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明白英雄们为什么喜欢死在战场上了。死在病床上真是一种折磨。”
“你只是发烧了。”
“不,你不明白……”
折腾了一会,佛洛尔又消耗了大量的体力,这让他不得不暂时老老实实躺在床上,任凭他想象中地火焰灼烧他的头脑。
“我有的时候会觉得……睡着了就会再也醒不过来。”
“很多人都会这样想。”
“你不明白,那不一样。我……我是……”
佛洛尔喘着粗气,他把双手放在胸前,感受自己过快的心跳。
“我的心是不是快要跳出来了?那样的话你一定要把它送回首都,埋到我母亲的墓地去。”
诺恩沉默了一会,然后用力按住佛洛尔的肩膀。
“你需要休息,睡一觉就都好了。”
他们两个人对视着,佛洛尔能感觉到诺恩的神态十分认真,他隐约觉得那张娃娃脸一下子成熟起来,像是有一个成年人,比他、比罗宾更年长的人正在看着他。
这种关切的热度比起他体内的热流更让他的心脏不能承受。
“我说了你不懂……我现在是不是很好笑?颐指气使、自我感觉良好的人一眨眼就变成了落汤鸡。”
“有一点。”
“……你确信你在安慰我?”
诺恩难得用语言和微笑表示他尚存一些幽默感。
“呼……你这个人呀,真让人搞不懂。”
佛洛尔伸手试图拨开自己额头上因为吸收他体内的热量已经变得温热的毛巾,被诺恩先行一步把毛巾拿走了。他干脆直接把手背搁到额头上来分担大脑里的压力。
“和昨天晚上一样,应该说不应该说的话都告诉你了。但是我不会觉得……不舒服。相反会觉得……可以和你分享这些。”
他的视线还是模糊着,所以虽然看着屋顶,却能跳过时间和空间,回到首都的那些日子。
“我有的时候会觉得……自己的生活不过是一场梦,没有地基的构筑在云层上的梦,一觉醒来这些都消失了。母亲……妈妈去世以后,罗宾又不在我的身边,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那些围绕在我身边的人都是别用用心的家伙,他们放纵我、让我堕落,然后嘲笑我。遇到约瑟夫之后,这种感觉消失了。我能重新感到一个充实、真实的世界,那是他给我的充满爱的世界。”
“这是爱情吗。”
“也许真的不是……大概约瑟夫说得没错,我……”
终于耗尽体力的佛洛尔没说完这句话就陷入了沉睡。诺恩把换好水的毛巾盖回他的额头,然后把他的手臂塞回被子里,再把被子的四个角紧紧地压到床垫下面。这是很久以前,他从他那位温柔的母亲那里学到的。
他小心翼翼地打量起佛洛尔端庄到可以直接挂在教堂里的面孔。
即使他几次想要否认,从额头开始,到下巴结束的线条,依然是他熟悉的那一张脸。
也许内在不是。这是他勉强用来安慰自己的。
一阵风吹过,让窗帘一阵作响。他回过头去发现窗被风吹开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也爬上了树梢。他走过去关窗的时候,月光在地摊上描绘出他拉长了一截的影子。
“你知道那就是他。”
影子说。
“不是……不一定是。我现在没有能力分辨。”
“你会认不出自己不惜一切爱着的人的灵魂?”
“……”
“承认吧,那就是他。”
“……即使是他,也已经是另一个人了。”
“那你在害怕什么?害怕那件事重演?”
“不会的!我不会让……”
“如果那发生了,你准备做什么?再一次……?”
他拉上窗帘,影子也消失了。
诺恩回到佛洛尔的病床前坐下,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回到自己的房间。虽然前不久他央求他留下,但他觉得那不过是病人的呓语。
毕竟……
“暂时留在你身边,可以吗?”
他看着佛洛尔的睡颜,长长叹了一口气。
佛洛尔的热症就像那场来得快去得也快的大雨一样。第二天早晨,除了茵茵绿草下格外湿润的泥土外,城市里已经看不见大雨的痕迹。同样,当金发的青年从一宿的沉眠中醒来之后,站在窗前贪婪地呼吸由晨风捎来的带着青草与露水的新鲜气息的空气时,如他所愿,他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健康。因此在下午和罗宾一起试用裁缝送来的礼服的时候,他得意洋洋地和罗宾宣称魔法师的精神力有助于肉体的康复,剑士一旦倒下则需要静养很久,作为昨天他对他调侃的回报。
这一天,三月十四日,对这座城市的市民来说,是一年中绝无仅有的重要日子,即使新年预祝丰收的庆典也无法与之相比。四月十五日是西斯勒的国庆日,而在一至三月,拥有祈福地的三座城市分别会有一个独属于自己的祭典活动,用来感谢神把祈福地与荣光一起赐予这个王国。在斯佛兰,这个祭典活动就是今天晚上的三月前祭。届时,市民们会放下手中的工作彻夜狂欢。庆典上供饮用的酒水和食物抵得上收入不高的家庭一个月的开销,但是人们多年来乐此不疲。佛洛尔一早就在这座市长提供给罗宾的别墅里感染到这种气氛。仆人们已经得到准假下午三点就可以离开别墅回自己的家里帮助家人进行庆典的准备。也许是年轻女性对舞会特有的憧憬,女仆们对此表现得尤为兴奋,以至于整个上午工作的时候都心不在焉。
罗宾能在结束协助圣骑士的工作,倒不是入乡随俗的原因。相反,如果神职者和魔法师也有假期的话,看起来放假的是那位这两天把他们搅得心神不宁的死灵魔导士。圣骑士们找到的有关他的最后行踪表明,魔导士从西方离开了斯佛兰。
“你是说他特地跑到这里来,在城市外留下一点蛛丝马迹,暴露了自己在城里的几个暗桩,然后就走了?”
在试穿衣服的时候,两位男士就此闲谈起来。
“也许是。即使是魔导士,面对一位红衣主教和二十位圣骑士也会感到忌惮。”
“这不符合死灵法师的性格。”佛洛尔皱起了眉头,回忆起他老师的教导。这个世界上对死灵魔法了解最深刻的,除了教会,就是魔法师。
“维纳特红衣主教认为祭典在即,不需要节外生枝。”罗宾回答说。
“这同样不是那个老顽固的性格。”
“你对他依然怀恨在心。”
“因为他对我的评价没有错,对约瑟夫的建议也是。”
罗宾略有些惊讶地看着转而和裁缝商量袖口上是否要再增补一点装饰的佛洛尔,然他颜色深沉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欣慰。
佛洛尔没花多少时间就最后决定了他礼服的方案。为了衬托他的白皮肤和灿烂的金发,他在正式场合喜欢身着深紫色或是藏青色的暗面布料,以金线勾勒出领口和袖子线条的服装。这一次考虑到约瑟夫喜欢素净,他在花边和金线的使用上收敛了很多。在年长一些也更稳重的罗宾看来,比起他在年轻贵族圈子里学来的华丽夸张的风格,这样才恰到好处。
为他们服务的这位老裁缝是本地人。虽然他急着结束工作回家参加庆典,但因为超过三十年的职业习惯,在用挑剔的目光打量了佛洛尔和罗宾一番之后,老裁缝对他们高挑结实的身材和俊美的容貌赞不绝口,以至于他提着工具箱和不菲的酬金离开的时候,都显得有些恋恋不舍了。
“你记得他一开始是怎么评价我的?”
把外套脱下来挂到架子上,佛洛尔一屁股坐到沙发上,问。
“我以为你不愿意回想那些。”
“他说我是个没心没肺自以为是的小鬼,没有信仰也没有追求。”
虽然现在已经可以用相对平静的心情回忆起和红衣主教之间的种种不愉快,提起他对他的评论,佛洛尔还是有些咬牙切齿。
“但是他没有说错,我就是这样的人。”
佛洛尔原本希望从罗宾那里听到反驳的言论,但是他的朋友选择了保持沉默。他明白那是对他之前一段日子荒唐生活无声的谴责。虽然他总是告诉罗宾他当时不在自己的身边,因此要对他的堕落负一定的责任,但是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的堕落是由他自己的内心开始的。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罗宾?”
“戈尔迪娜夫人去世之后。”
提起佛洛尔的母亲,罗宾的脸上含有地流露出带着一点温柔的哀伤。
“我因此喜欢你,罗宾。在我们身边的人里,除了老师,就只有你是真心喜欢我和我的母亲。”
佛洛尔想起自己在首都的生活。因为他的父亲,他和母亲一直处于一个巨大漩涡的之中,表面上看他们的生活值得羡慕,但随时可能被漩涡吞噬。他的母亲并不是一个聪明的女人,经常不自觉地让自己在其中牵扯更深。但她是最好的母亲,把母爱无私地献给自己的儿子。他不知道自己总是觉得自己的生活不真实是否是因为那些人的关系,但很小的时候,他就学会用各种离经叛道的行径来对抗那些人。在想到他的母亲、老师、罗宾和约瑟夫的时候,佛洛尔空荡荡的心里会漂浮着爱;在想起那些人的时候,他的心里就只有鄙夷和憎恶。
在佛洛尔陷入沉思的时候,罗宾并没有同样沉浸于回忆中,而是再一次打量起自己的朋友。他眼前的这个人在这一刻不是快乐的游吟诗人佛洛尔? 泰林,也不是过去一学会新魔法就跑过来和他炫耀的少年小佛洛尔。他的金发整齐地竖到脑后,露出的白色额头像是大理石雕像一样光洁坚硬。在他皱着眉头的时候,这张脸有着一种无以名状的威严感。甚至比他的父亲更加威严……罗宾把这个可能冒犯到那位大人物的念头压了下去。
“我没有其他东西可以追求。那些家伙乐得我沉溺酒色,因为那样会让我更好控制。所以我能追求的只有爱情。至高无上的、纯洁的爱情……也许我被她传染了。”
“戈尔迪娜夫人是真心爱着那一位。”
“他爱过她吗?”
这个问题让罗宾一时语塞。
虽然获得了小小的胜利,但佛洛尔笑起来的时候不免有些苦涩。
“我想明白了,我不会像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我还是爱着约瑟夫,这种爱会长久地延续下去,但是我也会尊重他的意志。今天是我最后的尝试,如果他拒绝我,从今以后我将作为朋友爱着他。我不需要用爱来证明自己,即使我不是‘深爱约瑟夫的佛洛尔’,我也可以是立志走遍大陆传唱英雄故事的游吟诗人。”
罗宾长吁了一口气。在神经紧绷了两天之后,这无疑是他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他知道自己的朋友已经跨过了一道坎,至此之后这个人在精神上会更加坚强。
也许这段爱情对他的两个朋友,佛洛尔和约瑟夫来说都是好事。
“我很高兴你终于想通了,但我希望这不是因为你想开始一段新恋情的关系。”
佛洛尔愣了一下。
“你想到哪里去了,罗宾。新的恋情?那是什么。”
“我听到一些流言。”
“洗耳恭听。”
“斯佛兰过分年轻但很得民心的警卫队队长和一位英俊得不像是凡人的游吟诗人是情人关系,也许他是因此逃离首都来到这里的,毕竟对这个老实的年轻人来说一个游吟诗人的爱情太过火热了一些。说不定公爵大人的特使在这其中还承担了一些穿针引线的工作。”
佛洛尔听着罗宾用他低沉冷淡的声音说出这段流言,当场乐不可支。
“哈哈,这可真有意思。我要修正一下我对这里市民的看法了,他们在某些方面不比伯里纳大街小巷的那些差,哈哈。”
他干脆在沙发上笑弯了腰。
“这并不怎么好笑,佛洛尔。”
虽然这么说,但想到自己在流言中扮演的角色,罗宾也有些又好气又好笑的感觉。当这则传递迅速的凶猛流言被送到他耳边的时候,他也和佛洛尔一样,对这座生活宁静的城市中那些看起来做什么事都慢条斯理的市民居然有不亚于首都民众的联想能力而吃了不大不小的一惊。
“你们两个这两天都在一起。”
在佛洛尔的笑声平息之后,罗宾指出。
看着他严肃的面孔,佛洛尔想起自己过去的几段荒唐情史中他板起脸来教育自己的样子,反而笑得更厉害了。
“他真的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出人意料的地方有很多。”
提起每每在平凡的外表下给他带来惊讶的诺恩,佛洛尔脸上夸张的大笑变成了一个含蓄很多,但是十分温柔的笑容。
“这听上去有些奇怪,我和他认识不过两天,但有的时候觉得自己很久以前就见过他一样,我总是会忍不住去观察他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当然这不是爱情,至少暂时不是。”
他说着,冲罗宾眨了眨眼睛,后者只能摇头以对。
这时候,房间里响起了敲门声。
“佛洛尔先生,我们完成任务了。”
这个响亮的声音属于女仆长多拉。佛洛尔马上站起身来,隔着门告诉她可以进来了。
“自从我的弟弟长成一个傻大个之后我没有那么乐过了。”
高头马大的多拉说着,第一个走进门,然后侧身站到一边,让佛洛尔可以“欣赏”她身后的两个女仆押着的诺恩。警卫队队长低着头,束手束脚的样子,让两个年轻女孩一左一右把他夹带到房间里。
这是佛洛尔一个偶然的发现,诺恩除了偶尔会露出奇怪的表情的,大部分时间都是难以攻克的顽石,但是根据事无完美的道理,他终于在他身上找到了一个弱点。这一点对于从小就备受女孩关怀仰慕的佛洛尔来说是很难想象的——诺恩敢于向一个高级亡灵战士挥剑,但是两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就能让他放弃抵抗,任君摆布。
这也许是一种古老美德的体现,也可能是因为他性格实在有些古板。
女仆们按照他的嘱咐把诺恩打扮一新,让佛洛尔也觉得眼前一亮。诺恩的黑发被打理得很蓬松,撒上了一把金粉之后看上去是深褐色而不是纯黑的。看来这也是他的容许的极限了,因为女仆没能在他脸上扑粉和涂上腮红。不过那张脸上浮现出的自然红晕看起来更加可爱。他的衣服是他们两个都十分熟悉的首都风格,佛洛尔有幸逃过一劫,罗宾在他十三四岁的时候甚至也这样穿着出入过一些场合。他的白衬衣上像模像样地打了一个深红色的小领结,外面套上一件黑色小背心,然后是黑色的短外套。短裤是格子布的,露出的腿上穿着白色的长筒袜,在下面是一双漆皮的黑色皮靴。这种装扮在首都被上流社会的男孩们称为酷刑,尤其是那些十来岁就身材健硕或是变成小胖子的男孩对此深恶痛绝,但偏偏这个流行经久不衰。诺恩的娃娃脸本来就很可爱,身材像是青春期的少年而不是成年人,在佛洛尔看来,这远比他穿着让他有小孩装扮成大人的警卫队制服更加适合。他还注意到一些有趣的细节,诺恩的两只手平放在身体两边的动作十分拘谨,而当他带着剑的时候,他的手则总是处于一个随时可以把剑的位置,看上去远比现在自然。
罗宾有些严厉地看了看佛洛尔,后者在得意之余当做没有收获他的扫视。对于佛洛尔来说这是他昨天在为诺恩准备衣服的时候的恶作剧的升级版本,虽然更为恶劣,但丝毫不会引起他的不安——连诺恩本人都没有开口表示反对,不是吗?
傍晚,太阳还没有下山的时候,斯佛兰就进入了狂欢的气氛,人们纷纷涌上街头载歌载舞。在市政厅举行舞会的贵族们则矜持很多,直到太阳西沉月亮升起,才由市长用一番演说拉开晚会的序幕。
当音乐响起,宾客们翩翩起舞的时候,有几个年纪太小还邀请不到舞伴的贵族少年站在角落里,一边享用新鲜的水果,一边攀谈起来。
小礼服和短裤的流行已经从首都蔓延到这里,这几个男孩都是这么一副打扮,区别只在于谁袖口上的金线更多,谁的胸口挂着的从父辈那里借来的徽章更闪亮。
根据他们父亲的身份,这些男孩形成了一个地位分明的小团体。虽然对他们生活的世界的规则似懂非懂,但男孩们已经通过出色的学习能力模仿起他们家长的性格和行为,把市长的独子和托梅斯库伯爵的长子奉为首领,众星捧月地把他们围在中间。这两个男孩站在一起堪称有趣的一对。市长的儿子是个红发的小胖墩,脸上挂着傻笑;托梅斯库伯爵的儿子则是一个惨白皮肤淡金色头发的瘦小少年,总是高高扬起他的小脑袋。就像他们的父亲一样,市长的儿子在小团体里负责发号施令,而伯爵之子虽然有同等的地位,但自持贵族的身份,很多时候是不屑于说话的。
先他们一步占领这个角落的,是一个打扮和他们相似,有着灵巧身形的少年。他低着头,看起来已经在这里站了好一会。
男孩们先是窃窃私语一番,确认谁也不认识他之后,由一位男爵的儿子向这个少年提问。
“新来的,你的父亲是谁?”
当黑发的少年缓缓抬起头来的时候,男孩们都不由自主地一阵哆嗦。
这张可爱的面孔上有一双可怕的眼睛。
他们都还不能完全理解这双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但在惊醒自己的噩梦中见过这样的颜色。无论是这双眼睛主人的立足之处,还是他视线所向之处,都像是在一片深幽的黑暗泥沼中。
当男孩们从这恐怖的感觉中脱身的时候,背上都出了冷汗。而那个少年正向露台走去。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去拦住他。
“……真可怕……但愿我的父亲不认识他的父亲。”
“但愿如此。”
平复了情绪之后,男孩们很快把注意力转移到吹嘘自己这一段时间的各种经历上去了。
诺恩走到露台上,双手用力地握住栏杆,直到青筋凸现在他的手背上。
让那几个贵族少年受到惊吓纯属意外,但一瞬间他居然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不能留在那里。
一直以来,人们彼此之间被各种关系联系起来成为一张大网的场合,正是他所惧怕的。那是他在循规蹈矩的平淡生活中试图忘记也必须忘记的一件事。
他在警卫队的同僚巴德告诉他对于第一次来到斯佛兰的外乡人,只要参加过一次三月前祭,就代表他成为了这座城市的一份子。但他知道对他而言并非如此。无论在这里度过多少时光,他也不属于这里。这个强烈的否定认知从十九年前,他在伯里纳出生的那一天就开始了。
如果不是他的父母,不知道他现在会变成什么样。
想到那对年轻的夫妇,他的心头才稍稍感到温暖起来。
他的父亲永远不会明白他在三岁时叫他“爸爸”的时候,是经过怎样的思想斗争。就像他不会有机会体会当时他惊呼一声,把还是个小不点的他抱起来举在空中转了几圈的时候到底有多么高兴一样。
但那是十分重要且真实的感情,让他不至于迷失自己。他并不像其他孩子那样,一边了解这个世界一边长大。过去的东西留给他的刻印太深刻,让他一开始无法接受周围的一切。是他们为他打开那道枷锁。
但是对于这样无私把爱奉献给他的父母,最后他也没能为他们做到什么。
即使他已经知道人无论多么强大总有无法作到的事,依然觉得很难接受。离开首都是他当时找到的最好的选择。
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过去十九年,他也一直在那座城市里,而他居然没有注意到。
这是否意味着那根把他们两个人连在一起的命运的细线已经折断?
如果是那样的话,一定是从那一天开始的。
“今晚的夜色很好,不抬头看看吗?”
诺恩顺着这个声音抬起头,看着夜幕覆盖在大地上的黑色穹顶。一阵风吹过,让一楼庭院里种着的一种开着细小白花的纤细树木的枝叶一阵婆娑,淡雅的花香和从更远的森林里传来的隐约松香混合着,飘落到他们身边。
“看,是南十字星。据说在迷途的森林里,这是唯一可以指明方向的星星。对那些在森林里走得太远又最后走出来的幸运儿,她就是她们的幸运女神。”
“走得实在太远了呢?”
“她总是挂在那里。”
诺恩整理好自己的表情,不让那些沉淀多年可怕的东西流露在自己的脸上,才回过头去看佛洛尔。
游吟诗人看起来不太适应中规中矩的礼服,把衣襟解开到第三课扣子,领结扯掉了,衬衣的领口也敞开着。他的视线顺着他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颀长的脖子向上,最后落在他仰起的,在月光下皎洁美丽的面孔上。
发现他正出神地看着南十字星,他就再也没有办法把视线移开了。
不要让他发现,让我在看一会。
诺恩难得祈祷起来。
“我刚才终于找到机会和约瑟夫独处了。舞会真是麻烦啊,我真不明白那些女孩子缠着我和罗宾也就算了,围着他和那几个圣骑士做什么,要找个机会真不容易。”
“其实我下午准备了一大堆说辞,到底我是个游吟诗人,对自己的口才很有自信,但是见到他就忘词了。”
“他今晚真美。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就穿一件白色的长袍,但是美得……就像埃米蒂耶大教堂里的圣祭祀雕像一样——他知道我这么说肯定要生气的。”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他也看着我,我感觉我们两在对方眼睛里里的影子一定是重叠起来了。我们在首都度过的时光,那所有快乐的日子在我眼前流淌而过,然后是我失去他的日子里的痛苦,那些东西也一点点浮现出来。奇怪的是现在想到那些我不再觉得喘不过起来,也不会觉得胸口疼痛,然后我明白了 ,那些过去了。”
“我对他说‘我爱你,约瑟夫’,他也对我说‘我爱你,佛洛尔’。然后……我这次彻底恢复单身了。”
佛洛尔叹了一口气,低下头,这让诺恩受到惊吓一样马上别过脸去装作没在看他。好在游吟诗人有些在自己的思想里过于陶醉了,没有注意到他幅度太大了的小动作。
“请不要……那么难过……”
诺恩现在不敢去看他那张忧郁的脸。
“难过?有一点,但是还好。你不会以为我现在是苦瓜脸一张吧?”
佛洛尔说着伸手,捧住诺恩的面孔,硬是把他的脑袋扭向他的方向。
“抬起头来,看着我,告诉我我现在是什么表情。”
对于诺恩来说这有些困难。
我不想看你为了别人忧伤的表情,更不想看到你忧伤的表情。
佛洛尔对他的不合作十分不满,于是干脆把他的脸抬了起来。游吟诗人有那个自信,虽然警卫队队长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但他不会把他推开。
月光从侧面照亮了佛洛尔的半边面孔,另一半却没有因此落入黑暗中,有从大厅里漏出的灯光落在其上,这让他的面容在矛盾的光与影中让人不敢逼视。
对于诺恩来说,这明暗交织的面容是如此熟悉。他感到一阵战栗从他的背脊蔓延到全身。
“……非常……非常……”
“还说我呢,看看你自己吧。给罗宾看到又要说我欺负小孩子了。”
佛洛尔说着,放开了他。
诺恩有逃过一劫的感觉,他知道自己的双手在微微发抖,虽然这幅度还不至于被佛洛尔注意到,但已经足以让他握不住剑。
本来他应该离他远一些的,但他居然站在那里,一动都不能动。
“我说啊,你的性格,看起来再怎么努力,做警卫队队长这类工作也勉为其难了点吧。呃……我是说,虽然你剑术不错人也认真,但这里的市长是个老奸巨猾的家伙,你这样没什么背景的人一个人在这里讨生活,迟早被那老头子卖了。所以……要不要考虑继续做我的保镖?”
佛洛尔把一条胳膊撑在栏杆上,再次抬起头仰望夜空和南十字星。
“又要说点你可能不感兴趣的小秘密了。我的……父亲有两个儿子。我的一些亲戚比较希望我继承……家业,不过我对那一点兴趣也没有。今后我可能不会长期留在首都——倒不是为了约瑟夫,我们还是朋友。我想继续浪迹四海,寻找散逸在民间的历史和传说,再把他们传唱出去。那天的合作让我想起来虽然我是个十分有天分的魔法师,不过身边还需要个听话的伙伴,最好是个好身手的剑士。”
“你肯定要说‘我们认识才两天你怎么会觉得我很可靠’之类的话吧?不过我这个人是行动派,而且魔法师的第六感是很准的,所以我不会花很多时间去考虑这些问题的。我只知道我很喜欢你、觉得可以信任你、如果让我挑选一个旅伴,我会希望那个人是你。”
诺恩惊讶地看着佛洛尔,金发的青年倚栏而立的动作十分潇洒,但是他伸手拂过一缕被晚风吹乱了的头发的动作出卖了他。
那个人最常用来掩饰心情的,正是同样一个小动作,即使在没有风的时候,他也会这样抚弄一下自己的金发。
佛洛尔等他的回答等到有些等不及了,于是偷偷瞄了诺恩一样。
那张孩子气的脸上的笑容堪称甜蜜了,但是即使如此,他的双眼睛里依然藏着一丝哀伤。佛洛尔发现他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又像是没在看他。
像是……想起了什么让他既高兴又难过的事。
这是佛洛尔无法解释的事,诺恩总是能牵动他的心绪,就像他总是在不知道的地方牵动他的心绪。
“那么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佛洛尔知道自己突然靠近一定让诺恩吓了一跳,从他一下子后退的动作就能看出来。佛洛尔真担心他会不会从露台上跳下去逃走,然而站直身体之后,诺恩很难得地和他对视起来。这让佛洛尔想起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很害怕和他目光交接。
这一次他们的对视有些久了,甚至比他刚才和约瑟夫看着对方的时间更长。佛洛尔看到诺恩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这不是月光又驱赶走一片云层的关系,而是他的眼睛从深处被点亮了。
“我……”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惨叫从大厅里传来。
这是一个老人临死时候发出的苦涩的惨叫声。
诺恩没有听过这个人的声音,但是对于佛洛尔来说,这位老人数落他的声音曾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他耳边环绕不去。
诺恩跟着佛洛尔冲回大厅的时候,宾客们也受到了这声惨叫的惊扰,纷纷带着惊疑的表情停下了他们的舞步。乐队中有一位乐师的反应要慢上一拍,在一片寂静中吹奏出一个走调的长音,如果在平时这足以让他当场丢掉工作,这时候却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就像是时间一瞬间在这里停止了一样,所有人都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这座宁静的城市一直以来都鲜有犯罪,贵族们远远不如他们仰望的首都人一样有那么多关于各种阴暗故事的小道消息可以品尝。每个人从他们还是孩童的时候就知道,在祭典之夜是不会有任何人冒着失去神明眷顾的危险铤而走险,然而这声惨叫声中分明预示着对谋杀的指控,这不仅是一栋正在他们眼前发生的罪行,同时也是对他们习惯了的生活的冲击。
他们的视线齐齐地指向传出惨叫声的一间休息室。
罗宾和一位高个子褐发的年轻人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人之一,已经推开这间休息室的房门,他们身后跟着的是正用一条手帕拭去自己额头冷汗的市长。不知道他们到底看到了什么,但两个人除了用他们宽阔的背脊遮挡掉人们充满惊惧疑惑的视线以外,居然站在那里,直到佛洛尔和诺恩一路跑步到他们的身边,都没有动弹一下。
“发生了什么……”
佛洛尔一把推开那位青年,但是当房间里景象进入他的视野的时候,他也呆立在那里。
这间休息室的布置简单精致,只有几张椅子围着一个圆形形的小茶几,墙上挂着两幅画像都是身着戍装的武士,看来并不是为那些过于热情的贵族男女准备的,而是为在舞会中感到疲倦的客人们提供一个闲聊的场所。现在在房间里身影交叠的两个人也许之前也在进行谈话,但现在却演变为可怕的事件。房间的窗户敞开着,白色薄纱的窗帘在晚风中一阵摇摆,捎来带着让人头脑清醒的清香,却吹不散房间里的血腥味。
背对着他们,也可以从背影和小半张侧脸认出他的约瑟夫拿着一把匕首,正往一位穿着庄严红袍的老人的身体里推。看上去他刺了老人不止一刀,鲜血从老人的身体里喷涌而出,几乎把他的白袍也染成红色的了。
这位老人的面容清瘦,脸上除了痛苦以外,更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就在他们冲到房门口的一瞬间,老人眼睛里的生命之火熄灭了,但是那强烈的不可置信还残留在他的脸上。
诺恩听到罗宾叹了一口气,那位圣骑士则发出一声低吼,这声音里同样有无法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事物为何的困扰。
佛洛尔在这个时候冲进了房间,从背后抱着约瑟夫,把他从老人身边拖开。这个出人意料的凶手没有挣扎,但是当他被佛洛尔抱着转过身来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让从门边探头张望的市长倒抽了一口冷气。
青年血迹斑斑的俊美面孔上带着一个笑容。
看到这个笑容的四个人都不是见识浅薄之辈,但是在他们的记忆中,这张脸上平静的笑容里包含着的恶意却是他们生平仅见的。
“凯尔曼,你带了圣水了吗?”
佛洛尔把不挣扎也不反抗的约瑟夫拖到一边,问那位扶起老人身体的青年。这个人同样是他在首都的旧识,维纳特红衣主教最忠诚的弟子与侍卫,圣骑士凯尔曼。
他最不想看到的事发生了。凯尔曼慢慢地把老人的身体平放在地上,然后伸手阖上了他的眼睛。
即使如此,被谋杀者的脸上依然没有恢复平静。
“已经太迟了。”
圣骑士似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的,这让他的声音里带着金属音一样的铿锵声。然后他单膝跪在老人的身边,把凶器拔出来握在手里,开始祈祷。
在西斯勒,这是为了确保死去的人的灵魂可以升入天国的必要仪式,对于信仰并不那么虔诚的那几个人来说,却是在即将到来的急风骤雨前非常短暂的平静。
斯佛兰的达官贵人们在这个时候显得很聪明,虽然人人都对发生了什么十分好奇,但是没有人靠近门口,以防看到任何不应该看到的。
另外三个出席舞会的圣骑士冲进房间,其中一位还反手关上了大门。当看到可怕的事实之后,他们在名叫凯尔曼边上一起跪下,加入了他的祈祷。四个人的和音把这间房间从谋杀地变成了让亡者安息的圣堂,他们的声音交叠,对信仰的虔诚、对死去长者的悲痛、对凶手的愤慨在祈祷词中注入异常肃穆的气息。
诺恩看了看正在胸口猛划十字的市长,这个被佛洛尔评价为能干又狡猾的中年人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好几岁,脸色煞白不下于已经解脱了的死者。即使是他也明白,一个红衣主教在这里被谋杀意味着什么。由这个事件开始,在斯佛兰的整个上流社会都可能发生异常剧烈的震荡,余波甚至会殃及平民百姓。
在他看来不太可能是一个虔诚信徒的罗宾也闭上眼睛,加入了骑士们的祈祷。佛洛尔则在这个时候把约瑟夫扶到离圣骑士们比较远的一张椅子上。那个奇怪又可怕的微笑已经从他脸上消失了,年轻的神职者的脸上现在只剩下空白的茫然。他用双手扶住自己的额头,不住得发抖。那样子看起来简直就像是正在为了自己的罪行忏悔。
诺恩和佛洛尔用眼神交流了一下。佛洛尔脸上的茫然甚至不下于看上去神志崩溃的约瑟夫。诺恩想那是因为在他看来,约瑟夫是绝对不会做出刺杀红衣主教这种行为的人。而他凭借对约瑟夫的印象,也无法想象这位虔诚的青年会做出把匕首刺进一位值得尊敬的老人的身体这样的行径。
但是就在刚才,这位青年确实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匕首刺进红衣主教的身体。对于诺恩这样习惯用剑的人来说,这只需要轻巧的一刺就能完成。而约瑟夫的行为,倒像是生疏的技巧和强烈的杀意的结合体。
“……为他的灵魂敞开大门……天使把荆棘之冠戴在他的头上,从此,他的智慧与荣光属于主。为我们敬爱的维纳特红衣主教回归主的身边赞美吧!”
“赞美吧!”
结束了祈祷的圣骑士们齐刷刷地站起身来,看着约瑟夫。他们的目光像是燃烧白焰的长剑,要把他们所见的黑暗全部扫除。站在约瑟夫身后的佛洛尔站直了身体,毫无畏惧地与他们对视。
诺恩没有多考虑,从他原来站着的门口移动到更方便援助佛洛尔的位置上去。让他略感欣慰的是,罗宾在一瞬间和他做了同样的表态。
“你们应该……给他辩护的机会。”
佛洛尔的声音也有些被克制住的颤抖。
“到一边去,佛洛尔?泰林。这个人是我们的伙伴和兄弟,我们比你更加……难以相信这一血淋淋的一切。”凯尔曼说着转向约瑟夫:“我们的兄弟,约瑟夫?瓦雷尔,请告诉我们刚才发生的一切的来龙去脉。”
在众目睽睽之下犯下罪行的青年这时候发出一声呻吟,终于从他的双手中抬起头来。某种意义上,现在他看上去比刚才更让人不寒而栗。
这个人又是那个虔诚得像是天使一样的约瑟夫,要不是他身上正在干涸的斑驳血迹和他们刚才亲眼见到的,他们可能会产生自己不过是经历一场可怕的幻觉的感觉。
约瑟夫疑惑地看着凯尔曼,然后看到了躺在地上的红衣主教。
年轻人马上发出一声哀痛的惊呼。
“老师……老师发生了什么事?”
他用颤抖又迷惑的语调问。
这让四位圣骑士中的两位发出了怒吼。约瑟夫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想要去查看他的老师,但是被佛洛尔一把拉住了。
“冷静一下,约瑟夫,听我说……”
他的话音被有人从大厅里用力撞开门的声音打断了。
冲进房间的是一个神情惊慌,身上伤痕累累的年轻人,在场的人里只有诺恩认识他。
“卢沃,发生了什么事?”
“队长,您……”这个警卫队的年轻队员疑惑地看了看他被打扮成贵族少年模样的队长,又为地上的遗体吃了一惊。这让他粗粗喘了一大口气之后才说出话来。
“祈福地……祈福地受到了袭击。圣泉可能已经被破坏……”
说完,这个因为赶路而脱力的年轻人就晕了过去,诺恩一个箭步上去扶住他,让他不至于直接倒在地上。
市长脸上的冷汗终于像是融化的冰块一样流淌下他的额头。圣骑士们面面相觑,然后凯尔曼看了看罗宾。
“这里暂时交给你了,让佛洛尔不要玩花样。”
说完,他们就冲了出去。对于这一系列的变故,大厅里的客人们似乎也稍微得到了一些风声,这让外间充满了不安的窃窃私语。诺恩把卢沃扶到一张椅子上,然后关上了门。
这时候约瑟夫终于挣开佛洛尔的手臂,扑倒在红衣主教的遗体上,失声痛哭起来。他对自己老师的感情看上去不容置疑,这也是留在房间里的罗宾、佛洛尔和诺恩的最大难题。
“这该死的到底是怎么了?”
罗宾摇摇头,然后忧虑地望向窗外。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一大片厚重的乌云遮住了。
一位红衣主教在斯佛兰被谋杀也许要再过几天才能引起市民的议论,但是在祈福地发生的异动,却在一瞬间把不安传遍了城市的大街小巷。人们匆匆收起狂欢的热情,纷纷躲回自己的住宅,只在街头留下了一地空酒瓶和吃剩下的食物。那些虔诚的市民一回到家里就马上收拾起为狂欢准备的华丽服装,在十字架前为自己的沉溺享乐忏悔。而不太虔诚的那些虽然同样也在收拾衣物,却在计划是否要在近期离开这座很可能已经失去神灵庇护的城市。当突然刮起的大风把层层乌云驱赶,再次露出银色的满月的时候,这座城市已经完全陷入了死寂。
依然灯火通明的建筑物,只剩下位于城市中心的市政厅。在这个注定的不眠之夜,亮遍市政厅大楼的灯光,除了冷清以外,还带着一丝不吉利的意味。正在这栋建筑物里忙碌的人都明白,今天发生的两件事有多么严重。即使在这里最位高权重的市长,也随时可能地位不保。甚至……被那些圣骑士送上火刑架,也不一定是用来吓唬自己的妄想。这个悬浮在每个人头顶上的切实的恐惧,让留守的官员们以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进行着自己的工作。
诺恩在市政厅一楼东侧的一间房间里,聆听他部下巴德的报告。
这两天在警卫队暂代他工作的是第二分队的小队长罗普洛,他也是市长的侄子。诺恩相当认真地考虑过市长是不是有抓紧这个机会撤换掉他然后把自己的侄子扶正为警卫队队长的想法。在他看来自己只是凭借死板的性格在亦步亦趋地工作,论能力,那个各方面都和市长十分相像的年轻人实际上更适合这份工作。但在之前祈福地的巨大变故中,这个年轻人却身受重伤,至今昏迷不醒。而第一分队的小队长是一位年过五旬的老剑士,在狂欢被中断之前,这个没有轮到值班的家伙把自己灌了个酩酊大醉,医生在检查过他之后断定也许市长的侄子醒过来的时候他还在呼呼大睡。于是听取报告的重任,理所当然地落在了恰好正在市政厅的他的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