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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fouroclock 当前章节:154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7:18

听取和整理报告并不是诺恩喜欢的工作,但这比和那些圣骑士待在一起好得多。尤其是佛洛尔认为自己可以从约瑟夫那里问出更多的消息,让他们把自己关到暂时成为约瑟夫牢房的那间房间里之后,他更不想和那些圣骑士以及他只叫得出名字的罗宾在一起。

这里的几间房间都被征用为临时的病房。这并非市长的仁慈,而是圣骑士们的要求。当他们提出接管市政厅的要求的时候,市长只差没有把自己的印章双手奉上。这时候没有人会想要和这些脸上燃烧着为异教徒准备的火焰的圣骑士作对。

巴德的半边脑袋都被纱布包裹着,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半张脸。他的双手都被厚纱布缠绕着,一只脚骨折了,被医生用夹板固定后挂在床角上。那位刚怒气冲冲离开去照顾其他人的医生放狠话说巴德需要的是静养而不是被打扮得像贵妇人的玩具一样的队长问长问短,但他已经是除了赶回城里送信的卢沃外伤得最轻的一个,也是唯一神志清醒的一个。

“队长,我需要确认医生刚才给我灌的药水是不是起效了。他说那是他从迷途的森林外围找回来的一种草药,在止痛方面很有效,但是有引发幻觉的副作用。”

一看到诺恩走进房间,巴德的身体就剧烈颤抖起来,诺恩从他脸上怪异的表情推测这并不是因为伤口在痛,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在脸被绷带裹得死死的情况下正确地笑出来。

“巴德,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你没有发现我在给你找台阶下吗?队长?”

“告诉我经过,然后你需要好好休息。”

看到巴德的瞳孔一阵收缩,诺恩知道在祈福地发生的无论是什么,对他来说都不是愉快的回忆。

从舞会上赶赴祈福地支援的圣骑士很快就带着他们受伤的同僚和警卫队队员回到市政厅。他们用掉的时间正好足够骑马一个来回。这只说明一件事,在祈福地已经没有剩下什么要抢救的了。

巴德也明白自己看到的东西的重要性。这个年轻人先是闭上眼睛,握紧了拳头,然后再次睁开眼睛。

“我不知道那个时候我不是在做梦……队长。”

“你不是在做梦。”

“那可真糟糕。让我想想……我们只负责在祈福地的外围巡逻,我、卢沃、斯坦和马修斯。另外一只巡逻队是罗普洛带领的。教堂那边聚集了很多信徒在祷告,还有一些特别虔诚的人得到允许进入圣泉。我的妈妈本来也说起要参加,让我想个办法帮她通融 一下,还好我没有答应她。那是在……起风的时候,从圣泉里传来野兽的嘶吼声。”

“野兽?”

“是……野兽。我没见过比野猪更大的野兽,但是那种声音……那种声音绝对只有野兽才能发出。是……非常大的野兽。”

那头巨兽的阴影浮现在巴德的瞳孔中。

在听到那可怕的嘶吼声的时候,巴德虽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却觉得那不过是什么人的恶作剧。

在斯佛兰,年轻人已经不像他们的父辈一样对祈福地的传承那么虔诚。对很多人来说,既然祭典之夜是一年中胜过新年的狂欢节,那么在首都真正的狂欢节上人们用什么样的手段来找乐子,他们也要试一试。在这座冒险者往来十分频繁的城市,有些年轻人知道的稀奇古怪的取乐办法甚至会让首都生活最糜烂的贵族都汗颜。

作为警卫队的一员,巴德有的时候也和那些玩得过火的家伙打交道。当时他认为说不定是有人从冒险者手上购买了什么野兽带到这里来吓唬那些信徒,事实上在去年就有人那么干过。

实际上巴德甚至觉得那挺有意思的,他同样是对传统有些不以为然的一员。在他看来至少那些整天板着脸的圣骑士确实需要“轻松一下”。

这个念头很快被一阵又一阵让人听了头皮发麻的哀鸣打消了。其中一个特别尖锐的声音像是巴德认识的一位虔诚的妇人。那位妇人在咏唱赞美诗的时候通常就是用这副嗓音和教堂的管风琴平分秋色的。她的尖叫声在一个凄厉的长调之后戛然而止的时候,巴德丝毫不怀疑她已经死了。

对于这四个勇敢的年轻人来说,不管在祈福地发生了什么,这显然已经越过了恶作剧的范畴。巴德当即吹起了号角向罗普洛所在那一队通报,然后冲向了祈福地的教堂。他们都在夜幕中看到了一个漆黑的身影,那东西的影子本身就是邪恶和恐惧的代名词。巴德在冲向教堂的时候不住发抖,他只能咬紧牙关以尊严驱使自己前进。

“……血……到处是血……教堂的门关着,血正不停地从门缝里往外涌。那东西的身体叠在教堂上,它已经吃了很多人了,我看到血和肉……血和肉在它的身体里。它吃了很多人,活生生的……那见鬼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巴德发出一声高昂的尖叫,同时全身痉挛起来。诺恩看着他翻出眼白的眼睛,不得已在他的颈侧一击,让全身冷汗的部下在昏睡中修补已经快要崩裂的神经。

然后他俯身,在他的耳边低语:

“你还没有想起它的名字,那么在梦里也不要想起。”

这是一个很古老的方法,当时的人们相信对于意志坚强的人,这可以让他们在从它的爪下逃生之后,不至于在噩梦中再度落入它的魔爪。那头野兽是最早让人们品尝到恐惧滋味的深渊生物之一,虽然在那里有着胜不胜数的超越人类恐惧的东西存在。然而在这个时代,已经不存在可以打通与深渊之间的通道,把它们召唤来到地上的人了。

诺恩看了看床头的油灯,最后决定还是让巴德待在明亮一些的地方。

它们的窃窃私语跳进了他的耳朵。

他用锐利的目光扫视房间里的黑暗角落。

一个小东西佝偻着身体瑟缩在门口的一处阴影里。诺恩一开始希望那是一只老鼠,但老鼠显然没有那么大。这是一个更大一些的……小猫大小,有着尖尖犄角的生物。虽然只看到一个瘦骨嶙峋的轮廓,但看到那轮廓就没有人想看到它的全貌。

“血和肉……召唤士的血……和肉……”

那东西发出哭泣一样的笑声,跑出了房间。

作者的话:发现一个BUG,前面提到过市长的儿子在警卫队工作,后来又写到过市长的独子是一个不认识诺恩的小胖墩……唔……似乎这个错误已经无法挽回(痛苦地扭过头去)。

那么在警卫队工作的是市长的侄子!一定是他的侄子没错!

市政厅上下的忙碌并没有影响到实际上占据了这栋建筑物的主导权的圣骑士们。对他们而言,在祈福地和圣泉发生的事已经无可挽回之后,今夜最重要的事是为死去的红衣主教守灵。遗体被运往不远处的大教堂,十二位圣骑士将和那里的主教一起彻夜为逝者祷告,留下凯尔曼和另外几人在市政厅监督官员们的行为。约瑟夫蒙在一团迷雾中的刺杀行为让这些骑士们仿佛回到了异教徒和死灵法师活动最为猖獗的年代,尤其是其中几位年长的圣骑士经历过当初首都的那场风波的。任何细小的、不太虔诚的行为在他们眼中都能和亵渎挂钩,这让市政厅的气氛更加紧张起来。

罗宾?泽诺为之效力的那位公爵在年轻的时候就是革新派的一员,即使现在上了年纪,也依然是王国中最开明务实的人士之一。在他的熏陶下,罗宾对那些满脑子想着如何推卸责任的官员无法接受;对恨不得马上有一个异教徒跳出来让他们与之恶斗一番后光荣战死,以洗刷没能保护好红衣主教的耻辱的圣骑士也无法体谅。当他和凯尔曼坐在被圣骑士征用的临时会议室的时候,他毫不掩饰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的朋友,让年轻的圣骑士苦笑以对。

把圣骑士凯尔曼和佛洛尔对比,会得到有趣的结果。这个年轻人只比佛洛尔大两岁,远不如后者耀眼,但是对于同样认识他们两人的人而言,遇到麻烦而不得不求援的时候,大部分人都会选择能力稍逊的凯尔曼。他在性格上和张扬的佛洛尔正好相反,是一个低调、朴素且十分诚恳实际的人。在首都,由约瑟夫串联起的人际网里,他和佛洛尔的关系最微妙。佛洛尔表面上针对凯尔曼,在私下里却承认这个人是“可靠的朋友”。凯尔曼则对佛洛尔的口是心非心照不宣,也在私人场合向罗宾表示他对于佛洛尔的才华的赞赏。

“佛洛尔的魔法调查会有结果吗?”

“短时间内你找不到比他对幻术更有研究的魔法师。”

凯尔曼皱起眉头,在发现罗宾一直很严肃的脸上的眉毛纠结得比他更厉害的时候,他坚毅的眉头才稍稍舒展了一些。

佛洛尔的老师在首都不算出名,但在魔法师自己的领域中却是一位公认的怪才和博学者。作为这样一位魔法师的得意门生,佛洛尔和他的老师一样对任何门类的魔法都充满了兴趣,而他手上掌握的资源又要超过很多德高望重的老魔法师。罗宾说得没错,虽然斯佛兰是一座冒险者十分感兴趣的城市,但这个时候要找到一个比佛洛尔对幻术或是其他灵魂系的魔法更有了解的魔法师是不可能的。

“如果佛洛尔的调查没有结果,你们打算怎么做。”

罗宾的目光透过桌上咖啡杯里升起的热气,落在了凯尔曼的脸上。

他们两人都不想面对这个问题,但也明白这是他们现在不得不面对的。

维纳特红衣主教是约瑟夫的老师,他们都知道那个年轻人对自己老师的无限忠诚。在世俗世界里会让一个年轻人刺杀自己老师的理由在神职者的世界里是不存在的。而这位凶手又是一个无比虔诚、善良的年亲人。认识他的每一个人都知道约瑟夫过去没有犯罪,以后也永远不会和任何犯罪的行径扯上关系。

然而刺杀又是他们在不久前亲眼目睹的。

罗宾和凯尔曼都希望这其中有着魔法的痕迹。他们知道那样约瑟夫即使可以逃脱宗教审判,也会被判定为意志不坚定而永远被逐出教会,但在目前的局面上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如果约瑟夫没有受到任何魔法的蛊惑而犯下这可怕的罪行,无论在感情还是理智上他们都无法接受这种可能。佛洛尔也是如此,所以才会坚持为现在拒绝和任何人说话的约瑟夫进行检查。

“请相信我、以及约瑟夫的虔诚。我会用魔法进行调查,我也对神明发誓,无论得到什么结果,我都会毫无保留地和你们分享,不因为任何原因进行隐瞒和偏袒。”

那是佛洛尔很少使用的严肃语调。凯尔曼原本认为他应当避嫌,但他确实相信自己的朋友。

为了避免这个程序被打断,现在佛洛尔和约瑟夫两个人单独留在房间外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间。另外一位圣骑士坚持在房门和窗户上都施以一种神术,防止外部的打扰,也防止他们可能的逃跑。

接下来在那间房间里发生的事属于魔法师的领域。而现在凯尔曼正在另一个方向寻求罗宾的帮助。

“我们会把约瑟夫带回首都。教宗也许会为我们做出裁决。无论如何我们明天也会启程回到首都。”

罗宾点头。对于这里发生的事,他也必须第一时间赶回首都汇报给他的大人。

“那么暂时寄希望于佛洛尔吧。”

“但愿如此。”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举起咖啡杯,用黑色的苦涩液体去填充嘴巴里的苦涩。

“回到另一个问题吧。你们在圣泉有什么发现?”

“圣泉从内部被破坏了。有一头大个子的野兽从泉眼里爬出来,用爪子摧毁了整个圣泉和半间教堂。我没有想到会用这种方式见到圣泉的泉眼,虽然那里没剩下什么。这是我从来没有见到过或是听说过的东西。”

想起自己在祈福地见到的凄惨景象,凯尔曼露出了些许哀戚的神色。这些圣骑士在一般人看来是整天板套着铠甲的铁皮罐头,但忠诚、仁慈和关爱才是成为圣骑士的基础。他们会为了信仰挥舞长剑,但不会丢掉自己的仁慈。

这个国家的历史上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虔诚的信徒在教堂里流血的惨剧。

“在教堂的市民有两百四十三位,这是受到邀请记录姓名的,实际在场的人数可能更多,暂时只找到三十七名重伤的幸存者。当时在教堂里的四位圣骑士全部重伤,还没有恢复意识,警卫队的八位巡逻队员的情况稍好,一个跑来和我们报讯,另外还有一个可以接受询问。”

罗宾说出自己在刚才收获的数字,对于没有去过现场的他来说,这才是最直观的结果。只是握着送到他手上的墨迹还没有干透的报告,他就能嗅到鲜血和阴谋的味道——这两者几乎是同时落地的孪生子。

在他的认知里,同样不存在这样的恐怖、强大又嗜血的野兽。联想到这几天在斯佛兰活动又神秘离去的死灵魔导士,答案看上去呼之欲出。但罗宾嗅到的是更大的阴谋。他不是不着调的空想家,但凭借在首都锻炼出来的直觉,他感受到一些埋藏得很深的东西,一时之间却又摸不清其中的脉络。

“不是死灵魔法。”

凯尔曼只能在这方面给予罗宾一个肯定的答复。

虽然无法和佛洛尔那样的魔法师一样找到魔法被使用过的蛛丝马迹,但只是死灵魔法的话,任何一位圣骑士都有着可怕的敏感。

“但也不存在那样的野兽。那么你觉得那会是什么?”

这座城市的夜晚不但起风了,还是一阵特别大的风,拍打着关着的玻璃窗,不断发出声响。这种单调沉闷的声音倒和一些古老的山区民谣有些相似。罗宾不是音乐的爱好者,却从佛洛尔那里听到过这些民谣。

他多少抓住了那些让自己觉得过于巧合的片段。虽然佛洛尔的到来只是一个意外,但这里发生的所有事件在绕上几个圈子之后或多或少总能和他扯上关系。在他们生活的这个世界里,从来不存在那么多的巧合。

“最近一段时间维纳特红衣主教有没有和你们表示过对……某些他也不确定的事的忧虑?”

“你想到了什么?”

“在佛洛尔刚把死灵法师在附近出没的消息带回来地时候,主教让约瑟夫给我带了一条口信,必要的时候可能会寻求我的帮助。”

罗宾看了看自己靠在椅子扶手上的佩剑。

“一开始我觉得可能为了那位魔导士,但转念一想,我的剑在魔法面前不值一提,而你和另外几位都是骑士团中最顶尖的剑手。他会认为自己可能在什么方面需要我提供帮助,我又能够提供什么样的帮助?我最有可能为他提供的帮助,来自和教会无关的世俗层面。”

罗宾一边说一边观察凯尔曼的表情。他不确定对于最近在首都汹涌的暗流他的朋友知道多少。和很多圣骑士一样,凯尔曼并不愚蠢但是过于虔诚,这让他们很容易忽略一些眼前的东西。但是无论其背后有着什么,谋杀和摧毁祈福地的发生,已经把这些神仆卷进了正在酝酿的漩涡里。

凯尔曼给了一个最出乎他意料的回应。年轻的圣骑士把手放在自己的耳朵上,做出一个侧耳倾听的动作。罗宾不确定他听到的声音是否和自己听到的来自同一个世界,因为凯尔曼分明对自己听到的东西显得很疑惑。

“你听到了吗?”

罗宾正想说自己听不到神明或者亡灵以及任何与魔法和神术有关的东西的窃窃私语,就有一个他能轻易分辨出的声音发生在走廊上。

有人正在挥舞一把重剑。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冲向门口,凯尔曼先拔出了佩在腰上的长剑,然后推开了房门。

这条走廊已经完全被黑暗占领了。

一大群身材矮小、相貌丑陋的东西正聚集在任何黑暗与阴影中。

就像那些让后世的学者摸不着头脑的民谣里吟唱的那样,这些让人憎恶的小东西在头上有着尖锐的犄角、脚上长着长长的爪子,小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但他们没有可供描述的形态。它们瘦小的身体是由黑色的薄雾构成的,当它们成群出现在黑暗中时,这让它们看上去和阴影融为一体;而当它们来到有光的地方,那身体就透明起来,像是马上就要被光线所驱散。当他们两开门出来的时候,房间里的灯光显然惊扰了这些小家伙,让它们发出难听的嘶叫声,然后踩着像是刷子扫过地板一样的脚步声退到没有光照的地方。这些小东西并不是安静的潜入者,但奇怪的是在之前罗宾和凯尔曼都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一个身材不高、看上去像是在首都常见的贵族少年一样的人正握着一把重剑,和这些东西对持着。一只只剩下半边身体的小魔怪正从和黑色的血一起从重剑的剑脊上往下滑,但当它落到地上的时候,只有黑色的污渍在地板上扩散,那身体却在空气中融化了。

这位矮个子的剑士提起剑冲向聚集在一起的魔怪。限于身材,他并没有像常见的重剑剑士一样把剑举起来,而是拖着它冲刺。当他突入这群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怪物中间的时候,以横扫的动作把剑砸进了它们的队伍中。他的动作简洁有力,但对这一大群细小的东西十分有用,当场就有几十只小魔怪被重剑和它带来的剑风扫中,尖叫着一半化为黑水一半化作尘埃。这些小东西的反应很快,纷纷跳起来扑向这个剑士,但是那双握剑的细手腕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发力把剑反向,再次重重地扫向扑向他的怪物,带着呼啸的剑风把它们在半空中直接绞碎。

凯尔曼在这一瞬间已经完成了敌我的判断。虽然不明白这些丑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但是圣骑士面对这些喜爱黑暗惧怕光明的东西总是毫无畏惧。他用力把自己的长剑插进地板,同时大喝一声:

“赞美主的荣光!”

耀眼但是温柔的白光像水波一样以他的长剑为中心向外扩散,一瞬间吞没了残余的黑色魔怪。它们确实是畏惧光明的生物,当场就被凯尔曼释放的圣光融化,连黑血都没有留下。

“咣当”一声,那位年轻的剑士把已经被那些怪物的黑血腐蚀得锈迹斑斑的重剑丢在地上,然后看着罗宾和凯尔曼。这张稚嫩的面孔对凯尔曼还有些陌生,对于罗宾来说却是他这几天开始熟悉起来的。他记得佛洛尔曾经和他说起过这位比看上去要强悍很多的警卫队队长是个用细剑以灵巧敏捷见长的好剑手,但从眼前来看,他在重剑上也有相当的造诣,甚至克服了身材与力量上的缺陷。

那双黑色眼睛无声的扫视让两个人同时心中一凛。

作为剑术相当的好友,罗宾和凯尔曼是比武场上彼此知根究底的老对手。他们两都在心里把诺恩和自己见过的剑士作比较,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在他们见过的剑士中似乎没有哪个人在刚刚挥剑解决掉一大堆麻烦之后有着这样冷静的眼神。

“佛洛尔在哪里?”

他的提问让罗宾把已经送到嘴边的问题咽了下去。凯尔曼先是脸色微变,然后大踏步跑向走廊尽头由圣骑士施加神术让佛洛尔和约瑟夫独处的那间房间。

暂时不去想这些东西是什么、来自哪里,但它们聚集的地方和目标似乎正是这间房间。

房门上的神术并不会针对圣骑士,凯尔曼只是出于尊敬念了一句祈祷文,就双手推开了房门。

这间房间不大,只要一眼就能看清里面的情况。那扇同样被施加过神术防止逃跑的窗户敞开着,约瑟夫不知去向,佛洛尔则倒在地上,半身染红。

罗宾看着以比他更快的速度冲到佛洛尔身边的诺恩,才在这一晚的困扰中稍稍找到了一丝安慰。

晕倒的人脸色发青,额头上都是冷汗,看起来即使失去意识也在忍受相当的痛苦。他的伤口在左肩下方靠近胸口的地方,虽然深紫色的外套有一大片都被鲜血染成了紫酱红,但总体来说出血不很严重。

诺恩帮着凯尔曼把佛洛尔抬到沙发上的时候,罗宾去床前把一边的窗帘扯了下来。这些白色麻布的窗帘是做绷带的好材料,有一位圣骑士在场也不需要担心消毒的问题。

他顺势往楼下扫了一眼,在夜里也看不出有没有人人从这里跳下去然后离开的痕迹,窗下是一个种着小灌木的花坛,倒是没有人从上面踩过的样子。

佛洛尔的外套和衬衣被鲜血粘在身上,诺恩干脆直接从肩膀缝线的地方把衣服扯开。当他肩膀上流血不止的伤口暴露出来的时候,诺恩和凯尔曼同时发出低沉的咒骂声。

在佛洛尔象牙一样白色的肩膀上有一个拇指粗的伤口,看不出是什么凶器造成的。这个伤口本身确实不深,形状也规整,但有无数黑色的线条以伤口为中心辐射出来,延伸向他的胳膊和胸口。这些带着符号的线条看起来像是活的一样,在佛洛尔的皮肤上伸展着。

即使对魔法一窍不通的人也看得出来,这是一个散发着邪恶气息的魔法阵。

凯尔曼一边念起一些赞美主的祈祷文,一边从衣服里把自己脖子上的挂坠掏了出来。这枚金色的挂坠的形状像是一滴眼泪,他拧开上面小小的盖子,把其中的透明液体全部倒在了佛洛尔的伤口上。

这些圣水并不是平时在教堂里分发的那种,而是由教宗加持过的三座圣泉的泉水的精华。对于由死灵魔法造成的伤口来说,这是唯一的速效药。诺恩在前不久刚刚体会过其中的好处。

他们三个都盯着佛洛尔的伤口,然而圣水并没有发生作用。

一小滴圣水除了稀释一些血迹以外,并没有让那些黑色的线条和文字从佛洛尔的身上消失。甚至在这一会,它们已经占领了他的整个左半身,有几条干脆攀附上年轻人修长的颈项。

显然,这种魔法虽然看上去和死灵魔法十分相似,却属于另一种体系。

凯尔曼虽然有着完整地处理死灵魔法造成的伤害的知识,对于这种计划外的情况却远不如那些经过专门医护训练的祭祀有经验,在确认圣水起不到任何作用之后,他就毫无办法了。同时更多的忧虑在他的心中堆积起来。佛洛尔的受伤看起来和现在行踪不明的约瑟夫有直接的关系,如果这奇怪又邪恶的魔法真的和他有关……他不想想下去。有一定外伤处理经验的罗宾这个时候也陷入了和他同样的疑虑和困扰中。他们两沉默地看着诺恩把扯下来的窗帘撕成一条一条之后为佛洛尔包扎起伤口。

“我要去看看市政厅里有没有其他人受到袭击。凯尔曼,送佛洛尔去教堂让祭司们照料他。我会想办法找个魔法师过来的。”

沉吟了一会,罗宾说。

凯尔曼正想对这个暂时唯一可行的办法表示同意的时候,听到了一声闷响。这响雷一样的声音异常沉重,如同有人用锤子在他们的心口用力敲打一样。它太有规律了,所以不可能是雷声,倒像有一只巨兽正向着这个方向前进。

一头野兽。

罗宾阴沉着脸望向窗外。

黑暗中他们都能清楚地看到一头巨兽的身影。就像刚才在走廊上被他们击退的那些东西一样,这东西有一个庞大但是无以名状的身体,它能穿过房屋,却又发出沉重的脚步声。如同突然落到每一个斯佛兰人头上的噩梦,这头巨兽就这样在城市里前进。那些还没有亮着灯的房屋也在这个时候熄灭了灯火,让这座城市彻底陷入了死寂之中。

“凯尔曼,保持冷静。”

罗宾不得不出声提醒双目放光看着那头野兽身影的凯尔曼,虽然他也知道这毫无作用。

不只是凯尔曼,跟随已故红衣主教来到这座城市又经历过刚才在祈福地发生的惨剧的圣骑士们的战意在这头野兽突然从夜晚中现身的时候,就燃烧了起来。罗宾猜测教堂里守灵的骑士们现在可能已经高举长剑离开红衣主教的灵柩,准备向这头巨兽倾泻自己的愤怒。

“冷静一些。你知道这东西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

“这里先交给你了,大家正在外面等我。”

对于罗宾的劝说凯尔曼置若罔闻,他丢下那么一句话就跑出了房间。罗宾不知道是应该对这种勇敢表示敬佩还是反对,但现在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供他想这些。

“我们还是送佛洛尔去教堂。”

他对诺恩说。

诺恩同样不考虑听取他的意见。

罗宾看着诺恩有些吃力地把比他高出一个头还多一些的佛洛尔扛了起来,这样子似乎比他手持巨剑的时候还要更加不协调。

神秘又可爱的小个子——佛洛尔是这样称呼他的。

罗宾知道从约瑟夫刺杀维纳特红衣主教的那一刻开始,这里发生的事虽然依然受到他生活的那个世界的引导,但有一大半已经不再受到那个世界的规则影响。他用眼神询问眼前的小个子他是否是可以信任的,得到了一个非常坚定的眼神。

“你准备怎样做。”

“带他去迷途的森林来摆脱那家伙。”

诺恩口气平淡地回答。

当圣骑士们列阵完毕,准备用他们的虔诚之光照亮夜空的时候,那头神秘的巨兽却突然掉转了方向。没人看到一位年轻的骑手骑马载着伤员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只知道这头巨兽带着轰隆的脚步声,最后消失在那片迷途的森林中。

迷途森林篇 1

淡金色翅膀的蝴蝶在半空中绕了几圈后,停在了一朵于微风中晃悠悠的粉紫色小花上。这一片林中空地上开满了这种在大陆上随处可见的,有着五片花瓣的野花,因为晴朗春日的阳光特别明媚,让这些不甚起眼的小花也显得格外鲜艳可爱起来。这只蝴蝶选中这一朵,也许是因为她在这一片花丛中的位置高一些。蝴蝶在花瓣上驻足了一会儿,对着金色的花蕊抖动了几下纤细的触角就再次展开翅膀,随着风的流向飞向了森林的更深处。小花从人类颅骨空洞的眼窝里伸出的茎杆微微下垂,似乎在对蝴蝶的离去表示遗憾。至于这具坐在大树前的骸骨,在它数十年孤独停留在这里的岁月里是否会感到这样的遗憾,就不得而知了。

这具骸骨早就无法保持最后的形态而散落在地的指骨中不光有新春刚从地里探出头的草叶,还有一截还没有完全烂掉的绳子。在这个无法通过指南针和魔法判定方向、稍有不慎就会迷路的地方,这是原始而有效的路标。

谁也不知道这片在大路上占据大量面积,把西斯勒王国和传说中的黄沙之国分隔的森林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似乎在魔导战争之前没有任何有关它的记录。在战争结束之后,这片森林里蕴藏的宝藏和它让人迷路的恶名几乎在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大陆。出自声名显赫的大炼金术师之手再由魔导士炼制的指南针无法保证旅人的方向;号称只要星辰不落就不会迷失的占星术士也无法凭借过去的经验在森林里找到自己的方位。只有少数的幸运儿可以看着南十字星、在神明的庇佑下在深入森林之后携带大批令人羡慕的货物离开森林。

危险并没有阻挡住为了财富而不顾一切的人的脚步。过去一千年的岁月里,一批又一批的冒险者就是这样在腰上围着绳子,为了丰富的物产深入这片森林,其中有不少人最后因为绳子被野兽咬断或是干脆被同伴割断而迷失在这里。

最早居住在这里的人们不敢直呼这座森林的名字,而是出于敬畏称其为迷途的森林。

佛洛尔正在梦中。

研究梦境的学者们通常认为魔法师的梦境会与众不同,因为他们通过不断冥想锻炼出来的心智要远比一般人深沉复杂,在睡梦中也能感受到许多一般人感受不到的微妙事物。

对于佛洛尔来说,在他在婴儿时期拥有记忆开始到成长为一个即将年满二十岁的青年的岁月里,这个梦也是格外清晰、又格外让人迷惑的。

他端坐在一座宫殿里最为宽敞华丽的大厅里的一张椅子上,看上去是这座宫殿里身份最为尊贵的一位。这个位置如此至高无上,他身边的人只敢偷偷仰视他的面容,然后马上就像敢于在白天直视太阳的人一样,在看到无比明亮的日光的同时,就因为被灼伤而不得不低下头颅。

作为一个经常出入各种奢华场合的花花公子兼艺术家,一开始他观察这座宫殿的态度是审视的,然而当他看到更多有关这座宫殿的全貌,这种审视很快就被惊讶和叹服取代了。

这座宫殿有一个高不见顶的穹顶,云彩取代彩色的壁画成为穹顶的装饰。因为其穹顶在他们头顶如此高的位置,支撑它的立柱也格外修长。这些立柱都像是用一整块石料雕刻而成的,除了在梦里,佛洛尔没有见过那么整块又那么漂亮的白色大理石。受到提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宝座之下的地板,同样是由一整块光洁得像是镜面一样的大理石构成的。他见过的那些或是张扬或是内敛地展示自己主人不凡的地位与财富的贵族们如果有机会见到这座宫殿,一定会自惭形秽,因为这种不通过修饰展示的巨大力量,无论是财富还是其它,都是他们所无法比拟的。

在他的宝座之下,有一条像是把红宝石熔炼成丝线编织成的地毯衍生向遥远的看不到的大门。在离他三十尺的地方,一个人正跪在地毯上。

虽然这个人的双手被一副银色的镣铐固定在身后,双脚上也挂着同样材质的脚链,但他还是在跪着的臣服姿势中挺直了腰杆,同时毫无畏惧地看着佛洛尔。一看到这个人的面容,佛洛尔就感到自己的梦开始剧烈抖动起来,他明白这是自己在即将清醒的时候感受到自己处于梦境中而产生的情绪波动。

他非常不想在这个时候看到这张脸,又想在这个梦里捕捉某种线索,只能强迫自己收敛起各种被这个人激发起来的情绪。

压制住心中翻腾的厌恶,佛洛尔看着这个人。

这是一个年龄和他相仿的年轻人,脸色苍白,除了有一个继承自他父亲的高高鼻子,样貌可以说是十分普通的。

就是这张脸,在佛洛尔的这一个梦境开始之前,浮现在他挚爱之人的脸上,像是找到猎物的毒蛇一样,一边喷吐毒液,一边把恶意的低语灌进他的耳朵。

“很惊讶吗?佛洛尔?就像你学会的那种小把戏一样,我也学会了一些有趣的技巧,像你在约瑟夫身上看到的这样,我能让他做出你想做但是无法做到的任何事情,例如……说‘我还是爱着你,我亲爱的佛洛尔’。”

佛洛尔感到怒火燃烧在自己的胸口,这也让这个梦以更加剧烈的幅度震荡、扭曲起来。虽然佛洛尔竭力想听到站在自己左下方的人对自己的阶下囚说了点什么,但是他说话的声音和宫殿里的一切都迅速消散了。

他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梦与现实的最大区别可能在于梦中人无法通过嗅觉那样取得对于自己所在的地方的某种比视觉更加直观的印象。

佛洛尔深呼吸,让露珠在阳光下蒸腾之后带入空气中的青涩草香迅速平复在他胸口翻涌的怒火。

游吟诗人发现自己在一片森林里,靠着一棵大树坐着,这是在斯佛兰地区很常见的一种槭树,但树干比他过去几天见到的任何一棵都粗壮很多。

一束阳光从繁茂树叶的间隙落在了他的脸上,不特别温暖也不特别明亮,看来这时候还是清晨。

他呆呆地看着倒在一大片断裂的大树中的巨兽的尸体。

这东西站立的时候一定超过三层楼,接近教堂塔楼的高度,即使倒下了,也像是一座小山丘,让人无法想象是什么人杀死了它。当时间不是深沉的黑夜的时候,可以看清它像是凶猛犬类一样的头颅。现在这颗硕大的脑袋从脖子的位置被斩断了,落在它身体的边上。它本来就像是半透明的烟雾汇聚而成的身体正在阳光下慢慢融化,其中还能见到尚未完全消化的人类残肢,只是没有随着它的融化而落在地上,而是一起消失往另外一个世界。

佛洛尔是当代不多知道这种野兽名字的人。

“深渊的雌兽,玛尔切拉。原来袭击祈福地的是这东西。”

不会有哪个游吟诗人把这种恐怖的野兽写进自己的诗歌,在它最受它肆虐的地区,母亲们甚至不舍得用它的名字来哄住自己哭泣的孩子。佛洛尔从过去那些研究这一消失已久的深渊召唤魔法的典籍里见到这种贪得无厌的恐惧代名词。

简单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在脑海里梳理了一遍,佛洛尔的脸上不由自主浮现了一个充满讽刺意味的笑容。

那些人所害怕的事情成真了。他父亲的另外一位继承人确实从他的母亲那里继承了让人颤栗的力量。

“我原本想让你看着自己的爱人上火刑架,但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在她消化你的灵魂的时候,你有足够的时间看着约瑟夫的下场。至于罗宾、你的老师、公爵……你也可以期待他们去那里陪伴你。”

就在昨天晚上,不知道用什么魔法控制了约瑟夫的那个人就这样顶着约瑟夫面孔,用扭曲的表情和声音那么说着,然后把用一块圆柱形的黑石头把那个魔法刺入了他的左肩。

佛洛尔万分不想再次提起这个名字。

“我的哥哥,伯尔巴特……”

这时候他发现自己被深渊魔法侵蚀的肩膀已经远不如昨天晚上那样疼痛难耐。

佛洛尔侧过头去看了看自己的肩膀。衣服被撕扯得一塌糊涂,但这个用很像是窗帘的白色亚麻布为他包扎伤口的人的手艺看起来还不错,绷带整齐地缠绕着他的肩膀。

他想要举起这只手的时候,手指摸到一个头发柔软的脑袋。

诺恩把头枕在他的大腿上,睡得十分深沉。佛洛尔想起自己发烧的那天,也是在醒来的时候看到他守在他的身边,伏在床沿上的睡颜。睡着的时候他的面容看起来更加稚嫩,蜷缩起肢体的动作有些像是忠诚地守护在自己主人身边的小猎犬。一柄长剑插在他脚边的地面上,佛洛尔对武器没有什么研究,不能确认是不是他新买的那一把。这柄细剑上锈迹斑斑,像是在某种充满腐蚀作用的液体中——例如某头深渊巨兽的血管中浸泡过。佛洛尔忍不住改由轻轻抚摸他的脑袋来确认自己的伤势恢复得如何了。他的手指能清楚地触摸到他比看上去更加柔顺的黑发和经过一晚上的颠簸还残留在发梢的金粉。佛洛尔有些好笑地发现诺恩还穿着他准备的这套衣服,看来不论昨天他失去意识之后发生了什么,对这套衣服颇有非议的诺恩都没有得到换衣服的机会。

这让他们两个看上去很像是偶然迷失在这里的贵族主仆。

从充盈在空气中的魔力,佛洛尔就知道这里是那座让人向往又战栗的迷途的森林。

世俗世界用来在野外辨别方向的技巧、工具在这座森林里都没有意义,但魔法师们还是有找到道路或是为自己留下路标的方法。一千年来有无数魔法师最后埋骨于此的原因并不是这些技巧失效,而是这座森林本身的巨大魔力。不管一个人最开始的时候因为什么原因成为魔法师,他最后都会成为魔力的囚徒,想尽办法提升自己的魔力、接近一切魔力的源泉,而这座森林正是这块大陆上最大的魔力源泉。虽然魔法师们只要想着魔力稀薄的方向前进,就能保证自己离开这座森林,但是对魔力无穷无尽的渴望最后总是会让他们迷失于此。偶尔有魔法师最后能够战胜自己的欲望离开这里,最后也总有一天会返回这里。在最近的两百年里,每一个刚入门的魔法学徒最先被告知的就是:忘记那座森林,终身不要想着接近它。

佛洛尔只要呼吸这里的空气,就能感到魔力充满自己的身体,让那个邪恶古老的法阵停止侵蚀自己的身体和思想。这个法阵属于他完全不能理解的古代魔法的范畴,也许他的老师有办法拔除它,而以他的能力却不足以做到,这也是他受到攻击之后马上陷入昏迷的原因。但是现在佛洛尔相信最晚到今天晚上,他就能摆脱这个法阵的控制。

他的手指在不知不觉间滑向诺恩的脖子,然后他马上看到诺恩像是被惊醒的猫一样一下子跳了起来。这个年轻人的神经看起来总是绷得很紧,在醒来的时候几乎马上就能以清醒的状态面对全新的一天。

“肩膀感觉还好吗?”

诺恩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然后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完全看不到昨天敢于伏睡在他身上的亲近。佛洛尔喜欢他看自己的眼神,那眼神像是无论在那里和发生了什么,只要看到他,他就会安心一样。同时他觉得他看上去十分疲倦的模样,不光是脸色白里发青,眼睛下还挂上了有些浓重的阴影。他相信如果有镜子的话,诺恩一定比肩膀上还打着绷带的他更像是伤患。尤其是当他告诉他自己的伤口已经没有大碍的时候,也许是松了一口气的关系,诺恩看上去更加疲惫。

“好多了,在这里的话应该很快就可以恢复。”

为了加深自己接近痊愈印象,佛洛尔挥动手臂,同时默念一个简单的咒文。远超这个魔法分量的风一下子聚集在他手里,让他不得不马上终止咒文,然后把这一大团风甩向远处的森林。几乎实体化的风呼啸而过,撞得他们前方的几颗大树一阵摇晃,把大片还是鲜嫩绿色的树叶洒落到地上。

“迷途的森林……真是个好地方啊。”

对于这提升了数倍的魔法威力,佛洛尔忍不住吹了一声对于魔法师来说实在轻浮的口哨。

“昨天只能把它引到这里。”

“我知道,你做了件好事。我不敢想象那些圣骑士在城市里和这种东西交战的场面——到时候斯佛兰会被圣骑士毁灭而不是这头巨兽。”

佛洛尔说着拍了拍诺恩的肩膀表示体谅。他见过的有着消瘦狭窄线条的肩膀在小礼服的肩垫下面简直只有骨头,让人无法相信这个身材瘦小的人是怎样击败那样的一头巨兽的。

佛洛尔干脆抓着诺恩的肩膀把他拉进自己的怀里。诺恩并没有像之前他和他有亲密的的肢体接触那样抵触,而是安静地靠着他。佛洛尔觉得可以相信绝对不是他太过疲倦才没有挣脱。

他们两个心跳的搏动出奇得一致。

“我知道你在担心点什么……虽然我不知道那具体是些。不过我不是好奇心过于旺盛的人,所以我不会多问的。你要明白一件事,你昨天晚上做的一切都帮了我的大忙。我现在缺少的是时间,而你已经为我打开了能够争取到最多时间的那条道路。更重要的是,我能感受到你的感情,这种感觉让我在昨天那一切糟糕的事情中都会觉得心情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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