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很多事情雨化田都已经忘记了。
比如他从前是什么人。
似乎是五岁上进的宫吧,怎么挨了那一刀,有多疼,也想不起来了。
最初几年又是怎样在宫里过来的?
雨化田的人生从九岁那年开始。
那时候宫里选出一群小太监来操练拳脚功夫,一套太祖长拳三十二式,小太监们练得乱哄哄的,打着打着,渐渐就有人溜号。他却越打越顺,越是沉迷。力道、气劲、虚实、形势,心意圆转,步步相连。身体原来是可以如此灵活自如、随心所欲的东西——他第一次遇到能被自己掌握的东西!
万贵妃远远路过,在檐下停住了,看见演武场上只有一个小太监在微雨中一心一意地练拳,说道,这孩子不错。
万贵妃给他赐名雨化田。
没多久他就从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太监,变成这后宫里一手遮天的贵妃娘娘跟前最得宠的心肝宝贝开心果。万贵妃让他跟着曹少钦学武功,进内书堂学文字,自己闲时亲教他猜枚唱曲,弹筝弄弦。夜来对镜,细细地描眉画眼,施粉涂脂。
万贵妃说:“这宫里人人都揣着些见不得人的心思,害怕别人来害自己,又忍不了要去害别人。踩着人头往上爬,爬不上去的就是死,爬上去了,整天还是怕,也不知都在怕些什么。是怕着沉下去罢,可这宫里原本就是一个大泥塘,浮着,沉着,也不就是早晚的事——化田啊,我就喜欢你身上有傲骨,可不要跟他们一样。”
他听不明白,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看在贵妃眼里,于是万贞儿从脂粉下面疲惫地笑,笑出眼角的鱼尾纹来,摸摸他的脸。“就是这个样儿。”
她钟爱他如温养一块精致无暇的玉,如把玩一个雕琢玲珑的香球。事事纵容,宠得他极骄傲。便是他有时使性子,闹脾气,不肯搭理她,她也会笑着说,我就喜欢你这个傲气的样儿。于是过一阵他又肯听她的话了。
曹少钦亦赞他于练武一道上天分极高,将一身的武功绝学倾囊相授。雨化田不讨厌万贵妃教他的那些又香又美精致有趣的玩意,却更喜欢练武功,武功是自己的呀,万贞儿恼了哪个人,抬抬手,有侍卫拖出去杖毙了,他要恼了哪个人,抬抬手,一道掌风杀了。可是春天放风筝缠到树上了,他一纵身就能摘下来,万贞儿能么?
成化皇帝朱见深,雨化田也是时常见的,是个胖胖的年轻人,夏天到贵妃这里来,却不肯乘舆,一路走得气喘呼呼的,满头大汗,没进门就咋呼着,哎呀,热死我了,热死我了,贞儿呢,你看看,今天外头上贡了一个新奇玩意。
万贵妃闻声含笑接出来,亲手替他宽了外衣,擦去额头的汗,抱怨他这么大人了一点不知道照顾自己。安喜宫里里外外宫女太监侍卫上百人,可皇帝来的时候,就像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一起。
还有雨化田。在外面的树上看着,觉得他们挺好的啊。
也有不好的时候。
有天皇帝喝醉了,缠着万贵妃不肯走,万贵妃身上不方便,这种事换其他宫里,找个宫女伺候皇上就是,可万贞儿这里却是不容的。
皇帝恼怒,一眼看到旁边侍立的雨化田,指着他说,那就让雨化田侍寝吧。
万贵妃笑起来,陛下先回吧,等会臣妾就把人给你送来。
他在旁边呆呆听着,见皇帝真走了,又呆呆问贵妃,娘娘不会真要化田去侍候皇上吧。
贵妃累了,长长地叹气,你不想去?
不想。
那可由不得你。
他被捆在安喜宫门前,万贵妃亲身蹲下来,长长的裙裾拖在背后。她抚摸着他的头发,说化田啊,我宠你,是因为你的容貌性子都招人疼,可你要知道自己的本分,在宫里,皇上就是天,知道么?
万贞儿还在笑,恍惚间雨化田看见她在说……即使那只是个胆小懦弱没担当的男人……可他就是她的天,是这宫里所有人的天。
她叹了口气,还不明白么,我这是为你好。说着拍了拍他的头顶,站起来。
挨第一棍子的时候雨化田痛得大叫,不自觉地运上内力抵御,震断了碗口粗细的木棍。万贞儿淡淡地说,接着打,他身上有内功,不怕。打到他想明白为止。
最后是曹少钦把他带出来,雨化田趴在床上抽抽搭搭的哭,曹少钦倒笑了。一边给他弄药一边说,你练武有天分,生得美,又得贵妃娘娘的宠爱。可现在你看你练武功有用么?长得漂亮有用么?贵妃娘娘喜欢你又有用么?说着,扔条手帕给他,哭完了就赶紧去伺候皇上吧,这一身都是内伤,伤不到你的细皮嫩肉的。
那天晚上雨化田躺在皇帝的龙床上想着万贞儿的话,曹少钦的话。在这宫里,不是练好了武功就有用的。可是不练武功,他又要做什么呢。
那一年雨化田十二岁,若是生在好人家,还是个傻孩子。
一夜风流,皇帝酒醒了,倒没再提这事。朱见深是个皇帝,却也是个难得的皇帝,于万贞儿以外看万事万物都如行云流水,一时兴起也罢了,过后全不在意。万贞儿反而上了心,那以后开始教他床上的功夫,人心上的功夫,怎么侍候男人,怎么侍候女人,侍候好了,一步一步地把他的心收在你手里。
雨化田不信,人连人自己的东西都掌握不住,怎么会抓得住别人的心呢。但他仍是极认真的学。这些东西上他天赋更高,很快就能帮着万贵妃做些事情——滴水不漏,倒像宫里几十年使出来的老人。
他再不会呆呆地看着贵妃了,倒比万贞儿自己还看得懂她些。万贞儿是英气的女子,护着当年的废太子在那么凶险的环境下一路长大,早就拼上了这条命。拼了命,就要如今的皇帝拿一生来还。她早将皇帝视作自己的所有物,一点不让他滑出自己的掌心。可那毕竟是个皇帝啊,就算皇帝愿意与她真心换真心,这大明江山、列祖列宗,也不能容她胡作非为。
更何况朱见深又是那么一个懦弱的人,永远是被她保护着的那个孩子……不会想到要去保护他心爱的女人。
她不过是一个后宫女子,再勇敢,再执着,也在这深宫高墙里慢慢消磨了。
只留下那些阴毒偏执的心思,一念如焚。
她尖细的手指轻轻划过雨化田的脸颊,宫里这些日子可还干净么?
雨化田眼波不抬,声音不动,说道。有奴婢看着,翻不起波浪来。
自称奴婢却没有一点低贱气、奉承气,亦无一点烟火气。万贞儿吃吃地笑,将他拉倒在榻上。化田啊,我真是喜欢你这性子。我还怕,你在这宫里,渐渐也要变了呢。
哪有不会变的人呢,他现在已经知道该如何侍候万贞儿了。
侍候皇帝却有些难,皇帝跟他睡,半夜突然就问一句:“化田,你说这会贵妃在干什么呢?”他就头疼,我能照实说她这会正想着我跟你睡觉呢,叫宫女们半夜起来笼了飞蛾一个个送到火上烧恨得咬牙么。
这皇帝,不是不明白的,只是胆子小,揣着明白当糊涂,可惜了万贞儿一片真心。他宠雨化田,一半是不敢直面万贞儿,一半是自暴自弃地要坐实了这荒唐的罪名。倒便宜了雨化田,虽然处处小心步步周旋,到底是让他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这宫里第一好的东西就是权力,可这东西,皇帝没有,贵妃更没有。他们一言九鼎生杀予夺,却一辈子没出过京城。御书房里挂着的大明九边万国图那么大,谁知道它到底是怎样的?说不定,外面的天下就是这宫里的人们做出来的一个梦呢。
大臣们说是怎样的就是怎样的。
皇帝不信他们,就去问锦衣卫和东厂。
曹少钦说是怎样的就是怎样的。
这才是权力,雨化田想。他早晚也要有这样的武功,这样的权力,然后……
那一年雨化田十五岁,出任御马监掌印,一时荣宠贵盛,平步青云。
然后怎样呢?
曹少钦让他去杀人,一对江湖侠侣,中了东厂的秘制毒药‘醉颜红’,在京城里四处躲藏,猫捉老鼠一样,他觉得好玩极了。
对面越来越慌张,行踪渐渐掩饰不住,终于被他一点点抓到尾巴。
毒药发作起来,你们就是插翅也难飞,雨化田得意洋洋地一脚踹开那鼠辈藏身的假山,却看见狗男女光天化日之下赤条条滚在一起。
生共同衾,死共同穴,骂贼而死,不亦快哉?江湖侠侣能在雨化田这个大内第二高手剑下被砍成十七八段,也不算没了下场。
雨化田却真是被吓到了,他伺候过皇帝,也伺候过贵妃,可皇帝和贵妃还没荒淫到要跟他玩大被同床,他上哪看真人版去?回去足足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顶着黑眼圈起来又多涂了半盒粉,然后想通了一个他从来没有在意过的事实。
真正的男人和女人之间,原来是这样的。
雨化田终于知道他永远做不了一个正常人。
不会娶妻生子,不会有一个家,只能在这宫里慢慢消磨下去。他还不到二十岁啊,却已经能看见自己的一生。就是这样了,武功再高,也不会有一个江湖接纳他;权力再大,也不会有人相信他会为国为民——他这样的,阉贼。
这宫里是个大泥塘,浮着,沉着,也不过是早晚的事,每个人都在里头打转,走不出一条路来。转着转着,就身不由己,不去抓住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活不下去。
他也是一样。
那时候起他就真想用手中的权力来做点事了,做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情,名垂千古是不太指望了,遗臭万年么,真能如此倒也罢了。除此之外,他还有什么东西能留在这个世上呢。
“我以前是不信这世上有报应的。”
雨化田躺在赵怀安胸口上,声音嘶哑。
“现在……也不信。”
他一字一句都咬着牙根说出来。
“要说这是我雨化田的报应,未免来得太迟了些。我只信报复,这一次弄不死我雨化田,东厂的人,鸡犬不留!”
雨化田身上令人亢奋的药力已经耗尽,剧痛和虚脱都在侵蚀着他的身体,那一双总是冷淡如冰的眸子,此刻却是烈火烧灼。他平生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而那‘醉颜红’,更是一遍遍翻扯起他的回忆,告诫他永远不要妄想做一个正常人!
雨化田昂起头,直直地看着赵怀安。赵怀安又是一声叹息,他闭上眼,手掌贴在雨化田的肌肤上,真气源源不断地送入他的体内,游走全身,一如昨夜的亲吻和爱抚。这份温柔却抵不过雨化田那强烈的目光,一心一意要挖出他的眼神和心思。
“赵怀安,你又救了我一次。你是大侠,我就跟你用江湖人的规矩办。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两不相欠,将来也决不手下留情。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赵怀安答道:“我想要你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