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凌雁秋、顾少棠和常小文，一同在劫后余生的板升部落里喝酒。
据板升的人说，的确有官兵来搜捕他们，但还没找到，外面又来了一队官兵，跟他们打了起来。这一队官兵身手更好，而且专追着那些京城来的狗官兵打，打着打着，两边突然都往驿站方向赶过去了。
“恐怕这才是西厂的人赶到了。”
“来得好啊，说不定正让他们撞上赵怀安和雨化田，就一剑结果了赵怀安！”常小文才灌了两杯，就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
“我现在只想喝酒。”凌雁秋洒脱地一笑。
于是女人们直喝了一夜。
“薄情郎！王八蛋！负心汉！好色忘义！”常小文一喝高就开始闹，手拍着酒坛脚踩在桌子上，豪气干云，几乎要唱起歌来。
“明……额……明明是有眼无珠！”顾少棠打着酒嗝，“也不知道……那种不男不女的……哪里有凌雁秋好？……”失意人逢失意人，她哪里比我好这种话题简直是女人永远的怨愤，顾少棠借酒浇愁愁更愁，身子稳不住，一晃向后栽去，跑腿上酒送菜的风里刀忙一把托住她。
“……花心！自私！薄情！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常小文总结陈词。
风里刀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你就别使唤啊。”见常小文红着脸看过来，转身就溜，“我再给你们炒个花生米去。”
这一场安慰酒会的女主角凌雁秋坐在楼梯上，眼神愣愣地，一碗接一碗地往下灌。根据酒精考验的常小文评价，像凌雁秋这种喝法，三言两语是没醉，一言不发是半醉，等真喝醉了，什么话都拉着你说。
“三年前，在龙门客栈。我和赵怀安在楼上洞房花烛，邱莫言就这么一碗接一碗的在楼下喝酒，像是在喝水。”
果然她开口了，而且一开口就是猛料啊。风里刀虽然觉得要尊重朋友的隐私，可出于职业习惯，还是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三年后换成我在这里喝酒，邱莫言她却比我幸福得多。至少她和赵怀安有过一段真情，又是为救他而死，求仁得仁。我呢，我有什么？一见钟情，一日相处，一场恶战，三年苦苦追寻。我以为是我运气不好，让他先遇到邱莫言，后遇到雨化田，可他即使眼里看了我，心里也没看过我。他心里只有感动，根本就没有爱过我。”凌雁秋的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地上。“我只恨我自己！为什么只因为这个男人得不到手，就对他执着到了这个程度！我早该发现，我追寻的根本不是赵怀安，不过是我自己眼里的一个影子。”
江湖好大，龙门好远，我所记得的那个赵怀安，不过是你那天清晨策马而过，踏破了寂寞沙漠的一阵风沙。
凌雁秋开始无声地流泪。
常小文对风里刀勾勾指头，“快……快了，喝到这时候，马上就要倒了。”
“真的假的。”风里刀怀疑。他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等这三个女人都倒了，谁把她们送上床呢？
外面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不是赵怀安回来了吧？办事这么快不对……回来得这么巧？难道雨化田还是出事了？”风里刀胡思乱想着，正要去开门，凌雁秋却站了起来，眼神直直的，动作也是直直的，朝门口走过去。
门开了，门外响起一个惊喜的，软软糯糯怯生生的声音。
“大侠？”
然后凌雁秋就一头栽倒在素慧容怀里。
我想要你好好的。
回味了两下，雨化田突然撑起身子，“你把我当女人吗？！”受伤的手就在赵怀安胸前留下两个血掌印。赵怀安一把将他拉回怀里，“你的手不想要了？！”
雨化田侧了头，眼神似怒似悲似喜，蓦地模糊。“你想对我，负责任？”
他昨夜的模样坚强又脆弱得叫人不敢碰，方才发狠的时候极凌厉，现在却又只让他觉得心痛。雨化田就像他手心里的一块冰，用力重了会碎掉，用力轻了会滑走，不轻不重地握住了，却害怕他一转眼就会融化，消失无踪。赵怀安一时意动，几乎就想吻他，最终嘴唇轻触了触他的长发。
“三年前我见你，觉得你是内官中难得能讲道理的人，那时我看你还是个内官。后来我时时处处注意你，也佩服你的武功心计，可一直当你是个敌人。我这一辈子救过很多人，这世上的人，也都是希望他们好的。可我昨天救你，和我救过的那些人都不同，我想要你好，也和想要这世道好的心思都不相同。唉，我不会说话，也不知道你听了怎么想。只是我如今看你，不是责任，不是道理，只是雨化田这一个人。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雨化田心想，我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掌握人心的本事他学得不少，有意无意，也对赵怀安使出来过。他并不奇怪赵怀安会喜欢上他，只是他喜欢得这么坦诚，倒叫习惯了那些阴暗卑微隐秘心思的他感觉陌生迷惑。
人的心或许是可以掌控的东西，但绝不是可以依恃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说变就变了。雨化田讨厌自己无法掌控的感觉，他只要一切尽在掌握，不要依靠。
靠着人，人就弱了，虽然都是身外之物，倒是武功和权势这样冷冰冰的东西靠起来安心一些。
他知道那不是一条路，却无法可想，现在另一条路放在他面前，他又不敢。感情会让人做出怎样的蠢事来，天天看着皇帝和贵妃，雨化田已经不想再知道更多了。
何况赵怀安有他的江湖，他的正义。他从来和他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两不相欠，这样对谁都好。只是你想要的东西，要我如何做呢……
雨化田突然觉得累极了，且再看吧。他心里想，再看看吧。
人有了依靠，就会软弱了。
可是这一刻……在这个不知道生成了多少年才有人第一次踏足的地下洞穴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他们两个人，除了这样一个怀抱之外，四周都是冰冷……
先这样吧，再看看吧。
雨化田闭着眼，过了好一阵，赵怀安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方问了一句：“你杀了几个？”又是一向平淡的语气了。
应该是问东厂的事情，赵怀安想了一下，那时他急怒攻心，也无暇去管剑下的是什么人。“但凡与我动手的都杀了，其中也有一两个，武功不错。”
“罢了，留下我回去亲手一个个的杀。”雨化田的语气里又流露出一丝遮掩不住的怒意，却是提不起气来。
赵怀安道：“你将来，回了西厂……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打算？”他刚才对雨化田说出那一番话，都是真心实意，此刻心绪仍然激荡不已。他心想，若能陪着这个人隐居山林，再不让他身心受苦，他不再行走江湖也罢。这世道的不平，世人的苦难，他为雨化田一人，都可以尽数不管了。
雨化田道：“我知道你想劝我急流勇退了，可我除了做这个，还会做什么呢。赵怀安你现在这么想着，等到真不做大侠，不管不平事了，只怕没两天就要闲不住……”
“再说还有几笔帐没有清，慢慢走着瞧吧。东厂的事情，还有你的事情……进良他们若是不在了……”他体力早已耗尽，全是靠赵怀安的真气在他体内运转支撑，心里模模糊糊的，连话也藏不住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躺在赵怀安怀里睡了过去。
赵怀安看着雨化田的睡颜，狼狈带伤的模样极是惹人怜惜。心想自己昨夜今宵看到的，只怕是雨化田最柔弱可怜的一面，自己既然已经确认了对他的感情，将来哪怕是见了他狠毒残忍如恶鬼修罗的一面，少不得也要和他相伴一世了。只是西厂众人的事情是个死结，又担心雨化田心中始终放不下权力地位。如今只好走一步看一步。
不管如何，始终护他周全就是。
赵怀安的为人，一旦想通了事情，态度就十分坚决。这山洞阴冷，对雨化田伤势不利，必须尽快带他回去。至于见了凌雁秋，向她一一说明就是。他固然有负于她，然情之一字，圣贤亦无可奈何的。雨化田背上几乎被打烂，赵怀安小心地用外衣裹住他的身体，将他背起，向山洞外走去。
洞口突然闪过两道剑光，面如恶鬼的男人双剑交错直指住赵怀安的要害，身上杀气毕露，锋芒实实在在地凛然刺骨。他声音低哑愤怒，又含着颤抖，像是从胸膛里直接挤压出来的。“赵怀安！放人！”
雨化田被这个熟悉的声音惊醒了，在赵怀安背上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进良？……”
竟似有点委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