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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fouroclock 当前章节:154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7:18

这才是古战场经过岁月的侵蚀之后真实的模样。

拉维德并没有对这种强烈的今昔对比发出多少感叹,有一个更大的问题摆在他的面前。是谁制造了刚才的幻觉,又是谁把他们从魔法空间中拖了出来?不在这里的佛洛尔发生了什么?

“小心,她就在这里。”

他沉思的样子看上去有点过于投入了,诺恩不得不出声提醒他。

“她?”

就像很少有魔法师会对剑士特别有兴趣一样,在拉维德的眼里诺恩只是佛洛尔似乎隐藏了什么特别之处的小跟班。不过拉维德明白他这样惜字如金的人,一旦开口就很少会是废话。

这一次提醒之后诺恩就没有再看他,而是走向了这篇腐败的林地的中间,拔出自己的佩剑对着地面刺了进去。

米奥丽卡在自己最新猎物的意识中欢快地穿梭着。虽然对于另外两个人的动作发生了一些意外,但她相信短时间内这两个人不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其中一个毫无魔力,她从来没有见过没有魔力又强大的人类。另一个……她的嘴角浮现一丝笑容。

不知道在啃完这个猎物之后那个人身上的魔力是否还够得上饭后点心的分量。

现在被她的藤蔓网住的年轻人有着充沛的魔力,似乎他本人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力量,否则不会轻易被她捕获。当她深入他脑海的时候,他的思想和感情不加隐藏地展现在她的面前。对于新进认识的朋友的奇怪感情的疑惑、珍视之人遭到陷害的愤怒、为了前情人的种种惆怅……直到他还是个婴儿的时候,第一次被母亲拥抱,感受那年轻妇人的温暖时候的幸福感……

米奥丽卡贪婪地吞噬者这些记忆和感情。这是她喜欢人类的原因。这些人类,有魔力或是没有魔力的,他们的感情就是她的食量。她喜欢用自己的舌头从他们的头脑里把这些东西一点点卷出来远超过用藤蔓把他们的肌肉从骨头上往下扯。同时她隐约知道,在自己作为一颗种子被吹到这里之前,她的母亲辈们想要获取这样充足美味的食物是多么困难。

不过她迫不及待地开始享用这顿美餐还有另一个原因。

这一次的猎物与众不同。

这个年轻人的感情虽然热烈,但是和她现在深入的地方相比,依然只是薄薄的一层。米奥丽卡遇到过几次这样的情况,人类在自己能想起的记忆之下还隐藏着一些更深的东西,而对于这个年轻人来说,这些东西埋藏得特别深刻,深入他的灵魂深处,以至于他自己都忘记了。米奥丽卡知道他的忘却并不是因为不想回忆,而是因为太珍视这份回忆唯恐失去他,所以只能把它深深埋藏起来,最后埋藏到自己都想不起来的角落。某种意义上这也是最安全的,因为不会被想起的回忆就不会被忘记。

她原先的目标是三人中的年长者,在偶然发现这一点之后,她就无法抗拒这其中的诱惑力。因为某种她无法理解的缘由,这个人为心底最珍视的回忆打造的盒子上出现了一丝裂缝,虽然只有非常细小的裂缝,也让她抓住了机会,最终俘获了这个实际上并不容易对付的年轻人。米奥丽卡相信自己一旦把他心底的那些东西吃得一干二净,在获得前所未有的满足之余也可以获得更大的力量。

再深一些、再深一些……

在穿过漂浮各种回忆的脆弱土壤之后,米奥丽卡终于抵达了那个“箱子”。就像她所想的那样,有强大的力量和无比香甜的气息藏在箱子里。她感到自己的枝蔓因为兴奋而颤抖得近乎难以控制。这是她一千年来最为满意的一顿美餐,也许吃完这一餐她就有可能回到当她还是一颗种子的时候生活的地方。

不,她不要回去那里,在这片土地上有更多这样带着甜美味道的人类,也许她可以离开她唯一可以生存的这片森林,到那些有着大量人类活动存在的地方去。城市……在她的脑海里出现了这样的字眼。虽然从来没有离开过这片森林,但是从自己吃掉的人类的记忆中,米奥丽卡知道世界上有那样的地方。

她开始撞击那只箱子。虽然年轻人对这里的防护近乎完美,但是她已经抓住了那道裂缝。

一个她由年轻人的思绪中读到的人影被她制造出来,放在了这个箱子的边上。

那是一个年轻的人类男性,在看到他的面孔之后,米奥丽卡又无法确认那是否是人类了。

这个个头似乎比她的猎物小巧许多的人类有一双燃烧的宝石一样的蓝色眼睛。当米奥丽卡在自己吃掉的记忆中寻找可以描述这双独特眼眸的东西时,火焰和宝石同时跳了出来。这双眼睛流光溢彩,有细小的蓝色闪光从中四散到四周的虚空中,显得美丽又可怕。

“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叹气似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米奥丽卡惊诧地看到一个像是她的猎物又不像是的男人的身影浮现在自己的面前。这正是她感受到的强大力量的源头,但是深渊之花已经在没有吞吃他的念头,而是在那股无比强大的力量面前颤抖起来。

“你是……您是……”

这时候,来自地面的巨大撞击让米奥丽卡发出了哀嚎声。

迷途森林篇 12

一直弥漫在森林中的馥郁香气这时候浓烈到有些刺鼻的程度,在比夏日阵雨天气的远雷更加沉闷的轰隆巨响中,几百根藤蔓从地底伸了出来。米奥丽卡伸展开她比成年人的腰围还要粗壮结实的枝蔓,在带着碎骨四散的湿软泥土中剧烈颤抖着。她的藤蔓都是深绿色的,表面泛着暗淡的灰光,看上去更像是某只受伤巨兽的触手而不是植物。那么多的藤蔓胡乱挥动的样子,不仅扰乱人的视线,还带来一种强烈的非现实的感觉。

在一些粗壮的枝蔓之下,还有着无数细小许多,呈现鲜艳红色的藤蔓,很多都卷着她牺牲者的遗骸,大部分都已经化为枯骨,在她挣扎颤抖的过程中,时不时有被甩下来的骷髅落到地上。没有掉落的,则像铃铛一样带着骨架碰撞的难听声音晃荡着。

藤蔓的中心位置,在离地面超过二十尺的地方,有一截圆形的树桩一样的“躯干”。其顶端,在一圈柔软的深紫色萼叶的包裹下,竖立着全裸的女性上半身。虽然只有半身,但也和高个儿的成年男人的身高相仿。以人类的标准来看,这是十分优美动人的女性身体,山林仙女一样的面容更是无可挑剔。不过这时候她紧闭着眼睛,额头上爆出一根又一根的青筋,显得狰狞可怕。

这位“女士”的手臂只有半截像是人类,肘部之下是十几根纤细柔软,在顶端还挂着几片树叶的藤条。这些藤条现在正紧紧裹着闭着眼睛昏迷不醒的佛洛尔。米奥丽卡那张带着痛楚和哀切表情的面孔和佛洛尔的脸靠得很近,像是如果还在地下,她正这样和他面对面窃窃私语着一样。

“这才是她的本体吗……”

拉维德低语一句,然后不紧不慢地避过一条差点在抽搐中击中他的藤蔓。他们对深渊生物的了解很少,即使是他这样特别关心深渊召唤的学者,对于米奥丽卡的了解也仅限于这是诸多从深渊之地被召唤而来的生物中最危险的几种。古代人只留下一些相当含糊的记载,像是他们即使是用笔写下这些可怕生物的名字都会由灵魂深处感到颤抖。

他感觉自己似乎抓住了这片森林背后的秘密。挂在米奥丽卡藤蔓上的累累白骨不正是多年来失踪在这里的人的一部分?从数量来看,还是不小的一部分。这是能制造连不死生物都会沉迷的幻境、能够撕裂空间魔法的强大生物,也许一千年来她正是以这片森林作为觅食地,吞噬了那些探险者。

死灵法师丝毫没有为了自己的这个发现而沾沾自喜。他看见好几具骸骨上都挂着法师袍,从上面残存的魔法阵来看,他们的实力都不会在他之下。而这些强大的法师最后依然迷失在这里,成为了深渊之花的美餐。

就在拉维德低头沉吟的时候,诺恩正从米奥丽卡身体左侧的藤条上向上攀爬。他原本就站在米奥丽卡破土而出的地方,在深渊之花因为不明原因陷入狂乱的状态之后,他小心地以她自己的藤蔓作为掩护,一点点接近被她紧紧捆着的佛洛尔。米奥丽卡还在剧烈颤抖着,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个危险的小个子的接近。

佛洛尔被米奥丽卡挂得很高,在她的颤抖中晃荡,像是加入可怕的骸骨风铃之中。诺恩用牙齿咬住靠近剑柄位置的剑身,手脚并用,灵活地向上攀爬。他这时候有些感谢起这双软底的皮靴了,换做任何一双鞋底稍硬的鞋子,他这时候也许已经被米奥丽卡发现了。

对诺恩来说,这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双手而不是剑和米奥丽卡近距离接触,他能用指尖感受她正在轰隆作响的内部。她的藤蔓非常光滑,表面没有任何瑕疵,而隐藏其下的那些纤细很多(也有人类胳膊粗细)的枝蔓则长满尖锐的倒刺,有些甚至深深刺进她猎物的骨头里。好在抓住弗洛尔的那些最细小的枝条上没有这些可怕的倒刺。

诺恩很快就爬到了那一圈萼叶的边上。他一抬头,就看到米奥丽卡曼妙的身体和低着脑袋的佛洛尔。佛洛尔虽然闭着眼睛,眉头却舒展着,毫无痛苦的表情,反而更像是正在做一场美梦一样,在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这是米奥丽卡的能力,她在深入人心吞噬他们的感情的时候,也会让这些感情在牺牲品的脑海里回闪一次。她最喜欢的,必然是人类深刻强烈的感情,对大部分人来说,也许是他们一生中感到最幸福的回忆吧。

不知道她在他的心里看见了什么。

虽然重新把剑握在手里,但是诺恩并没有马上斩断那些枝条,而是看着佛洛尔的笑容越发甜蜜的面孔。即使只是因为米奥丽卡在他的脑海里寻找食物而露出这样的笑容,这也是一个让诺恩这样没有感受力的人看了也会受到感染的,传递他对于现在出现在他脑海中的回忆感到的幸福的笑容。

“是你在那里,但是为什么会忘记呢。”

他凝视着佛洛尔的脸,低声问他。

“人类,不要打扰陛下。”

佛洛尔没有回答他。米奥丽卡转过她美丽的面孔,瞪大那双有着金色瞳孔的眼睛,用没有语调起伏的声音叱喝道。

这株深渊植物虽然从她吃掉的人类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却无法让自己优美的嗓音赋予人类一般的抑扬顿挫。

这个时候她的颤抖已经平息下来,硕大的藤蔓有的匍匐在地上,有的举在半空中,把还被她卷着的骸骨挂地很高。

“是你……杀死我可爱宝宝的人……”

她无法辨识人类的面孔,但还是从诺恩的细剑上残留的她自己的气味辨认出他正是昨天阻止她捕捉猎物的人。

诺恩冷淡地看着视线聚焦于他身体的深渊之花。刚才不应该分神。现在即使把佛洛尔解救下来也要击败她才能离开。虽然那么想,他却不会感到沮丧或是懊恼,而是绷紧了腿部的肌肉,准备迎接接下来的战斗。

“退开!”

深渊之花张开嘴巴发出一声叱喝,同时强风从她的嘴里吹响诺恩。后者在跳起来的同时,把长剑挥向她漂亮脑袋底下颀长的颈项。诺恩看上去并不特别结实的小腿上爆发出可怕的力量,让他一瞬间就冲到米奥丽卡的生前,把剑递到她白皙的脖子上,斩下了她的脑袋。那颗脑袋带着一丝惊讶,伴随着从脖子的断面喷射出来的翠绿色液体从高处下坠。但是这丝毫没有影响到十几根倒刺上还挂着从人体上扯下来的零件的枝条冲向诺恩的速度。它们扭动着,在半空中留下让人眼花的红色残影,刺向诺恩的背脊。

诺恩没有收剑,而是借用腰力在半空中转身,握在右手上还带着米奥丽卡绿色汁液的细剑从中间把这一丛带刺的枝蔓全部切断。同时,他也不可避免地从跳跃的最高点开始下坠。

他起跳时作为踏脚板的那根藤蔓已经抽开,这让诺恩直接从二十尺的高度落到地上。他采取微微弓起身体的姿势,在落地的一瞬间就跳起来,正好避过从重重砸下的枝条。

米奥丽卡的脑袋就掉在他的脚边,仍旧十分美丽的面孔上挂着愤怒的表情。在诺恩从她的脑袋上一跃而过之后,这愤怒简直到达了顶点。这些深渊生物并不像人类一样只要被斩落头颅就不可避免地走向死亡,但是对于她这样已经有了接近人类形态的家伙来说,这是极大的侮辱和挑衅。

用两边萼叶把佛洛尔盖起来之后,米奥丽卡从自己断裂的颈项中发出怒吼,对着诺恩挥舞起她能在地上打出大坑的藤蔓。和她庞大的身躯相比,诺恩在人类中也不高的个头更像是狂风暴雨中的一株小草,然而这株小草也不会轻易被狂风拔起。他的速度很快,每次总是能在攻击降临前的一刻避开,同时切断作为凶器的藤蔓,让那些翠绿色的汁液喷得到处都是。

被森林吞没以后度过了一千年平静岁月的古战场一会就被这场打斗搅得一团糟。更多的泥土和碎骨被翻到地面,浸满米奥丽卡的汁液之后变成了深褐色黏糊糊的一大滩。被切断的粗粗细细的藤蔓开始的时候还在地面抽搐几下,很快就退去绿色和红色,变成了死气沉沉的黑灰色。

当诺恩感到呼吸有些局促,脚步也隐约放慢的时候,米奥丽卡还能够活动的藤蔓只剩下一半了。虽然如此,诺恩却知道时间拖延下去,胜利的天平反而会倒向自己的对手。她的生命力十分强悍,又能够把他们从魔法制造的空间通道里拖出来,对于这样的对手,只能彻底杀死她。

彻底杀死她的方法……

诺恩突然想起被自己暂时抛在脑后的死灵法师。接下来将会有他不希望有他人看到的事发生,当然也包括这个似乎是佛洛尔旧识的人。

当他想到拉维德的时候,恰好听到了诵念咒语的声音。魔导士使用魔法比一般的魔法师快很多,当诺恩听到这个声音的同时,由黑暗凝炼而成的魔法箭已经呼啸着向他冲了过来。

目标不是米奥丽卡,而是他。

诺恩不会被深渊之花击中,也不会在听到声音之后被魔法击中,他再次以迅捷无比的动作躲开这一轮夹击,同时向着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对他展开攻击的死灵法师跑了过去。

拉维德自己的脸上都带着一丝惊讶,同时念起了第二个咒语。一株有着可爱淡粉色枝干和几片嫩绿色叶片的幼苗正穿破他的外袍,从他的胸口探出头来。

诺恩有些遗憾地发现死灵法师果然被深渊之花寄生了。

他的视线转向拉维德的脖子。这时候在他看起来这个人已经和米奥丽卡没有区别了。他对魔法的了解十分浅薄,但也知道越是强大魔法需要的准备时间也越长。显然不能让拉维德完成这个魔法。

拉维德?马尔加。

诺恩稍微迟疑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也让米奥丽卡追上了他。一根倒刺并不明显因而稍嫌细嫩的藤条缠住了他的脚,然后把他重重地摔到地上。深渊之花的愤怒一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她的藤蔓争先恐后地冲上去,紧紧地把诺恩裹了起来。

拉维德感到有强大的感情从米奥丽卡的身上传递过来。死灵法师并没有因为自己被深渊之花控制来攻击同伴而感到丝毫的不安。佛洛尔勉强可以算是他的同伴,作为他的保镖的诺恩则够不上这个资格。拉维德虽然是死灵法师中比较有人情味的,依然有着他的同类冷酷的性格。他只是为了自己那么轻易地落入米奥丽卡的手中,现在只能被动承受她感受到的剧烈的感情波动而懊恼着。现在连这份懊恼也断断续续的,拉维德知道自己被米奥丽卡完全控制将是不可避免的。

当那颗种子在他的胸口发芽之后,这种感情的传递也越来越清晰,拉维德几乎觉得自己可以看到米奥丽卡看到的东西。

那是深埋在佛洛尔心底的一份回忆。

拉维德没有感到偷窥的负罪感,而是在这份深藏的回忆中品尝到幸福的气息。这让他有些好奇地重新审视起这个自己相当熟悉的年轻人。在他看起来,以佛洛尔的年纪是无法在心中酝酿这样热烈又深沉的情感的。

这是爱情。

然而在狂乱呼啸着的风中、在漆黑低垂的天空之下,他所看到的是……

诺恩说话的声音打断了他和她分享的回忆。这也是她听到之后通过共鸣让他听到的。

拉维德听到应该被藤蔓缠绕,应该已经被撕成碎片的诺恩用他一贯平静的语气说:

“到我的身边来,巴尔德。”

由诺恩这样说话不紧不慢,语调单调几乎可以和米奥丽卡媲美的人念出的古代弥尔顿语显得尤其平淡舒缓。

数道红光从裹着诺恩,看上去像一个巨大藤球的藤蔓表面爆射而出,这些藤蔓马上炸裂,带着残片和汁液洒到半空中。诺恩从围困中脱身之后,立即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冲向了正从脖子上的断口长出一颗全新脑袋的米奥丽卡。他手上握着的不再是那把细剑,而是另一把形状古朴,让人印象深刻的长剑。这把剑的长度在五尺左右,是让诺恩双手握剑很适合、单手持剑也不会显得突兀的尺寸。它有一个奇怪的护手,包裹着一件镶在剑柄和剑身之间的球形物体,那东西有着美丽的红色光泽,但又不像宝石。

在米奥丽卡来不及做出反应的时候,诺恩就用那把长剑拦腰把她砍成了两段。除了上半截身躯到底发出的轰然声响,她连哀嚎也没有发出,原先扬着的藤蔓也倒在了地上。和之前被斩落的藤蔓一样,她的身体迅速变成了死灰色,并且在空气中变得透明起来。

对于所有的深渊生物来说,这都是死亡的征兆。

拉维德感到自己胸口发芽的地方传来剧烈的刺痛,在见识到一击杀死米奥丽卡的强大力量之后,这种刺痛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还是让他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倒在了地上。

这时候,他看到了让自己很惊讶的一幕。

诺恩把缠着佛洛尔的藤蔓切断,扶着他从米奥丽卡的尸体上走下来,检查起他有没有受伤。他的眼神十分温柔,对于刚刚被他当做攻击目标,用没有任何情绪但是像是剑锋一样锐利的眼睛扫视过的拉维德来说,这温柔实在是不可思议。这个看上去一辈子不会松开自己的剑的小个子把那把奇怪的长剑放在脚边,双手捧着佛洛尔的面孔仔细检查起来,然后是脖子,再然后是肩膀……这温柔又专注的神情让他那张虽然可爱但因为没有表情而总是显得有些呆板的面孔鲜活了许多,在这森林深处死气沉沉的灰白地带,简直像是在散发着温暖的微光。

这是人看着自己钟爱之人才有的表情。

诺恩把佛洛尔扶到那棵忍冬树的边上,然后提着剑走向拉维德。虽然取得了最后的胜利,但他也伤得不轻,不仅脚步有些蹒跚,左腰上还有一道深深的伤口正在往外冒血。

倒在地上的拉维德的情况比他更糟糕。他的胸口冒出的嫩芽长高了许多,从衣服上被横生的枝叶撑开的裂缝往里看,可以看到这株幼苗深深扎根在他的胸腔里。拉维德的眉头皱着,鼻子和嘴巴里都在往外面冒血,看得出他正在忍受肉体的疼痛,不过总体来说,他的神态还算安详。

“咳咳……我设想过我在首都的行踪败露,被一群圣骑士绑上火刑柱的结局,不过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死法。”

死灵法师缓缓转过头,说。

诺恩把长剑的剑尖刺入地面,然后拄着它,单膝着地,俯下身体看着他。

“在我们遇到你之前寄生就开始了。”

“我居然会优先成为她袭击的目标。这是因为我有机可趁吗?”

“身上有深渊气息的人很容易被她偷偷接近。”

得到这个回答,拉维德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伴随着咳嗽声大笑起来。

“原来如此……”

他喃喃自语着闭上了眼睛,然后又睁开,用那双依然明亮锐利的眼睛看着诺恩。

“我就快要死了,能为我回答几个问题吗?”

诺恩点头。

“你对米奥丽卡的了解很深,知道她的习惯、知道她的弱点,甚至……知道怎样才能不被她抓住。我没记错的话,你从来没有直接提起过她的名字。但是你却没有阻止我们。”

诺恩知道不应该让重伤的人等太久,但他还是沉默了一会。

“她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不觉得有些冒险?”

拉维德的目光撇向诺恩腰侧的伤口。虽然他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打断诺恩未必会受伤,还是就此揶揄了他一下。

“她不会伤害他的。”

“因为他是……?”

“他所追寻的事是曾经存在过的。”

诺恩模糊的回答让拉维德瞪大了眼睛。他想说话的时候再次咳嗽起来,等咳嗽平复的时候,他的脸上一丝血色也不剩,精神也萎靡了许多。

“真有意思……这太有意思了。那么你呢,你又是谁。你对他……”

诺恩的视线投向了遥远的东北方,然后他转过头去,看了看依然昏迷着的佛洛尔。

“我只是一颗断裂的牙而已。”

他说。

拉维德惊奇地睁大眼睛,然后又笑了。也许是血已经流的差不多的关系,这一次他没有一边咳嗽一边吐血。

“鉴于你告诉了我一件让我……十分惊讶的事,我也告诉你一件你可能感兴趣的事。关于我身上深渊气息的由来……”

诺恩脸上露出凝重的神色。

“我有一位表姐,她是一个不幸的女人,嫁了一个不适合的丈夫,然后生了一个体弱多病的儿子。她……如果为了她,我可以去做任何事。”陷入回忆中的拉维德脸上出现的不是礼节性或是带着嘲笑的笑容,而是出自真心实意的微笑。“有很多人窥视她的儿子,所以她发誓无论如何要保护他。然而就在半年前,他病倒了,而且病得快要死了。当时我们知道即使是教皇也无法救那孩子,但是我们有别的办法。那就是深渊召唤。”

诺恩依稀记得自己听过拉维德和佛洛尔讨论有关深渊召唤的种种。

“虽然不知道会从深渊中召唤出什么东西,它是否会真的帮助我们,但是当时那是她的救命稻草,我也只能和她一起完成了仪式。看上去……我们成功了。那孩子奇迹般地康复了。但是他的变化也很大,变得完全像是另外一个人了。那时候我就有了一个可怕的设想。我们并没有见到我们召唤出来的生物,也许他……不,这只是一个设想,不过让我沾染上深渊的气息的,大概就是那时候吧。”

死灵法师说着叹了一口气。

“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刚才你确实想过要杀我吧?”

“我无法把芽和你分开。”

“真是斩钉截铁。但是你又心软了?”

拉维德不认为诺恩这样可以面对自己的提问毫不迟疑地说出自己曾经动过杀意的人会有心慈手软的一刻,这也是他最后小小的好奇心。

诺恩黑色眼睛的注视再次落到他的脸上,似乎还有零星的像是余烬的蓝光从他的眼睛里往外飘,不过一会就不见了。

“有一个名叫凯特林?马尔加的人,也许是你的祖先。”

“过去在伯里纳地区马尔加是个大姓,说不定他是我的祖先,不过经过那么多年,即使是,血脉也应该很淡薄了。”

“……也许之前我能够救你。”

“别说傻话。从我进入森林的这一刻开始,无论是否遇到你们我的结局都注定了,这是对我不自量力的惩罚。而且我还要感谢你。”

诺恩对他投以询问的目光。

拉维德想要就他的话居然可以比他这个重伤濒死的人还要少而嘲笑几句,但是体力实在有些不济。他对着珊瑚树的方向念起了自己一生中最后一个咒语。

“以魔导士科斯蒂内尔之名,为我敞开大门吧。”

虚空的门再度在树干上打开了。

“带着佛洛尔离开吧,蒂博尔就在门的对面,你虽然受了伤,但是带他去那里问题不大吧?”

“恩。”

“那么……最后为我做一件事,然后离开这里。比起死在深渊生物的手里,我宁可死在人类的手中。”

看着诺恩孩子气的脸,拉维德觉得自己的要求可能有些过分,不过他欣慰地看到诺恩站起身来,然后举起了剑。

“对不起。”

“罗嗦。”

迷途的森林里再次飘起了小雨,泥泞的草地让诺恩背着佛洛尔前行的动作更加艰难。佛洛尔的头靠在诺恩的肩膀上,长腿拖在地上,是不是被树根或者石子绊一下。诺恩腰侧的伤口比拉维德目测的更深,虽然用从佛洛尔的长袍上扯下来的布条包扎了一下,但还在往外面渗血。

更严重的不是外伤,而在他的身体内部。诺恩每走一步都觉得肺里有一块烙铁正在晃荡,他随手在自己脸上一抹,就看到一道新鲜的血痕出现在自己的手背上——他的鼻子开始出血了。混着雨水的血很快顺着他的人中往下淌,有几滴落在他的嘴唇上,腥咸的味道反而让他的头脑因为受到刺激而稍微清醒一些了。

要想办法尽快离开森林……虽然那么想,但他望出去的视线也开始模糊了。

“这样子可真狼狈啊。”

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男人用轻佻的口气说。这个诺恩也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出现的男人貌不出众,唯一给人深刻印象的是微笑的时候都会眯成一条细线的眼睛。他斜靠在一颗树上,就那么带着让诺恩感到熟悉的笑容看着他们。

无梦者篇 1

迪努在在黑醋栗旅馆前的马车边上停了下来。这所镇上唯一的旅馆这会吸引了不少人驻足,正是因为这辆马车。拉车的两匹白马正低头在木槽里吃草,它们鞍具上精美的花纹和考究的做工都说明马车的主人来历不凡。也许旅馆的老板梅耶先生因才此让马车招摇地停在旅馆的大门口,还特意从马厩里把木槽都拖了出来。

这是一辆奇怪的马车,车厢用什么材料制成的不得而知,外面包裹着一层厚厚的深棕色牛皮,看上去不是很新,甚至有些陈旧。马车上没有窗,车门关得很死,需要很仔细才能在车身的一侧和后方找到两扇门,看起来从外面是很难把车门打开的。应当是车夫座位的地方也做成了一个密封的隔间,只有一扇小窗户开着,缰绳正是从小窗里伸出来的。

迪努绕到马车靠着旅馆外墙的那一边,在车身上到了一个用细细的金色颜料绘制的六芒星的图案。

虽然六芒星是魔法师在绘制法阵时常用的图案,但有着这一印记的并不是魔法师的马车,因为这是独属于炼金术师的标记。炼金士们在各地收集的矿物和草药在保存上往往有一些苛刻的条件,所以他们经常在马车里摆放大量的魔法装置来保存这些材料,再把车厢严密地封闭起来。虽然有些商人在运送珍贵的货物时也会采取类似的做法,但只有炼金术士被允许在自己的车厢上画上六芒星。这是身份的象征,也是对于小偷和强盗们的警示。

年轻的医师学徒羡慕地看着这辆马车。

在西斯勒,炼金术士和医师都是由那些拥有魔力却无法成为魔法师的人担任的。他们需要使用魔力来鉴定大量的草药,以及驱动由魔法师协力制作的器材。炼金术士通常比医师更有魔力,有些强大的炼金士甚至可以使用简单的魔法。一个炼金术士只要愿意一定可以成为一个不错的医师,而医师却永远无法越过这道沟壑。

虽然在小镇上医师是一个受人尊敬又收入不菲的职业,对于这个今年七月才正式年满十八岁的年轻人来说,能够四处游历的炼金术士依然很有吸引力。

“迪努,你总算来了。”

正在迪努对着马车一阵出神的时候,梅耶先生从大门口跑了出来,一把抓住年轻人的胳膊就把他往旅馆里拽。

梅耶先生四十开外,除了比自己的实际年龄看上去老三、四岁以外,是个精神的中年人。他和迪努死去的父亲是好朋友,迪努从小就受到梅耶一家的关照,对他十分尊敬。

“马汀只说病人有外伤就走了,我多准备了几种草药才过来。”迪努指了指挂在自己腰间的草药袋,不好意思地说。

黑醋栗旅馆原本是一位贵族的宅邸,在贵族举家搬走之后被梅耶先生的父亲买了下来。老梅耶是个很有头脑的人,在把这栋大房子改装成旅馆的时候,尽量保留了其原貌。一楼原本是贵族家的大厅,即使摆了十五套桌椅,也远比一般人家里的客厅来得宽敞气派。不光是小镇的居民喜欢来这里用餐,那些经过玛尔塔的旅客也很喜欢在这里留宿,让梅耶一家的生意蒸蒸日上。

虽然在这里度过了童年的不少日子,在被梅耶先生拖着跑过螺旋形的楼梯冲上二楼的时候,迪努还是感到一阵目眩。

老梅耶先生把二楼的不少房间打通了,再用新砌成的墙壁划分出二十个独立的小房间。原先贵族老爷的房间被保留下来,专供有身份的客人居住。迪努不止一次见到路过这里的商人为了这间房间的居住权在本来就不便宜的房价上争相加价,这时他总是特别佩服梅耶先生的父亲。

一个年轻的男人这会就站在走廊中间,这间房间的门口,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们。

“埃拉克雷先生,迪努来了。”

梅耶先生向年轻男人鞠躬,说。

他这恭敬的神态让迪努吃了一惊。作为一个成功的旅馆老板,梅耶先生是镇上比较八面玲珑的人物,总是和气地面对来自各地的客人,但迪努从来没有见到过他用这样必恭必敬的态度对任何人说过话。无论是镇长还是途经此地的富商老爷们,都没有这份荣幸。

“谢谢你,梅耶先生。迪努,我等了你很久了。”

男人和梅耶先生打过招呼之后,走到了迪努的面前。这个男人的个子很高,迪努需要抬起头才能和他面对面。

虽然灿烂的金棕色头发在阳光明媚的日子足以吸引任何人的瞩目,男人的相貌却和出众距离遥远。确切说他有一张让人过目既忘的平凡面孔。为了他那副和自己十分熟悉的口气而奇怪的迪努盯着他看了一会,发现男人也不能算是毫无特点。他脸上挂着微笑的时候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细线,让人忍不住担心他开怀大笑的时候眼睛会不会直接从脸上消失。

无论如何,迪努相信自己之前绝对没有见过这个人。

这时候,男人收敛了脸上的笑容,也让他的眼睛不再是缝状的了。他有一双非常漂亮的绿眼睛,对于迪努这个年纪的小镇少年来说,这双眼睛美得无法形容。

迪努一瞬间感到美这个概念的确实存在,因而一阵头晕目眩,然后有什么……像是一只冰凉的小手,在他的脑海深处轻轻撩拨了一下。

“……很久不见了,埃拉克雷先生。”

“是啊,最近都赶着在外面收集材料。你的老师不在镇上吗?”

“他前天被征召去斯佛兰市了,听说那里出了一些状况。”

“这样啊,愿主保佑斯佛兰。我们的寒暄到此为止,我有一位朋友在迷途的森林里受了点伤,需要让你看看。迪努,这不是你第一次一个人给人看病吧?”

“不是!我已经独自出诊过二十七次了,埃拉克雷先生!”

被这位“自己十分尊敬的镇上常客、炼金术师埃拉克雷先生”询问行医资质让迪努的情绪有些激动。他不想被这位先生当做一个稚嫩的学徒,而是希望以医师的身份得到他的信任。

埃拉克雷点点头。

“看来我不在镇上的这段日子小迪努成长了很多啊。那么来为他看看吧,我有些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学习医术,以至于现在束手无策。”

“是,交给我吧!”

迪努向埃拉克雷保证着,跟着他走进了那件原本是这栋宅邸主人卧室的房间。这间大房间连着一间书房,老梅耶在把这里改装成旅馆的时候连墙壁上的雕花石膏都没舍得碰一下。不过贵族一家在离开的时候把所有装饰品和绘画都带走了,后来补上的壁画、花瓶、地毯等等虽然看上去也很有一些富丽堂皇的味道,却和雕工细腻的石膏装饰有些格格不入。

一位有着不逊色于埃拉克雷的金色长发的青年正在床前照顾病人。作为医师学徒,迪努经常要帮助他的老师做一些护理重病病人的工作。他一眼就看这位背对着他们的金发青年并不经常照顾别人。但他拿着一条冒着热气的湿毛巾认真擦拭病人面孔的动作又那么温柔。

“埃拉克雷,医师来了吗?”

听到推门声,年轻人回过头来,问。

这个有着高洁额头的年轻人漂亮得惊人,是迪努见过的最英俊的男人。即使他的嗓音因为疲劳而有些沙哑,说起话来也像是教堂里的音乐一样优美。

——————————————我是无聊的分割线————————

先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支持^ ^~

这个故事进行到这里已经是第三部分了,我原本基本把大纲写完了,但是每一个部分算上临时爆发的思路、一些手滑导致的失误和别的乱七八糟的原因,故事越进行下去就偏离原来的线路越远,写到这一部分不得不把线路和设置重新写一遍,第三部分卡得时间特别长的原因可能也在此吧。虽然现在还很不成熟不过感觉会越来越好吧XD 这个故事也写了快两个月了总应该有点进步啊XDXD

总之我会慢慢努力的-__-~~先从提升更新速度开始吧XD

无梦者篇 2

佛洛尔靠在窗台上,看着迪努离去的背影。他通常不喜欢医师学徒这样年纪轻轻就老实稳重的人,但在接连经历阴谋和危险之后,佛洛尔才意识到这类人的可贵。至少他暂时希望身边多一些这样不用提防的人。

这时候已经临近黄昏,因为天空飘着微微细雨的关系,天色更见昏暗。还算宽敞整洁的街道上没有路灯,灰色砖石的建筑物很快就就融入夜色中,迪努的背影也在不远处的街角消失了。

他拉上窗帘,坐回自己之前放在诺恩床边的椅子上。诺恩还昏睡着。迪努说他的腰上的伤口虽然出血严重但没有伤到内脏,为他敷上草药之后重新把伤口包扎起来。医师的草药对于外伤就像神术对于死灵魔法造成的伤害一样效果很好, 他又年轻,很快就能恢复健康。

然而,他们为了到达这里付出的代价还是大了一些。

这里不是他原来的目的地蒂博尔,而是名叫玛尔塔的小镇。这座小镇在首都通向斯佛兰的路线上,但不是必经之地。从这里骑马去伯里纳需要十七、八天。也就是说他冒险穿越迷途的森林的计划并没有为自己争取到什么时间。这让这场冒险变得毫无意义。这段时间伯尔巴特一定已经在伯里纳做好了对付他的一切准备,他在时间上的唯一机会现在已经失去了。现在回到首都无异于回去束手就擒,而最让他烦躁的是,即使如此,他也必须回去。

如果空间魔法正确运行,这些就不会发生。

佛洛尔不能确定是什么引发了这起意外。也许是拉维德最后的魔法并没有完全生效,;也有可能是经过几百年的时间,由魔法构建的通道自己发生了解体。

想起拉维德,佛洛尔就感到有些难过。

在被深渊之花捕获之后,他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在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情况下,他感觉悬浮在森林的上空,以旁观者的位置看着一切的发生,包括死灵法师的死亡。虽然这些十分模糊,他并没有真的用自己的眼睛见到一切的发生,也没有用自己的耳朵听见深渊之花最后的哀嚎声,但他确实旁观了这一切。

在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佛洛尔就被告知:无论多么强大的魔法师,只要进入了那片森林,死亡就会随时悄无声息地降临到他的头上。但当拉维德就那样死去的时候,他还是感到无比震惊。这个知识渊博的学者、实力已经达到巅峰的死灵魔导士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森林的深处。诺恩只是简单整理了一下拉维德的仪容就背着他离开了那片林地。对于大部分魔法师来说,这都是无法想象的结局。

佛洛尔知道如果诺恩没有跟在他的身边,他的结局不会比拉维德好多少。这时候他才明白,自己带着几分侥幸心理决定穿过森林的时候,等于亲手把自己的脑袋砍下来挂在腰带上。这是现实给他的天真轻率行为的当头一棒。

在米奥丽卡深入他脑海的触手把他的记忆翻得一团糟之后,这种送别一个朋友的悲伤心情堆积在他的胸口,长久无法散去。佛洛尔虽然对拉维德相当忌惮,却从来没有想要让死灵法师死去。相反,他是真心希望在解决一切麻烦之后,自己还能有机会和以前一样和拉维德探讨各种问题。

现在这种可能已经不复存在了。

伴随着这份哀伤,佛洛尔还感受到了恐惧,这是担心失去身边的人的恐惧。在他母亲去世的时候他感受到一次;在约瑟夫被伯尔巴特控制的时候,他没有多愁善感的时间就被卷入了这场旅途。而现在……

他看着诺恩。病人在昏睡中并没有发出呻吟,眉头甚至比他平时还要舒展,这让佛洛尔宽心了一些。

他不可能到这时候还没有发现诺恩对自己抱有特别的感情,虽然他一直不确定那是爱情的可能。佛洛尔知道这世界上确实有一见钟情的存在,但他相信诺恩和自己之间并非如此。他对他的感情似乎来自于更加深沉的地方……这也是他始终无法理解的。佛洛尔隐约知道这和诺恩一直对自己坚守的秘密一定有什么联系,但碍于自己对他的保证,他无法问他任何问题。

现在他脑海中的记忆纷繁紊乱,母亲、老师、朋友……这些人在他心中的影像被米奥丽卡撕扯成大大小小的碎片,虽然被他勉强拼凑起来,但似乎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这是佛洛尔最为害怕的感觉。他虽然脚踏实地,却觉得自己像是大海中的漂浮的小船,随时会遭遇灭顶之灾。这时候诺恩对他付出的感情像是最温暖的光,虽然无法彻底驱散他心中的黑暗,却始终照耀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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