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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fouroclock 当前章节:15424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7:18

罗宾和挂着他的藤蔓都被正从半空中像是水一样流淌的黑暗吞没了。这是比黑荆棘更黑,也比黑夜和影子更黑的真正的黑色。

“在你干脆地把自己的‘同盟’交给我的时候,我就觉得可能有问题,果然如此,你没有让我失望……忠于佛洛阿雷亚的埃拉克雷啊……”

泰奥多尔的笑容并没有因此而收敛,反而用热情的口气做出回应。他张开双臂,像是想要拥抱自己过去的朋友,然而盘踞在他身边的那些黑雾却在剧烈抖动,发出可怕的哀嚎。

“看看你自己……这是什么鬼样子。在这里我一见到你就想问了,你难道在世界的缝隙中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缠住了……”

“可怕的东西?在我被佛洛阿雷亚流放之后、在我被我们敬爱的陛下流放之后,对我来说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他们是同伴……我在恐惧、不甘之中的同伴,听听他们的声音!听听他们美妙的声音。”

这一次埃拉克雷终于看清了那些东西的真面目。

那是无数面容扭曲的人类的灵魂,在死亡发生之后的上千年里,依然因为死亡瞬间的痛苦而发出凄厉的嚎叫声。

“我花了点时间才撬开那块木头的嘴巴——你的老朋友诺恩的口风很严,当然我很怀疑你是不是真的把他当做朋友。要感谢罗宾,在他身上做了一些手脚,我才能通过他的耳朵知道这个故事的来龙去脉……”

“呵……我的老朋友诺恩……”

提起诺恩的时候,泰奥多尔像是在回味什么一样,然后他的眼神就飘落到佛洛尔的身上。

这是作为佛洛尔?泰林的佛洛阿雷亚所没有想到的故事。

“在这些人类的传说里,勇者都是为了对抗魔王挺身而出,那么故事里成为魔王的人,又是为了什么成为魔王的呢?尤其是我们的陛下,又是为了什么成为魔王的呢?”

埃拉克雷看着泰奥多尔的眼睛,观察着他的反应。

“如果他一开始就存在毁灭这里的想法,那么根本就不用冒险和诺恩一起通过通道前往这里。他只要同意打通更多的通路,贵族们很快就会彻底摧毁这个世界,断绝他的爱人和故乡的联系。但那不是他的作风,我们的陛下绝对不会有那样龌蹉的念头。你也明白,他是多么慈悲,即使是……不得不做出流放你们的决定。”

泰奥多尔叹了一口气,他对往昔荣耀的回忆让那些还沉浸在死亡与痛苦中的灵魂发出不满的躁动声。

“不过我注意到一件事,他并没有让自己完全穿越障壁来到这里,也就是说……我们的陛下在这里变得很弱,虽然比我之前虚弱的样子好一些,但好不了多少。这样说起来,既然连我都可以操纵他的记忆,甚至罗宾这样的普通人都发现了其中的蹊跷他也没有发现……那么另外有一个人……另外有一个和我一样精通于这些伎俩的人那么做的话……”

“首先要有这样一个人,然后他需要有足够的理由……直到听到你刚才说的话我才明白,你——”

“当那条通道再次被撕裂的时候,我恢复了部分的记忆,想起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然后发现佛洛阿雷亚正试图来到这里。虽然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但那对我们来说,这是绝妙的机会。”

那些嚎哭至今的灵魂的声音和泰奥多尔说话的声音产生了共鸣,听上去像是无数人假借他的嘴巴在说话。

“我们把我们所想的告诉他,而他也接受了我们的想法——毁灭这里。这也是把我召唤到这里的那个人的想法,只有完成了他的召唤,我才能再次回到故乡,而不是被这古老的契约束缚在这里。而那个人……当我再次见到他的时候……那个卑鄙的人类居然背弃诺言,甚至亲手……”

凄惨的战场的一角出现在庭院之中,取代了原先的风景。

这是泰奥多尔内心深处的记忆通过黑荆棘投影出来的样子。

黑色的灵魂之流在不断释放出火焰、闪电和风刃的魔法阵之下流淌,涌向其中的某一个地点。

在那里,有两个暂时还活着的人。

浑身浴血的诺恩被一个年轻人抱在怀里,而这个年轻人正仰着头,对天空嘶喊着什么。

埃拉克雷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等一下,你……你听到的是……”

“这是你打的好主意?你和那个家伙……你们今天想要在这里再次阻止我吗?”

泰奥多尔向自己的身后一挥手,无数纠缠的荆棘从地面涌出,冲向正向着佛洛尔移动的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看上去就像是从藤蔓的缝隙漏进来的月光投下的阴影,让人无从注意他的行踪。

诺恩从阴影里跳了出来。

他闭着眼睛,确切说,他的眼睛前面蒙着一片深湛的黑暗。这片黑暗笼罩着他,连那些环绕着他手腕的咒文也无法终止他的行动。

他挥舞魔剑,一边把荆棘斩落在自己身后,一边冲向佛洛尔所在的位置。

“听好了,我们只有一次机会。罗宾完成召唤的一瞬间,我会把你带到庭院里去,你就躲在我的影子里,小心地靠近陛下,不要被泰奥多尔发现了,我会暂时稳住他的——而且我也有问题想要问他。我会同样暂时切断你和陛下之间的联系,这样你在挥剑的时候不会太痛。然后……”

埃拉克雷说着,眯起眼睛。

“然后你会做什么?难道你会……”

他摇了摇头,说:“无论如何,这一次我选择信任你。”

在泰奥多尔的咒骂声和狂乱的荆棘的纠缠之中,诺恩冲到了佛洛尔的面前。从他跳起来试图靠近他到他从最高点落下,只有千分之一秒的瞬间,两个人的视线相交。

这是诺恩和佛洛阿雷亚的对视。

深渊之主似乎仍在沉睡之中。

诺恩落在地上,还没有回手出剑,黑色的藤蔓就蜂拥而至,把他和佛洛尔紧紧裹在了一起。

“我大意了,毕竟面对的是深渊之中以狡诈出名的男人,不过幸好……你说取得的力量不足半身都是用来拖延时间的。用阴影把那个家伙遮罩起来,对你来说也是极限了吧……埃拉克雷?”

泰奥多尔看着绕成一个巨大球状的藤蔓,对埃拉克雷说。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对一个没有魔力的人来说,即使以灵魂为代价,这也有些勉强。”

埃拉克雷耸了耸肩。

“白白牺牲了一个同伴?”

泰奥多尔用讥笑的口气问。

没有等到埃拉克雷的回答并没有影响他的心情,事实上,这是他一千年来心情最好的一刻。

“这个家伙也在这里真是太好了,我十分期待陛下醒过来的一瞬间看到他会是什么表情……杀掉这个可恶的家伙吗?那可不行,人类的灵魂太容易弄丢了。我等了很久,为了这个家伙的灵魂……实在是太久了……”

埃拉克雷看着泰奥多尔,几次想要开口,但最终还是选择沉默。

他也发现了,泰奥多尔已经在清醒中陷入了疯狂。

没有魔力的人即使有强烈的愿望,也无法完成召唤,他怎么会把诺恩误认为召唤他的人?这到底是……

他的疑惑不如担心更重。

那些藤蔓还在生长,细小的攀附在粗壮的之上,层层叠叠,把佛洛尔和诺恩完全包裹在里面。

深陷其中的两个人毫无动静。

“你在那个家伙身上动了什么手脚吗?指望他阻止陛下醒过来?”

“你只是在破坏而已,那绝对不是陛下的真实愿望。”

“你难道想告诉我佛洛阿雷亚是心甘情愿当一个普通的人类,并且想要永远这样过下去?”

埃拉克雷用微笑回应泰奥多尔的嘲笑。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那一天,既然陛下和诺恩的处境相似,大约是经历了所谓的‘转世’,那么为什么诺恩会保有全部的记忆,而陛下偏偏全忘记了?”

泰奥多尔想了一会儿。

他亲眼见到那一天、那一刻的发生。

他见到过深渊之主在心脏被贯穿的瞬间,脸上浮现出十分惊讶和哀切的表情。

这位崇高者并不用担心死亡的存在,让他那样哀伤的原因是……

“被自己心爱的人欺骗来这里,最后又被那个家伙背叛,会想要忘掉这一切,这也很正常。”

“是啊,诺恩也是那么认为的,以至于那个傻瓜甚至在过去二十年里没有兴起过去寻找陛下的念头。问题是,我们的陛下,是那么脆弱的人吗?”

诺恩站在一口池塘的旁边。这是一个小小的、安静的泉眼,四周芳草茂盛,空气中漂浮着无数闪光的微粒。他伸手碰触一块小小的闪光碎片,发现那是关于他的记忆。

在佛洛尔的眼睛里,他的脸上挂着非常淡的笑意,一定是偷偷又认真地观察他,才能捕捉到这个瞬间。

这里是佛洛尔的内心深处。

同样被来自深渊的黑荆棘捕获的两个人的内心,在刚才的某个瞬间彼此畅通了。

无数记忆的碎片漂浮在池塘边上,诺恩知道,那是佛洛阿雷亚在维系这些记忆的存在。

在迷途的森林里他就发现了,是佛洛阿雷亚不想要回忆起往昔的点点滴滴。他在努力维持佛洛尔这个身份,并且自得其乐。

这让诺恩的心里一阵翻涌。

他步入了那个池塘。

佛洛阿雷亚正沉睡于其中,手中捧着一个盒子,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

得做着多么美的梦,才会有这样的笑容。

诺恩不知道自己是否应当去打搅佛洛阿雷亚的美梦,因为佛洛阿雷亚最后留给他的是一张充满悲伤的面孔。

你恨着我吗?

因为你说我对你很重要,你想要永远和我在一起,我却想要杀了你。

在那一刻,我确实是那么想的。

如果你要毁灭这个世界,我就会这样阻止你。

所以你确实在生气吧?

我做错了吗?

我应该怎样阻止你?

像埃拉克雷说的那样,把自己的心声告诉你?

我无法做到……除了用剑以外我什么也不会。伊萨亚也在认真劝说你,但你不打算接受。

为什么总在说着我听不懂的东西?

捡到我的时候是,那时候也是。

我……

我……

我不应该阻止你吗?

不,我绝对会阻止你。

即使再发生一次,只要你还是在我面前说出那样的话,我就一定会阻止你。

因为对我来说,在这里没有什么不幸的回忆。

你会觉得我在奥尔杰塔度过了一段痛苦的童年吗?

并非如此。

那里有我十分宝贵的回忆。

就像你现在怎样也不想放手的回忆一样宝贵的回忆。

我刚才看到了很多你讨厌的人,大概是你说的那些围绕在你和你母亲身边的人。

但无论多讨厌他们,你还爱着你的母亲吧?

你绝对不会因为讨厌他们,就想要把自己的母亲都忘记吧?

你真正的母亲是什么人?不过你确实把那位夫人当做自己的母亲在爱戴着,就好像我同样爱着我的两位母亲一样。

我还看到你在伯里纳学习魔法、学习音乐的日子。

我在伯里纳的时候从来没有妄想过能再见到你。我可能在街头和你擦肩而过过,或是经过你的马车,但我从未再见到你。我有些后悔没有早点去找你,不,也许没有早些去找你是正确的,毕竟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还看见了罗宾和其他许多人,以及约瑟夫。

约瑟夫让我感到妒忌……很奇怪的心情。

我们再次见面的那天你告诉我你爱着他。

表情和你说你爱我的时候一样。

我过去只知道看着你,不知道去想你真实的想法。

但那天你又吻了我。

那也和过去一样。

那一刻我觉得这是惩罚,对我所作所为的惩罚。

但我不觉得自己有错。

只有阻止你这件事,我绝对没有错。

会这样说的我,果然很难被你原谅。

但你又对我伸出手了。

那天在市长府邸的露台上,你对我说了很多话。我很高兴,那之后第一次那么高兴。

非常高兴。

之后发生什么事都无所谓,只要能再次陪伴在你身边就可以了。

所以……

所以……

虽然那么想,但如果只能对佛洛阿雷亚说一句话的话,这也不是他想要说的全部。

——你真正想要做的是什么?

他想要对他说的是……

“说过要永远和我在一起的,为什么又忘了我。”

他那么问那位安睡着的君主。

然后在他终于夺眶而出的泪水淌落面颊之前,他回应了他。

那是一千年的某一天,佛洛阿雷亚记得非常清楚。

在心脏被贯穿的一瞬间,他感到了剧烈的疼痛。

因为他的挚爱正在流泪。

这个正在学习坦率地表达自己情绪的人,第一次给他单薄微笑之外的表情,竟然是哭泣的模样。

他知道诺恩有多么坚强,所以也知道能让他流泪的,是多么有分量的悲伤。

泪水从他的眼眶里流出,一瞬间和那些证明他坠落至深渊的蓝火一起飘散到风中。

他感到惊诧、感到痛苦,在自己体内的力量因为魔剑的贯穿力沸腾的时候,他笔直向他伸手,想要拭去那些眼泪。

他的脸上浮现出惊讶和哀切的表情,说——

“为什么……你……在哭?”

佛洛尔伸出手,为诺恩拭去正顺着脸颊往下滑的泪水。

下一刻,他把他紧紧抱进怀里。

带着细密黑色倒刺的藤蔓把埃拉克雷从头到脚紧紧缠住,如果是人类的话已经被箍得喘不过气来了,而即使是埃拉克雷也不好受,那些倒刺穿过衣服刺进肉里,在蠕动的时候搅动他的皮肉,伴随着酸麻的疼痛一下子就席卷了他的全身。

这些痛苦一点也没有表现在他的脸上,直到看清楚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的全貌,他才露出惊讶的表情。

“吾友,你这是……”

遮蔽他们头顶天空的藤蔓都萎缩下来匍匐于地,然而呈现在埃拉克雷面前的不是那座据说有着不落灯光和完美白色尖顶的都市,而是一座被黑色的荆棘覆盖的死城。孤悬在天空的月亮在冷清的白色里带着点红色的光晕,像是染上了泰奥多尔的疯狂一样。

泰奥多尔的手臂正在变长,藤蔓从他的肩膀处跳跃着生长出来,蛇一样纠缠着前进,取代了原来的手臂。更多更多的黑色藤蔓从他的长袍底下涌出来,一瞬间就铺满了他和埃拉克雷之间的地面。而那张面孔……那张埃拉克雷熟悉的面孔也被荆棘编织的面具取代了,纵横的草木纹理上依稀浮现出一张面孔和黑洞洞的眼睛。

这才是黑荆棘之地领主原来的模样,那位崇高者降临之前深渊贵族的原形。

那些发出凄厉声响的死魂埋伏在他的每一片枯叶、每一根倒刺之下,在缠住埃拉克雷的时候,也试图把他们的怨恨与苦闷灌到他的心里去。

“这是我的朋友们,当我在两个世界的夹缝之间度过孤独长夜的时候,一直陪伴着我,和我说话的朋友们……和我以共同的意志行动的朋友们。”

泰奥多尔发出干枯树枝摩擦一样的枯涩声音,然后转过头去,看着被他的藤蔓缠绕着的佛洛尔和诺恩。

那颗巨大的藤球正一起一伏,有规律地跳动着。

一丝光线出现在藤球的正中央,然后迅速拉长,如同一把看不见的光刃正从内部切开它。这道光奇彩瑰丽,让人不敢逼视,泰奥多尔却目不转睛地望着那道光线。

“陛下,我的陛下,您终于……您终于愿意醒来了吗?”

他的脑海里已经失去了被自己束缚住的埃拉克雷的存在,充满了夕日带着这瑰丽光彩降临于自己面前的崇高者的身影。

终于,藤球从中一分为二,露出其中相拥的两个人的身影。

不只是佛洛阿雷亚在拥抱诺恩,诺恩也伸出自己的双臂,用紧紧的、他用表情和语言所不能表达的热烈拥抱回应着佛洛阿雷亚。

泰奥多尔发出一声让整座城市为止颤抖的怒吼。

“为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么!陛下啊啊啊啊啊啊!”

他凄厉的吼叫声暂时打破了恋人之间美满的气氛。那一位……不知道是称呼他为佛洛尔适合还是佛洛阿雷亚更适合的那一位因而暂时松开了拥抱自己恋人的手臂。

“泰奥多尔,那是你吗?”

“正是……能再次听到您呼唤我的名字让我倍感荣幸。但是……但是你和那个可恶的人类是怎么回事,您忘记了当您穿越世界的缝隙之时,我们和您之间的交涉了吗?”

那无数死魂的声音和泰奥多尔枯涩的嗓音合奏着。

“不,我记得,我终于回想起那一天发生的事了。”

“那么您还记得那个人类对您的背叛吗?这个卑鄙的人类……我还记得那一天听到他的声音,诉说着要毁灭这个世界的声音,那些声音至今也回荡在我的耳边……这个人类以毁灭为目的与我确立契约,让我降临于此,又把您也带到这个世界,然而他却撕毁了诺言。您听信了他的花言巧语了吗?快一些……快一些和我们曾经告诉您的那样把这里毁灭吧!那样的话我们就能够得到这个人类的灵魂,然后回归……我久违的故乡!”

泰奥多尔用藤蔓编织的手臂捂住自己的面孔,身体向下弯曲,似乎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被流放者的悔恨与亡者的怨恨交织呈现在他的身上。

“我的故乡啊啊啊啊啊……我阔别千年的故乡啊啊啊啊……即使我在您的面前犯下大逆不道之罪,您都没有把我彻底驱逐出去的故乡啊啊啊……为什么我会为了那小小的诱饵,仅仅为了不失去自我就甘愿来到这里……可悲的我……”

佛洛尔在有些弄不明白状况,因而迷惑地看着泰奥多尔的诺恩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不好意思,我要请巴尔德帮我解决……我子民的痛苦。稍微等我一会儿,然后我有很多话要告诉你。”

“你……”

诺恩看着那双望着自己的平静蓝眸,反而有一些欲言又止的迟疑。

“我是佛洛尔,也是佛洛阿雷亚,或者说名字只是代号,自始至终,站在这里的人都是我。”

佛洛尔伸手在诺恩的脑门上轻轻一扣,又附送了一个有些轻佻却让人安心的笑容,瞬间扫去了诺恩眼睛里的犹疑。

“泰奥多尔,你现在听得到我说话吗?”

从诺恩的手里接过魔剑,佛洛尔的视线有些恋恋不舍地转向一直呜咽着的泰奥多尔。威严和悲悯的神色同时浮现在他的眼睛里。

“我在听……我在等您下达攻击的命令……快一些把这里摧毁吧,然后我就……啊啊啊啊……”

佛洛尔叹了一口气,从边上一根顺服的藤蔓上折下一根细细的倒刺,然后在手里碾碎了。

一幕宏大的景象再次呈现在他们面前。

那是泰奥多尔在黑暗中无数次重温的景色,由死者灵魂汇聚而成的黑色潮流声势浩大地流淌过满是尸体的平原,其中不仅有刚刚在这里死去的人们,更有更久之前就死去的人们徘徊至今的魂灵,它们狂野凄凉的呼喊压过了平原上的风声,让那些缠绕着泰奥多尔的死魂不由自主地发出悲鸣的共响。

这不仅是泰奥多尔铭记于心的景象,也是残存于魔剑之中的那位召唤士最难忘的景象。

“有谁……有谁在那里能听到我的声音?我只有一个愿望,这个人……他还不能死,他没有过过普通人的生活,在父母亲人的呵护下度过的童年、因为自己的天赋被人称赞……这些对普通人来说理所当然的生活他都没有体会过,所以他绝对不能死在这里!如果深渊之中有什么至高无上者……神……或者随便什么也好,请救救他!”

那位年轻人仰着头,声嘶力竭,把自己最后的愿望大声喊了出来。

“那一天在地面上只有这一位召唤士完成了召唤。如果你听到的不是他的声音,那会是谁的声音,泰奥多尔?”

“不……不不不不!您一定是被蒙骗了……这不是……这是……我们的愿望。”

借泰奥多尔之口,无数的死魂发出同一个声音。

“我们于死亡中的痛苦、绝望……用这些痛苦和绝望,把这个世界毁灭掉吧。”

“你被他们所捕获了。无数因为深渊召唤而死去的人们,他们被野兽们吞吃之后残留下来的只有深深的怨恨,在穿越裂隙的那一瞬间,你被这股怨恨抓住了。从来没有什么人对你许下毁灭世界的愿望,这只不过是他们灌输在你耳朵里的东西,就好像我大意之下被你告知的那些东西一样。泰奥多尔,这不是你的愿望,也不是诺恩的愿望,仅仅是在黑暗中残存千年的怨念而已。”

“不!这是我们的……这是我的愿望……否则的话……否则的话……”

泰奥多尔抬起头,一瞬间他的表情又出现在那张由藤蔓编织成的脸上了。

“否则的话……为什么我至今没有回到故乡呢?难道是因为您……因为您……”

佛洛尔叹了一口气,然后举起了剑。

泰奥多尔和那些死魂没有坐以待毙,在巨大的狂吼声中,他从各个方向抽出藤蔓,以骇人的速度卷向佛洛尔。诺恩并没有像平时一样马上跳出来为佛洛尔抵御攻击,而是和刚才一样安静地站在他的身后。

当那些藤蔓的尖端戳到自己面前的时候,佛洛尔转动了手中的魔剑,一瞬间把自己和诺恩周围一圈的藤蔓斩断。那些死灵伴随着哀嚎和浓稠的黑色阴影从新鲜的断口涌出,袭向佛洛尔的面孔,又骤然在他的面前停了下来。

“这是什么?”

“是光……”

“是崇高者的力量吗?”

“啊……这是……”

佛洛尔向前踏出一步,之前由内切开包裹着他的藤球的瑰丽光线出现在的脚下,一点点扩大,泰奥多尔染满怨恨的黑色荆棘一接触到这些光就失去了黑色,迅速枯萎、凝固,然后一点点像是风蚀的岩石一样,变成粉末消失在光里。死魂的哀嚎声也变成了惊呼,然后化为迅速减弱的喃呢声。

“你们早就死去,杀死你们的人也早就死去,在安息中寻找平静吧。”

佛洛尔说着,走向泰奥多尔。在他展现出来的绝对力量面前,泰奥多尔毫无抵抗之力,黑荆棘化身的身体被扩大的光圈笼罩,一点点枯萎。泰奥多尔并没有挣扎,而是睁大眼睛看着佛洛尔走向他,脸上反而有着渴望的神色。

“我过去曾经犯下错误,如果给我再次选择的机会,我一定不会流放你和阿姆菲尔。其实我一开始的打算是让你们看看那里有什么……我为什么会来到深渊,以及我的过去。可惜穿越那里对你们来说太沉重了,最后连自我都在那里失去了。”

佛洛尔说着,留下了两行眼泪。

这是在深渊中最庄严也是最慈悲之人的眼泪,落在泰奥多尔渐渐僵硬,连表情都开始凝固的脸上。

“在我穿越裂隙的那一天,你和那些死灵的呐喊声我都听到了,我能感受到你们的苦难和哀痛,所以我才会选择听从你们的暗示。但你们渴望的并非毁灭,而是新生,所以现在……我会赐予你们新生。而你……泰奥多尔,我的孩子,对于你所遭遇的一切,我已经别无他法,但你的种子……我会把他们带回深渊之中。”

泰奥多尔从咽喉到嘴巴都非常勉强地蠕动起来,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手臂在伸向佛洛尔的同时不断发出折断的声音。等佛洛尔终于站在他面前的时候,那两条手臂都只有部分残留在肩膀的位置上了,同时,他的脸上也终于挤出一个微笑。

“我早就原谅你们了,早在我为流放你们觉得后悔的时候,我就原谅你了,我的子民,我的孩子。”

佛洛尔说完,用手中的魔剑贯穿了泰奥多尔的胸膛。

白色的火焰一瞬间在他的身上燃起,然后飞速蔓延向整座被黑荆棘覆盖的城市。

诺恩看着佛洛尔的背影。

魔剑从他手中滑落的时候和往常一样,消失之后回到他的手边.佛洛尔的一只手还抓着泰奥多尔仅存的半身,另一只手不知所措地空在那里。

瑰丽的白色火焰一会儿就把泰奥多尔的身体烧光了,佛洛尔收紧手臂,却连飘散的灰烬也没有抓住。这时候起了风,吹起那些灰烬飘散向天空。

这是安静清爽的夜风,随着在整个城市里蔓延的白色火焰,把连日来环绕在城市里的死气和黑暗一起吹走了。

佛洛尔久久没有动弹,于是诺恩就站在他身后,凝视着他的背影,直到他终于吐出低沉的叹息。

“这是我认识你之前很久的事了,这两个傻瓜觉得我作为深渊之王的日子太久了,久到不知道变通,于是发起了叛乱。用武力镇压叛乱很简单,要改变人的想法却很难,所以我流放了他们,让他们去世界的尽头看看。你还记得那里吗?”

“恩。”

“也许在那里他们能理解我吧……我抱着那样幼稚的想法流放了自己的子民,把他们推向万劫不复的境地。即使如此,这个傻瓜也称呼我为‘我的陛下’啊……”

佛洛尔在半空中握紧了拳头。

“我很久以前出生在遥远的地方,应当也有父母,至少有一个给我‘佛洛阿雷亚’这个名字的人。不过那时候的事我都忘记了。之后我流浪了很久,直到通过世界尽头的通道来到深渊。那时候那里是很不同的地方,我在那里待了很久,虽然有的时候也会觉得寂寞,但埃拉克雷他们用敬仰的眼神看着我的时候,我就明白,自己是佛洛阿雷亚,是深渊之主。”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那一天我在自己的宫殿里听到了某个人的声音,在说着要救救某个笨蛋的声音。说不定回应了巴尔德的召唤的人是我也说不定,然后我顺着那个灵魂的波动,找到了一个比我想的还要傻一些的家伙。”

“虽然是个呆子,但这个家伙成为了我无可替代的宝物。”

“再然后,在那个傻瓜的要求之下,我和他去了他的故乡。我没有想到的是以不完全的姿态穿越裂隙比我想的还要危险,在不知不觉间,我就被那些人……泰奥多尔和那些死灵缠住了。他们是过去无数次召唤中作为祭品的人,以及那些被野兽吞吃掉的人的灵魂的遗骸,基本上失去了作为人类的想法,在黑暗中被对死亡的恐怖逼到疯狂的境地,以至于产生出无论如何也要毁灭这个世界的想法。”

“虽然受到了他们的蛊惑,但最后决定毁灭这里的人毕竟是我本人,所以你会怨恨我……不愿意原谅我,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只是一想到这一点,我就恐惧起来。你是那么久以来……我等待了那么久以来才得到的贵重的宝物,我不敢想象失去你会如何,更不想想象如果再也见不到你会如何。从这一点来说,我当时的决定是无可挽回的错误。”

“在之后……像是做了一个很短的梦。虽然短暂,但是十分美妙。”

“我以普通人的身份出生,有母亲、老师和朋友,甚至有过一段失败的恋情……哈哈,你刚才说你吃醋了,是那样吗?这可是你在我心里说的,如果在平时你根本不会一口气说那么多话。没有人教会你怎样去吃飞醋吧?不,我不是想要惹你不快,只是……我很高兴。即使你嘴巴上从来不说,我也知道你对我的感情,但有的时候你表现出来一些……在意的地方,我也会很高兴。”

“过去二十年里作为普通人的人生中我遇到过很多讨厌的人和事情,如果在我年轻气盛的时候,挥挥手把这些人抹平了也是有可能的。但那不对,这些好的事,坏的事,都是我生活在这里的证明,我不能因为那些坏事就把这些东西都抹去。只有这个时候,我才真正了解到你当时的想法。那些人曾经那样对待你,但是……即使在这里失去了一切,这里也是你的容身之所,你说过想要看故乡的星空,其实在哪里的星空都差不多,这好像很难和你解释,将来你会明白的。但是那份心情……你对故乡的思念之情这是确实的,所以你怎么可能让我把这里毁掉。越是明白这一点,我就反而越是害怕起来,害怕你因此永远不会原谅我。”

“……这个梦也太美好了。戈尔迪娜夫人,妈妈是一位非常温柔的女性,我确实把他当做了自己的母亲,而不像泰奥多尔说的那样对自己一度把自己当做人类感到无法接受。从老师和罗宾那里我收获了非常重要的感情。然后更重要的是,我又见到了你。”

“只要再见到你,即使什么也想不起来,我也会被你所吸引,这就是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忘掉的东西。那个时候,看到你流着眼泪冲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真的非常害怕,害怕再也见到不到你。你知道自己做了多么危险的事吗?我不可能在这里被你杀死,即使进入轮回,也和普通人类完全不同。而你不一样,如果……只要想到那个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我再也见不到你的可能,我都会害怕到全身发抖。我说过从此以后要和你在一起,说过要让你幸福,说过要教会你怎样去笑,结果却让你那么伤心,这样的我……简直是无可救药的蠢货。似乎越说越复杂了?不过你的话……你的话根本不会动脑子去想这些,我没说错吧?”

诺恩从背后抱住了他,他那双看上去并不特别结实的手臂紧紧环住佛洛尔的胸口,几乎是想要把手勒到他身体里去那样用力。

佛洛尔伸出右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对不起,忘记了你那么久,让你久等了。然后你说‘没关系,我原谅你了’,好吗?”

诺恩摇了摇头。

他更用力地抱住他。

“能再见到你,我很高兴,非常高兴,没有更高兴的事了。”

他的面孔紧紧贴在佛洛尔的背脊上,然后脸上浮现出一个淡淡的,但是心满意足的微笑来。

佛洛尔也许会为了没有见到这个难得的笑容而觉得错过了什么?

不,不会的。

因为在未来,他们之间将要度过的漫长的时光里,他们还有很多这样的笑容要分享。

在这个时刻,佛洛尔只是依然握着诺恩的手,非常紧地握着他的手。他想的是,这一次绝对不会再松手了。

以及……

“我要再告诉你一次,我爱你。”

在那些被白焰烧尽的荆棘中,有一块与众不同的黑暗,像是一层薄膜一样包裹着什么。在一阵扭动之后,一只结实修长的手臂把黑色的薄膜掀开了。罗宾从中探出头来,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然后睁开眼睛,看着站在自己前方,背对着他的埃拉克雷。

埃拉克雷金红色的头发飘扬着。他视线跳过他,落在他身前的光圈里。那里跳跃的光线并不刺目,却让他看不清里面到底有什么,只有两个人影依稀可辨,似乎是依偎在一起。

已经解决了啊。

那么想着,罗宾忍不住笑起来。

刚才扬起的风渐渐平息,飘落而下的并非之前被烧尽的荆棘的灰烬,而是雪花一样的白色光点,洒满了城市的上空。

“这是?”

罗宾试图抓住一片“雪花”,不过那温暖的小光球径直飘走了。

“人类的灵魂。泰奥多尔这几天在这里收集了不少来喂养自己的荆棘,那些最近被吃掉的家伙运气不错,不一会儿就能恢复了。还有一些……是那些古老灵魂的碎片。虽然可能没有什么转世为人的机会了,不过这也算回归故土了吧。”

埃拉克雷说着,伸手接过一个特别大的光球。

其中包裹着几颗黑色的种子,在人类的世界没有这样的植物,在深渊里大概是可以种出荆棘来的。

他把种子小心地收藏好,回头去看,结果在罗宾脸上看到慌张的神色。

罗宾还坐在剩下的黑色薄膜里,身上一点衣服也没有。作为贵族,他很少有在别人面前赤身裸体的机会,平时再冷静,这时候也有些不知所措了。

埃拉克雷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丢给他,不过并没有收获感激的目光。

“别瞪我,你都选择把一切奉献给我了,把你吐出来就很客气了,还指望我帮你存着衣服?”

罗宾用最快的速度套上外套,脸上还是免不了有些局促,让埃拉克雷更想捉弄他了。

“刚才的感觉不错吧?对人来来说这是绝无仅有的体验,我们在一瞬间合为一体……唔,这样说有些不知羞耻,就说刚才你的灵魂和我的十分接近,你能感到我的一些感觉。”

罗宾的脸果然红了。

“谢谢你……如果完成契约的话,你刚才也不会被打得那么惨。”

“不,没什么区别,我本来就没有寄希望于自己直接击败泰奥多尔,我的目的也不在于此,而在于陛下。我只不过在赌一个机会而已。”

“机会?”

“是啊……一个机会。”

埃拉克雷目光灼灼的眼睛望向不远处还拥抱在一起的两个人。

为什么佛洛阿雷亚会忘记诺恩?

泰奥多尔觉得那是因为愤怒,被背叛的深渊之主对于自己恋人的愤怒,连诺恩也认为那代表着不愿意原谅。

但是在埃拉克雷看来,恰恰相反,那是出于爱的举动。

“你有没有什么很宝贝的东西?越是宝贝的东西藏起来的时候就越是慎重,因为怕弄丢了。有的时候也会出现藏得太好结果连自己也想不起来放在哪里的情况。珍爱一个人,想要把他的音容笑貌都收藏在自己的心理,直到世界的尽头也不遗忘。既然藏得那么深……那么连自己也忘记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我在赌这样一个机会——我的陛下,会任由自己心爱的人在自己面前悲伤流泪吗?我想他是绝对不会的,即使什么都忘记了……他也不会。”

“给你说点陈年旧事吧,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过去……我们的故乡,你们称为深渊的土地,是一片混沌之地,贵族们也不见得比野兽好到哪里去,经常为了一点点渺小的利益引发大大小小的战争。直到有一天,有一位崇高者降临深渊,统一了陷入纷争的贵族们,那里才成为真正的乐土。那位崇高者是一个无比善良的人,平等地爱着自己的每一位子民,甚至博爱到不会轻易惩罚那些犯错的人,反而因此引发了另一些人的叛乱,即使如此,他也依然爱着我们。所以…… 如果是这个人的话,对我们如此慈爱的这个人,一旦有了心爱的人,是绝对不会让他流泪的。”

“你对佛……”

就像埃拉克雷说的那样,在把自己的一切风险出来的那一会儿,他们之间的感觉有一些是共通的。但罗宾并不是一个多嘴的人,在发现自己失口的时候,他马上把后半句话收了回去。

埃拉克雷还看着光圈中相拥在一起的两个人,直到自己的眼睛有些发酸了也没有挪开眼睛。

“让他们两个人多待一会儿吧,你这里接下来有的事烂摊子要收拾,如果陛下还惦记着‘佛洛尔?泰林’这个身份的话应该会帮忙,我也免不了被拖下水,真是……”

忍不住妒忌那个家伙啊……

有些苦涩和失落的笑容并没有在他脸上挂太久,很快,埃拉克雷就为了佛洛阿雷亚终于和自己的爱人重逢而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

完。

后记:

怎么说呢……真没想到自己有机会写后记啊XD

我以前见到“写完一篇文章会有不同的感悟”的说法,当时还不明白,到自己动笔的时候才感慨很多。“曾经的勇者”这篇故事一开始当然是因为一些创作冲动,到具体动笔的时候我也做了一些准备,包括人设、背景设定,还有最重要的大纲。大纲是很早就写完的,当时的感觉是“自己还算挺厉害的嘛!”。但到了实际动笔的时候感觉还是差很多。

这篇故事最早似乎是在去年三月底开始动写的,当时我确实还比较空闲,所以更新的速度也比较快,但是故事进行到大纲1/4的地方就开始乱跑,之后更是边写边跑偏,“无梦者篇”边写边改剧情,前后不搭界的地方是最多的,到了结尾部分基本和最初的计划处于似是而非的状态,虽然跑回主线,但结局的一些细节和表述方式更是改了好几次,有的地方我自己都觉得很跳脱,这时候才真正知道动笔写文和自己脑补的差距有多大,以及为什么有那么多坑文了。实际上去年10月份左右故事似乎就进入收尾阶段,但我长期处于“不想写不想写”的状态,而且我打游戏有的时候也疯了点……唔,这个态度果然非常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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