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天空幽蓝,月光照在银白的沙地上,火光彻夜照耀着绿洲,如同海市蜃楼。
常小文倒真有几分威信,短短几句话就说动了板升的首领带着所有人去地下密道躲藏。一条长长的火龙穿过整个板升部落,男人们背着少少几件家当,赶着牲畜,女人们打着火把,抱着孩子,不断地从两旁的泥屋里走出来,加入到这支队伍里。脚步声,不安的说话声,孩子们的哭声和牲畜的叫声混合在一起。
雨化田仍像往常一样,在自己房内打坐调息,对外面的混乱听而不闻。
赵怀安替他护持,真气运行过一圈,觉着雨化田的身体状况刚刚可以拿得稳剑,要与人动手绝无可能。心中担忧。
待他收了功,赵怀安劝道:“你重伤未愈,不能出手,还去是密道暂避一下……”话音未落又是一大群羊咩咩地从窗下走过,气味隔着一层楼也能闻得清清楚楚,他看到雨化田的眉头皱了一皱,心想要是因为洁癖而送了命,也真是适合雨化田的死法。
雨化田走到窗边,倚着窗户往外看去,这一点小小的绿洲与火光之外,远处的大漠仍是一片深黑。
底下一个个走过的火把映得雨化田的脸忽明忽暗,光和暗的交替之间,他的黑发如玉,侧脸的线条明利如剑。赵怀安想到刚才雨化田的那一番话,居高临下如同对属下发号施令,那么多人坐着,仰着头看他,没一个人想起要站起来。赵怀安在雨化田的背后看他,觉得美艳不可方物。从内心崩裂的那一角背后露出来的东西,仿佛极危险,仿佛又极明白了。
若真是如此,自己又当如何……
雨化田收回目光。单手慢慢地拿起剑,似在感受它的重量,另一只手轻抚过剑鞘。“当心黎明时分的突袭。”
赵怀安道:“你真不走?”
“杀人的事,我为什么要走。”
赵怀安对他深深一揖,“这里许多的人,都因你一言,得以保住性命。我代他们谢你。”
雨化田端然不动,受了他这一礼,方道:“我也要借你们之力脱身。”
停了一会,又说:“这是第一件事。”
“什么事?”
赵怀安不明所以,雨化田却不肯再开口。他看着外面的沙漠,赵怀安就看着他。
雨化田的长发在宫中或许有专人打理,如今这几日赵怀安见他都只是将头发梳顺了就这么披着,心想他难道从来不自己做这些事情的?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今夕何夕,明日天涯,这气氛实在太好,让他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你的头发披着不方便,我帮你扎起来。”
雨化田按着剑,若有所思。“我不会出手……”忽地转向他,看着了他。“好。”
直到后来他早已熟悉了比这更近的距离。赵怀安仍是想不起那一夜他是怎样将手穿过雨化田的长发,看他的脸近在咫尺,呼吸清晰可闻,又是怎样眼波流转,睫羽轻垂,嘴唇微微开合,吐息似让他迷惑的话语。色授魂与,不可言传。
雨化田在等。
虽然不知西厂的属下为什么还没有找到他,甚至不知他们的生死,但雨化田在谋算时最终还是把西厂考虑了进去。有那地下密道的全图,雨化田相信他们不会全灭在黑沙暴里。只有赵怀安的武功才足以从东厂手中护住他,而只有加上西厂的力量,他才有可能在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一口气火并了东厂。
与其说他在等,不如说他在赌。
只要进良他们还活着……雨化田就不会放弃这一份希望,就像他的属下们不会放弃在沙漠里寻找他一样。
而如果他们死了,雨化田绝不会放过赵怀安。
“你将来……”他想起赵怀安没有说下去的话,做个好人是吗?
你让我做几件好事,这就是第一件。如果东厂来的时候我不在这里,那逃走的人全都没有活命的希望。
我不欠你的。
“尚公公,那一带到处都是流沙,半夜行军是逼将士们去送死啊!请公公收回成命吧!”
守将跪地苦求,尚铭面色阴冷,拔剑指着他,厉声叫道:“从来没有人敢跟东厂讨价还价,这是天子剑先斩后奏,你不去送死,现在就得死!若是抓到了钦犯,”他身后的一队小太监鱼贯而出,两两对抬着一口口箱子,依次走过,将一箱又一箱的雪花银倾到在跪地的守将和他身后的无数军户面前。“你们自己看着办!”
西厂已经得到消息正在赶往这边,躲在那板升部落里的雨化田是假的还好,如果是真的……这说不定就是他为了对付自己设下的圈套!贼咬一口入骨三分,比告状东厂可比不过雨化田。尚铭也发了狠,他虽然武功不算出众,亦是在东厂混了十几年,一身的杀伐。他无论如何不能让西厂的人先找到雨化田!
马进良一路疾驰,背后跟着二三四档头,几十个挑选出来的好手。每人双马甚至三马的配备,蹄声如雷云,这一行人远远看上去,像是骤风暴雨般踏破黑暗的野马群。
众人的伤势反反复复,搜索行动一直不顺利,最后竟然还是从东厂的行动中得到的消息。
马进良的脸罩在黑暗和面具底下,没有人看到他几乎已将牙齿咬碎。
这关键时刻拖后腿的伤养它何用,如果督主出了什么事,自己都不要活着!
一声悠长的号角,哈刚将手中的圆木重重顿在地上,抬头看看,天空刚露出鱼肚白。“是危险信号,他们竟然真的来了。”
“竟然在黑夜里穿过流沙,官兵什么时候这么不要命了……”还在赶修栅栏的板升青年脸色惨白,一屁股坐在地上,哈刚将他拉起来。“快逃吧,这次来的官兵不一样,你们都快逃吧。”
常小文死死盯着踩着自己人尸体冲过来的官兵,直到风里刀一把将她拖走。“雨化田说的是真的……”她喃喃自语,突然大叫起来,“东西厂的人都是疯子吗?!”
雨化田坐在窗户底下的角落里,除了这几处死角之外,整个厅堂里,梁柱、地板、桌椅、墙壁上都插满了箭。
赵怀安、凌雁秋、顾少棠、风里刀、常小文、哈刚,这六个人和官兵打了一天,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蚁多咬死象。尽管雨化田先让板升人帮忙立起了简单的防御工事分割空间,尽量避免与官兵正面冲突——但对面的人实在太多,又都像疯了一样,一个个悍不畏死地冲上来。
武功再高,人也是肉长的。高手对抗人多势众,一靠威慑,二靠轻功。现在对面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要跟他们拼命,他们又不能一走了之,放任官兵去搜索板升部落的人,游击战打成消耗战,自然就落了下风。
此刻他们灰头土脸,人人带伤,都缩在死角里,倒衬得一直没有出手,从开打时起就坐在那里的雨化田气定神闲,不像在躲避,反而像什么绝顶高手等着一击制胜一般。
要这时候雨化田真能因祸得福先破后立内功大成冲破玄关什么的……赵怀安也认了。他低头躲着箭雨,凑到雨化田耳边小声道:“你真没留后手?”
“没有。我说过,最好的办法是逃走。现在只能尽量避免最坏的情况了。”雨化田头也不抬,声音压得极低,于是外面的箭枝都擦过他头顶往赵怀安这边射来。
赵怀安挥起一片掌风拨开利箭,咬牙道:“和他们拼了。”
“那就是最坏的情况。”雨化田道。“对面来的尚铭,狭隘阴毒,却没什么主见,又贪心。他来的时候气势汹汹,现在看我们被逼到无处可逃,又改了主意。他没有放火,还是想生擒我们。”
“你……”
“风里刀,”雨化田第一次叫了这个跟自己长着同一张脸的人的名字。“我们出去。”
“出……出去就出去。”风里刀在那里咬牙切齿半天,死命的一锤地板。“反正也是个死!”
他就要站起来,袖子却被拉住了,转头一看,顾少棠满脸泪水看着他,拼命摇头。
风里刀这时候反而镇定了,给顾少棠抹了一把脸说你别拉着我啊,我本来就很怕死,你拉我我就更怕了,可再怕死我也不能看着你们死在我面前啊。你要是还记得我跟你好过一场呢,明年的今天给我坟头上多烧点纸钱,你和常小文将来分别嫁了人,生的头一个孩子,就一个姓卜,一个姓风吧。要只谈买卖,那我欠你的饭钱,就不还了。
常小文早要冲出去,被哈刚紧紧按住了。
后来风里刀问雨化田,从什么时候起允许自己扮他的?雨化田想了想说,你虽然举止猥琐、性格油滑、风流轻佻、四处留情,但还算有些担当。
又补了一句,虽然不可能有我的神韵,也勉强没有丢我这张脸。
后话休提。这时候不光顾少棠拉住了风里刀,赵怀安也拉住了雨化田,怒视着他。你留下来不就是为了借我们之力脱身吗,为什么要出去送死!
雨化田在他耳边又轻又快地说了一句:“趁他们注意力被我们吸引过去想办法突围,不想我死,就赶快来救我们。”
而后雨化田轻轻一振衣袖,让风里刀顶了个刺猬似的桌子挡在前面,乱七八糟挥着剑挡开箭雨,自己气度从容,仿佛要去检阅他的属下一般,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