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灰白色的骨头插在地面上。骨头上有一个很新鲜的断面,时不时有鳞火从中飘出,散入夜幕。
诺恩皱起了眉头。
根据他对死灵魔法的了解,这根骨头插在这里是为了从地脉中汲取死者的力量,同时成为一个信标。虽然对这类魔法的具体作用方式和用途不甚了解,但是法师的强弱,倒是直接可以从他使用的骨头的大小上看出来。
他蹲下来,凑近那根骨头,仔细观察起来。
一根人类的大腿骨。
这可真不是什么好消息。
就在诺恩的心往下一沉的时候,脚步声从他的背后传来。
“我本来还在奇怪有哪个死灵法师居然在离城市那么近的地方活动。小警卫队队长,你不会告诉我你还是一个死灵法师吧?”
听到这个好听但是语气轻浮的声音,诺恩松了一口气,又马上在另一方面绷紧了神经。他转过头去,就看到帽子上的羽毛在晚风中摆动的佛洛尔。
游吟诗人看上去不像是站在地面上,倒像是站在风中。虽然怪异,却和他华丽的风格相符。
“我接到密报,说附近有死灵法师在活动,你呢。”
“不要那么见外啊。”
佛洛尔闭上眼睛,走向诺恩。后者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脚步轻盈地跳过那截树根和那只经过努力又在草叶上前行了一小段距离的蜗牛。
有不同于磷火的淡蓝色光点围绕着他闪烁,就像一群小精灵在和他做伴一样。
“我跟着风的脚步穿过城市,也是风在我耳边细语,告诉我这里有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他准确地在那截骨头前停下的时候正好又有几点磷火飘了出来。
“这种萤火虫真让人扫兴。”
“什么?”
“没什么。你一直蹲着脚不酸吗?”
诺恩一下子站了起来。
像是换班一样,佛洛尔蹲下去打量起这根骨头。
“你来了很久?”
诺恩问他。
“才一会,就看到你蹲在这里冲着它发呆。看起来你对死灵魔法有一点了解啊。”
佛洛尔说着,把手放在了骨头的正上方。这只手和大腿骨之间的空气发生了细小的扭曲,然后几点金光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围住骨头直打转。
“你的了解更多。”
“我是游吟诗人,走过的路多见识也多。”
“魔法师游吟诗人。”
“一点也不惊讶啊。”
“没什么好惊讶的,过去……”
诺恩只差没有捂住自己的嘴巴。
曾经有一个时代,游吟诗人都是使用魔法的好手。
但是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过去。
还好暂时佛洛尔对这根骨头比较感兴趣。越来越多的金光从他的手中洒向这个骨头,然后绕着它转圈,像是给它套上了黄金的链条一样。
诺恩曾经见过牧师拔擢沾染死灵法师邪恶气息的物件,场面和现在类似,结果是那些东西像是被投入火中一样,一边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一边爆裂开来。
“是很厉害的魔法?”
“不是……这种‘骨针’是为了把魔法送到土地之下唤醒不死生物的。同时随意搬动他会触发一些禁制,通知死灵法师有人进入了他的势力范围。该死,这里怎么会埋着一个那么厉害的家伙?”
佛洛尔的话音未落,一只烂得只剩下骨头的手就从地下伸了出来。
开始只有手指尖,然后是整只手掌。虽然动作很慢,但这只手掌确实是笔直地伸出地面,像是它的主人最后的动作是指向天空一样。
一股浑浊的黑气环绕着这只手臂,接触到这些黑气的青草迅速发黑、枯萎,一眨眼的功夫就在这只手臂的四周形成了比夜色更深沉的死亡地带。
诺恩一声不吭地拔出长剑,退后几步。佛洛尔则把竖琴捧在手里,两个人都脸色凝重地看着正从地底爬出来骷髅。
这是一个有趣的准则——不要在不死生物被召唤的过程中打断它。
中断这个过程会有什么结果,两个人都说不清,不过他们都很清楚这样会导致不测的后果。如果对于击败这一个不死生物很有把握,那么完全没有必要冒那样的风险。
诺恩对此倒不是特别有信心,但佛洛尔显然自信满满。
“小警卫队队长,过一会牵制它的工作就交给你了,我要准备一个需要花点时间的魔法。”
佛洛尔一边退后,一边对诺恩说。
“不过你手上的剑那么小,真的能起到作用吗?”
游吟诗人这时候都不改爱开玩笑的本色。但是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就闭上眼睛,轻轻念诵一段像是歌曲一样的咒语。
树林里,风的流向发生了轻微的改变。在树叶沙沙作响的伴奏中,风声势浩大地从四面八方涌向佛洛尔所在的位置。它们像是有意识一样,围绕在游吟诗人的身边,在半空中回旋着。
随着咒语的进行,这些风甚至化为淡蓝的的风刃,环绕在他的身边。
这些受他咒语的驱使的风已经实体化,成为即是风又不是风的魔法。
诺恩却没有心情欣赏这难得一见的魔法师使用魔法的场景。
埋骨于此的会是什么人?
他忍不住想这个问题。
那场战争以后,这座城市就再也没有遭受过战火的洗礼。
能让佛洛尔评价为厉害家伙的人会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的,只有那个时候。
当诺恩的脑海中划过这个念头的时候,不死生物已经完全爬出了地面。
虽然只剩下骨头架子,这个“人”看上去也和佛洛尔差不多高,身前的高大强健可见一斑。时间的洗劫不光带走了他的血肉,也腐蚀了他身上原本光鲜漂亮的铠甲。即使如此,诺恩还是在他的肩甲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徽记。
“该死的死灵法师。”
他低声咒骂。
骷髅在原地站了一会。它的嘴巴张得很大,上下颚骨的位置有些扭曲,也许让他死亡的原因是头部遭到重击。不管怎么说,这让它现在看起来格外可怕。当它那空洞的眼窝中爆射出浑浊的红光的时候,骷髅士兵提起手中锈迹斑斑的大剑,以对不死生物来说敏捷得过分的动作向佛洛尔冲了过去。
诺恩启动的速度比它更快。
他手上的细剑和骷髅那把烂得不成样子,只能依稀想象当年风采的大剑相比,像是为女人和小孩准备的精巧玩具。然而就这这把细剑确实挡住了巨剑的正面一击。
力量上的巨大差距让诺恩后退了好几步。在骷髅再次挥剑之前,他跳起来,用力朝着骷髅的颈骨上挥出一剑。
细剑轻薄的剑刃和骷髅士兵乌黑的颈骨接触,竟然发出金属碰撞一样的嗡鸣。诺恩跳到骷髅身后之后,有些沮丧地发现自己的全力一击只在它的脖子上划出浅浅的一道痕迹。
力量还是不够。
诺恩并不是在战斗中会想太多的人,他的目的只是吸引骷髅的注意力。在它转过身来,用那双燃烧死火的眼睛盯着他的时候,他再次发起了攻击。
这一次的目标是被勉强可以称为靴子的残余皮料和护甲保护着的脚踝。
清脆的金属撞击的声音再次响过之后,他依然只在骷髅的骨头上留下淡淡的划痕,但是已经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诺恩下意识地把骷髅引向和佛洛尔相反的方向。在他看来,战斗发生的地点和魔法师越远越好。
和骷髅士兵交手几个回合,诺恩就陷入了他最讨厌的情况中。
他的敏捷和技巧不足以弥补这巨大的力量差距。
对手的动作虽然快得不像是不死生物,却还是完全无法跟上他的动作,但是他的攻击也无法对它造成实质性的损伤。
就在诺恩觉得佛洛尔说的这个需要时间准备的魔法已经准备得太长的时候,他听到游吟诗人的一声暴喝。
“就是现在!”
等到同伴的呼喊,诺恩向右边一跃,同时有幸见到一道巨大的蓝色风刃击中骷髅的场面。
魔法的威力确实巨大,他想尽办法也没能击倒的骷髅战士在这一击之下,当场粉身碎骨,化作一大堆粉末被风呼啸着带离地面。
战斗结束得如此迅速,到了不真实的地步。
佛洛尔在这个时候也没有忘记潇洒地拨动竖琴的琴弦,一串流利的音符像是在为这位终于得到安息的士兵送行。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在经过长时间的排练之后已经成为了下意识的行为。
但在诺恩看来,这实在糟糕不过。
现在还不到庆祝战果的时候。
他连出声提醒佛洛尔的空隙都没有,直接冲上去把他撞向一边。
一只之前都悄无声息影藏在暗影之中的不死生物在这个时候露出了它的獠牙。
蠢货!笨蛋!
诺恩一边在心里痛骂佛洛尔的疏忽,一边全力向它刺出一剑。佛洛尔也在这个时候反应过来,把手中残余的风之力灌注到他的剑上。
两个人一起重重摔倒在地的时候,这个暗影中的袭击者已经步上它同伴的后尘化为碎屑。当它的残骸彻底在风中消散之后,在森林里环绕不去的黑暗和躁动的风都消失了踪影,回复静谧的夜晚氛围。
“呼……那是什么?我只看到一张长脸。”
即使身形有些狼狈,佛洛尔也牢牢捧着他的竖琴。他忍不住询问经过刚才短暂却惊险的战斗,已经被他勉强接纳为同伴的警卫队队长。
“马的骸骨。”
“马?”
“那个人是弥尔顿的骑兵。他的马肯定死在主人倒下的地方附近。”
“佩戴重剑的骑兵……真是有创意的想法。还有,你准备在我身上趴到什么时候?”
即使诺恩的脸背着月光,佛洛尔也觉得他的脸一定红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觉得警卫队队长是个容易脸红的人。
诺恩没有说什么,而是直接翻身仰天倒在草地上。
佛洛尔不是傻子。
“哪里受伤了?”
他的视线顺着诺恩的眼神投向他的左手。胳膊上有一道狭长的伤痕,看上去很深,但伤口只有少量的黑色液体在往外渗。
这正是死灵魔法最令人恐惧的地方。在不死生物战斗的时候,即使受了轻伤,伤者的身体也会被魔法侵蚀,最后成为死灵法师的仆役。
“见鬼。是刚才那家伙?”
佛洛尔解开诺恩的外套,从他的衬衣上扯下几大跟布条,为他的伤口做了简单的包扎。
“运气不错,祈福地就在附近,不然有你好受的,能走路吗?”
诺恩摇头。
他的左脚也受伤了,小腿上有一条更加长和深的,同样只是微微渗出黑色液体的伤口。
佛洛尔看了看诺恩被自己扯得一塌糊涂,露出肚脐部位的衬衣,只好咬牙开始撕自己的衬衣制造救急用的绷带。
“这种布料在这里可买不到,你可以开始考虑你的薪水够不够赔我了。”
因为自己的疏忽导致别人受伤,这对心高气傲的他来说很难接受,只能用这种语气稍微掩盖自己的自责。
但是当佛洛尔那么说完之后,他马上看到诺恩的脸上浮现起一个让他无法捉摸的笑容。
像是很高兴,又像是很难过。
也许是魔法开始侵蚀他的脑子了——佛洛尔只能这样想。
在完成包扎工作之后,他把自己的竖琴背在背上,把诺恩的剑别在腰上,然后把他抱了起来。
“喂。”
“怎么了?”
“可以……用背的。”
诺恩小声说。
佛洛尔发出嗤之以鼻的笑声。
“我从来没有背过人,用抱的比较顺手。到祈福地之前保持清醒。”
他说完,就像他来的时候那样,踩着风穿过夜晚的森林。他的动作是那么轻盈,让诺恩一时分不清他无法感觉到自己的肢体是因为死灵法师的魔法,还是游吟诗人所驱使的风中精灵。
祈福地周围的植物有着迥异于斯佛兰其他地方的风貌。最外围是珊瑚树、中间是梧桐和枫杨,最里面则是一种据说来自大陆南方精灵居住的森林的枫树。整个西斯勒王国里也只有在拥有圣泉的祈福地附近,这些树干像是白银,叶片像是金箔的金枫才能存活。金枫的树叶永远保持在一个很低的温度,落地三天之后才会和普通树叶一样腐烂,在夏天是让人垂涎的消暑珍品。然而从来没有听说有人敢于冒犯祈福地的神圣,专门为此收集金枫的树叶。
当一片带着馨香的冰凉枫叶落到他鼻子上的时候,神智已经有些模糊的诺恩打了个冷颤,勉强睁开眼睛。
一副美妙的景象映入他的眼帘。
祈福地的圣泉是一口很小的泉眼,很久以前发现它的人在周围砌了一个圆形的水池。时至今日,圣泉的围栏已经有些破旧了,但栏杆上简洁庄重的花纹,却是崇尚时髦繁复的当代艺术家所不能复制的。
月亮的影子映在泉水之上,而这纯白之泉本身就像是月亮在地面上的一个投影,两者相映生辉。
现在站在泉水中的那位青年,看上去就像是月光汇集成人形的样子。
这位青年赤裸着身体,双手在胸口合十,显然正在祈祷。
虽然他全身赤裸,但完全不会给人以不雅的感觉。相反,他的神态,只会让人从心底感受到他的虔诚。
单伦容貌,现在正抱着他的佛洛尔和这位青年不相上下,但是游吟诗人轻佻的言谈举止大大冲淡了他美貌本身的端庄。而这位淡金色头发披肩,面容秀丽的青年则有着一种由内而外的高贵气质。这种高贵气质和诺恩见过的那些咄咄逼人的贵族大相径庭,十分温柔,让人想要亲近。
诺恩和佛洛尔靠得那么近,自然能感到他正在微微发抖。他觉得佛洛尔的反应不像是找到灵感的激动,于是抬起头来。
从这个角度来看,佛洛尔高挺的鼻子高得过分,鼻翼因为激动或是紧张而微微颤动的样子甚至有些滑稽。
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他的脸,不知道是不是也会这样。
佛洛尔在心情激荡之下完全无暇顾及他,也给了他一个仔细端详他,在他的脸上寻找那个人的影子的机会。
两个人确实是一摸一样的,不像是影子,倒像是他就是他本人。
每次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他的心脏就开始剧烈抽搐起来。
就在诺恩担心自己的情绪会被佛洛尔察觉的时候,游吟诗人深吸一口气,和圣泉中祈祷的美男子打起了招呼。
“好久不见了,约瑟夫。”
被他称为约瑟夫的青年一脸惊讶地抬起头,在看到佛洛尔之后,他的惊讶很快变成了了然于胸的平静。
“发生了什么事?”
“我的同伴受了点伤,对方是个死灵法师。如果你愿意帮忙,那就再好不过了。”
约瑟夫转身走向圣泉的边缘,他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岸边。
让诺恩感到好笑的是,佛洛尔蹲下来,把他的身体放在地上,一只手还是扶着他,腾出来的那只手则整理起自己的衣襟。
“等下尽量配合我。”
佛洛尔低声说。
诺恩觉得自己有些胸闷头晕可能不完全是魔法的关系,不过即使头脑清醒,他也有些跟不上佛洛尔的思路。佛洛尔也从他的反应中看出了这一点,于是又补充了一句:“别说话就是配合我。”
这时候约瑟夫已经穿好衣服,从圣泉的另一边绕了过来。
不知道他用什么办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擦干身体,白色的长袍把那副修长健美的身体完全包裹着,不露出一点轮廓,只有发梢上还挂着几滴水珠。
在近距离看,他确实是一个无可挑剔的美男子,比佛洛尔要年长几岁,五官的线条稍显柔和,修长的眉毛又有些严厉,但仍让人觉得他笑起来一定很温柔。
“死灵法师?”
“你看他的伤口就明白了。”
佛洛尔抓起诺恩肌肉僵硬的左手,抬起来给约瑟夫过目。
黑色的血迹已经渗出原来是衬衣的简易绷带,就连诺恩的原本白皙的面孔上也冒着黑气。
从侵蚀的速度来看,这个现在还不知道身在何方的死灵法师绝对是他这一行中的厉害人物。
一想到这样的危险分子居然在斯佛兰的附近,佛洛尔就一阵担心,毕竟他最关心的两个人现在就在这座城市里。
“把绷带解开。”
约瑟夫说着,伸手去解诺恩腿上的绷带。
“有危险,我来吧。”
佛洛尔趁机拉住他的手,但是被他不动声色地甩开了。
“我整晚都在圣泉里祈祷,这里残留的死灵魔法对我不会造成影响。”约瑟夫淡淡地说。
佛洛尔只能点头,然后开始解开自己刚才紧紧绑在诺恩胳膊上的绷带。
他的衬衣用的确实是很好的面料,而诺恩的衬衣虽然是便宜货但也是结实的棉布。然而这些浸透了黑血的布料就像是在地里埋了很多年已经腐烂了一样一碰即碎,落到了地上。
和刚才不同的是,这里地上的青草并没有受到魔法的侵蚀,相反,接触草地的布片上的黑色迅速消退,恢复了血液原本的红色。
佛洛尔小小松了一口气。就像他想的那样,只要来到祈福地,就不用担心死灵魔法的影响。
约瑟夫从怀里拿出一个拇指长的黄金瓶,打开盖子,把里面的液体在诺恩的两处伤口上各滴了一滴。其效果就像是往热油里浇水一样,立竿见影,马上就有一大片黑灰色的烟雾嘶嘶作响着从伤口飘了出来。
这些灰色烟雾并没有消散到空气里,而是汇聚起来,颜色也变得越来越深,当它们凝聚成一个纯黑的小圆球的时候,约瑟夫伸手把它抓在手心里。
黑球就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约瑟夫的手里一阵弹跳,但是最终还是一点点变淡,然后彻底消失了。
在它消失的一瞬间,诺恩一下子觉得轻松起来。黄金瓶里的液体不光驱散了侵入他身体的魔法,也大大加快了伤口愈合的速度。一眨眼的功夫,他伤口上的黑色消散,露出肌肉和皮肤的颜色,然后越变越小,最后干脆只留下了一道细长的粉红色痕迹。
虽然还需要时间让伤口真正痊愈,但恢复成这样对他今后几天的行动已经基本不会造成影响了。
“这个死灵法师的一定很不简单,你们杀死他了?”
“没,只不过和他操纵的不死生物干了一架。”
约瑟夫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需要马上和维纳特主教报告这件事,他很可能是冲着祭典来的。你先带你的……同伴回斯佛兰吧。罗宾那里——你是和他一起来的吧?罗宾那里也需要马上和他报告,让他通知城里。”
约瑟夫一口气说完这一串话,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已经有喘不过气来,然后他马上转身准备离开。
“很久不见没有别的话要和我说?”
佛洛尔一边扶着诺恩站起来,一边问。
约瑟夫停在了原地。
“现在不是时候。”
“我看你刚才还挺悠闲的。”
“我……现在就要去和主教报告这件事。”
“不邀请我和你去?毕竟和刚才那棘手的家伙面对面的是我们,细节也是我这里知道的比较多。”
“你要送他回城里,那里也需要通知到位。”
“你只是不想和我待在一起吧。”
约瑟夫的背影就像阵风中的白桦树,颤抖了起来。
“对,就是如此。”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让你那么讨厌了。”
“不是讨厌。”
“那么回头看我。”
“佛洛尔,我们已经结束了。”
“别和我说你已经对我没有感情了这种鬼话。如果真的如此你就应该转过头来看我。”
佛洛尔的口气越来越激动,按在诺恩肩膀上的那只手的手指像是要按进他的骨头里。
诺恩觉得有些不妙。
古老的经验告诉他,站在一对正在争吵的情侣之间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回过头来,这样也没关系吗?”
佛洛尔说完,就扳过诺恩的肩膀,在他的嘴唇上印下一吻。
对诺恩因为受伤已经有些迟钝的头脑来说,这“袭击”来的太快,连反应的时间也没有。
个头更高体格也更好的佛洛尔马上占据了主导的地位。
不知道这是不是刚才佛洛尔叮嘱要配合的内容。诺恩知道如果现在能看到佛洛尔的全部表情,他一定是在盯着约瑟夫看。
但是即使知道如此,他也无法抗拒他。
这个吻里有让他十分怀念的气息。
就像是很久以前……
他再次感到从这一天下午开始让他感到十分不自在的心跳加速。
该死,只不过是很像他的人而已。
只不过是和他一模一样的人而已。
但是这个感觉太熟悉、太怀念了。
游吟诗人的舌头不仅带来火热的气息,也带来了他的苦涩的心情。
诺恩受到感染,但是不打算回应他。
当佛洛尔终于放开他的时候,约瑟夫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圣泉后的白色建筑中了。
回城的路上,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很是尴尬。
离开圣泉之后,他们很快回到了大路上。这时候已经是深夜,路上只有他们两人,道路上甚至比森林里更加安静,除了他们放得很轻很慢的脚步声,什么声音也没有。
诺恩一直走在佛洛尔的后方,不仅拒绝他的帮助,也拒绝和他说话。
两个人在之前的战斗中建立起的那一点点默契,现在已经不复存在了。
佛洛尔感到忐忑不安,但不是因为约瑟夫非常明确地拒绝了他的关系。
几个月以前他拒绝他的时候造成的伤口还没有平复,所以现在无论他说什么,都不会让他的伤口变得更深。
他知道自己现在感到不安,是因为闷声不响走在他身后的人。
但是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感到不安。
逢场作戏的吻,他并没有少经历过。有的时候是首都声色犬马的游戏的一部分,有的时候则是出于好玩或者其他的原因。
其中不乏因为因为他献上一吻而神魂颠倒的人。
他也做过更加糟糕的事,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打心底觉得不舒服过。
也许因为诺恩是个老实的正派人,刚刚帮助过自己的关系。
佛洛尔偷偷释放了一个窥视的魔法,去看走在他身后的警卫队队长是什么表情。
那表情很出人意料。
诺恩低着头,眉头锁得很紧,过于孩子气的娃娃脸上挂着马上要哭出来的表情。但是他的嘴巴抿得那么紧,佛洛尔知道他绝对不会轻易流泪。
“对不起。”
佛洛尔终于首先打破僵局。
“什么。”
“吻了你的事。”
诺恩有一会没接话,佛洛尔已经有如果他向他出剑的话就放水谢罪的心理准备。
“为什么。”
“被朋友都不是的陌生人强吻这种事……非常对不起。”
“我问为什么会想要吻我。”
佛洛尔在短短几秒里想了若干种不会刺激到诺恩的回答,但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想要刺激约瑟夫。”
“听起来有点蠢。”
“我的衬衣是他送的。”
佛洛尔把手伸进外套里,抚摸着自己撕开衬衣时造成的毛边,说。
“我知道他看到我把他送给我的东西撕下来给你做绷带的时候一定会有想法,然后我就想,如果再刺激他一下,他会不会妒忌?会不会想起我们在一起的日子。”
“蠢透了。”
“……”
“我小时候见过一个三流剧团的演员表演过这种戏码。只此一次。母亲说真落伍。”
“……真的有那么傻吗?”
“是啊——长得人高马大,结果还只是个小孩子而已。”
“我不是小孩子!”
佛洛尔索性转过身去,和诺恩面对面说话。
这是诺恩第一次在他身上找到和他不同的地方。
这种被人评价不成熟就马上瞪大眼睛气鼓鼓地反驳的样子,和他一点也不像。
不过如果他有过这样的年纪,说不定也正是如此。
他不由微笑起来。
这个表情变化让佛洛尔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为什么要笑。”
“喜欢一个人不是应该想着让他过得更加幸福吗?”
“是呀……”
“为了引起他的注意不惜做让他生气的事,这不是小孩子表达喜欢的方式吗。”
被一个娃娃脸的小个子评价像是小孩子让佛洛尔愤懑不平起来,但是他不得不承认,诺恩说得有道理。
“我不明白。”
“恩?”
“我在首都曾经是个声名狼藉的花花公子。”
“恩。”
对此诺恩倒不怀疑。
那吻技就很老练的样子。
“但是约瑟夫不一样。我是真的爱他。”
佛洛尔并没有像他习惯的那样,用华丽的辞藻配合悠扬动听的音乐来渲染自己对爱情的真挚。他站在原地,认真地看着自己认识仅仅一天的倾诉对象。那一惯的轻浮表情从他的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认真严肃的凝视。
诺恩的眼神一瞬间飘忽了一下。
“然后呢。”
他问。
“没什么然后。他告诉我说‘你不爱我’,然后离开了我。”
佛洛尔大声说。
这句话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甚至是罗宾。
对,不是“我不爱你”,而是“你不爱我”。
当那个下午,约瑟夫站在他的面前,平静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存在一下子被否定了。
“我想要和他在一起。他不希望我做的事我绝对不会去做,他希望我成为什么样的人我就会努力成为什么样的人。即使有一天他告诉我他不再喜欢我唱歌了,为此放弃音乐也没有关系。他就是我的全部。那么为什么他还要说‘我不爱他’?为什么?”
佛洛尔索性抓住诺恩的肩膀,冲着他一通大吼。到最后,他吼出的声音已经不成调了。
佛洛尔演奏歌唱的时候从不走调,而这走调的说话声原本远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一样。
“发泄过了是不是会舒服一些。”
“别说的你好像从来没有发泄过一样。顶着这样一张乖宝宝的面孔去酒吧是不是很过瘾?”
“没去过。”
“……你真是个首都人中的异类。”
“是啊。”
他们两个对视了一会,都笑了起来。
隔阂又奇妙地消失了。
“呼……确实轻松了很多。”
佛洛尔故作潇洒地甩了甩披风。
这不是安慰他自己或是诺恩的话,而是他确确实实地感到轻松了。虽然那道伤痕还远未到愈合的程度,但是他还是感到心里有一块石头落地一样。
“你习惯对陌生人说心底事?”
“怎么可能。有过共同抗敌的经验之后,我们也不能算一般的陌生人吧?好了,接下来去哪里?”
在诺恩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佛洛尔自己也心头一惊。
对陌生人倾诉也不是什么稀奇事,面对一个和自己过去没有交集将来也不会有交集的人,很多人反而会更放得开。但他似乎并不是因此才放心地袒露心声。
佛洛尔不喜欢在这种问题上纠结。
“去市政厅。刚才发生的事情需要汇报。”
诺恩回答。
虽然来到斯佛兰不过三个月,但因为他有些死板的个性,诺恩把自己的工作看得很重。
“走路都走不稳了,还去?伤口都裂开了。”
“一定要及时报告。”
“那么先去我暂住的地方?我的朋友,你下午见过的罗宾在市长面前肯定比你说得上话,由他把消息上报会效率一些。”
佛洛尔发现诺恩如果不明确对某事表示反对,那么就是赞同。
“还有,你脚上的伤口真的开裂了,我……”
“不要。”
“用背的,可以了吧。”
佛洛尔从背上取下竖琴,半蹲在地,说。
他等待的时候觉得实在尴尬,但是终于,诺恩爬到了他的背上。
他的身材虽然有些瘦小,不过和柔软之类的的形容词完全无法联系在一起,就像他的性格一样。又在某些奇怪的地方异常温柔。
“让人知道我背着一个长相不怎么样的男人赶路,你会声名大噪,我大概要丢脸丢到家了。”
“恩……”
“刚才我和你说的东西,就连我最好的朋友也没有告诉过他。真是奇怪,我居然都告诉你了。更奇怪的是……一点也不讨厌。今天下午的反应来看,你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我?我也觉得……”
“……”
“喂?”
诺恩把脸埋在他的背脊上,看起来已经睡着了。佛洛尔想知道他的睡脸是否安详,但是没有使用魔法,于是猜测他大概睡脸安详。
“真是的,都这样了还逞强。”
他随手在琴弦上拨出几个旋律,让自己的步伐更加轻快平稳。
就在不远的前方,月光映出夜深人静灯火寥寥的城市的剪影。
诺恩在斯佛兰的寓所是一栋有着白色外墙的两层楼房屋。虽然后来成为他部下的那些人对这位年轻得过分的队长的来历颇有一些猜测,市长对他在首都的经历却摸得很透彻,采取了既不特别优待也不冷淡的态度,就像他交给他的位于紫丁香大道的栋房子一样。
这栋小楼被盖起来已经有二十个年头了,原来的主人是一位历史学家,除了几件朴素大方的家具、几本在搬家的时候被落下的书籍,他还给他留下了一个打理得干干净净,种着蔷薇的小院子。
在斯佛兰,富商与贵族居住的街道的名字都取自王国历史上声名显赫的大人物。市长和当地地位最高的贵族托梅斯库伯爵的宅邸位于瓦迪姆大道,这个名字属于四个世纪前一位骁勇善战的公爵。到了一般民众那里,道路的命名却千奇百怪起来,经常有设计师或修缮街道的官员会为了自己的某位祖先谋求和那些大人物的名字并列于城市地图的福利。
而他居住的这条大道,顾名思义,就像其命名的那种香味讨喜但不名贵的植物一样,是中小商人和一些富裕学者的居住地。相比瓦迪姆大道那样有着整日高朋满座的豪华宅邸的地段,这里的大部分房屋都是这样小巧玲珑,带着一个虽然不大却有女主人精心操持的小花园。
诺恩的邻居是是一位上了年纪的炼金术师,稀疏的白发和满是皱纹的皮肤让他看上去像一位百岁老人,至于他的实际年龄,虽然没有那么老,但也差得不远。老炼金术师养了一只脾气暴躁的鹦鹉,除了用它的主人都遗忘了的北方口音骂人,最喜欢做的事是模仿老人实验失败时候的爆炸声。即使是诺恩这样习惯早起练剑,作息时间十分规律的人,也有在早上被那只鹦鹉惟妙惟肖的口技惊醒的时候。
在醒来的时候听到的是悦耳动听的鸟鸣声而不是那只老鹦鹉的聒噪,他反而有些不适应了。
诺恩有些迷糊,半睁着眼睛从床铺上坐起身来。起床的时候,他经常会有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的迷茫感,而现在,他明确地知道他不在自己的房间里。
这张有着柔软床垫和丝绸被褥的大床不是他的、头顶上花纹细腻的白石膏天花板不属于他的卧室、摆放着价格不菲的瓷器花瓶的雕花木桌与椅子当然也不是他的。
他开始在脑海中搜寻记忆在昨天中断的地方。
最后能想起来的是游吟诗人的邀请。
邀请他的人现在正靠在窗台上,脸向着窗外,唱着一首旋律令人怀念的歌曲。也许是沉浸在音乐中的关系,佛洛尔并没有发现他醒来,自顾自在那里于鸟雀的伴奏中高歌。他的脸上并没有挂着他经常在他脸上见到的笑容,被阳光镀上一层柔软金色的面庞在俊美绝伦之余,还流露出一丝平时不易察觉的稚气。蓝眼睛眺望远方的神态,让人看了,就觉得有些寂寞。
这是他又一个不存在于他记忆中的侧面。
佛洛尔唱这首民谣也许经过后世音乐家的加工,比起诺恩听过的,增加了很多修饰的技巧。当他唱完最后一个高音,美妙的音色依然在诺恩的耳边环绕不去,相信那些这歌声吸引过来的小鸟也是同样看法。它们叽叽喳喳地聚集到窗台前,其中一只特别胆大的甚至还跳到了佛洛尔的手上。
“醒啦?睡得好吗?昨天你像只睡死的小猪仔,把你搬回来可费了我不少力气啊。”
“恩。”
这种不咸不淡毫无起伏的回答是诺恩一贯的风格,也提醒了佛洛尔,警卫队队长看上去虽然像个温柔无害的大孩子,但很多地方要比他见过的人中最死板不知变通的人还要难以应付。
“你肚子肯定饿了吧?先吃早饭,趁这个功夫我和你说说罗宾他们昨晚的成果。”
他说着从窗台走回桌椅前。那只有着蓝灰色羽毛和可爱红喙的小鸟看上去已经深深被游吟诗人的歌喉吸引,一直停留在他的手背上没有离去的意思,而佛洛尔也就干脆维持抬着手的动作,尽量让小鸟不被惊动。
诺恩看了看床边柜,一套衣服叠好放在上面,虽然面料不错,但显然不是他原来的那身。
“毕竟近距离接触死灵魔法过,你的衣服我觉得还是烧了比较安全。你的剑我也交给教会的人处理去了。如果你对它没有特别的感情,换一把比较实际。”
诺恩接受了这个说法,跳下床,脱下睡衣就开始换衣服。
他的毫不避讳让佛洛尔都有些惊讶。
也许是在平民士官学校中学习的关系,他想。
罗宾很负责地收集了一些诺恩的资料,其中提到他在学校的成绩不错,和他表现出的剑术相符。佛洛尔所知,那些学校培养的主要是低级的军官,训练的内容也包括实战模拟、野外求生。而贵族军校绝不会有让学员们在泥坑里打滚然后去河边洗澡再一起换衣服的训练,因为那很可能会冒犯贵族少爷们的尊严。
不同的训练造就的结果不同,他见过的同龄人中,说起剑术和沉着冷静,似乎没哪位大少爷可以比得上诺恩。
在他自己也没有发现的情况下,佛洛尔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正在换衣服的诺恩。
警卫队队长的身高虽然在王国的成年男子中偏矮,但还不至于到被人认为是儿童的地步。他身上的童稚气息来自于他那张嫩得像是可以掐出水,又经常带着走神表情的娃娃脸。现在他面前的这幅身体,除了肩膀有一些窄,手臂和腿上线条匀称的肌肉都显示出良好的爆发力。虽然诺恩的细瘦是因为身体尚处于由少年步入青年期的阶段,但他看不出他在肌肉方面的发展潜力。
他们两的身材有一些相似的地方,都是肌肉成长不太明显的类型。不同的是佛洛尔的个儿够高,有一种豹子似的矫健;诺恩则有些矮小,看上去更像是小鹿那样灵巧轻盈的生物。他的那把细剑正是力量不足的佐证。在西斯勒,每一个刚开始学剑剑的男孩都希望有朝一日成为扛着巨剑的剑士,而不是拿上可能让自己被讥笑为娘娘腔的细剑,虽然后者同样可以成为杀人利器。
他为诺恩准备的衣服是在首都贵族少年中颇为流行的款式,附赠茶色小领结的亚麻布白衬衣、淡咖啡的马裤再配上原色的小牛皮靴子,到户外去的时候还要再戴上一顶暂时被他藏起来的咖啡色格子无边帽。诺恩在穿好靴子后显然对自己的新形象有些疑惑,当他带着这种疑惑看着佛洛尔的时候,他因为忍笑而微微发抖,让那只小鸟一下子飞起来,在他身边徘徊了一会,重新把自己的落脚地点选择为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