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山的山顶上到处是破坏的痕迹,剑在地上划出深深的刻痕,和魔法砸出来的坑洞混合在一起。
山顶原本的建筑基本已经毁坏,一片狼藉。
伊萨亚把剑插在地上,还是无法稳住自己的身体,最后单膝跪倒在地上。
他的手在颤抖,虽然不是因为恐惧,但在他的心理这和因为恐惧发都没有什么区别。他喘息着,勉强抬起头来看着站在他面前的男人。
男人英俊的面容看起来十分仁慈,正用悲悯的眼神看着他们。
然而正是这个男人让他们一败涂地。
他的同伴们也已经溃不成军。卡米尔和他一样瘫软地倒在地上,因为魔力耗尽而动惮不得。帕特菲尔和普兰路倒在一起,刚才用神术为他展开护盾已经让他们精疲力竭,普兰路的情况尤其严重,说不定已经死了。
不,他还有一位同伴站立着。
伊萨亚回过头去,呼唤着那个还站着的男人的名字。
“诺恩!”
被他呼唤的剑士同样用插入地面的长剑支撑着自己。
他虽然一开始就没有加入战斗,但是现在脸色死白,额头上满是冷汗。
他握住有着奇异剑柄的长剑的双手上,正有奇怪的文字浮现。那些金色的文字环绕着他的手臂,如同一副告罪的枷锁。
“笨蛋,我和你说过的吧。马上把剑放下。”
“为什么。”
“没有能马上找到你对不起。似乎在来到这里的一瞬间我就没法把自己的声音传递到你的耳朵里。让你担心了,非常对不起。”
男人说着试图走上去拥抱诺恩,但是被他喝止了。
他很少发出这样尖锐的声音,听起来竟然十分哀切,让佛洛阿雷亚露出不忍的表情。
“为什么。”
他继续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说着想要毁灭世界。”
佛洛阿雷亚惊讶地看着诺恩。他在原地停了下来,露出认真思索的表情。
“不是毁灭,而是让这里重生。我去过你的故乡了。一醒来就在那里,而你不在我的身边。也许暂时那样也好,因为如果你在的话,一定不会让我看到那些人曾经做过什么。”
佛洛阿雷亚端庄的脸上露出少有的憎恶神情。
“那些人已经离开了,但是他们活动过的痕迹还在。他们居然那样对待你……像对待木偶一样对待同类的孩子,真是难以置信。”
他看着诺恩,眼神又无限温柔起来。
“那种事以后我不会让它再发生的。”
“这和毁灭世界有什么关系。”
“诺恩,这个世界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吗?我来到这里,没有见过你说的夜空。每天晚上人们都在进行战争。他们有信仰吗?他们只知道破坏,把一切可以看到的东西都破坏殆尽。你想要看到的夜空只有在扫除这些人之后才会出现。既然这个世界的神已经失望了,那么就由我来带替他完成这份工作好了。”
“别胡扯什么神了!战争迟早有一天会结束,我们会恢复一切的,而你正让我们、这些人的努力白费!”
伊萨亚大吼一声打断了佛洛阿雷亚的话。因为牵动伤势,他马上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我见过她。在世界的间隙,在来到这里的时候。因为担心外来的麻烦,他对这个世界做出了保护,所以我到来的时候才不太顺利。不过之后我见过她了。她也对此表示失望,然后又陷入了沉睡。”
“胡说八道些什么?”
伊萨亚因为这番渎神的言论想要再次拔剑,但他已经没有力气了。他咳嗽着,吐着鲜血,抽搐地倒在地上。
诺恩没有去扶自己的朋友,而是依然看着佛洛阿雷亚。
“听不懂。”
他用力握住自己的剑,说。
巴尔德、巴尔德,你在这里吗?
“不,不用明白,我也想你明白。这些东西……你没有必要明白。你看只要知道等我结束的一切之后,你就会看到你想看到的。这几个人是你的朋友?如果是因为还有挂念的人的话我会把他们保护起来的。放心,已经和巴尔德那一次不一样了,他们进入深渊的时候不会损失什么的。这样可以了吗?所以过来吧。”
“不可以那样。”
“你在想什么?那也是你想的东西。你不是想要结束这场战争的吗?否则那时候你也不会……”
“但不对……不是那样。佛洛阿雷亚,不是那样。我不明白。”
“小笨蛋,你到底在想什么?”
诺恩明白佛洛阿雷亚十分认真。
所以他不明白。
“我不要你那样做。”
“不,我必须那样做,这是为了你,也是为了这里的神。你会明白的,这才是最正确的办法。”
“不是的!”
“就是那样。”
诺恩摇了摇头。
他还是无法明白、无法理解。佛洛阿雷亚在他眼睛里一下子遥远起来。金色的告罪符文从他的手腕开始向手臂蔓延,疼痛让他几乎无法站立。
“快松手!你在想什么?”
佛洛阿雷亚一把把他揽进自己的怀里。
这是诺恩唯一熟悉的温暖的怀抱。
“会很痛的,为什么……为什么你……别做蠢事。”
他在试图把他的手掰开,于是他更他努力地握住剑。
他是绝对不会也不可能背叛这个人的。
绝对不会。
但是……
“坚持要那样做?”
“……你……先睡一会,我会把一切都解决的。你以后会明白的,现在先睡一会儿。诺恩,看着我的眼睛。”
他抬起头,看着他的蓝眼睛。
在那双的眼睛里,诺恩第一次见到自己软弱无助的样子。
“会毁灭这里?”
“先睡一会。你太累了。”
巴尔德、巴尔德,你在那里吗?
在那里的话,再把力量借给我吧。
我……
我……
他终于举起了剑。
“就是那样。那天我在那里杀死了他。然后他的力量和告罪符文一起引发了爆炸。我想我也死了。但可能也不对,至少他是不会那样就死掉的,对吧?”
诺恩问。
埃拉克雷一把抱住了他。他非常用力地抱住他,连自己的骨节也发出声响,这才把这个倔强的人完全抱在怀里。
“你比我想的还无可救药的愚蠢,你……”
诺恩觉得埃拉克雷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浓密的头发擦过他脖子的感觉很不好受。
“你哭了。”
“该哭的人是你。”
“之后我好像通过了一扇门。小时候听母亲说过,所有人死去 以后都会经过一扇门。当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这里了。”
诺恩想了一下,像他安慰佛洛尔一样,轻轻拍打埃拉克雷的背脊,让正在哭泣的人好过一些。
“因为你流畅地把故事都说出来,我喜极而泣了。”
“恩。”
诺恩明白,这是因为他自己想要倾诉。
在见到佛洛尔,也是在此见到佛洛阿雷亚之后,记忆的闸门打开了。
“要重新熟悉握剑,也要和自己的父母相处。巴尔德说过的平凡的生活就是这样吗?但还是无法习惯。他的事也是。”
那是他没有想过的生活,在温柔的母亲和慈爱的父亲身边长大,然后上完全不一样的学校,生活一片平静而安宁。
他每天都在想念佛洛阿雷亚,就像曾经他们前往蒂图斯的时候一样。
然而他想念的人,化身为魔王,出现在他的面前。
“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口齿伶俐一些,说服他会怎么样。”
“不是你的错……是因为他其实也是个蠢货,居然没有顾及到你的心情。”
“但我也没有顾及他的想法,否则我应该同意他所要做的,对吗。”
埃拉克雷被这句话噎住了。
“我害怕再见到他,也没想到能再次相遇。如果我在这里的生活就是巴尔德说他想要我过得生活,那么对我来说就足够了。而且他一定不想要再见到我。”
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在那座城市再次遇到那个人。
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曾经是什么人,有了自己的生活的佛洛尔。
“我一切都记得,他什么都忘记了,这就是证明。”
诺恩一边继续“安慰”埃拉克雷,一边回忆着这短暂的二十几天中和佛洛尔相处的点滴。
“但我还是有奢望。如果可以留在他的身边的话,我会努力留下 来。他说想要做一个游吟诗人四处游荡,然后问我要不要做他的保镖。我无法拒绝。”
因为一直抱着诺恩在哭泣,埃拉克雷没能看到他回忆阳台上的那一刻的时候露出的笑容。
因为诺恩不会在佛洛阿雷亚以外的人面前笑得那样高兴。
“是个有些漫长又无聊的故事吧,总算讲完了。”
泰奥多尔说。
佛洛尔木然地点点头。
因为那棵缠绕着他的藤蔓在他头脑里所作的,也因为一瞬间接收了超过自己理解能力的东西,他的反应变得十分迟钝。
“没什么表示吗?”
“诺恩……”
“不,我不是问你这个。”
“……诺恩……”
他的名字、声音和身影还留在他的心中,即使到现在,还长久地留在他的心中。
这是佛洛阿雷亚投影在佛洛尔心里的东西,也是他最后也最为珍视的东西。
“那么我给你个忠告吧,我的陛下。你念念不忘的那个家伙,是世界上最为卑鄙的背叛者。”
在泰奥多尔的眼前,浮现的是同样属于一千年前的某个瞬间。
巨大的红色魔法阵遍布天空,地面满是人马的尸体,这是战场,也是地狱的一角。
汹涌的黑潮正涌向这片平原的某个角落。
“我还没告诉过你为什么我作为流放者还执着于你吧?这可不是为了赎罪。事实上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甚至不敢相信我曾经那样信任你。我只是希望你还记得自己一千年前想要做什么。那也是我的契约。不完成这个契约,我要怎样回到我的故乡呢?就在那天晚上,那个男人用自己的灵魂作为代价,在那里呼唤我。‘毁灭这里、毁灭这里’,对,他就是那么说的。然后那个可恶的男人就坠入深渊,我直到那一天被吹到世界的缝隙之中,才想起他。虽然我没有见过他的面孔,但我还记得他灵魂的颜色,此生难忘。”
“能自己下地吗?”
埃拉克雷递给诺恩的手在半空中挂到有些发酸的时候终于得到了回应。
诺恩从刚才开始就在想什么事。思考这件事占用了他的绝大部分精力,让他对外界的变化几乎有些充耳不闻。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稍微回过神来。
“自己把裤子塞进靴子,别指望我充当医生之后再干保姆的活儿。”
诺恩的衣服是埃拉克雷从附近一间房间里随便找的,很不合身。袖子还可以卷起来,过长的裤管就只能塞进靴子。这时候埃拉克雷自己也有些庆幸没把他的靴子和染血的衣服一起丢掉。
“再把剑带上。”
诺恩整理完衣服之后,埃拉克雷又把在花园里捡来的侍卫佩剑丢给他。他明白这把看上去挺精巧的剑实际上没什么用,但握住剑这件事本身绝对可以让诺恩安心。就像他想的那样,在接过那把剑的时候,诺恩看上去明显安定了不少。
“你的样子挺滑稽的,不过还可以凑合。现在我们先到外面去。”
“指挥”着诺恩让埃拉克雷莫名觉得有些成就感,也许是因为知道在这种特殊情况之外,诺恩几乎只会听佛洛尔的话的关系。
王宫里一片死寂,高竖的窗户虽然开着却几乎没有月光漏进来。
埃拉克雷在一直倒在墙角边的一个仆人身边停了下来。这是一个外表伶俐的年轻人,还睁着眼睛,眼球看起来像磨砂玻璃。他脸上不但没有一点生气,看上去更有些半透明,如同半只脚已经踏入深渊一样。
“整座城市可能都变成这样了。泰奥多尔曾经是黑色荆棘之地的领主。深渊里的黑荆棘和米奥丽卡那种杂草很像,都以人类的情感和记忆为食,不过黑荆棘对人类的灵魂也来者不拒,我听说过把人类的灵魂当做肥料来喂养黑荆棘的事,看起来不假。泰奥多尔在这里抽走大量的灵魂只有一个用途,喂养一颗巨大的黑荆棘来破坏佛洛尔的记忆。”
走廊上还倒着几个人,黑暗里似乎正有纤细的带有尖刺的植物匍 匐在他们身上。
“我也不知道那个家伙在想什么,看上去他确实想要让佛洛阿雷亚醒过来,但他也对我隐瞒了一部分。那家伙现在变得……很奇怪。”
对埃拉克雷而言,与以为再也见不到的朋友重逢的喜悦很快就被黑暗中的某些东西冲淡了。那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对佛洛阿雷亚的无限忠诚,但也有一部分,是因为他在泰奥多尔身上看到了某些东西。
“他和我说自己在这里和深渊之间的夹缝里待了一千年。如果真的有那样一个地方,他显然在那里疯了。所以说以你们目前的情况,即使我不出卖你们对上他也毫无胜算,像这样‘打入敌营’反而比较好。反正你的肩膀修养下就好了也没废掉。”
“我不在意。”
“恩,那就好。”
埃拉克雷顺着诺恩平淡的语气那么说,不过还是偷偷瞄了他一眼。
他看上去好像和刚才有些不一样,但埃拉克雷说不出那是什么。
以他的洞察力来说这是很罕见的事。
埃拉克雷只能把这归结于诺恩难得敞开心扉和人说话。
实际上相对于这个家伙深埋在心底的事而言,他对他敞开的部分实在有限,但这是一个进步。埃拉克雷认为诺恩如果不再是一块严实的石头,对他自己也有好处。
从这一点来说诺恩和佛洛阿雷亚很像,不同的是佛洛阿雷亚藏起来的是他自己。
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那位深渊的主人选择把自己埋藏在自己的心底。
“不管泰奥多尔到底打着什么主意,他的唤醒佛洛阿雷亚的计划不可能成功。在森林里我就检查过佛洛尔,当时他已经被米奥丽卡‘款待’过了。如果他只是一个人类,那么我们带出来的会是一个失去记忆的白痴。是佛洛阿雷亚本人在维持佛洛尔的存在。那就是他本人,一个把自己当做人类的佛洛阿雷亚,而不是通过人类的自我认知制造出来的虚假人格。我想这也是他选择抓住你和罗宾而不是杀掉的原因。你们俩是他威胁陛下的人质。”
“你把罗宾交给他了。”
“是啊。”
埃拉克雷也绝对自己这样简单的回复显得有些厚颜无耻,马上补充说:“我当然也有我的安排。”
他指着走廊上一扇敞开的窗口,从那里依稀可以见到一棵巨大的植物的身影。
这棵植物上正在生长的藤蔓纠缠着充满了整个夜空。
“他们现在就在那里。如果到了造成陛下还是拒绝醒过来的话,罗宾就会有危险了。泰奥多尔对自己能唤醒他很有把握,但我们都知道他是不会成功的。而现在,我要知道你的想法。”
他说着转过身来,和诺恩面对面。诺恩比他矮不少,需要稍微仰着头才能和他四目相对。
“你如果想要陛下维持佛洛尔的样子,可以现在和我联手对付泰奥多尔,我会想办法为你提供拔剑的机会的,只要让他和陛下分开,你还是可以拔剑的吧?但是我想,那可能不是你的真实愿望。虽然你一副只要佛洛尔想要你就会跟着他浪迹天涯的样子,但那只不过是退而求其次的做法。你真正想要做的是什么?现在就告诉我。”
埃拉克雷看着诺恩的眼睛,诚恳地说。
“我的一切行动都会以陛下的利益优先。告诉我你的想法,不是‘佛洛尔想要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那样的,而是你真正的想法。有的东西只能和他说也没有关系,但是给我看看你的觉悟。”
诺恩脸上出现一个怪异纠结的表情。看上去他想要表示自己的看法,但因为拙于言辞而无法开口,却也没有办法随心所欲地通过表情来把这份想法传达给埃拉克雷。
他干脆闭上眼睛。
他在回忆和佛洛阿雷亚有关的点点滴滴。
那些回忆和与佛洛尔在一起的日子一样,清楚地浮现在他面前。
甚至是他不想要再回忆的那一天也一样。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蓝色的火焰从他的眼睛里飘散出来。
罗宾在佛洛尔和泰奥多尔的对话结束很久之后才回过神来。
他听说过人接收了大大超过自己理解能力的东西之后,需要花很长时间来让自己沸腾的脑海恢复平静的事,但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那些关于过去、关于深渊的故事现在还在他的耳边回响,让他心烦意乱,不能好好地从中分析自己和佛洛尔目前的处境。
深渊之地、深渊的主人、北方的魔王。
那个男人正是如此称呼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佛洛尔的。
佛洛阿雷亚,我的陛下。
罗宾在感情上不想接受这个事实,但理智上知道那是事实而不是某个疯子的胡言乱语。这遮天蔽日的黑色荆棘、出现在斯佛兰祈福地的深渊巨兽,伯里纳发生一系列变故……都在告诉他这一切背后有比魔法和神术更神秘的超自然的力量在起作用。他虽然依然不知道其中纠缠牵扯的事物到底是什么,但也明白佛洛尔大概确实是这个名叫泰奥多尔的男人正在寻找的人。
被迫接受这个事实让他生平第一次想要抗拒自己的理智,也让他头一次有了这样一个念头——如果这是噩梦,那就快点醒来吧。
但这到底不是噩梦,而是现实。
罗宾明白自己应该要做点什么,在泰奥多尔毁掉佛洛尔之前。
这时候,佛洛尔断断续续哼唱的歌声和冷风穿过藤蔓缝隙的声响一起传到他的耳边。
那是一首童谣,伯里纳的儿童应该都曾在母亲的怀抱里听到过这温柔的旋律。
“佛洛尔?”
他一下子紧张起来,呼唤起自己挚友的名字。
佛洛尔的眼睛睁得很大,天蓝色的眼睛毫无焦点,嘴角却挂着一丝笑容。
如同他婴儿时期安睡在母亲怀里的笑容在这张成年人的面孔上重现一般。
“佛洛尔?”
“……妈……妈……”
在用幸福的语气说出“妈妈”这个词之后,所有的表情从佛洛尔的脸上消失了。他脸上的空白让罗宾的心脏猛然下沉。
泰奥多尔一边鼓掌一边从座位上站起来。
“比我预想的要顺利,太好了,我的陛下,你终于摆脱了这个虚假人格的束缚。那么过一会儿……你会愿意醒过来了吧。”
他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嘶哑的笑声中有按耐不住的兴奋与喜悦。
“人类,你不感到高兴吗?如果他决定抵抗到黎明,我就不得不杀掉你来试着唤醒陛下。而现在……你得到了这个世界上从未有人得到的荣幸——见证我们伟大的深渊之主降临于这个地上世界的一刻。而那之后……”
“而那之后?”
“你的好奇心很重,人类。不过……这也许是你的荣幸吧,能见证我长久以来……一千年来所盼望着的……”
他的眼睛里映出一位少年的身影。
“在我被契约拖拽入这个世界的时候……在我顺应召唤的时候,有某个人类以自己的灵魂为代价,把我呼唤到这里,而今天,我终于可以完成这个契约,回到我久违的故乡,离别了一切年的故乡啊……”
他抬起头,让喜悦的泪水顺着脸颊下滑。
“在那之后,我也会得到我相应的奖励,那个人类的灵魂,那个远远看到就显得十分美味的灵魂……”
大量的黑暗从他的身上涌现,漂浮在他的肩膀之后,如同一幅巨大的黑色翅翼,罗宾能在那些黑暗之中看到无数因为恐惧而扭曲的面孔,以及他们的哀嚎。
对自己的变化浑然未觉得泰奥多尔在罗宾面前伸出手。
“那么欣赏这一切吧,人类。”
埃拉克雷敏捷地躲开一根藤蔓的抽击,然后把一个小水晶瓶往另一根正在伺机攻击他的藤蔓上一砸,一丛火焰立刻从藤蔓上冒起,一直蹿向它的根部。
另一边,诺恩的战斗要更辛苦一些。他肩膀上的新伤本来拖慢了他的速度,而那把细剑的攻击虽然每次都准确命中目标,却不能造成有效的伤害。
两个人好不容易才在通向藤蔓缠绕着的庭院面前开出一条窄窄的道路,就在这个时候,从无数藤蔓覆盖的中心地点,传来了巨大的轰鸣声。
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正在有力地搏动的声音。
埃拉克雷和诺恩对视了一眼。
“开始了。”
埃拉克雷的声音有些颤抖,其中的兴奋很难掩饰,确切说他也无意掩饰。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你准备怎么办?不要忘记,一旦他醒来,无论他是高兴也好、生气也好,只要是他……只要是我的陛下,他的命令就是我的一切。如果他依然想要毁灭这个世界,那么即使要面对你那把讨厌的魔剑,我也会义无反顾。而你呢?”
像是要确定诺恩的决心一样,他望向明明看不到的藤蔓深处,用拔高了一个声调的嗓音问。
诺恩的视线和他会聚在同一个地方。
他把右手放在了自己的心脏部位。
那里同样有一个强健有力的搏动。
“到我的身边来……”
他没有能够完成这次召唤。
大量细密的“文字”在他的手腕和身边浮现,像是带点的枷锁一样,他勉强把魔剑的名字和惨叫声压回自己的喉咙,却也在这番打击中几乎没法站直身体。
埃拉克雷走过去扶住他。因为疼痛,他抖得很厉害,脸色白里透青,几乎和那双冒着蓝焰的眼睛一样。
那双眼睛凝视着前方,如同利箭一般,已经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厚重枝蔓。
那是佛洛尔所在之地。
亦是佛洛阿雷亚所在之地。
埃拉克雷知道这是因为对他而言,这同样是重要且久违的再会。
他叹了一口气,握住诺恩颤抖着的手。
“你看你根本做不到吧……你居然在这个时候还想着手里的剑,除此之外,你就想不到任何解决事情的办法吗?不过……我们还有机会。”
罗宾看着漂浮在半空中的佛洛尔。
那些粗壮的藤蔓从他身上松开,一边扭动一边维持着环绕他的姿态。
简直像在表现自己的喜悦。
那也是必然的,对这些来自深渊的植物来说,即将在这里醒来的这个人,是它们至高无上的陛下。
佛洛尔睁着眼睛,脸上依然没有表情出现,却有着让人不敢逼视的圣洁和威严,高洁的额头上虽然空着,却像是戴着一定王冠。
在他的蓝眼睛里,罗宾见到了无法言喻的光辉。
目空一切又对一切都同等对待的光辉。
“哈哈哈……我的陛下,对你来说是久等了,对我来说也是,那么快一些……快一些……”
泰奥多尔的笑声中夹杂着话语,语气中有一种让人背脊发冷的歇斯底里。
罗宾觉得这个人在漫长的时间里,或者在更久的过去,说不定已经疯了。
他倾听者那巨大的心脏跳动一样的声音,看着佛洛尔。
在他的眼睛里,他还是他。
罗宾像是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佛洛尔一样看着他。
他之所以能一下子接受这所有的一切,是因为在此之前,已经有人把所有的经过告诉了他。
就在前一天晚上,佛洛尔和诺恩出发去寻找那条传说中通向伯里纳的地道的时候,罗宾和埃拉克雷留在城外的树林里整理第二天的营救中可能用到的东西。
罗宾在确认药剂的固定情况的时候,埃拉克雷走到他的背后,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对佛洛尔的计划怎么看?”
“十分幼稚。”
“……真是不留情面。”
“我对霍拉丘有信心,但是我们谁也不知道进城之后会面对什么。也许伯尔巴特已经另外雇佣了一些魔法师,那样就可以在不违背他老师盖拉西姆魔导士的协议的情况下给他点苦头吃。这还是比较‘理想‘的情况,国王陛下还可以有更多的手段。”
“为什么不阻止他?”
“你有过类似的感觉吗?面对佛洛尔的时候会觉得他说的话只能听从,不能违背。过去我从没那么觉得过,而现在……虽然他对我的态度和过去一样,但我那么觉得了。”
那变化是在很短的时间里发生的,但过度得如此理所当然,就像佛洛尔本来就是“不可违背的那一位”。
“我看着他长大,在他和我说那些魔王和勇者的故事的时候总觉得他会一边弹着琴一边跑到很远的地方去,这种感觉这几天尤为强烈。”
罗宾那么说着,想着佛洛尔的种种变化,然后回过头去。
埃拉克雷以火焰一样堂皇的美貌站在他的面前。
“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玛尔塔出来,在马车上醒过来的时候。”
埃拉克雷摸摸自己的下巴。
“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片平静,突然就发现自己从来没有一个叫做埃拉克雷的炼金术士朋友。”
“为什么不拆穿我?”
“你没有恶意。至少你对佛洛尔完全没有恶意。”
罗宾看着埃拉克雷的眼睛,锐利的目光让埃拉克雷觉得这个人似乎可以一直看到自己的心底。
“和佛洛尔在一起我养成了这样的习惯,不要太过浪费理智在他身上。理智、世俗的智慧对魔法师不完全有用。之前对诺恩也是如此。如果在伯里纳,我一定会仔细盘查他的身世经历,避免把伯尔巴特的党羽送到佛洛尔的身边。但见到他看佛洛尔的眼神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他对他有着全无保留的忠诚。而你……也会那么看着佛洛尔。那不是朋友看着朋友的眼神。”
埃拉克雷先是惊讶,然后大笑起来。
“这真是……太了不起了。看来我的陛下收获了一份非常可贵的东西……这就是友谊和忠诚吗?我忍不住要妒忌你起来了……”
他说着,走到罗宾面前,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虽然你忍住没有问,但一定对我的身份感到好奇吧?现在我就要把一切都告诉你,有关我、佛洛尔、诺恩,以及我们将要在伯里纳面对的。也许你不一定能帮上忙,但我可在你身上寄托了不少的期望。陛下那让人妒忌的挚友啊……”
泰奥多尔的胸口凝聚着喜悦,他把双手放在胸口,回味着一千年的某一个时刻。
那是在漫长的流放中,已经失去了一切的人看到的希望。
那一天地面之上发生了可怕的战争,有无数人因此丧命。他们的死灵化为黑色潮流汹涌地流淌过大地,最后打穿了一条通路。
在那里,某个人类的灵魂在黑暗中散发出美丽的微光,指引着他的前进。
同时,有无数声音在他的耳边嚎呼。
破坏吧!
破坏吧!快把这一切都破坏掉吧!
快点把这可恶的世界的一切都破坏掉吧!
那无数的声音环绕着他,涌入他的灵魂,附着在他的身上。
而他,听着他们歌唱的声音,想着那个灵魂的方向前进。
过去,地上世界的人类大概也是如此召唤出深渊之中的住民的。
有一些呼唤,恰好可以穿过两个世界之间的障壁,准确传达到某个人、某个野兽的身上,为他打通两个世界的道路。
在那之后,觊觎那强大力量的人类才把这个过程固定成某个仪式。
贪婪的人只能召唤出野兽,而想要让贵族回应那个呼唤的话……
想要让贵族回应那个呼唤的话……
也许需要的是当初把他召唤到这里的那个灵魂一样,虔诚、坚定的灵魂吧。
泰奥多尔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好友的名字。
这个人因为念出这个无法在这里出现的名字而忍受着极大的痛苦,这让他最后的话语断断续续,几乎不成声音。
但他到底念出了这个名字。
对,是那个被自己当做要挟佛洛阿雷亚的筹码的男人。
“谨在此召唤……为了得到拯救我的朋友的力量……我,罗宾?泽诺,以自己的灵魂为代价也在所不惜,请求您……沉睡在深渊之中,无限黑暗之中最深湛之黑,名为金与红的古老魔王,却安心成为那位崇高者之仆从之人……埃拉克雷!”
诺恩能记得自己出生之后的每一件事。
他温柔的母亲和永远和气的父亲、他温暖的小家、那些亲切的邻居、讨人喜欢和讨人厌的同学们。
这些人共同构筑了他关于伯里纳的印象。
这是很久以前巴尔德告诉他的有关普通人的生活。有自己的父母、亲人和朋友,进入学校读书,因为自己在剑术上的天份受到赞扬,远离战乱和危险。
平淡但是温馨的普通人的生活。
但在这安宁的生活中,他保有另一份记忆。
那是在过去……在一千年之前,作为对抗深渊巨兽的兵器的记忆。
每当他握剑的时候,熟悉的感觉会顺着剑柄,从指间传遍他的全身,最后回归他的内心,如同那才是他最终的归宿。
奇怪的是,他虽然非常喜欢自己现在平静的生活,却不憎恶过去的血与火。
他的生命中有非常重要的部分是和那些人在一起的。他们共同与来自深渊之中的野兽作战,直到他们逐一凋零,他能回忆起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和容貌,却没法开口说出他们的名字。
诺恩不习惯和人说话。对他而言,现在的生活,是过去的延续,而不是新的开始。在他的心底,他自始至终,是沉默的牙,而非一个理应过着愉快生活的普通人。
在这坚持中,有另一份记忆被他牢牢铭记着。
这是关于那个男人的记忆。
在他接触过的人里,那个人的面容在他的母亲、同伴、巴尔德的面孔中间,也异常鲜明。但他并不确定那是梦还是现实或者是别的什么。
在他坠入传说中除了可怕的野兽之外什么也没有的旷野之中的时候,是那个男人从天而降,把他从不断重复的狩猎和杀戮中解放出来。
他同样记得这个男人的名字,却也同样没法把他的名字大声念出来,即使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不行。
佛洛阿雷亚对他说:“我爱你。”
对于诺恩来说,这有些难以理解,又不难理解。
他明白“爱”是什么,因为他爱着自己的母亲、爱着他的同伴们、爱着巴尔德。这是一种愉悦的心情,当他并不会微笑的时候,他也会为这种心情而感到胸中充满了温暖。
而佛洛阿雷亚的“爱”又有些特别。
巴尔德和他说过这些吗?
他似乎和他说过这些。
希望永远跟在这个人的身边、无法把视线从他身上挪开、期待和这个人共度余生的心情。
这是这样的爱。
诺恩不明白这是怎么在一瞬间发生的。
也许是因为这个人把他从困境之中解救出来。
也许是因为这个人用无比热烈又温柔的目光注视着他。
也许是因为……他明白可以握着这个人的手,然后不再和他分开。
但他不懂得拥抱和爱抚,不知道怎样把自己的心情传递给另一个人。
他不知道是否因为如此,导致了那件事的发生。
那是在作为普通人出生在一千年后的伯里纳的日子里,他始终不明白,并且因此差一点迷失于过去和现在之间的一件事。
佛洛阿雷亚说他要毁灭这里。
不是弥尔顿或是卡廷卡,而是这里的一切。
冬天凛风会呼啸过原野,只留下冰封的土地。到了春天,寒冰融化成为溪水,在原野上滋养出新鲜的绿草。
但佛洛阿雷亚想做的不只是如此。
他要把一切都彻底摧毁,把种子和土壤都从这里扫掉,这样等来年春天,原野会变成和之前都不同的另一个地方。
诺恩并不明白太复杂的东西,他只知道一旦那件事发生,那么他们曾经为之战斗过的地方将不复存在。
等同于他爱着的人们的国家将不复存在。
——为什么?
——为什么?为了这里的新生。你不明白吗?只有这样,这里……这片腐朽的土地才能迎来新生。
——我不明白。
——不明白也没有关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来,到我这里来,然后……
会消失掉,大家都会消失掉。母亲、老师、同伴们、巴尔德……虽然他们一定都会在星空闪烁俯瞰大地,但你不是想要把这一切都毁灭掉吗?
不可以那样做。
绝对不可以那样做。
即使是你……也绝对不可以那样做。
但直到很久之后,他才明白,即使佛洛阿雷亚不那么做,国家也会消失。
西斯勒是在他故国的废墟上建立起来的,完全不同的另一个国家。
过去的人和事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消失了踪影。
风再度吹起,春天到来的时候,那些东西早就和消融的冰水一起在时间里淌走了。
就这样,就在他决定就这样过普通人的生活的时候,他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有着他的面容、他的眼睛、他的笑容的佛洛尔出现在他的面前。
这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他的回忆。
他可以碰触到他,感受到他的体温。
他拥抱了他、他亲吻了他。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兴奋地搂着他说的话。
诺恩几乎从来都不明白佛洛阿雷亚在说些什么,过去不理解,今后也可能不明白,但是只要回想起他当时的表情、他当时的语气,他就会感到“爱”的存在。
被人爱着的感觉、爱着别人的感觉。
即使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他也确实感到这份爱贯穿了时间,一直沉淀在他的心中。
作为普通人的他和作为普通人的佛洛尔就这样成为了朋友。
虽然只有短短的几天,那却是他长久以来最快乐的日子。
远离了战乱纷争,也没有佛洛阿雷亚那古怪的灭世重生的念头,他可以跟在这个人的身边,然后分担他的病痛、倾听他的烦恼。
如果能这样直到永远就好了。
如果能这样直到永远就好了……
埃拉克雷说错了,那不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而是他真实的想法。
诺恩是确实在这细小的幸福中感受到了……永恒的存在,因而期盼这短短的日子可以持续到永远。
那才是他不知道怎样归纳,更不知道怎样吐露的真实的心声。
是在那个露台上他对他伸出手的时候吗?
也许是在更久之前的那一天,他在他面前流着泪,说着那件他并不太明白的事的时候。
请……留在我的身边。
“这真是愉快……真实太愉快了,在这里闷了半年多之后能感受到真实自我的存在……虽然只有一点点,连半身也不到,但真实太愉快了。羡慕我吗?泰奥多尔?”
埃拉克雷从原先罗宾被锁住的地方对泰奥多尔送去了挑衅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