,快些把一切都想起来吧。”

佛洛尔感到自己的指甲已经陷进手掌心的皮肉里,但并不觉得疼痛。他瞪着泰奥多尔的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焰,这样愤怒与无奈地表情让泰奥多尔又是高兴,又是难过。

“你已经完全忘记自己的尊严了嘛?我的陛下?那么趁着时间还早,我和你说一些故事吧,希望这有助于唤起你的记忆,深渊之主佛洛阿雷亚。”

佛洛尔曾经听到过这个名字,不是从这个男人的嘴巴里,而是在别的时候,更遥远的之前,听到属于某个人的嗓音,用他不会使用的温柔语调念出过这个名字。

“……你在……叫谁……”

“正是你啊,我的陛下。埃拉克雷什么也没有和你说起过吗?不对,我差点忘记,他和我提起过这件事,他在你的脑子里留下了作为你朋友的回忆,所以什么都没有和你说?”

“我的朋友……埃拉……克雷。”

“不是你的朋友,是你的部下、你的左右手、深渊源头的住民——埃拉克雷。你现在想起你是谁了嘛?”

“我会和他合作有两个理由。一是现在的我和佛洛尔根本无法抵挡他,更不要说你了,也许这个‘罪’没有出现的时候还可以指望一下。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他也想要让佛洛阿雷亚醒过来。他可能想要赎罪,因为那个家伙想要回到深渊之地。他似乎在一个古老的召唤中被束缚住了——正是把他从深渊拉到这里的那一次。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但是他没有完成召唤士的愿望,也没有得到相应的奖励,就这样一直飘荡在这里。只有佛洛阿雷亚有办法让他回去,就是这样。比起想要让陛下以人类身份留在这里的你,他看起来更可靠一些,不是吗?但是……”

埃拉克雷想着自己把罗宾交给泰奥多尔的时候,流放者的眼神。

热切、渴求、狂热的眼神。

泰奥多尔正在期待着什么。

“他想要把佛洛尔打碎。就像在森林里米奥丽卡做过的那样,更彻底。既然佛洛阿雷亚沉睡在佛洛尔的里面,那么把这个外壳打碎,就能见到佛洛阿雷亚本人了。想要撕裂一个人的精神,最好的办法就是在他面前毁坏他对世界的认知,告诉他他一直所相信的都是虚伪的,如果有他十分重视的人,那么就在他面前杀死他们。就是这些。如果罗宾不足以做到,那么你就是下一个筹码。也许陛下暂时会悲痛欲绝,但对他来说这是最好的,因为这一切确实只是虚构的,他为自己虚构的人类的身份、人类的喜怒哀乐……他有什么理由一直抓住这些东西不放呢?”

埃拉克雷说着,观察着诺恩的表情变化。

当然毫无变化。但又有一些不一样。

从刚才开始,他就在思考某个问题。

埃拉克雷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看得出,这件事让诺恩感到困扰。

在目前的情况下能让他感到困扰的,一定和佛洛尔有关,但埃拉克雷实在想不出那到底是什么。

不管怎么说,诺恩有松动的迹象。埃拉克雷早就知道,这个人的精神不再具有完美无瑕的防御。

“如果不想泰奥多尔对佛洛尔做什么,那么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也许我们有别的办法……或者如果你还可以握剑的话就试着去击败他。但是你也明白,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的。”

他说着,再次握住了诺恩的双手。

“如果不想说,那么就在心里默默把发生的事都想一遍,我能看到的。这也是为了佛洛阿雷亚好,你明白现在的佛洛尔?泰林虽然只是在身为人类这个认同上产生的,但也是他本人,如果让他在这种情况下恢复记忆,对他也是很大的伤害。所以……这一次不要拒绝我。”

“先从哪里说起……就从那一天说起吧……那一天……你一定已经忘记了是哪一天,但是我还记得,自己远离故乡的那一天。”

泰奥多尔清楚地记得那一天的光景。

他已经在旷野之中漫步了很久。

先是记忆,然后是喜怒哀乐、最后连自我都在风中消逝。

他的陛下似乎对他说了什么,但是他已经忘记了。

到最后,他只知道徒劳地在旷野中前进。

为什么要前进呢?

这一点他也忘记了。

就当他已经不再是他的时候,巨大的黑色洪流撕裂的深渊的天空。无数灵魂在那道缝隙的彼岸,发出狂暴又苦怨的嚎叫。泰奥多尔用自己仅有的那一点自我抓住了世界另一头的呼唤。

他们说……

“这个仪式并不完全,我几乎是被扯到这个世界来的。这个滋味不好受,我有相当长的事件都失去了记忆,不过也拜此所赐,我得意保存自己的意识。当然在我完全恢复意识之前,我把自己当成了人类,并且在他们之间生活了一段事件,大约有……十年之久吧。我并不讨厌人类,毕竟我想要的事……不管怎么说,那段时间虽然失去记忆,但我过得不错。”

泰奥多尔确确实实地露出了怀念的表情。

“夜空。洒满星星的夜空。”

埃拉克雷有些惊讶地看着诺恩,有些不合时宜地眨了眨眼睛来表示自己没有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诺恩又沉思了一会儿,才接着说了下去。

“佛洛阿雷亚在旷野中打开了通路,但是我们没能顺利回到这里。我醒来,在一片麦田里,抬头看到星星、夜空。那是在卡廷卡的国土。”

诺恩说不到几个字机会停下来,看上去回忆得有些辛苦。实际上他并不是表现得那么不善言辞,毕竟在学校里经常有被老师提问的机会,以他认真地性格不可能糊弄过去。但这是他第一次和别人说起自己的经历,甚至在说“我”的时候,他的语调都十分生涩。

“第一次见到麦田。星星比离开的时候多了。巴尔德不在那里,但是大家在。”

一千年前某一个夜晚的星空至今仍然映在他的眼睛里。

埃拉克雷选择保持沉默,听他说下去。这件事像是与他和佛洛阿雷亚来到这里之后发生的事没有关系,但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的记忆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诺恩又想了一会儿。

“我会几句卡廷卡语。那所农庄的女主人可能发现我是弥尔顿人,但没说什么,还送给我一些吃的。第二天我就出发去找佛洛阿雷亚。他曾经说过,无论多远他的话语都会传到我的耳朵里,但是那天之后,我就没有听到过他的声音。我想他会去弥尔顿,所以我也向着弥尔顿的方向前进。那个时候……”

“战争还在继续对吗?”

埃拉克雷也是从诺恩的记忆中才知道两个国家之间蔓延上百年的战火。

“不用感到奇怪,在你们的世界里战争是很常见的,你为什么会觉得战争会停止?”

诺恩把右手从他的手里抽了出来,埃拉克雷正在纳闷自己是不是哪里说错了,就看到他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摸索了几下。

他一定曾经把什么东西放在这个位置经常抚摸才会养成这样的习惯。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把这只手交给了他。

埃拉克雷喜欢这种信任的表现。

“那个时候这个世界的两个国家正在发生战争,两个国家……弥尔顿和卡廷卡。”

“弥尔顿和卡廷卡……”

“对,我听说你对这段时间的历史很感兴趣?这就是你还是你的证明。”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佛洛尔努力用强硬的态度去对抗泰奥多尔。这个自称深渊住民的男人的声音非常平淡,太平淡了……但是佛洛尔却觉得他所说的一切都包含着危险。

埃拉克雷也是深渊之民,他并不是他的朋友,甚至他本人……也来自深渊……

佛洛尔不想去相信这些。

即使记忆寂静七零八落、即使还在被吞掉记忆,他还是在坚持自己。

但是他又很想听下去。

泰奥多尔有一点说得没错,他对这段历史的兴趣,已经超越了兴趣本身。

“不只是战争,还有很多来自深渊的野兽在地面上晃荡。可能是把我拉过来的那次巨大的变动的结果,这些野兽不是被召唤士拉到地上世界来的,所以也不是那么听话,对人类的肉和灵魂都很感兴趣。战争和野兽……让我来到的世界变成了一片焦土。”

泰奥多尔的眼睛里浮现出人类和人类互相残杀,胜者旋即被野兽吞噬的可悲又滑稽的场景。

“捡到失去记忆的我的是人类的教会,他们还给我起了个名字。教会里的生活还不错,他们似乎总有办法远离战火。那种生活一直持续到我听到了一个传闻。”

“在北方出现了一位魔王。”诺恩说: “金色的头发、端庄的美貌。穿着白袍的魔王,马上就要把一切邪恶都焚烧掉。当时的人们是那么说的。”

“很多人去讨伐魔王,不过都失败了。很快存活下来的人都认识到那个传说中的魔王也许是比战争与野兽更为危险的,但是到了战争的尾声,所有人都疯狂了。有些人会有即使世界毁灭也要消灭那个国家的念头,所以他们把一切压在魔法上——在那个时候人类才掌握魔法不久。”

“我一开始不相信那个据说会毁灭世界的魔王是佛洛阿雷亚,但是传闻又很像他。于是我继续向着北方的都市前进。那座城市曾经是弥尔顿的首都蒂图斯。”

“对,蒂图斯,就是这个名字,我差点忘记了。那座城市是弥尔顿的首都,传说中魔王就盘踞在那里,等待毁灭世界的时刻。当时我还没有恢复记忆,所以不知道魔王陛下到底是谁,不过我遇到了几个愣头青,想要去讨伐魔王。他们也认为比起眼前的战争,阻止魔王毁灭世界才是最重要的。其中一个是我在教会的朋友,叫做帕特菲尔?约林卡。他和一个剑士、一个魔法师结伴,这两个人的名字你一定也听说过——伊萨亚?阿图尔和卡米尔?尤希斯。虽然我觉得人类相当脆弱,也要承认他们几个都还不错,何况当时我还以为自己是个人类。于是……我和他们踏上了旅途。其他人都嘲笑我们疯了,除了在出发地的那座城市加入我们的一个剑士。那个男人……有一双宝石燃烧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的凝视,即使我再一次进入旷野我也不会忘记。”

因为面孔稚嫩而看上去更像是少年的青年的影像浮现在泰奥多尔面前的虚空中。青年有一张佛洛尔熟悉的面孔和一双他陌生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是有宝石燃烧的火焰寄宿其中一般,时不时有冷淡的蓝色火花从中飘散,凛冽得让人不敢逼视。

因为那一串名字而感到几乎无法思考的佛洛尔看着这双眼睛,似乎连呼吸都无法继续下去了。

“很久没有提起他们的名字了。伊萨亚、卡米尔、帕特菲尔和普兰路。”

即使是诺恩,也因为回忆起一千年前的战友而在脸上浮现出十分惨淡的笑容。

“普兰路……”

“他不在诗歌里。”

埃拉克雷“恩”了一声。

“我们从西方的城市,后来的斯佛兰出发,一路上也杀死遇到的野兽。我……并不很期待北方的魔王是佛洛阿雷亚,因为他不会做那样的事。他当然不会想要毁灭这里。”

诺恩非常肯定地说。

埃拉克雷看着他的眼睛,看到悲哀在那双暂时还是黑色的眼睛里蔓延。

蓝色的火焰在他的眼睛里升腾。

“是漫长、快乐又痛苦的旅程。”

“是啊……在之后漫长的流放中我有的时候都会怀念起那段日子来。因为和那几个笨蛋在一起还挺开心的。诺恩那个家伙尤其愚蠢,几乎没法用语言和他沟通。”泰奥多尔和佛洛尔一样,看着半空中的虚像。

“你都在……胡扯些什么……”

“你难道什么都没有发现?那家伙虽然守口如瓶,但不像是可以把自己隐藏得很好的人。”

“不,他……我知道他有一些秘密,但是……但是……”

泰奥多尔满意地看着开始语无伦次的佛洛尔,然后说了下去:“他只说自己名叫诺恩,出生蒂图斯,绝口不提自己的眼睛和手上的那把魔剑是怎么回事。伊萨亚先和他打了一架,惨败而归,然后说剑告诉他这个人不会说谎,于是让他加入了我们的队伍。就这样,我们向着魔王盘踞的都市前进。然后在那里……”

埃拉克雷感到诺恩的手在轻微发抖——显然不是由于肩膀上的伤口。

“你必须把它说出来,不仅是为了佛洛阿雷亚,也是为了你自己。”

他只能那么安慰说。

诺恩先是把头低得很低,然后又抬起头,几乎把自己的后脑勺贴上背脊。

埃拉克雷更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

“是他。”

这是一千年前的某个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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