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东厂突然来这沙漠里干什么？”
顾少棠最后一个从外面回来，手上拎着一只血淋淋的黄羊，众人都已经聚在一处讨论对策，羊肉锅子白烧得滚烫，噗噗地冒着气泡。顾少棠听了风里刀讲的情况，也觉得疑惑。“只怕还是雨化田的手下吧。”
“不像。西厂要和东厂别苗头，番子们穿的都是锦衣卫的飞鱼。”赵怀安道。“而且龙门一战吃了那么大的亏，他们不可能再认不出风里刀来。”
“那东厂出现在这里……”
“我想他们是来找雨化田的。”凌雁秋看向赵怀安。
赵怀安点了点头。“雨化田当初也是因为万喻楼之死，才要追杀我立威，东西两厂毕竟同气连枝，而且雨化田在宫里得宠，万贵妃不会让他就这么不明不白的丢了。”
“那可就真便宜了风里刀……只是没想到东厂这么快就来了。”顾少棠支着下巴，“东厂既然是来找雨化田的，那就不关我们的事。把他交给东厂，说不定能换几个赏钱。要是你担心他回去再作恶呢，那就下个毒或者废了他的武功，人还给东厂，让他们别追着我们跑就行。”
赵怀安摇头道：“你忘了，他们已经见过了风里刀，一个长得这么像雨化田的人，不管在什么方面，留下他都是有用处的。”
“可他们也不能确定我是不是雨化田啊。”风里刀从边市上回来还不忘带一包瓜子，磕一个，空的，再来一个又是空的。“什么骗人的玩意。”
顾少棠心想，还真是。
赵怀安指他下巴，“你这些日子你跟常小文他们厮混在一处，也学着鞑靼人的不拘小节了。”风里刀摸摸上面青色的胡茬，笑道：“还真忘了，她就喜欢这个风格。”
顾少棠哼了一声，“说正事。”
赵怀安道：“东厂的高手所剩无几，单打独斗我们不怕他们。但常小文惹了玉门关的边军，边军有了东厂撑腰，只怕就敢杀到这个板升来。我们要是一走了之，恐怕这里就要生灵涂炭了。”
常小文一拳捶在桌上。“那就打他妈的！狗官兵早就想拿我们的人头去报边功，只是害怕打起来得不偿失，因为这里谁都知道，要是让官兵打进来，不分男女老少都会被杀掉，当做是被他们斩首的敌人。所以就连老人小孩也会跟他们拼命的。狗官兵敢来，我们就狠狠教训他们一顿。”
风里刀也拍桌子。“说得对！我们要是引来官兵却自己跑了，算什么英雄好汉！”
赵怀安道：“虽然如此，我们也要趁官兵没到之前，先疏散了这里的老弱妇孺。”
常小文笑道：“这里四处都是沙漠，有道路的地方又有官兵，老人孩子能跑去哪里。一辈子在这沙漠里，早死晚死也没有什么区别。”
一直默默听着的凌雁秋这时候方问赵怀安：“那雨化田怎么安排？”
顾少棠心中叹息，觉得凌雁秋真是着相了，江湖儿女，怎么就放不下一个情字呢。
雨化田自始至终静坐在楼上，他内力虽未恢复，但自幼习武目力听力都远高于常人，自是能将楼下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赵怀安上来的时候拿着一把剑和一个包袱，一举手，递到雨化田面前。“你都听到了。趁着东厂的人还没来，快走吧。”
“你要我走？”雨化田微感有些意外，正正地看了赵怀安。
赵怀安也看着他，他从未如此深刻地凝视过雨化田的眼睛，那里面细心地把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得很好，却倒映着他自己的影子。他想，自己到底是为什么想救雨化田呢。
“我知道你与东厂不是一路，他们来这里，只怕是对你不利。你武功没有恢复，到时候打起来我也无暇相助。想说的话我都对你说了，你回京以后手里握着无数人的性命，一言可以定人生死。做事的时候要是能想起来一点，也算我没有白费功夫。你将来……”他再说不下去。
雨化田道：“原来如此，多谢了。”他站起来，接过赵怀安手中的剑和包袱，向外走去。赵怀安只觉得手上一轻，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心底隐秘的一角剥落下来，离他而去了。
隐约有什么从那一角背后露了出来……他心中五味陈杂，犹未参透，雨化田就在走到他身旁的时候站住了。二人相背，并肩而立，雨化田抱起赵怀安的剑，将包袱重新塞回他手上，说道：“只是东厂既然来了就必有准备，我有伤在身，这里又是沙漠，独自行动反而容易撞进他们的天罗地网。想来想去，还是与你们一同行动更为安全。”
说着，他抱着剑走下了楼梯。
众人还围坐在桌边，羊肉锅快烧干了也没人动筷子，见雨化田抱着剑下来，顾少棠忍不住道：“赵怀安果然舍不得杀你。”
雨化田不理她，走到中间，目光落在众人头顶上。“东厂的确是来杀我的，但见了风里刀，他们恐怕就想到了更好的办法。”他声音低柔不似寻常男子，却有一种清气，十分好听。“把风里刀抓回去，东厂多的是办法，能把好好一个人弄成只会听命而行的傀儡。”风里刀觉得背上一凉。“至于是要净了他，还是留着做个把柄，又或者拿去喂那些嫔妃，倒是无关紧要的事了。”
“你是说东厂的首要目标现在不是你而是风里刀？”顾少棠问道。
“不错。这个家伙的用处实在不小，我要是东厂，也舍得为他下本钱。东厂的武功高手所剩无几，但他们人多，如果东厂不惜代价要做一件事情的话，你们就得做好被围困在这里的准备。”
“这里这么多人，如果被官兵围困……”
“还有，以前你们是江湖人，官面上，就是盗贼，追捕几个小贼，有厂卫就够了。但这次的事情是边事，板升、鞑靼、白莲教，如果时间拖太久，东厂觉得自己办不来，就把这事添油加醋往上一报。”尾音轻轻扬起，“朝堂内外，成串的人排队等着立边功呢。到时候大军压境……”
常小文忍不住道：“你把这事说得这么凶险，是想让我们抛弃板升自己逃么！”
雨化田道：“正是。如今立即离开这里……”这次却是风里刀大叫：“板升有这么多无辜的人，不管你们怎么办，我和常小文是一定要留下的！”
“妇人之仁。”雨化田吐出四个字。风里刀刚想反驳，被雨化田一眼扫了回来。只听他说：“要是按照你们的想法和他们打一仗，就必须全歼东厂。”
全歼东厂四个字亦是语气不变，轻描淡写地从他嘴里说出来。
赵怀安一直站在他身后，此刻也忍不住上前问道：“全歼东厂，你可有办法？”
雨化田摇头。“没有，所以你们最好的办法是逃走。最坏的情况，却是将东厂打残，剩下的人回去报告之后激怒朝廷，派大军来剿灭板升。若是我再死于混战之中，你们就更无生路。”
赵怀安道：“你虽然这样说，心中必定还有盘算。只要有办法，我们就愿意一试。”
雨化田笑道：“这个真没有。不过以你们的妇人之仁，到时候打起来必定被这里的老弱妇孺拖累。趁着东厂还没来，赶紧带他们去地下密道吧。从西夏皇宫延伸出来的密道在这沙漠底下纵横交错，你们在龙门客栈挖洞逃跑的时候，打通的部分不过是其中的一角。这个绿洲外面不远处就有一个出口，沿着地下水源往上走是天然的山洞，几千人都装得下。”
顾少棠抽了一口气。“原来你们早就知道了宝藏的事，还知道沙漠底下有密道可以出入。难怪你有恃无恐，也不怕你西厂的人马死在黑沙暴里。你根本就不想要黄金，在地宫里也是演戏挑拨我们！”
雨化田道：“不错，我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只有赵怀安。”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雨化田并没觉着什么，也没看到众人的目光齐齐扫向了赵怀安——凌雁秋伤痛，顾少棠愤慨，风里刀一脸佩服，常小文又好奇又兴奋，连大个子哈刚的目光中都充满了同情的祝福……
赵怀安想，我行得正坐得直，不跟你们一般计较。
又想，怎么就不能换个时间说这些呢。这般紧急的时候，也不能让他对雨化田的话想得太多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