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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fouroclock 当前章节:153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7:18

“首都流行。很适合你。”

佛洛尔绝对不会告诉诺恩的是,在首都,那些十三四岁,还没有取得爵位的贵族少年最喜欢穿成这样跟着自己的哥哥姐姐参加户外活动了。

他们的早餐是四片烤得金灿灿的抹了蜂蜜的面包。这个富于辽阔的王国的国民在吃的口味上各执一词,对于早餐的选择,倒是如出一辙。

诺恩没有和佛洛尔客气的意思,坐下来之后就开始享用他的早餐。经历过昨晚十分耗费精神的恶斗和受伤,他的胃确实空得厉害。

出乎他意料的是,佛洛尔的吃相实在称不上雅观,直接拿起面包就一阵乱啃,四溅的面包屑让那只小鸟乐得扇起了翅膀,发出几声欢快的鸣叫。

风卷残云地扫掉属于自己的两片面包之后,佛洛尔用餐巾擦手的动作倒是十分优雅。

“你不吃吗?我要开始说昨天的事了,死灵法师并不是一个适合在吃饭的时候讨论的话题。”

“说吧。”

诺恩一边回复他,一边慢条斯理地把面包撕成一条一条的,再塞进嘴巴。

这是他那位早逝的母亲教给他的东西,吃饭的时候礼节甚至比是否吃得愉快更重要。

虽然对此他颇不以为然,但是在那个家里度过的十九年时间中,这已经成为了习惯。

“那么我们就开始了,从哪里说起呢。”

看来佛洛尔对不必弹琴的长篇大论有些不太习惯,虽然他的竖琴不在手边,但手势上像是还拿着它一样。

“昨天把你丢给女仆安顿之后,我就去和罗宾报告发生的事情,就像你所希望的那样,他马上去市政厅和市长作了汇报。顺便一提,这栋房子就是市长借给他暂住的别墅。正巧那会维纳特老头也派了两个圣骑士来协助调查。他们说我们很可能已经惊动了那个死灵法师,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要尽可能地多掌握他的线索。”

对于这些老对头的狡猾,教会比王国里的任何人都有更深刻的认识,如果是一个年轻的军官可能会夸下一定要让那名死灵法师见不到明天的太阳的海口,而圣骑士们则认为即使能掌握他的行踪也是一个重大的突破。

“对于死灵法师教会确实是行家,他们在森林里又找到几个有禁制的地方。而且……”佛洛尔压低了声音,说:“那个死灵法师很有可能是一个魔导士。”

诺恩继续吃他的面包,这让佛洛尔有当众演出然后冷场的感觉。

他转念一想,除非是对他这样勉强算是魔法师的人,或是教会那些熟悉死灵法师的圣骑士,才会真正明白一个死灵魔法的魔导士是多么得可怕。

军队也许可以通过数量优势对任何一系的魔导士造成致命打击,而一个死灵魔导士则足以让一只军队溃败。

他们找到的关于那位魔导士的线索都是仔细搜索就能发现的,这不符合死灵法师的风格,即使是他们中的学徒也不会犯下这种可能让自己送命的疏忽。唯一的可能就是,不管这位魔导士在暗中谋划着什么,他都有恃无恐,觉得不需要掩饰。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总之,为了避免那家伙对祭典造成影响,教会会委派一只圣骑士小队在城里巡逻,同时让几位神父带领警卫队的人在城里搜搜,看看有没有亲近死灵法师的人在城里做内应。”

“警卫队?”

诺恩放下面包,问。

“别担心,只是在城里找内应而已,不会有危险的。让那些老神父挨家挨户去找线索也不像样吧?城里有什么陌生人、哪里有不对头的地方,警卫队是最敏感的。”

“唔。”

“过分担心确实没有必要,虽然魔导士不好惹,不过我们也有一个足以让死灵法师闻风丧胆的人坐镇。教会对今年的祭典十分重视,除了那些铁桶圣骑士,还派了一个红衣主教。维纳特虽然是个脑子生锈的老古董,不过大概因此他才会比一般人更虔诚。”

“你很讨厌他。”

“他是约瑟夫的老师。”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

“也不算特别讨厌,约瑟夫做什么决定说到底是他自己的事。不过看到那种食古不化的老顽固,你也会有给他的脑袋加点润滑油的想法吧?”

诺恩点点头。

对于没能逗乐他,佛洛尔稍感挫败,不过一想到现在主动权握在他的手里,这种小小的挫败感就不算什么了。

“谢谢你的帮助和照顾以及借我的衣服。现在我要回到警卫队去了。”

就像他料想的那样,诺恩吃完面包,一板一眼地用餐巾擦好手之后,站起身来,那么说。

“警卫队的话,这几天你可以不用去了。”

诺恩看着他。

佛洛尔从花瓶后面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这是市长的命令,在我停留在斯佛兰的这几天,你需要担任我的保镖和导游,全程陪同我、保护我的安全。”

诺恩良好的服从性让佛洛尔有些吃惊。在证实那份委托书确实是市长签字的之后,他只询问了一下这几天警卫队的工作要由谁来负责,在得到答案之后,就同意成为了他临时的护卫兼导游。佛洛尔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那番“警卫队绝对不会在追踪死灵法师的线索的时候遭到什么意外”的说辞已经取信于他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让他这样痛快地放手。至于他和罗宾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能从市长那里得到这份文件,他都没有提出任何疑问。

佛洛尔感觉自己已经从诺恩那里得到了一定的友情,到了这个时候又有些怀疑起这一点了。他对诺恩的产生兴趣是因为他在不经意之间会表现出一些和身份不符耐人寻味的地方,他相信在诺恩的眼里他也是如此,但表现出来的结果却相反。

看上去他对诺恩的兴趣要比诺恩对他的大很多。

直到和诺恩一起走上斯佛兰的街头,佛洛尔才恍然大悟。

一开始他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看到的。作为导游,诺恩是十分不称职的。虽然已经在斯佛兰生活了三个月,但是对于警卫队、市政厅和他固定巡逻路线以外的地方,他接近一无所知。他说不出这座城市的名胜古迹在哪里、不知道这里出现过什么大人物、对于一些重要的公共建筑也只是有大概的印象。

“有没有想过你去仔细了解这里的风土人情,熟悉一下街道对你的工作也有好处?光是整天和手下一起巡逻对一个负责的警卫队队长来说还不够。”

诺恩想了一会,从他的表情看,他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

然后他给了一个让佛洛尔差点吐血的回答。

“是,有道理。”

“你这个人……真是……”

佛洛尔一边和诺恩说话,一边让过一个盯着他看到有些出神的少女。

今天他没有披挂上游吟诗人的华丽行头,而是穿上了一件深蓝色的长外套,虽然朴素,却很衬他的美貌。相比之下跟在他身后的诺恩才是真正的朴实无华,就像他的小跟班。他们收获的惊羡的视线都是献给佛洛尔的。即使有些人认识诺恩,一时也没有办法把这个看上去老实可爱的小跟班和年轻但是还算有些威严的警卫队队长联系起来。

“和你在这里乱晃也没什么用,不过这里本身也没什么名胜。”

“恩。”

“要不要去武器店看看?你的剑看来是没机会从教会回来了,那些神骑士肯定为了扫除上面的死灵魔法把它砸成废铁再烧了。”

“恩。”

“那边有一家花店我去买点玫瑰花送给你怎么样?”

“不用了。”

“我还以为你只会说‘恩’呢。”

“恩。”

“……”

佛洛尔停下来,很认真地看着诺恩,得到了对方毫不回避的回应。他们对视的时间一久,昨天下午他在他眼睛里见到的那种无法言喻的神情又出现了。但是没有等到他弄明白那是什么,那神情又被他藏了起来。

这张孩子气的脸是他最好的保护色,把他那些奇怪的、与众不同的地方都掩盖掉了。

但是那又是什么呢?

佛洛尔想了一会,得到了一个结论。

这个人也许只是单纯对身边发生的事缺乏热情,所以无法关注它们。

发现了这一点之后,佛洛尔的心里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情绪。

这样的性格极少可能是天生的。如果是后天养成的,一定是发生过什么事才会变成这样。

佛洛尔想起那份自己从罗宾手中得到的关于诺恩的资料,资料的来源是市长。在得知公爵的特使对自己的警卫队队长感兴趣之后,市长毫不犹豫地就把他所掌握的有关他的一切双手奉上。

那份资料相当详细,也许诺恩本人看到都会惊讶。包括他在士官学校的学业、人际关系,以及他去世的父母那并不复杂的交际圈。

他的父母……

佛洛尔率先否定了这个猜测。虽然父母遭遇那样的意外去世让人足够伤心,但他不认为诺恩是因为那件事变成了这样。他感觉得到,这个小个子的年轻人是比看上去更加坚强的人。

他一开始对诺恩感到好奇只是因为他奇怪的表现,如果不是在森林里的偶遇,也许他的精力会全部投入到如何打破和约瑟夫之间的隔阂。但是随着和诺恩的接触,当他在他身上找到那些并不引人注目但是仔细回想起来又很奇怪的地方之后,他对他的兴趣正和好感一起高涨。

佛洛尔觉得自己与其花时间想这些毫无根据的事不如拿出点实际行动,于是他对诺恩又发起了一个邀请。

“那么,去武器店吧?”

他不称职的导游点头表示同意。

也许罗宾?泽诺在内心深处还是有他柔软敏感的一面,但绝大部分时候,他展现在别人面前的都是冷漠严肃,精准得像是上足发条的紧密器械的那一部分。只有面对少数几个人的时候,他的表情才会和心情一样软化。

约瑟夫正是其中之一。

虽然他们的友情是在约瑟夫成为他当做弟弟一样呵护的佛洛尔唯一公开的情人之后才开始的,但罗宾由衷喜欢这个温柔虔诚的年轻人。他本人对教会完全没有敬畏之心,但他能理解约瑟夫的虔诚,也因此能够理解为了和佛洛尔在一起,约瑟夫背负了怎样巨大的压力。

这个年轻人在教会长大,从小就立志把自己的智慧、热情与忠诚贡献给神明。当他成为一位神父、主教、甚至是更高的人物……他将会把神的恩宠分享给他的教徒,但此外,他是不属于世俗的。

佛洛尔的爱情像是烧掉天使翅膀的火焰,让他从云层上坠入世俗世界。

罗宾没有想过那个原本像是教会精心打造的活动木偶一样的年轻人在坠入爱河之后会一下子从木偶变成人,一个鲜活可爱,各方面都趋近于完美的人。同时他也察觉到那个年轻人自己给自己增加的困扰。这是经常得意洋洋和他炫耀自己和约瑟夫如何共度又一个幸福的日子的佛洛尔所不能察觉到的。

总体来说,西斯勒王国的人民对于男人之间的感情持一种不直视也不排斥的态度,但不代表这种爱情不会遭到非议,尤其是当时佛洛尔还不到十八岁,是不能完全称为成年人的年纪。

约瑟夫不仅要面对来自于他老师和监护人的反对,还要面对他自己。和佛洛尔相爱,说明他将不再是神的仆人,无法按照他原定的生活道路成为一名神父。信仰与爱情是放在他面前的两难选择,罗宾虽然还没有经历过非要进行这样痛苦选择的场面,但是同情每一个需要那样做的人。因此当约瑟夫最后做出决定的时候,已经把他当做自己朋友的他反而松了一口气。

虽然那会让佛洛尔十分伤心,但对两个人来说,这也许都是最好的选择。

和他结交的那些艺术家的朋友一样,佛洛尔的热情像是风一样,可以突然到来,也可以突然离去。弗洛尔声称他对约瑟夫的爱情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真挚感情,但罗宾觉得在这一点上不能完全相信他自己的判断。

对于爱情本身,他是一个怀疑论者,他不相信那些吞咽苦涩的汁液才能品尝到其芬芳的果实,因此甚至不能为佛洛尔提供可靠的建议。对于这件事给佛洛尔带来的深远影响,罗宾始终感到自责。

能减轻他负罪感的,是现在坐在他面前的约瑟夫。

这是那之后他们两第一次见面。约瑟夫在外貌上的改变并不大,气质上却有了细微的变化。他的虔诚不会改变,但变得更像他的老师,或者说排除信仰,更像罗宾这样的人。

他想这是好事,虽然他原先毫不设防的天真消失了,但他的意志将会更为坚定。

“除了我们的发现,维纳特红衣主教还让我给您带来一条消息。”

“请说。”

“老师说‘必要的时候,我们需要您这样的利剑’。”

“红衣主教是那么说的?”

“是。”

约瑟夫眉毛平展看着罗宾,让他想起佛洛尔第一次带他见他的样子。那时候的约瑟夫绝对不会和他这样面对面用眼神交流。

“我明白了,请转告主教,和死灵法师有关的事,我都愿意听从他的差遣。”

“非常感谢,那么我先告退了,祭典还有一些准备工作要做。”

“等一下,约瑟夫,占用你一点时间。下面是私人的问题。”

金发的青年扬起眉毛,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重新坐回椅子上。

“昨天你和佛洛尔见面了?”

罗宾问。

“他应该已经告诉你了。”

“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你所担心的事不会发生。”

约瑟夫毫不迟疑地回答。

“我只是不明白是什么让你如此坚决地改变了想法。”

“因为我爱他。”

这个答案并没有出乎罗宾的意料,对于约瑟夫对佛洛尔持有的感情,他从来没有怀疑过。

“但是……”

“佛洛尔这几天应该又找到有趣的事了。”

“你不应该这样说他。”

“不,正因为我爱他,所以我才会那么说。他会找一件事或是一个人,强迫自己爱上他们,但这到底不是爱。我已经尝到过爱情的滋味了,所以我才能在对神的爱的了解上更进一步,而他……还没有学会。我们接下来都有事要忙,先告辞了,罗宾。”

约瑟夫说完就离开了房间,留下陷入沉思的罗宾。

佛洛尔是什么时候喜欢上音乐,又是什么时候成为花花公子的?

他开始在自己的记忆中寻找那些几年以前发生,却又像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的踪影。

以这座城市的规模而言,斯佛兰的武器市场热闹得有些过分。在穿过商业街之后,诺恩带着佛洛尔从一条小路绕进了让后者都有些惊诧的市场。

长度在五百米左右的街道上,经营武器和铠甲生意的店铺鳞次栉比。佛洛尔有作为游吟诗人四处游历的经历,虽然对重甲和剑斧之类的武器没什么了解,但也看得出挂在门口作为招牌的铠甲和重剑即使拿去首都的市场,也是让整个店铺脸上有光的上品。除了武器店,这条街上最多的就是各种材料店,以及两家旅馆和一家酒吧。

武器店的老板们并不像一街之隔的商铺里的店主一样有时需要上街吆喝招揽生意,而是悠闲地坐在店里等待客人上门。街头穿行的人也明显不是斯佛兰那些脸上总是带着和气开朗神情的市民。这些人携带的武器就说明了他们冒险者或者雇佣兵的身份。

斯佛兰附近的迷途之森林虽然是传说没有人可以深入其中的危险地带,但是凭借其外围丰富的物产也吸引了大量冒险者的光顾。而这些人通常不会介意到祈福地外的教堂为自己一年的好运进行祈祷。这形成了斯佛兰的独特气质,这座城市是属于那些过惯平静生活的市民的,也是这些习惯于踩着危险前进的冒险者的,但市民和冒险者之间泾渭分明。佛洛尔回想起自己这两天在城市里的见闻,发现冒险者们很少在街头闲逛,原来他们大多集中在这里。

没有人会冒着惹怒神明的危险在祈福地附近的城市随意动武,所以虽然在城市里有这样一大群危险分子闲逛,店铺里出售的武器也足以武装一直能够攻占城市的队伍,斯佛兰并没有因此变成一座坐拥大量士兵的城市,而只是由一只类似于首都的警探的警卫队来维持治安。

不过这里巡逻的人要比城市的其他地方多得多。佛洛尔注意到有几个警卫队的成员明显认出了被他打扮得十分乖巧的诺恩,先是露出吃惊的表情,然而干脆把脸别向他们看不到的方向,即使如此,从他们身体抖动的幅度来看,也看得出他们正在大笑。

诺恩绕过了两家街上最大也最热闹的武器店,走进了一家小店铺。这家店的店面分为两个部分,一边在两张拼在一起的长桌上放了大大小小的长剑,另一边则放着很多橱柜,上面堆积着不少矿物和皮革。店铺里已经有两位客人,从他们身背的长弓来看是两个弓箭手。他们的面孔颇为相像,说不定是一对兄弟。弓箭手的感觉果然十分敏锐,佛洛尔知道自己踏入店铺的一瞬间就收到了这对弓箭手不动声色的关注,不过他们对他的兴趣有些缺乏,很快就把注意力转回店里的商品上了。那位坐在长桌内测,外表斯文的店主这时候才站起来,笑着和他们两个打了一个招呼。

“我想挑一会儿。”

“去吧去吧,要我给你出主意吗?”

诺恩没做声,佛洛尔已经总结出规律,看上去他不认为自己有能力分辨长剑的好坏。这个小个子居然会信不过自己的眼光,这让佛洛尔稍稍觉得不是个滋味,然而当他扫了扫店铺里出售的武器之后,又觉得好笑起来。

佛洛尔一下子就明白了这家店铺的老板为什么要兼做材料生意,因为光凭他出售的这些细剑与匕首,恐怕很难养家糊口。

两个弓箭手正在挑选武器的长桌上摆满的全是匕首,虽然寒光闪烁,但握在男人的手里实在太过小巧玲珑了。据他所知,只有弓箭手和游吟诗人以及一些女性冒险者会购买匕首作为敌人近身时候的防身武器。在那些名字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提起的人的手中,匕首确实是杀人利器,但绝大部分时候,冒险者们是不屑使用这类武器的。

而诺恩正站在另一张桌子前,用手指扫过一柄细剑的剑脊。这些细剑虽然比匕首长了不少,和街上那些重剑剑士背上的巨剑相比,依然纤细得可怜。有的时候女性剑士为了显示自己并不是弱不禁风的小女子,都不会选用这类细剑。

佛洛尔当然不会和那些肤浅的冒险者一样因为诺恩使用这样的细剑而嘲笑他。他是见识过小个子警卫队队长的剑技的,光是他的移动速度,就不是拖着重剑穿着铠甲的大家伙可以赶上的。

难得参观外省的武器铺,知道在诺恩挑选武器的时候多半和他说不上话的佛洛尔把目光转向了店铺另一边的各种材料。

这里各种原材料的种类虽然不如首都市场上的繁多,但是胜在新鲜。草药和皮革一看就知道是刚从森林里带出来的,有几种草药虽然称不上多么罕见,但它们刚从土壤中被拔出来几个小时的鲜艳颜色却也是他第一次见到的。相比之下矿石的品质就普通了一些,但价格十分便宜。这时候又有三个冒险者走了进来,站到佛洛尔的边上开始在材料里挑挑拣拣。这家店铺本来就不大,四个成年男人并排站着就显得拥挤了。佛洛尔正准备走开的时候,扫到一个橱柜的角落里放着一块奇怪的矿石。

他把这块和他拳头差不多大的矿石拿了起来。它的质地坚硬,有一些透明,是让人望之就心生不愉快的暗红色的。除此之外它都十分平凡,佛洛尔把它和他记忆中几种外形普通但是珍奇的材料进行比较,最后得出结论这只是一块普通石头,并非那些材料中的任何一种。

这样一块石头放在这些品质尚可的矿石中,实在是一件怪事。

“客人,你觉得这块石头怎么样?它可是从迷途的森林里带出来的。”

老板又站起身来,隔着桌子对他说。

“西蒙,你又和新面孔推销这块石头了。这块石头确实是从迷途的森林里带出来的,不过这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后进来的三位客人中很像是炼金术师的那一个看起来和老板认识,没等佛洛尔说话就接口了。

“是啊,这里大部分的东西都是从那森林里带出来的。”

另一个人说。

“这一块不同,它是从……森林的深处被带出来的。”

佛洛尔猜测这到底是新的推销手段还是确有其事的时候,听到诺恩不带什么语气的声音。

“老板,这一把。”

“五个金币。”

老板对于到手的生意看上去比推销这块石头更感兴趣,马上把他的热情转向了诺恩。佛洛尔握着石头一时三刻不知道是放回去好还是把它买下来好,那个似乎是炼金术师的男人小声对他说:“年轻人,这块石头他开价20个金币,但是它真的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如果你懂行应该看得出来;如果你不懂行,你应该明白没有哪个材料商店的老板值得相信。”

佛洛尔从口袋里掏出手掌长的望远镜递给诺恩,很满意地在他的黑眼睛里收获到一丝惊喜。

在这个时代,伴随玻璃生产技术的进步,对于诺恩这样出身于士官学校的人来说,望远镜当然不是什么稀罕的产品,但这种小巧到可以塞进口袋望远镜只会出自魔法师之手,魔法同时还会保证其产品有着超过镜片由普通工匠打磨的望远镜的视野。他自然应该明白这东西的价值。

他自己则拿出另一台望远镜,眺望起远方的森林。

这片土地上最后的神秘之地、西斯勒的天然屏障,迷途的森林。

最后佛洛尔还是用二十个金币从那位老板的手里买下了那块石头,同时还收获了一个故事。这是他和那些商贩不同的地方,他们看中的是材料本身,他看中的则是这些来历古怪的东西背后的故事。

老板的父亲曾经是一个“带路人”。佛洛尔在传说故事里听说过这种职业。在斯佛兰还只是一座小村庄的时候,当地人有不少都从事为冒险者带路,深入迷途的森林的危险工作。即使在这个古老的职业已经消失的今天,很多当时的忌讳还被市民们遵守着。除去这个几乎被人遗忘的古老传承,老板的故事其实相当乏味。他的父亲被一个魔法师和两名骑士雇佣深入那片森林,最后侥幸生还,仅此而已。

“他们穿过绕着三株金黄花忍冬的珊瑚树,从森林里到达另一片地方。那里是天的裂隙,暗红的地面上有深入地心的峡谷,这块石头就是从那里带出来的。”

那些冒险者和弓箭手对这个故事呲之以鼻,指出如果老板的父亲真的从遍地是宝的森林深处带出什么的话,他家应该早就富可敌国。这位老板看起来见惯了这类嘲笑,只是冷笑以对。

佛洛尔是不多的知道老板的故事至少有部分是真实的人。

有着金黄花的忍冬和珊瑚树……

但是从他们所在的小山岗上眺望迷途的森林,只能看到树影茫茫,延伸到比地平线的尽头更远的地方。

“据说三个世纪之前曾经有一位冒险家组织队伍从斯佛兰出发,试图绕过迷途的森林往下去探究这片森林的另一头到底有什么。他们的这段路走了半年,发现那里不过是黄沙万里,杳无人烟。这位冒险家因此破产,不久郁郁而终。”

诺恩和平时一样,只是轻轻应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他说话。

“我们的西斯勒王国和霍里亚、斯泰雷卡、奥塔拉这四个国家的版图,在一千多年前都隶属于强大的弥尔顿帝国。而在当时和弥尔顿分庭抗议,最后一起引发那场悲剧的魔导战争的卡廷卡,却已经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现在公认的是,迷途的森林和其下的黄沙之国,应该就是已经消失的卡廷卡帝国的国土。”

在一千年前,大陆最大的两个帝国弥尔顿与卡廷卡之间发生了一场惨烈的战争。卡廷卡率在战场上使用禁咒,重创了弥尔顿的军队。这是大陆上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战争中全面动用魔法的力量,因此这场战争被后世的人们称为魔导战争。

在西斯勒,魔导战争和其中涌现的英雄人物的事迹是儿童都耳熟能详的。西斯勒人自命为弥尔顿人的直系后代,因此把当年英雄的事迹奉为自己祖先的英勇事迹而大加宣扬。

“大魔导士卡米尔?尤希斯、圣祭司帕特菲尔?约林卡、剑圣伊萨亚?阿图尔……在那之后,这片土地上再也没有比他们更伟大的英雄了。”

提起这几位传说中的英雄的名字,佛洛尔也不由一边眺望远方,一边心神往之。要知道时至今日,依然有无数魔法学徒在为了成为卡米尔?尤希斯那样的魔导士而苦修;重剑的传统正是来自剑圣伊萨亚;圣祭祀帕特菲尔则是教会的第一位圣徒。

“但是关于魔导战争的结束、卡廷卡的灭亡,还有另外一个版本,那就是《深渊的魔王与奥尔杰塔的勇者》。”

佛洛尔说着,唱起一首小调。他今天没有带竖琴,清唱出来的歌曲依然十分悦耳。

这是一种不同于今日民谣的单调曲调,从旋律听就十分古老:

尖尖角

尖尖脚

红色的眼睛,黑黑的脸

唉!哟!

怎样才能喂得饱

哼完这首小调,佛洛尔打量起自己听众的表情,看起来走神一样的面无表情才是诺恩的一贯表现。

“你平时演出就唱这些?”

诺恩问他。

“当然不。你是第一个听众。”

佛洛尔回答说。

他并不是为了讨好诺恩才那么说,他确实是第一个倾听他这场演出的人。对于约瑟夫来说,因为牵扯到教会的第一位圣人,奥尔杰塔的勇士的传说无异于异端邪说。而罗宾和其他人……他知道他们如果愿意听这个故事是因为他们喜爱他,而不是喜爱他的这个故事。作为一个很有原则的游吟诗人,佛洛尔从不希望他的观众关注他过多他的表演。

“这是一首七世纪中叶,也就是魔导战争爆发前在弥尔顿南部山区流行的民谣。里面传唱的是一种使魔,但是和现在召唤法师驱使的使魔不同,这种东西……更加邪恶。”

“深渊召唤。”

从诺恩眼神疏忽,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表现来看,佛洛尔知道他是无意间吐出这个名字的,也许他现在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这真有意思,这个平民出身的小队长居然知道这个在魔法师中都是秘密的名字。

作为听众,诺恩无疑是艺术家最喜欢的类型,不会打岔,能跟着自己的故事前进。但佛洛尔隐约觉得他沉浸在这遥远的故事中的原因却不是因为他。

“这首民谣里提到的使魔是这类魔法最常见的产物,在不同的地区有不同的名字,例如 ‘红眼睛’、‘黑爪子’什么的,现在有很多学者认为这是古代人对蝙蝠之类东西的别称,但实际上他们说的都是使魔。”

佛洛尔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在他老师的法师塔里发现记载这些古老传说的古籍的时候的惊喜。他把这个魔法当做是恩赐——一个稍微有一些魔力的学徒就能施展,从深渊之中召唤一个灵巧使魔的魔法,这是多么方便啊。

然而在他找到更多资料的时候,他才知道这种魔法背后隐藏着多么令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这和魔导战争以及勇者传说似乎都没有什么关系。”

“为了听到有意思的传说,要有耐心。这些故事中的很多都是我从图书馆发霉的角落里收集过来的,你能给予我找寻他们一样的耐心吗?我亲爱的小队长?”

正在佛洛尔带着开玩笑的性质“数落”诺恩的时候,天际传来了一阵阵闷响。

不知不觉间,他们头顶的白云变成了层层叠叠的乌云,天色也暗淡下来了。这一大片乌云在他们视线的尽头和森林重叠,把天际夹成窄窄的一条,看上去威严而恐怖。

“这里三月的天气原来那么糟糕?”

佛洛尔说着一把从诺恩的头上把帽子扯下来,把自己的金发盖在帽子下。几乎是同时,大雨倾盆而下,一瞬间把两个人浇成了落汤鸡。佛洛尔觉得诺恩的黑发被雨水打湿,瞪大眼睛对自己的“无耻行径”表示震惊的表情像极了突然被泼了一头水的小动物,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起来。

“看来这个故事只有下次再说了。先找个遮雨的地方吧,你到底受伤不久,不应该……呃,我不是那个意思。”

佛洛尔刚把手伸向诺恩,就看到他用几乎看不到的快动作走到了离他两米远的地方。

看起来前一晚他们之间的肢体接触给他留下了小小的心理阴影。

“别那么害羞,来,把手递给我。再说你跑得那么快,不是受伤的时候谁能抓住你。”

佛洛尔摊了摊手,表示自己的无奈。

诺恩低头,走过来,把手交给他。

他的手比他想的还要小一些,掌心温暖柔软,手指也不是他想象的那种可以握紧剑柄的钢铁手指,相反,同样是柔软而纤细的。

佛洛尔默念咒语,风的精灵再次汇聚在他们的身边,这一次不是化作风刃,而是把他们托了起来。

“这是我改良过的魔法,虽然比漂浮术的高度差了不少,不过省力又方便。”

这时候他也没有忘记吹嘘自己一把,同样没有从诺恩那里收获任何回应。

佛洛尔喜欢在风中前进,尤其喜欢这样冒雨疾驰,享受鼻腔充满清新水汽,雨水斜飞擦过自己面孔的感觉。因为从小山岗到城里的路几乎是一条直线,他索性闭上眼睛,聆听风精灵的低语。

过了好一会,佛洛尔睁开眼睛的时候,随意侧过头去看诺恩的时候,再次在他脸上见到了前一晚上那奇怪的表情。那双眼睛明明十分难过,却能在嘴角找到很淡的笑意。这么平淡的表情却很有感染力,让他看了,也心生难过。

这真奇怪。

“你一个人的时候总是这种表情吗?”

诺恩有些惊慌地掩饰起脸上的表情,同时挣开了他的手。佛洛尔怕他摔倒在路上,连忙驱散风的精灵,然后停下脚步。

“你多心了。”

伸手拭去脸上雨水的诺恩说。

“你的秘密可不是我的多心。”

“我的秘密?”

“你知道的奇怪的知识可真够多的,像是弥尔顿的骑兵、像是深渊召唤……”

诺恩别过脸去。

“我虽然充满好奇心,但是并不是一个多事的人,我只是想知道,你的秘密和我有关吗?为什么你总是用那种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

佛洛尔在他反问自己的语调中找到一丝波动,细小但是鲜明。诺恩对他而言是一个像鸡蛋一样的奇妙宝箱,充满了让他感兴趣的秘密,这些东西被他鸡蛋壳一样的外壳包围着,即完美无瑕,又那么脆弱。但是当他不经意间流露出自己的弱点的时候,他又始终摸不着头脑。

这是他第一次在认识一个人不过两天的情况下对他萌发那么大的兴趣,而那双让他难以释怀的眼睛以他的审美观而言,又绝对不是美得让人难忘的。

“你现在看我的这种。”

佛洛尔走到诺恩的面前,低头看着他,他喜欢他那种想要掩饰又掩饰不住的慌乱,这是很难以形容的感觉。

雨水落在他们中间,他们靠得那么近,他甚至不知道这滴雨是落在他脸上还是他脸上的,只知道他们的呼出来的暖气汇合在一起,让雨水带来的冰冷空气也温暖了很多。

佛洛尔的记忆中,他和任何人面对面靠得那么近,只是为了接吻。

但是……

“窥视别人的秘密不好,对吗。”

“是。”

“是我错了,对不起。”

他拍拍他的肩膀,一瞬间感到他的肌肉从僵硬到放松。

“不过如果有机会的话,可以把你的秘密告诉我吗?这不是一个游吟诗人的好奇,是……朋友的好奇。”

佛洛尔没等到诺恩的回答,于是再次把他的沉默默认为同意,然后又拉起了他的手,再一次呼唤起风精灵的光顾。

傍晚他们回到斯佛兰的时候,佛洛尔就发起了高烧,这让之前还神气活现的游吟诗人不得不卧病在床。对于原本计划在斯佛兰的大街小巷寻找一些灵感的他而言,这是小打击。而大一些的打击则是和他一起淋雨的诺恩完全没有受到疾病的侵袭。

“罗宾,为什么那家伙没有一起躺下呢?”

“通常魔法师的身体总是比剑士孱弱一些。”

百忙之中赶来探病的罗宾这样回答他。

因为高烧而思维迟钝的佛洛尔居然等到他匆匆离开的时候也没能想到适合的反驳。

“罗宾这家伙这两天跟着教会的人忙疯掉了,看来那个死灵魔导士确实不简单。”

他对正在为他换用来降温的湿毛巾的诺恩说。

让一个剑术娴熟的剑士为自己服务,是他在不得不卧病在床的时候找到的新乐子。他认识的剑士大多是比贵族还不能忍受低头的人,他们挥舞重剑的双手不会整理家务也不会踏进厨房。相比之下,诺恩逆来顺受得过分,让佛洛尔怀疑如果自己真的要求他患上女仆的长裙他会不会照做。

当然这个想法仅存在于他的大脑中,他不想冒着在病床上被一剑刺死的风险那样逞口舌之快。在他还是个花花公子的时候,不少他的手下败将都诅咒他迟早有一天会死在床上,佛洛尔不想这些诅咒那么快应验。

观察诺恩把毛巾绞到半干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他的动作不算生疏,看起来是做过类似的工作,但也远称不上熟练。那双握剑握得很稳的柔软的手在这会的动作多少有些似是而非,看起来教会他做家务的那个人并不是很好的老师。

这时候他脸上的表情也会丰富起来,也许是想到他的母亲的关系。

佛洛尔回忆起自己很小的时候,那时他刚出生不久,但已经有了记忆。据说每一个将会成为魔法师的人在自己还是婴儿的时候就有记忆,这是他们超凡记忆力的证明。

他们两个的母亲有一个相似的地方,都是破落贵族家的小女儿。

他记得自己年轻美丽的母亲吃力地绞干对她那双之前没有做过重活的小手来说有些粗糙的毛巾,然后温柔擦拭自己的样子。虽然对于还是婴儿时候的事他记得很清楚,但是这段回忆是他在生病或者疲倦的时候会反复想起的。

热气在他身体里乱、在他的鼻腔里进进出出。因为太炽热了,反而让他全身发冷起来。佛洛尔觉得自己的脑子正被人放在烤炉上烤,似乎马上就要沸腾了。这让他觉得思维敏锐,又无法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思路。

被冷水浸润的毛巾重新盖上他的额头的时候,他顺势抓住了拿着毛巾的那双手。

手腕也很纤细,但是薄薄的皮肤下面是坚硬的肌肉。

“陪我一会、陪我一会……不要丢下我。”

“你现在需要喝水。”

“那就给我……但是不要离开我。”

诺恩把他的上半身从床上扶起来,然后把水杯凑到他嘴边。相比佛洛尔在首都宅邸的女仆,他的动作简直粗暴得可怕,但是凉水只是打湿了他开裂的嘴唇,却没有洒出来。

“现在好些了吗?”

“如果你能够温柔一些的话——”

“对不起。”

佛洛尔通过自己模糊的视线观察到诺恩的回答相当真诚。

“那就留在这里,听我说话——我知道我睡着了你就会溜走的。”

“我不会的。”

“那就留下来。”

佛洛尔躺回床上,半是命令半是祈求地向诺恩提出自己的要求。黑眼睛的年轻人凝视了他一会,然后点了点头。

“我的头快要炸开来了。我得想点什么、我得说点什么,不然明天醒过来我会变成一个什么都想不起来的白痴的。”

他知道自己正把自己隐秘的一面暴露出来,但是所幸,在诺恩的眼睛里他没有看到幸灾乐祸和嘲笑,这让他安心不少。

“我明天一定要恢复。”

他吐着热气说。

“为了约瑟夫?”

“是,明天……明天的晚会他会出席,这是我不多的名正言顺去找他的机会。这几个月我试了很多次,每次都吃到闭门羹,连托罗宾的关系都没用。”

佛洛尔看着诺恩皱起眉头,知道他在想安慰自己的措辞,但想得很辛苦。

“放心,我还没有傻到让你为我做参谋的地步。我可爱的小队长,你谈过恋爱吗?该死,刚才那个医生给我吃了什么药,这会我身上更热了。”

他用一些不雅的词语去咒骂那位胡须斑白的的老医生,然后不安分地在床上扭动起身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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