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赵怀安进过很多朝廷大员的宅邸，可光天化日之下从正门进去这还是第一回。河南巡抚的官邸大门洞开，两边一排站得笔直的飞鱼，前面跪着一长溜乌纱帽翅。河南巡抚、巡按以下左右布政使、左右参政、参议领着八府十一州属官，又有按察使、副使、兵备提学驿传各佥事，指挥使以下千户百户无数，俱跪在门外伺候，赵怀安从这么一堆跪着的大人当中堂堂正正地走过去，倒感觉怪不是滋味的。
及至进去官邸，前衙后宅，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都是飞鱼服绣春刀的番子，个个目不斜视，鸦雀无闻。只是在赵怀安经过时一双双目光都盯在他身上，赵怀安虽然不认识这偌大府邸中的路径，随着这些人的眼光也一路进了后院。
后院之中，更是清净森严，这里值守的番子又比刚才那些健卒更多一分气势，精神内敛，看得出都有武功在身。上房外面也有一道流水，几株古木，景致甚好，树下正有两个小太监看火上顿着个银吊子熬药。
门口一左一右守着的两个番子赵怀安却认得，一个光头，一个青斑。两人叉手而立，见了他，虽不敢讲话，两人四只眼都瞪得有牛样大。这时正有个年轻的番子快步走过来，“河南抚按以下几百官员俱已到了，不敢惊动督主，在外面等候参见。这是他们公中私下孝敬督主的礼物，已经造册出来。”说着，双手呈上一叠厚厚的红缎面礼单。
青斑接了那礼单，眼光狠狠剐一眼赵怀安，转手呈到那光头手上。“三哥。”
光头接了，推门进去，转身时又狠狠剐一眼赵怀安。不久他出来，对那年轻人道：“督主说了，不过是偶感风寒，不用这么多人伺候，叫他们各自散了吧。礼物收下一半，照老规矩分赏兄弟们。”转头对赵怀安道：“督主叫你进去。”一脸气鼓鼓的模样。
赵怀安不觉失笑，心想这西厂的档头倒都是些年轻气盛的人物。引得门口二人更是不忿，只不敢出声，一路狠狠瞪了赵怀安无数眼。
他推门进了屋，里面的豪华陈设也无非是他去杀狗官时见惯了的那些，虽然不能叫出名来，总之是民脂民膏，值钱的东西。只是房间里烧着极热的地龙，一道刺绣的水墨山水长卷大屏风将宽阔的卧室分成两半，褐色飞鱼官服的年轻人正跪在外面厚厚的地毯上回话，听见他进来，便停了。从屏风后面传来一个懒懒的声音：“进来吧。”
赵怀安走进去，见雨化田趴在床上，身上并未着衣，一头青丝分开来，露出脊背上交错纵横的伤痕，鬼眼的大档头马进良半坐在床沿，小心地给他上药。他玉色的手腕搁在枕上，垂下一双手十个指头都裹得跟白萝卜也似。这等狼狈模样，雨化田自是不愿意让外面的属下看见的。赵怀安方才一路进来时心里的那些不是滋味，此刻都让给了怜香惜玉。问他道：“你的伤好些了么？”
雨化田抬抬眼，“风里刀拣出来的瓜子儿。”
赵怀安扭头去看，拔步床外间的小桌上真放着一碟瓜子，个个圆润饱满。
“我要吃。”
赵怀安这才明白原来让他进来是有使唤得着他的地方，当真坐下来，捡了瓜子捏着壳边上，内劲轻轻一吐，瓜子壳就裂开一条缝，震出里面的瓜仁来，落在粉瓷的小碟里，又快又干净。等积满了半碟，他拿杏叶小匙舀了，喂给雨化田吃。心想就算宫里的娘娘有这样的排场，上哪找这种待遇去？
雨化田让他伺候着，对那外面的年轻人说了一句：“谭鲁子，接着讲就是。”
“是。属下等人追至驿站，发现里面已经有人交过手。驿站楼下陈尸三十一具，外间的尸体身上多是奇门兵器造成的伤口，当中一路，尸体都是被一剑割喉致死。一楼大堂陈尸七具，都是一剑毙命，左厢房……”
“你倒厉害。”雨化田斜瞄了赵怀安一眼，就让谭鲁子直接报个总数。东厂自副都督尚铭以下死了两百多人，多数都是总旗、小旗官，还有五个千户，十一个百户，建制上是全灭了。其中可以称得上高手的，一半是死在驿站，而且基本上都是毙命在长剑之下。西厂众人在绿洲附近截杀东厂，一路追杀回驿站来，打的却差不多都是些小喽啰。
赵怀安这时候回想当时的情景，发现实在没什么记忆了。那时候，他眼中只有雨化田一人，雨化田却也只能靠着他一人……
马进良还在给雨化田上药，持剑的手做得极精细。他手上照旧替雨化田剥着瓜子，剥完了瓜子，还有白果杏仁。
“谭鲁子，这事怎么回报，你们拿了个章程没有？”
“是。属下以为，这事是东厂副都督尚铭，骄奢淫逸，目无国法，借出京之机一路胡作非为，在边境强掳平民女子供己淫乐，激变百姓……”
“不要扯上板升。”
“是。那就是尚铭欺压地方，强逼卫所守军替他四下搜索百姓女子供己淫乐，以至于黑夜行军沙漠，士卒苦不堪言，激变边军，围攻东厂所在的驿站，杀人放火，东厂寡不敌众，一干人等俱被乱军所杀。边军将其悬首辕门，意欲造反。所幸督主路过得知此事，安抚士卒，弹压有方，才不至于酿成大祸……”
“嗯，这个稿子还可以。细节处你们再下去议一议。”
谭鲁子出身锦衣卫世家，虽然没什么江湖经验，官场这一套却是自幼耳濡目染，精通得很。赵怀安听他说起来一套一套的，换词连口气都不用歇，心中感叹，西厂这指鹿为马、翻云覆雨的手段还好是对付东厂，但要拿去陷害忠良，不也是易如反掌的事？
雨化田又道：“此事重大，必须我亲自向皇上禀报。只是我如今这模样回不得京……”
谭鲁子犹豫了一下，道：“其实……其实以属下的愚见，皇上和贵妃娘娘若是得知了此事的真相，必然对东厂更为震怒……”
“色衰而爱弛。”雨化田冷笑一声，“贵妃想看的可不是我现在这副模样。茶。”
谭鲁子和马进良都低了头不敢说话，赵怀安觉得雨化田心里想的不是这个，也不说什么，端了茶杯喂他。
雨化田喝了两口茶，叫道：“你出来。”
从隔扇后头又走出一个雨化田来。
谭鲁子抬头看见那雨化田，突然就跳了起来，狐狸眼瞪得滚圆，水漉漉地闪着光。“你……你……！”
“呃……咳，我怎样啊？”
不开口端着的时候他还有七八分像雨化田，一开口就露出了里面的小混混风里刀来。谭鲁子捏得指关节咯咯作响，风里刀看他瞪、瞪、还瞪自己，都不带眨眼的，心里有些害怕，转念一想我现在是雨化田啊，就也鼓着劲瞪了回去。两人斗鸡似的大眼瞪小眼，半天，谭鲁子愤愤地道：“督主才不会这样瞪人！眼妆会花的！”
屏风后面有人忍不住噗地笑了一声。雨化田沉声道：“谭鲁子。”
谭鲁子急忙直挺挺地跪下。
雨化田道：“这人就交给你们操练了。他既然要扮我，该教给他的事情也要给他知道，不必瞒着。回京之后诸事由你操持，好好去做。”
谭鲁子低头应道：“是。”
“我知道你吃过他的亏，带了他回京，随你怎么办。只是别在脸上带出来，给我装幌子。”
“是！”
这一声应得干净利落，中气十足。
风里刀急了，“哎雨化田，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可是好心要帮你的忙啊，你就让你手下这么欺负我？要不是看在你救了板升的份上我才不管你的闲事……”雨化田不理他，吩咐道：“下去吧，走之前还有什么事，再来报我知道。”
谭鲁子一把抓起风里刀的袖子，冷笑道：“大人，属下还有事要回禀呢。”终是觉得这张脸与雨化田实在太像，没敢扯他衣领，就这么把满口乱叫的风里刀拎了出去。
出了门谭鲁子对他倒极恭敬，底下的番子们看了只道督主武功高强，就是得了重症好得也快，床上没躺两天就能扶着二档头出来散步了。风里刀苦不堪言，谭鲁子托着他的手，一道内劲逼住了他脉门，随时一发力就能要他横死当场——虽然知道这家伙不敢出手，可换你被刀子架着脖子上走还得端出一副睥睨天下的样子来看看啊！
好不容易到了没人的地方，谭鲁子真一下抽出刀来压在他脖子上，风里刀反而松了口气，听见谭鲁子冷硬地说道：“小贼，我告诉你，要是回京你不老实丢了督主的脸……”
“我我一定按大哥您的意思办，一定合作。”风里刀笑得贼贱贼贱的，谭鲁子又恨不得给他两巴掌，可那现在是督主的脸，不能抽——当初怎么自己就愣看不出来呢。
谭鲁子出去了，雨化田就趴在床上闭目养神，马进良一丝不苟旁若无人地做着他该做的事，替雨化田上药、擦洗、伤口上敷上白布，完全当赵怀安不存在一般。赵怀安手里各色果仁剥够了一个大攒盒，雨化田又不要吃，又不再同他说话。他想雨化田莫非是故意做出这副样子给他看，要将他远远推开么？其实又有什么必要呢，难道自己不知道他么？只是这些话，没人的时候可以说得，当着马进良——即使马进良全然无视他这号人——他是再说不出口的。
雨化田晾了他半天，才问道：“赵怀安，你觉得这河南上上下下的官儿，可还有个好人？”
赵怀安苦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却也不一定是恶人，不得已的居多吧。”
雨化田道：“你这时候倒宽和起来了。”
赵怀安知道此时雨化田是存心找碴，只得叹道：“你又何必让他们白白恨你。”
雨化田冷笑：“恨我？去皇上面前参我一本么？这宫里头的事，皇上还能知道一半，外边发生的事，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赵怀安脸上一僵，一粒瓜子连壳带仁被震成粉末，飘飘扬扬地落在小碟里。果仁是吃不得了，赵怀安又倒了一杯茶来喂他。
雨化田看着赵怀安移开的目光，说道：“赵怀安，我一直以来就是这么过的，没什么不好。”
等到房间内只剩下他二人，马进良方在床边跪下，正色禀报道：“督主，此次从大漠中逃走的东厂残党，有不少是与我西厂并锦衣卫的人原有交情，托庇于他们才得以脱逃。属下以为，对这些人不宜打草惊蛇，正应该趁此机会找出那些对督主、对我西厂三心二意，首鼠两端的家伙，一并斩草除根。”
雨化田沉吟了一会，“放长线钓大鱼，也倒是个办法。只是西厂的内务监察一向是由你负责，大队人马要跟着谭鲁子回京，你又要陪着我养伤，若是突然将内务移交给谭鲁子，就已经打草惊蛇了。不如……”
“督主，恕属下直言，若是只让那姓赵的陪着督主养伤，属下实在不能安心。”
“进良，我在你们心中，就变得这么没用了吗。”
雨化田的声音很轻，马进良知道他是生气了，此刻却不能退，一咬牙，横了心说道：“督主，属下有一件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知道不该问的，就别问了。”
“……属下这就去杀了赵怀安！”
马进良杀气腾腾，提了双剑直走到门口，雨化田才说了一句：“你不是他的对手。”
“一杯毒酒，一场火灾，一阵乱箭。督主教导属下，西厂杀人从来不是靠的武功。”
“你太放肆了！”
他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良久，雨化田缓缓说道：“此人武功高强，对我们或许还有用……且再看吧。”
马进良想，督主的心真的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