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巡抚官邸的后院里有一座三层楼阁,从顶上往下看去,满庭树木葱郁,气象井然。外面千门万户鳞次栉比的房屋在眼下一路铺开,赵怀安坐在屋脊上自斟自饮,觉得此情此景正能令人心胸高阔,可惜门口来来去去的那些官儿真如蝇营一般,不能见此境界。
他知道雨化田方才摆出那样排场,又当着他与手下商议如何指鹿为马,都是要给他看的。雨化田要试他,他也确实看不惯这官样排场。雨化田在洛阳一现出行踪,全河南省的官员都赶来巴结逢迎,河南巡抚亲迎出数里之外,清跸传道,鸡犬不闻,黑压压一路官员俱是道旁跪接。巡抚是封疆大吏,朝廷柱石,一镇诸侯,亦要跪着听他发放。以下三司大员,各府府尊,百姓看他们都是天上星宿下凡,一个个却只恨不能当雨化田门下走狗。至于再下面九十六县,一县之主百里侯,就连跪在雨化田门口的资格都没有了。雨化田权势如此,威僭人主,久后实在是祸非福。
与之相比,他倒是一点不担心雨化田身边的大档头马进良。那二人虽然极亲密,但马进良服侍雨化田无微不至,一如当日他照料重伤的雨化田般。若是马进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刚才断不能如此坦荡,雨化田也不会看不出来。以雨化田的性子,若是不能完全掌控马进良的想法,是决不会放任他如此接近自己的。
地下山洞中雨化田迷迷糊糊时对他吐露过归隐的心思,可是如今他又回到这勾心斗角纸醉金迷的官场里来,那份心思,只怕也被他压下去了吧。
当年和邱莫言在一起的时候,即使两人聚少离多,各有各的江湖,他也知道那个人总是在那里的,如今雨化田就在他眼下,触手可及,心隔千山。他是个耿直的脾气,对身边的朋友,不管对方心里怎样,只要自己以诚直相待就好。可是对雨化田,只担心他误会委屈,反而不得不掩饰了。
心里的话实在不吐不快,赵怀安放眼看这熙熙攘攘,直想放声长啸。要是真能把雨化田打晕绑走,归隐山林该多好。
背后响动,赵怀安回头见一个小女子上得屋顶来,腰间宝剑、背后包袱,一身行装,正是龙门那时与凌雁秋同行的素慧容。她笑嘻嘻地道:“赵大侠,我找你好久了,原来你在这里。我是来向你道谢兼辞行的呀。”
“辞行?”
“嗯,二哥三哥四哥他们两日内就要启程回京,我也要和我家大侠去浪迹江湖,逍遥自在了。”
“你是说……凌雁秋?真是恭喜你们了。”
“哪里,还要多谢赵大侠,要不是你点醒了她,连我也不知道人生情缘,原来是这么奇妙的东西。不是你的怎么也得不到,是你的,老天也拿不走。”
素慧容脸上浮现出恬淡温柔的笑容。
“你说得是……至于点醒什么的,就是取笑赵某了。”赵怀安苦笑,而后一脸诚挚地看着素慧容。“我想向凌雁秋道歉。”
“我会告诉她的。”
赵怀安点点头,斟了一杯酒给素慧容道别。素慧容与他干了一杯,正要告辞,赵怀安突然又问道:“你算是雨化田极亲信的人吧,他怎么舍得放你走?”
素慧容笑道:“督主以前说,他这辈子是要陷在宫里了,可我们这些人,能走脱一个,算一个。”
“走脱?……”
“所以,赵大侠,你也不要放弃啊。”小女子素慧容反而潇洒地拍了拍赵怀安的肩,而后拔起身形,脚不沾尘,一路沿着房顶屋脊飞奔而去。
在地上有一人两骑,正要出了城门。
素慧容飞奔到城墙尽头,突然止住,挥手叫道:“大侠!大侠!”
凌雁秋回头,扬起俏丽又英气的下颌,看见了笑颜如花的素慧容。
“带我一起走,好不好?”
“你要去,就自己跟上来。”
“这里这么高,我不敢跳。”
“你的武功更高,还怕这个?”凌雁秋展开双臂,“下来。”
“大侠,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温言软语从天而降,柔柔地擦过她的耳边。
怎么会不生气呢。
都在她撞进怀中的那一刻烟消云散了。
为她而绽放的笑容,像一朵盛开在手心里的花。
谭鲁子带了风里刀外加常小文,和西厂一众人马回京,雨化田身边一个护卫都没留,只与马进良隐了身份,在洛水上包了一只船顺流而下。两人一上船,赵怀安就已经在舱里等着他们了。
雨化田什么也没说,任赵怀安留了下来,还是待他不即不离的。白天厨房放饭也留了他一份,夜间他与马进良一人在雨化田外间,一人在底下舱房,轮流值夜。对外称雨化田是公子,马进良是护院,安了他一个赵管家。
当人管家就要干活,他每日里照看雨化田伤势,运功助他调理。至于各种贴身服侍的活,早被马进良一手抢去。雨化田背上的鞭伤看上去很是惨烈,但各处筋脉穴窍都有内力护住,倒没真的伤筋动骨,用了西厂的伤药,恢复得也快,只是疤痕一时半会怕是不易消去。赵怀安心中记下此事,想着江湖上异人甚多,总能找到灵药替他消除这些伤疤。
反而凌雁秋留给他的剑伤和手上的伤麻烦。雨化田手上原本十个漂亮精细的指甲,都被踩到坏死脱落,慢慢长起来要花几个月时间,雨化田就打算乘船由洛水入黄河,到山东再换运河南下,一边游玩,一边等指甲长好。如今仍是每天上药,带了指套保护着。
颈上的伤却是伤及经脉,赵怀安觉得雨化田所练真气本来偏颇,虽然容易速成,时间长了恐怕会对身体有影响。这一日运功时便建议雨化田练习自己的心法,堂皇正大之气不但对他经脉修复有好处,也可以与雨化田的武功互补。
“这一门武功要练起来虽然不容易,但以我的真气为你运转,再配合心法口诀修炼,对你也不无裨益。”
雨化田这才露出一丝诧异来。“我虽然不知道你练的是哪一派的武功,但所有门派最看重的都是内功心法口诀,没有轻易外传的道理。”
赵怀安笑道:“我这武功却是无门无派,要说内功口诀,江湖上不知道的人也不多。”
雨化田略一思索,“若是如此……莫不是浩然正气歌诀?没想到真有人能练成这门武功。”
赵怀安道:“说起来却也不难,不过内外兼修,内定本心,外行正道而已。许多人以为正道就是江湖道义,不知这门武功所修的正道却是你本心之所指。若是修成,内依此心之所想,外合天地之正气,此身与天地之间自有真气相贯,其他一切修身的武学都落了下乘。我对于这一门武功的领悟,也不过是皮毛。”
雨化田道:“虽然是皮毛,也只有你这样的大侠能练得了,让我来练,必然练成魔功。”说着,回头对赵怀安嫣然一笑。
赵怀安行走他在体内的真气略微一乱,急忙收心稳住,无奈道:“你这又是做什么。”
“试试大侠你的本心。”雨化田道,“看来却被我试着了。”自从三人一路出来,雨化田看着就一日比一日活泼些。起先还淡淡地不肯理他,后来整日养伤无聊,慢慢就与他斗几句嘴,如今竟是有点欲擒故纵的架式。赵怀安见他此刻能放下朝堂之事,也觉得欣慰。只怕雨化田起了玩心,天天这样挑逗起他来如何了得?
“我又不曾对你隐瞒过什么,倒是你,肯不肯好好想想我说过的话呢。”
雨化田只道:“如今我好不容易有空出来游山玩水,你偏要提那些烦心的话,等回了京城再说也不迟。”说着就叫马进良来,他的武功路子过刚过猛,亦不是正路,雨化田问他要不要也练练这浩然正气歌诀。
马进良却道:“属下以为,练武本就是在常人力不能及的地方闯出一条路来。法子虽然不同,终究都要靠闯。属下的武功虽不能及赵怀安,但所走的这条路,将来未必会输给他。”
雨化田付之一笑,赵怀安倒对此人有些刮目相看了。
西厂每隔三日都有飞鹰传书,汇报京内一切正常,并无异动。有西厂在背后支持,风里刀将雨化田扮得似模似样的,赵怀安真心希望风里刀能把西厂厂公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一直做下去,雨化田在外面玩得高兴,似乎对此也没什么意见。谁都不再提将来之事。三人一路到了临清,准备乘船沿运河南下。
临清是交通要道,十分繁华。雨化田觉得自己手还伤着不好看,整日只呆在客栈里运功调息。马进良却体贴,出门一次,就替他买了一堆瓶瓶罐罐回来——赵怀安虽然知道雨化田平时都要上妆打扮,却不知道胭脂水粉原来是这样五光十色,异香扑鼻的东西,看得他感叹不已。
雨化田东挑西捡,嫌胭脂太涩,粉不匀净,眉黛又研得太粗,蒸花露用的不是银瓯子,有股铜腥味道。马进良垂头丧气,说这些东西都是市卖的,自然入不了督主的眼,是属下疏忽了。如今运河上正有进京的贡船,属下去探探,如果见了上用的胭脂水粉,就去劫一批回来。
雨化田允了。等马进良一走,对着那堆瓶瓶罐罐又忍不住见猎心喜。只是他手不好使,夹起一块螺子黛,比划比划总觉得不对,最终只在唇上薄薄抹了些口脂。
赵怀安在他背后,从镜中见雨化田嘴唇上一抹嫣红欲滴,更衬脸色苍白得有些可怜。想起生死之战时他白玉似的脸颊上一线血痕,又是那夜他倚窗而立,底下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色色鲜明。这些事过去不足三月,种种情景,却是恍如隔世。心中融动,不由握起了雨化田的长发轻轻理着。
雨化田微微偏头,映在镜中就好似他依在后面这人身上一般。赵怀安拿过一盒胭脂,大拇指蘸了些,在他脸上揉开,宽阔的拇指擦过脸颊,雨化田觉得耳根忍不住发热,那一抹红似朱砂滴入清水,由浅入深,转眼间就在脸颊上扩散开来。
赵怀安的指头擦过他的下唇,揉上另一侧的脸颊。
“……还是大侠呢。”雨化田声音低哑。
“我和你早就有了肌肤之亲,不曾调戏了别人。我对你有情,你也并非无意,难道两人独处房中,还要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起来么?”
赵怀安低下头,也压低了声音。
“还是……这样的大叔。”雨化田笑,声音越发低柔蚀骨。
他在江湖上要被不少人尊称一声前辈了。这么多年过着打打杀杀的日子,早就见惯了生死,也见惯了情深缘浅,悲欢离合。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习惯了,洒脱了,心就钝了。每个江湖人,如果没有在老去之前死去的话,都会走到这一步吧。
雨化田毫无征兆地掉下来,正撞在那颗磨钝了的心上,撞破的地方流出热血来,像是那些早已遗忘的青春时光。每个江湖人,也都会有这样的一刻吧,这样的劫数,破茧而出。就像正派的大侠爱上魔教的妖女;年老的高僧怜悯他妖娆的心魔;男人追着女人跳下万丈深谷;冷血的杀手为一个妓女拔刀。于他,就是此刻了。
赵怀安勾起雨化田的下巴,雨化田仰起脸,刚束起的长发又披散落下。
如瀑布泻地。
门外突然传来马进良的声音,“督主,属下刚刚得知那日逃走的东厂番子当中,有投靠锦衣卫的一名,如今他和他的靠山就在这贡船……上。”却是这一路上雨化田都没有要他立规矩,他未经禀报,就把门给推开了。